- 灼眼的夏娜 第01卷
■序 章■第一章 脱轨的世界■第二章 黄昏、雨夜、以及早晨■第三章 夏娜■第四章 悠二■第五章 火雾战士■尾 声■后 记
怀抱着沉重的心情,悠二走进自己的班级——也就是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教室。那间在早晨上课之前忙乱喧闹,却朝气蓬勃的教室。
一如以往稀松平常的情景。
悠二环视教室,寻找国中以来的朋友——那名头脑清晰、为人正直的「眼睛怪人」池速人的身影,不过并未看见池的身影。因为他是班级干部,做事满牢靠的,或许正好有人找他帮忙才暂时离开座位也说不定。
当然这只是每天早上的习惯,并不是有意找他商量。无法想像一个正常人能够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干脆来个人告诉我,我所看见的、感觉到的一切全部都是妄想,是我脑袋有问题,那我就可以不用烦恼这么多有的没的,心情也比较轻松。)
悠二一面消极的想着,一面慢慢拖着脚步走向自己位于教室正中央一带的座位。往座位坐下之后……
(对了,记得第一节的日本史要小考……范围是哪边啊?)
正常度日的必要性让他回想起该做的正事。于是一如往常转过头,想问问坐在右边座位的平井缘,出题范围在哪里。
接着,他发现了。
「什……!」
自己仍然神志清醒的最佳证明。
正常生活的破坏者。
现在坐在平井缘的座位上的是……
「你真慢。」
名为火雾战士的少女。
一脸英气凛然的紧绷表情,身后流泻着一头长及腰际的柔亮长发,光明正大的抬头挺胸{有吗?},甚至穿着学校的水手制服……那个名为火雾战士的少女就坐在座位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亚拉斯特尔商量过了,要钓出盯上你的那些家伙,还是就近待在你身边最方便。也好,反正我很少来这个地方,顺便参观一下。」
少女翘起裙下的腿,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占据了到昨天为止一直是名为平井缘的同班同学的座位。
「平…平井怎么了?」
「你指的是「原本坐在这个位置的火炬」吗?因为我的置入,她已经消失了,正好在你隔壁桌,真巧。」
「……火炬……平井同学吗……?」
曾经想像过的最坏情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
自己的正常生活开始瓦解了……不,是被迫面对已经瓦解的事实。
而告知这项噩耗的少女与昨天一样完全没变,以无情的语调说道:
「没错,这个人早就死了,我把我的存在置入这个残渣里,现在我就是『平井缘』。」
「可,可是你们的长相完全不一样啊!」
悠二忍不住提高嗓门。见到同班同学惊讶的目光 ,又连忙压低音量。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所谓置入存在,并不是要跟原来的人长的一模一样,而是外界所认识的平井缘这个存在,现在由我顶替的意思。你是因为受到我们的干预才会察觉异状,别管那么多了。」
「怎么可以不管!平井同学到底怎么样了!」
哎唷烦死了!少女搔着头,刻意摆出受不了的表情。
「我从刚刚就说了!『平井缘就是我』!」
正如少女所说,班上同学完全没有察觉混进了一名外来份子。
不,根本就是把她当做班上原来就已经存在的一分子了。
且不论详细的说明内容,悠二大致可以理解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拜她所赐,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原来的平井同学,到昨天为止还坐在这个坐标的『平井缘』究竟怎么了!?」
悠二再度大喊出声……班上所有人均诧异的望向悠二,而非冒名顶替的平井缘。
悠二从众人的表情中看出。
在他们眼里,奇怪的反而是自己。
可是如此一来,自己所认识的她,她的存在未免也太微不足道。
「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坐在这里的平井缘一开始就不存在』……事情就是这样。反正她的灵火快要熄灭了,到时你也会忘的一干二净,不用烦恼这么多。」
「……」
其实与同学并不是特别要好。她很文静,并不醒目。只是凑巧从今年四月到现在一个月的时间与她座位相邻,交情仅止于此的同班同学而已。并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回忆。
(可是,她…平井缘的确存在。)
悠二并不清楚她本人是否希望别人记得这件事。这种只能放在心里的事情也会如同其他火炬一样,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迎接眨眼间丧失一切的结局。
然而,悠二还是希望能够记住她。
现在以平井缘的身份坐在相同位置的少女。
并不是她。
他很清楚这一点。
恐怕这就是,她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火雾战士』是所有专门对抗怪物的人的共同名称吧,那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呃?」
看来这个问题出乎意料之外。少女的表情忽的罩上一层阴霾,英气勃勃的意志力出现动摇,仿佛错觉一般可以一窥寂寞的片段。少女一手把玩垂在胸前那个会说话的坠子,低声答道:
「我是与这个亚拉斯特尔订下契约的战士,只有这样而已,除此之外,我没有其它名字。」
寂寞的神情虽然已经从脸上消失,却与先前泰然自若的态度有些许不同。
毫无表情的面容。
「为了与其他火雾战士有所区别,有时会加上『贽殿遮那』这个名字称呼我。」
「ㄓˋ ㄉㄢˋ ㄓㄜ ㄋㄚˋ……?」
「『贽殿遮那』是我那把武士大刀的名字。」
「原来如此,那……对了,就取个发音接近的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夏娜』好了。」
平井缘跟她是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他必须以其他名字称呼她。
这对悠二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动作,而被取名夏娜的少女则是一副的无所谓的模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她斜着头随口答道:
「随你便,你要怎么称呼我都行,反正我只要完成我的任务就好。」
「任务就是保护我吗?」
「保护……?」
夏娜明显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也对,只要那群想吃你的怪物还在,大概就会变成这样吧。」
真是,这个女孩子讲话也太不懂得修饰了吧。
悠二叹了一口气,不过私底下总觉得她的说话方式,可以驱走自己阴沉晦暗的烦恼……有种莫名的畅快感。
带着这股如同虚张声势般暧昧不明的心情,悠二说出眼前的当务之急。
「对了夏娜,你有办法跟大家一起上课吗?」
夏娜又为了与刚才不同的理由蹙起眉心。
「随便替我取名,又突然直呼我的名字?好吧,算了……还有,所谓的上课,不就是这种程度的游戏吗?」
她从书包拿出课本,作势甩来甩去。
这个看起来会让人怀疑是国中生的少女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让悠二的表情充满火药味。
上课的预备钟声听在他耳里竟带有那么一丝不详之气。
就在第四节的英文课即将接近尾声。
整个教室陷入肃静与紧张的气氛中。
学生们把脸埋进竖起的课本中,一开始就照常上课的英文老师现在正专心书写黑板。
以压倒性的魄力与存在感,营造出这股异样气氛的娇小少女,正占据了教室正中央的位子。事实上,她只是坐着而已。
少女合上课本、不做笔记,只是双手抱胸盯着老师。
这个算是无伤大雅的态度却让老师动摇不已。因为这位老师明白,她的视线很明显的像是在观察野生动物一样肆无忌惮,完全不带一丝敬意和尊重。附带一提,从第一节课开始连续四节,她都是用这种态度上课,因此骚动也持续了三小时之久。
其实又没有正面顶撞,只要置之不理就相安无事了,可惜大多数的老师都是只在乎自己的尊严与面子问题、希望得到众人盲目服从的娇生惯养的生物,所以无法接受这种被当作动物,被人打量的态度。
到最后,这名英文老师也和前面三个人相同,再也无法忍受少女无理的态度。
不幸的是……
当英文老师写完黑板转过身时,这个教书差劲、作业特多,不受学生欢迎的中年男人嘴巴连续两次一张一合之后,好不容易挤出已经变调的声音说道:
「平、平井,你『最近』上课很不认真,怎么不做笔记?」
平井缘……今天才由悠二取名的少女——夏娜并未回答,仅仅开口说道:
「你这家伙。」
冷不防冒出这句。
跟稚嫩的外表毫不想称,充满威严,英气勃勃的脸庞散发出沉稳的魄力,让英文老师顿时陷于半僵硬状态。
「这个填空题根本就是空在毫无意义的位置,又不是在猜谜,应该空在能够依照前后文意以次类推的地方才对吧!」
「唔……!?」
「正确答案是『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如果记不住原文的话根本写不出来。」
无懈可击的发音与答法,让所有人都能肯定这就是正确解答。
之后,更不留情面的穷追猛打。
「还有黑板上的文章,以段落来看还缺了两句,我看你只是按着手上的教学手册整页照抄,才会漏写句子。」
面对这番令人毫无反驳余地,猛烈精准的指摘,英文老师不禁后退一步。
如果是平常,与自身能力无关的头衔或是立场等等矫饰,会激发他的信心,但在这名最近不知为何变得狂妄自大的少女面前,他却被迫了解这些东西一点威力也没有。
让弱者明白自己的弱小,这就是所谓强者的排场。
而且这名强者一旦起了头,就会彻底击溃对手毫不手软。
「你这家伙虽然为人师表,却半点实力也没有,成天双手不离教学手册,讲课不清不楚、只会说些零零落落,没有重点的内容……简直太不像话了!」
英文老师的脸扭曲得不成人样。
「想教我就好好充实一番再来吧!」
学生们带着一抹怜悯,明白英文老师成了第四名牺牲者。
由于相同的情形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一到午休时间,班上同学随即松了一口气……应该说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一个接一个陆续走出教室,到最后,只剩悠二和夏娜两人在教室里吃便当。
悠二原本预想的状况,在暴力方面是倒戈到完全负数,精神层面则是倒戈到完全正数。
与其使用暴力,不如粉碎对方人格所造成的实质损害来得更大,像这样的大概可以称之为惨剧吧,悠二如此思索到。
(不晓得有几人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其实现在的老师,已经逐渐无条件丧失伴随着头衔而来的权威与信赖(大多是自作自受之故)了……悠二边装成一副研究社会问题的模样,边吃着便利商店的饭团。
看看隔壁座位,那引发惨剧的始作俑者正大口咬着菠萝面包。看起来好像觉得很好吃,脸庞自然流露的微笑,有着与外表年龄相符的可爱。虽然搁在桌上的,那个里头装得满满的某家超市购物袋,好像大得有些夸张。
「喂。」
「干吗?」
外面嘈杂喧闹,而教室只有两个人,在这种呈现出微妙不协调感的光景之中,悠二说道:
「其实你大可不必做到那种地步吧。」
夏娜露出由衷感到莫名其妙的表情反问道:
「什么事?」
「……没,算了。」
夏娜倾斜着头,再度把菠萝面包送进口中。
昨晚将怪物打得落花流水的英姿宛若一场梦,悠二感觉那张幸福的侧脸上,所谓的勇猛与锐气早已消磨殆尽。
「我看你昨天也吃鲷鱼红豆饼……你也会肚子饿吗?」
「唔嗯,那当然啦。」
夏娜塞满了满嘴的面包答道。
于是悠二顺口提及从昨天就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对了……那个会说话的坠子,是对讲机吗?」
「算是,也不是。」
垂挂在胸前的水手服上,原本整个上午一直保持沉默的坠子此时出声回答,可能是因为现在只有两个人的缘故吧。
「这是为了让储存在这女孩体内,名为『红世使徒』的我的意思得以显现于世间,名为『克库特斯』的神器。」
「……ㄔㄨˊ ㄘㄨㄅˊ ㄗㄞˋ ㄊㄧˇ ㄋㄟˋ?ㄒㄧㄢˇ ㄒㄧㄢˋ?」
夏娜横瞪一眼,仍然加以解说。
「亚拉斯特尔本人就存在于身为合约人的我的体内,这个坠子的构造可以表达其意志。」
听了这个神奇的理由,于是悠二决定放弃思考,坦然接受这个说法,并询问想问的问题。
「合约人……这么说来,你早上也说过,你是跟这个男人(?)订下契约以后才成为火雾战士。那你原本是人类吗?」
「没错。」
夏娜说道。
「为什么要成为什么火雾战士?」
「不关你的事。」
一反询问名字时的态度,她不假思索的明快拒绝。
悠二对于她这种粗鲁的措辞,反而有种畅快的感觉……当然啦,的确是摆明了拒绝没错。
「……那么…请问……」
悠二随即扫视教室,现在没有别人在场,正好可以问问有关亚拉斯特尔的事。
「聊其他话题也没关系……我可不可以问得再深入一点?」
对悠二而言,他并不是抱着什么特别的用意才会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内心堆积如山的疑问如果没有得到解答会很难受,仅仅如此而已。
至于夏娜,则是态度显得相当明快,虽说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你从刚才就一直问个不停了……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悠二首先从最基本的问题问起…
「请问,ㄏㄨㄥˊ ㄕˋ是什么意思?」
夏娜摆出一副「连这也不懂?」的表情,同时把最后一块菠萝面包塞进嘴里。
「嗯~『红世』……意思就是『鲜红的世界』。位在这个世界『所无法到达』的另一端。很久以前,有位诗人曾经取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名称叫做『杂沓中的伽蓝』,那里的居民就叫做『红世使徒』。」
「就像……异次元的人吗?」
此时亚拉斯特尔答道:
「以你们的观念来表达的话,是这样没错,攻击你的不是『使徒』本人,而是他们在这个世界制作出来的,名叫『燐子』的仆人。」
「是不是企图占领这个世界的侵略者?」
「这个嘛,目的因人而异,无法一概而论。不过,我们『红世使徒』借由『自在』操纵这个世界的『存在之力』而得以显现,此外也能改变存在之力的性质,支配各种现象。因此侵入这个世界的『使徒』才会不绝于后。」
「……什么?」
伤脑筋,亚拉斯特尔的解说实在很难理解,悠二只听懂了一半。
夏娜继续加以说明,这次还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具有『存在之力』这种形同基本能源的力量,有了这股力量,任何事物才得以存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红世』、一开始『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使徒』,借由取得这个力量,因而得以存在于这个世界……听得懂吗?」
「嗯~勉、勉强听得懂。」
悠二揉着太阳穴,拼命消化这些说明,夏娜颔首之后继续说道:
「如此一来,为了留在这个世界,自然必须持续使用『存在之力』,因此他们才从人类身上搜集这个力量。」
「所谓搜集『存在之力』,就像昨天那样吗……」
悠二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怪物啃食化为火团的人们的光景,不禁一阵胆颤心惊。
夏娜不加思索的颔首。
「没错,由于他们各怀不同的鬼胎与企图,才会『自在』操控那股力量,营造神秘现象或者制作仆人。」
「创造一些超乎这个世界常理,原本不应发生的现象、原本不应存在的存在,最过分的是为了创造这些竟滥捕力量,这很可能导致这个世界与『红世』两个世界的均衡遭到破坏……简直就是一群蠢蛋的游戏。」
亚拉斯特尔以意想不到的耸动沉重话语做出结论。
夏娜则满不在乎的从袋子拿出一盒三串的糯米团子,开始大快朵颐。热腾腾的,看起来美味极了。
「为了不让这个均衡遭到破坏,所以火雾战士要收拾滥食者,对吧……」
说着,悠二也往口中送进一个饭团。
刚才的寒气仍然让背脊发冷,不过望着眼前的夏娜,一副漠不关心、笑眯眯享用美食的模样,不晓得是气她的漫不经心亦或只是单纯的对抗心态,悠二也开始吃起东西。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他一边沉思无关紧要的事情,继续问道:
「要吸取『存在之力』的话……呃,听你们一番说明,觉得应该还有更糟的状况……但是非找人类不可吗?」
亚拉斯特尔似乎并不在意边吃东西边讲话,这种无礼的行为,仍然以浑厚低沉的语气答道:
「那当然,必须是与我们最为接近,具有强烈深沉意志的存在,才有取得力量的意义,吸取了过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只会让力量变弱。」
「最为接近?那『红世使徒』跟我们一样是人类吗?」
「很难以你们这个世界的观念加以说明,如果真要以言语形容的话,恐怕需要的是文采而非理论。」
悠二拉开运动饮料的拉环,喟叹一声:
「呼嗯……不过从昨天到今天为止,以我所见的情况,相信人类被榨干的日子不远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虽然自古以来不断入侵这个世界,但人类也不断持续增加,早在你出生之前,世界就是如此运作的,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而负责制止『使徒』失控行为的我们这群火雾战士也早已存在。」
「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夏娜已在悠二眼前将最后一串糯米团子吃的干干净净,正在沾舔手指的酱汁。
「嗯~之前不是说过了吗?直到你这个宝物库『密斯提斯』熄灭,或是直到消灭掉这个世界所有窥视『密斯提斯』的『使徒』为止,我们会一直保护你。」
这个女孩讲话,真是一点也不懂得修饰。
不过悠二感觉自己已经逐渐习惯这种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的坦率,还来不及气恼,苦笑便先行涌现。
「你的话让我放心不少……不过,你有办法全天候守在我身边吗?」
「总之,要小心黄昏时刻。」
短时间与周遭世界中断联系,独立于因果之外的空间「封绝」,通常是处在人们清楚认识自身存在的白天,与在梦中扮演另一个自己的夜晚之两者交界点的黄昏与黎明……亦即趁着「即将变化的不稳定」所进行的。
因此攻击行动通常都在这些时段(看来一般「红世使徒」并不会采取偷袭这种拐弯抹角的行动)。
「封绝……记得昨天也听过,是不是像电玩游戏里头经常出现的结界一样,……呃,黄昏!?」
悠二才刚刚诱所理解,随即发现一个事实而惊慌失措。
「今天学校的课会上到很晚!那对方该不会跑到学校来吧!」
夏娜托着腮帮子,摆出一副吃不消的表情。
「你在讲什么废话啊?不然你以为我干嘛坐在这里?」
悠二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然而一想到她的个性,又开口询问:
「你会保护所有人吗……?」
「你说什么啊?」
悠二站起身来。
「你上哪去?」
「厕所!」
他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教室。
对了,她「只吃东西」吗?悠二边走着,内心一直思考这个稍嫌低级的问题,结果来到厕所门前被人喊住。
「喂,坂井……!」
听见这种低声喊叫的伶俐招呼,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要好的同班同学正在向他招手。
对了,早上一直注意夏娜的事情,完全没跟他们打声招呼。悠二奔过去喊道:
「你们今天是到学生餐厅吃饭吗?」
其中一人,亦即国中以来的好友,品学兼优的眼睛怪人——池速人摇头答道:
「不是,我说坂井,在经过那么大的骚动以后,你这个当事人居然还吃得下饭啊!」
一旁长相可用俊美一词形容,言行却很轻佻的少年——佐腾启作跟着帮腔:
「就是啊!你这小子胆子可真大,一个不小心,连你也会被老师盯上!」
「话又说回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感情变那么好啦?绝对不可以抢先!绝对不行~」
随即接话的是田中荣太。虽然是个大块头但性情温和,一点也不粗暴。
「没啦,才不是什么感情好……」
悠二只能含糊其词,他不可能也不想说出实情。
(…………)
忽地,悠二再次确认这群好友……虽然早上已经确认过……眼前的日常光景是否真实。他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
几名朋友并未改变,改变的其实只有自己。他们不停追问:
「两人单独吃便当聊天,可见感情『好的不得了』。」
「平井是满可爱的啦,不过该怎么说呢?比较合乎发烧友的口味吧。」
「原来你有萝莉癖啊,真是惦惦吃三碗公。」
血压不由自主上升。
「你们几个……」
话说了一半时,正想反驳冷不防打住。
黄昏。「红世使徒」的攻击。
难道是因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不断思考许多事情的缘故吗?还是已经养成了确认对方是否为火炬的习惯?悠二于此时忆起了脱轨的世界。
是不是应该早退?这么一来,至少这里不会变成战场。
这段短暂的停顿引来朋友的误会。
「果然心里有鬼对不对?」
池的眼镜划过一道闪光追问道。
直到现在才发现的重要事物。
「我欣赏你对那种女生出手的胆量,所以有事跟你商量一下,务必介绍我们跟其他女生认识认识!」
佐腾面露正经八百的表情,提出厚颜无耻的要求。
光是扯些芝麻小事的傻气对话。
一如平日,习以为常的景象。
不希望失去、不希望改变的事物。
(那群怪物不会连续两天都出现吧?)
悠二因留恋不舍而产生的乐观猜测。
(没错,所谓杞人忧天,今天又不一定会出现,至少今天一天……)
即使明白这一点,他仍然想要心存乐观。
「你这个闷骚的家伙!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私下到底用了什么招数!!快教教我啦!?」
步步逼近的田中拼命槌打。
然而敌人却照样出现。
在零碎的云朵彼方,逐渐西沉的夕阳将一切景物渲染成寂寥的红色。
也染红了在课外活动结束之后,陆续步出教师的学生们。
这道红……
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溢满整个空间。
「唔!?」
因课程结束之后一直平安无事,而完全掉以轻心的悠二,心跳加速、慌张的从座位站起身,环顾四周。
彩霞屏障将窗外与部分走廊团团围住。
地板窜出火焰,描绘出一排看似图腾的奇怪文字。
所有学生突然各自停下手边的动作。
悠二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封绝……世界改变了……)
世界的不协调感流窜全身,亦或是时间产生异常变化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自己并不像其他学生一样静止不动。
能够站在这个异质的世界。
主要是因为收藏于自己体内的「某个物体」的缘故。
位于隔壁座位的夏娜缓缓起身并说道:
「来了。」
轮廓深刻的嘴角扬起。
「真…真的吗?现在…就在这里!?」
留恋不舍的心态引发最糟的状况。
恐惧与后悔涌上悠二的心头。
「真的,现在、就在这里。」
夏娜为悠二冠上毫无自觉的罪名,并且以犹如严厉斥责的语气宣示道:
「好!要开始了!」
夏娜往地板轻轻一蹬,跃上窗户与悠二之间的桌子。双腿与肩幅同宽站开,对着窗户昂首挺立。长及腰际的柔亮黑发微微款摆。
接着火粉飞舞,燃起炽热的火光。
在飞舞的火粉另一端,只见一名不知何时披上深黑色大衣,右手坚握散发出战粟之美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的火雾战士。
一瞬间悠二出神的注视那道背影,但随即回过神来大喊:
「可…可是这里这么多人!能不能换个地点!?」
在封绝中停止动作的同班同学也包括池,他正好打算把看来并非课本的测验集收进书包。
「这个封绝是敌人设下的,有意见就去跟对方说吧。」
夏娜说话向来冷漠不留情面,一针见血到让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唔!!」
早已习惯她这种态度的悠二,明白到最后一定是徒劳无功,因此不再多做抵抗,立刻采取行动。总之一定要将像假人般凝住不动的同班同学,从夏娜的战斗范围移开。
(都…都是我不好!我一定要负责!)
所幸,现在已经是课外活动结束的时间(而且大家也想早点躲开夏娜),教室里除了自己跟夏娜以外,只剩四个人而已。位在夏娜所面对的窗户附近,只站着一个应该名叫中村的女生。
悠二跑向正站再窗边化妆化到一半的中村。
「抱…抱歉,失礼了。」
匆忙拦腰抱住正撅起嘴唇,模样看起来滑稽至极的她,本来有点担心双脚会不会黏在地面,紧接着证明担心是多余的,能够依照本人原来的体重移动。当然,体力只有一般程度的悠二,要搬动扛举一个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唔啊,好…好重,真重啊!」
他脱口说出倘若被当事人听见,死个两、三次都不够的感想,最后将对方搁置在走廊边的墙壁暗处。
再次进入教室一看,夏娜仍然站在桌上,双手握住武士大刀,完全纹风不动,只有火粉不断从炎发飘落。
在这股令人坐立难安的静默气氛中,夏娜所面对的正前方也就是窗外浮现一个小点。
悠二的目光盯住这个奇怪的物体,同时停下脚步。
在炽热摇曳的彩霞映照之下,边缘发出刺眼光芒的物体为长方形。
从旋转的图案可以看出,是黑桃A。
(……扑克牌?)
从浮在半空的这张薄薄卡片中,轻轻飘下绝不可能存在的第二张卡片,接着第三张、第四张……红光之中,卡片纷纷坠落、四处飞舞,数量不断增加。
群聚在半空中不规则飞舞的卡片,渐渐加快速度逼近窗外。
倏地,卡片路线指着一个方向。
那是悠二所在的方向。
云集的卡片怒涛,挤破窗框与玻璃甚至是墙壁,往教室一拥而入。
「……」
发出尖叫所需的空气,还来不及通过咽喉,卡片已经紧逼至悠二眼前。
下一刻,被及时挡住。
「哇啊!……?」
那是一堵深黑色的墙。
夏娜左臂一挥,大衣下摆伸展开来,成为保护悠二的屏障。戳上大衣的成群卡片一接触到表面便燃烧起来,完全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夏娜趁这个空挡,左手再度握好刀柄,将刀柄移到左手后方,右肩微微往前挺出,这是突刺的姿势。
燃着明亮火光的一双灼眼看穿了成群卡片的力量来源。
瞬间。
桌面的板子迸裂,伴随着几乎要压断桌脚的起跳,夏娜纵身跃起。
武士大刀的前端,横向刺进成群飞舞的卡片其中一点。
「咯,唔啊啊啊啊!!」
传来一声惨叫,飞舞的卡片产生动摇。
取得对方的反应以及刺击的手感,夏娜手腕一转抽出大刀,再次用力高举过头,并非从顶端给予致命一击,而是从正面挥砍而下。
刀刃划过的刀痕窜出火焰,猛然往卡片引发火势。
爆炸的冲击挤压并搅扰整间教室。
夏娜正面面对爆炸,眉毛连挑也不挑一下。
火焰延烧至被夹在大衣屏障之下的悠二头顶跟脚下,让悠二忍不住跳了起来。
「唔唔…哇!?」
在爆炸的气流消退同时,大衣下摆的屏障被拨开。
教室全景终于得以整个映入悠二的眼帘。
地面烧焦,地板一半被掀起,裸露出水泥地面,窗户玻璃连同窗框整个被炸碎,桌椅碎片四散狼籍。
对于悠二而言,由于自己熟悉的场所遭到破坏,反而比昨天闹区的光景让他受到更大的打击。
夏娜就站在光景的一隅。发生那么猛烈的爆炸却能毫发无伤,娇小的身体依旧傲然挺立。
轻轻举高的武士大刀前端,挂着一个物体——亦或是一个人。
那是昨天在夏娜一刀砍下之际,逃之夭夭的那个制作粗糙的玩偶。
(记得那是叫做『燐子』,也就是『红世使徒』的仆人……?)
只见刀尖从那个玩偶的肩口砍至胸前,狠狠嵌进体内,像串烧一样吊挂着,其腹部开了另一个大洞,看来是第一声惨叫的原因与结果。可以看见内部棉絮的伤口迸出浅白色火花,让人联想到喷溅而出的鲜血。
「咯、唔……」
以红线缝成的嘴巴发出细微的呻吟,不知这是如何办到的。
夏娜正欲开口对玩偶说话,蓦地扫视四周。
从刚才一直溅出的浅白色火花由地面弹起,将她团团包围。火花不断弹跳,体积也跟着增加,以她为中心开始旋转。
「唔,咯……咯咯……!」
不知不觉中,玩偶的呻吟转为窃笑,身上的伤口猛地喷出大量火花。
每粒火花都变成一个塑胶娃娃的头,黏着玩偶全身。仅有头部的零件以玩偶为中心,在瞬间组合成椭圆形巨躯。
在四周弹跳的火花也同时变成娃娃的头,发出笑声。并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网子,层层包围住她。
面对这个异样光景不禁退至墙壁的悠二,目光一个挪动,望见被震至教室一隅的同班同学,当场为之愕然。
三名男同学被刚才的爆炸气流震飞,堆在教室一隅,处处烧焦的身躯沾满玻璃碎片,遭到桌椅碎片撞击戳刺。
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令悠二错愕不已,他只能接受夏娜的保护,光是这样,软弱无力的他就已难以负荷,根本无暇注意其他事情。
(……太天真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全都是我的错!!)
懊悔与罪恶感冲击着他。
「池!」
他喊着倒下的其中一个朋友的名字,一边飞奔上前。
「咯、嘻嘻嘻……」
位在由娃娃头所组合而成的巨躯中心,玩偶笑了。一双粗臂牢牢攫住夏娜的武士大刀刀身,定住不动。
「我要定了,火雾战士!!」
听到这个叫嚣声,原本层层包围住夏娜的娃娃头转眼间形成巨臂,伸向紧偎着池的悠二。
「你要什么?」
夏娜满不在乎的答到,接着以两脚脚尖为轴心,转动双腿。
灼眼拖曳出一道流光,炎发飞扬飘洒出火粉。
她身体整个往后转,背对玩偶。
同时一个气势惊人的起跳动作,让裸露的水泥地面遭受几乎粉碎的冲击,泛起一片火焰涟漪。
「啊?」
玩偶的视界忽地快速流动。
原来是夏娜握住刀柄,连同抓着刀身的玩偶巨躯一同纵身跃起。
「喝啊!」
夏娜咆吼一声,运用紧抓住刀身的玩偶巨躯,击碎袭向悠二的巨臂。
一击便让巨臂及巨躯炸裂开来。
「什…哇!?」
一时分不清状况,悠二趴伏在倒地的池身上(不是要保护他,只是位置刚好而已),背部遭到爆炸气流的冲击。
这种麻痹与疼痛断断续续,远处视野晃动不停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还是几十秒……一直等到意识恢复清明,悠二回头一看,变成一堆破布挂在刀尖的玩偶就近在眼前。
「哇哇!!」
悠二身子往下滑,似乎想把池藏到身后。
现在这个玩偶连毛线头发都从发根处炭化,纽扣眼睛也扯断了一个,衣服不用说,连体内的棉絮也几乎掉光,只剩肤色棉布制成的四肢勉强垂挂着。
「太、太残忍了……」
望着玩偶惨不忍赌的模样,悠二忍不住有感而发。
「你这个被救的人在说什么?」
简短回答的夏娜轻轻一甩武士大刀,把残破不堪的玩偶扔到地上,并冷冷质问:
「你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玩偶从那红线绽开的嘴巴断断续续的答道,那并非气息紊乱,而是如同跳针的CD一般:
「我、不会、上、火、雾战、士、的、当……」
「别搞错了,只是想确认而已,不过呢,老是派这么没用的废物,耍这种小家子气手法的家伙,看来是个大笨蛋吧。」
「……唔、咯…」
面对露骨的嘲讽,玩偶无言以对。
此时……
「呵呵呵,我比较喜欢『有意义的强力侦察』这个说法。」
一个充满诡异音调的声音响起。
夏娜在声音传来的瞬间变转过身去,悠二在察觉声音的来处之后也放眼望去。
就在目光所及,遭到破坏而敞开的窗外,漂浮着一名挺拔欣长的男子。
不知为何并未被身后红色彩霞所渲染的纯白西装,以及披在身上、同样是纯白的长衣,给观者一种跟被单妖怪没啥两样的暖味印象。与夏娜压倒性的存在感截然不同,对方宛如来自幻想世界的人。
「你好,小朋友,这真是一场与黄昏时分相当匹配的邂逅。」
好像一碰触,轮廓就会变的模糊的纤细美男子,他的声音如同走音的弦乐器一般,蕴涵诡异的音调。
悠二有种直觉。
(这家伙就是「红世使徒」!)
因为这个人与此地格格不入,充满异样的不协调感。
夏娜以与那名男子完全相反的坚毅洪亮语气回应:
「你就是主谋?」
「没错,『法利亚格尼』,这就是我的名字。」
亚拉斯特尔略微压低声音说道:
「法利亚格尼……?我想起来了,是专门猎杀火雾战士的『猎人』吗?」
自称法利亚格尼的男子,宛若切成薄片的唇瓣勾勒出笑意。
「我实在不喜欢因杀戮行为而冠上的猎人之名,原本是因为我一直在搜集散落于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的宝物,才被赋予『猎人』这个名号。」
男子的视线直盯着夏娜胸前的坠子「克库特斯」。
「说话的人可是我『红世』赫赫有名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这次是头一次正面会晤吧,先前听说你已经来到这边的世界……这也是头一次会晤你的『火雾战士』。」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夏娜。
「……原来如此,『这位』就是你的合约人『炎发灼眼的杀手』吗?……果然名不虚传,令人惊艳,不过,光芒似乎太强了些。」
无视自顾自陈述感想的法利亚格尼,亚拉希特尔低声提醒夏娜。
「不要被对方手无缚鸡之力的外表与言行所蒙骗,这家伙是个能够使用多项宝具,已经歼灭了数名火雾战士的强大『魔王』。」
「嗯,感觉得出来。」
夏娜的脚底微微滑出,准备做出抢先攻占对方地盘的架势。
「呵呵,何必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呢……」
说着,法利亚格尼不经意瞥见躺在地面的玩偶。
就在这一瞬间,
「玛丽安?!」
表情倏地染上悲怜的神色,发出走音的呐喊。
「啊啊!抱歉,我的玛丽安!居然让你对付这么可怕的女孩!」
以夸张动作不停挥舞的手上戴着纯白手套,前端夹着一张卡片。啪的一声,随着手指一弹,卡片飘浮起来。
「嗯?」
「哇!?」
夏娜与悠二四周的烧焦卡片全部飘上半空。
这群烧焦卡片卷起一阵风,不断朝着飘浮的法利亚格尼指尖上的卡片聚集。待集中完毕后,化为一张的卡片有四分之三的部分烧得焦黑、残缺不全。
法利亚格尼见状,表情又在转瞬间便为感叹。
「唉、竟然只单凭腕力,就让我引以为豪的『正规升半音号』缺了这么多。」
他再次以指尖夹取残缺不全的卡片,如同经验老练的魔术师一般,动作流畅地将卡片滑进袖口。
另一只手则不知何时,轻柔的抱着那个残破不堪的玩偶——玛丽安。
这时,法利亚格尼又冷不防转为一副哭丧的表情,端详着心爱玩偶的惨状。
「啊啊、太过分了,火雾战士下手总是这么凶残。」
玛丽安蠕动着绽线的嘴角出声道歉:
「主人,我实在、对、不起、您……」
「不要道歉,玛丽安。是我不好,不应该派你前来,我实在没想到单凭一把剑,会让你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
这次法利亚格尼的脸庞浮现了异常温柔的微笑,他呼的一声,向玛丽吹一口气。
蓦地,如同昨天的悠二一样,玛丽安转瞬间在浅白色的光芒中燃烧……最后,恢复成原本的破旧玩偶模样。
「好,恢复原状了,让你使用不习惯的宝具,真对不起。」
法利亚格尼紧抱玛丽安,发出走调的逗弄声,同时以脸颊磨蹭玩偶。
被磨蹭着脸颊的玛丽安,语带咽哽答道:
「主人,您这番话我实在不敢当……不过,现在……」
嗯!对着玛丽安报以宠爱的回应,法利亚格尼终于将目光转向夏娜。这次表情没有改变,仍是一脸笑意。
「唔呼呼,经过昨天与今天我发现了一件事,你虽然身为火雾战士,却无法使出火焰攻击,打起来一点看头也没有。」
夏娜诧异的挑起一边眉毛。
「……你说什么?」
「好歹也是跟那『天壤劫火』打合约的人,本来还在警戒会有什么特殊力量……结果,必须借用那把看起来似乎威力强大的利刃,才能勉强发挥出内在的火焰,应该没说错吧?我对于自己鉴赏宝具的眼光是很有自信的。」
「……」
见夏娜心不甘情不愿的默认,法利亚格尼的笑容加深。
亚拉斯特尔再次以低沉的嗓音答道:
「原来如此,一开始派出『燐子』攻击我们,目的就是想测试我们的实力如何,果然名不虚传,你的狩猎方式还真是消极啊。」
这番挖苦并未让法利亚格尼的笑容瓦解。
「哪里哪里,在得知昨天战况的始末之后,我就认为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今天之所以按兵不动,主要是为了预防万一,同时也是我的玛丽安的主张。」
「原本打算洗刷昨天的耻辱……反而变得更加狼狈不堪,主人,非常对不起。」
「唔呼呼,早跟你说过没关系的,不是吗?」
法利亚格尼刻意轻吻玩偶垂下的头发。
「我的确没有料到单凭一把剑会有如此威力,不过呢,也仅止如此而已,原本在人类体内就已经受限不少,再加上合作对象能力不济,你的『魔王』力量等于是『暴殄天物』一样,呼、呼呼呼!」
「……是不是不济,我现在就让你瞧瞧!」
夏娜的灼眼一亮,随即摆出架势!然而法利亚格尼这次突然摆出一脸困扰的表情,仿佛面对一个任性不驯的小孩般摇头叹息。
「想主动找人挑衅吗?真是个不识时务的孩子……我曾经看过好几个火雾战士因一时赌气逞强,让力量失控活活炸死,到时候,要是连那边的『密斯提斯』也连同体内的物体一起发生不测,反而辜负了我的『猎人』名号。」
法利亚格尼的表情又转为冷笑,目光扫过悠二。
「不用急……再等一下,等我营造出方便采取行动的情况时,再来拜访。」
他带着强烈欲望定睛凝视的并非悠二本身,而是悠二这个藏有宝具的「密斯提斯」,亦即悠二体内的宝具。
那道冷酷的视线,让悠二打了个寒颤。
「里头……究竟藏了什么呢?唔呼呼,真好奇。」
浅白色的身影、异常轻佻的声音逐渐模糊,融入身后摇曳的彩霞屏障。
趁着目光被摇曳的屏障所吸引之际,一回过神,法利亚格尼已经消失无踪。
「果然不是一般的『使徒』,而是『魔王』,而且没想到是『猎人』法利亚格尼。」
「哼!」
听见亚拉斯特尔浑厚的声音传来,夏娜短短冷哼一声以示回应。
悠二抱起满身割伤与灼伤的池询问道:
「那家伙就是『使徒』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并非满脸不悦的夏娜,而是由亚拉斯特尔来回答。
「没错,他是『红世使徒』中能力特别强大的『魔王』之一。由于不像我一样被封在人类体内,因此得以不断啃食这个世界的『存在之力』,可说是导致两边世界失去平衡的滥捕者……也是我们火雾战士的敌人。」
「『魔王』……不就是怪物的首领?还以为是个更厉害的怪物。」
「不能以外表作为判断依据,因为我们能够随心所欲变化外形。」
此时夏娜打断两人对话。
「我要修复封绝内部,这小子借我用。」
「呃?」
夏娜以下巴指了指,意指悠二怀中遍体鳞伤的池。
「用?什么意思?」
「我要用这个人的『存在之力』,修复封绝内部遭到破坏的地方。」
「!」
悠二想起昨天的情景。
夏娜将好几人份的火炬化为火粉,修复封绝内部。
而这些人在封绝解除之后,便从原来的世界消失……如同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消失无踪。
悠二连忙紧搂住池。
「你、你想把池当做像昨天那些,变成火炬的人一样使用吗?」
夏娜毫不犹豫的承认。
「没错,这里不像昨天,没有对方吃剩的火炬,所以要用那些快要死掉的人。只要一个奄奄一息、即将变成火炬的人,就可以把一切恢复原状,还能顺便治愈其他人的伤势,这个人的残渣也可以当成火炬来安置,一点问题也没有!」
「当然有!!你说池『跟我一样死了』是不是!?」
「这不是废话吗?没有木柴就无法生火。没有还原的力量,事物就无法修复,人也无法治愈。」
「……唔……」
夏娜总是把事实摊在眼前。
悠二完全找不到反驳这个事实的理由。
「明白了吗?如果你不希望用你的朋友,那我可以用其他人。」
「问…问题不在这儿!」
「那你想怎么办?是叫我在这样四处断垣残壁,所有人遍体鳞伤的情况下,直接解除封绝吗?话先说在前头,一旦解除现在因果独立的状态,让这个空间继续运作,到时躺在地上的这些人必死无疑。」
夏娜仍然是直接陈述事实。
悠二也明白她所说的都是正确合理的。
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他怀中的池被碎片割伤、被火烧灼,伤势非常严重。一旦世界恢复运作,绝对是重伤……不、恐怕真如夏娜所说,必死无疑。
然而,悠二无法从倒地的同班同学中,挑出当成火炬来使用的人选,追根究底,害他们遭到池鱼之殃的是自己。
夏娜的话是正确的,这一点他很清楚。
有些事情明知正确,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付诸实行。
「……」
见悠二默不作声努力摸索解决办法,夏娜感到十分不耐烦。
「这样好了!」
语气显得不屑。
「就用你好了。」
「什么?」
夏娜故意用捉弄的口气提议:
「使用你剩余的一部分灵火也可以修复人事物,当然,你所拥有的『存在之力』……也就是『熄灭之前的剩余时间』也会相对减少。」
悠二在了解这个提议所代表的沉重意义之后,很快便做出决定。
「我明白了,用我的好了。」
「!?」
夏娜吃了一惊……接着不知为何略显愠怒的说道:
「先前一直犹豫不决,怎么现在又这么爽快答应。」
听了这个问题,悠二立刻斩钉截铁的回答:
「哪有爽快?」
「那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轻易舍弃剩余的存在与时间?」
对于夏娜这个在不知不觉间语气转为责备的问题,悠二给了一个平静又坚定的答复。
「因为会变成这样是我的责任,况且……」
悠二脸上的笑容令夏娜感到诧异,接着他如此说道:
「我不是舍弃,是活用。」
{以下还未重新编辑}
当晚。
过了半夜,天空低垂的云层开始在路面垂下雨水的帷幕,使得稀疏的灯火笼上一片迷朦。
街头一隅,位于挂着坂井门牌,一座相当普通的独栋住宅屋檐下,绽开一把黑色大伞。
「什么嘛、什么嘛,那个『密斯提斯』搞什么嘛?!」
伞下传来一阵愤怒的声音。
在雨水笼罩的路灯下,隐约浮现的身影正是夏娜。
她撑着伞,身穿水手服,很不端庄的盘腿坐在屋顶上。
倾盆大雨来到她的四周全被弹开、干涸。顺带一提,这个现象与她生气完全无关。
「一个残渣而已,神气什么!」
最后是按照悠二的希望,使用他残余的灵火来进行封绝内部的修复工作。
损坏的教室,以及同班同学们的伤口与衣服大致恢复原状。之所以加上大致,是因为存在之力剩余的量已经几乎见底,几位朋友的伤势也留下青紫程度的后遗症。
见到一切恢复,悠二苍白的脸上再度泛起笑容。
悠二当时的笑容,直到现在仍然让夏娜浑身不自在。
「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不对,很诡异的……不对,很讨厌的……对!很讨厌的家伙!」
拉尖的嗓门所诉说的内容,听起来完全不符合她的作风,话中充满了像是牢骚抱怨般拐弯抹角的弦外之音。
回家途中,夏娜虽然跟在悠二身边,却一直保持沉默。悠二好几次想跟她说话,都换来一个卫生球,到最后只好放弃不再开口。甚至在自家门前分道扬镳之时,悠二说了句:「明天见」,反而是由亚拉斯特尔「嗯!」一声简短回答。
接下来,夏娜立刻跃上屋顶,负责戒备法利亚格尼一伙人。
以目前状况与对方个性判断,这个做法似乎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不过由于两人之间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一方面也是为了慎重起见,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于是,当夏娜一坐上屋顶之际,先前的沉默之墙仿佛坍塌了一般,开始滔滔不绝的向亚拉斯特尔抱怨。
望着她从未有过的气急败坏模样……亦或可以形容成乱了手脚的模样,亚拉斯特尔似乎有些感到好笑的开口说道:
「总而言之,他是你许久以来,能够以平常心对待的人类。」
这番冷不防发自胸前出乎意料的话,让夏娜心头为之一惊,不知怎么的竟有些不知所措。她意图隐瞒心情,于是刻意摆出冷漠的态度,一如往常坚定的陈述事实。
「他是『密斯提斯』,当事人的残渣。」
唔嗯!对于夏娜明确的回答,报以满意语气的亚拉斯特尔,仍然继续问她。
「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不,或许对于人类而言,对于自己的存在并不是那么重要。」
「可是,再怎么说,残渣就是残渣,无论他对什么事情有什么想法,却什么事都不能做了……没错,什么事也不能做了……」
亚拉斯特尔从夏娜顽强的答复当中,感觉到一丝不平与悔恨的语气。于是给了一个乍听无情,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的回应。
「你说的没错,只是现实拥有各种不同的面向。一件事并不一定只出现一种现象,例外或意外这类超乎想像的事经常会发生。」
「……」
「话虽如此,看他精神奕奕,就表示目前的『存在之力』还很旺盛,总有一天,他的思考能力、意志力、存在感都会逐渐转淡直到熄灭。」
亚拉斯特尔深沉浑厚的声音成了意想不到的打击,让夏娜停顿片刻才继续接腔。
「……哼!他最好是撑到我们歼灭法利亚格尼为止。」
此时,铿锵一声,传来一个金属碰撞的声音。
夏娜循声望去,只见屋顶一隅出现一个突起的金属物品,是梯子的前端。
从梯子里冒出一把伞,接着出现悠二的脸。
「啊啊,你果然在这里!」
夏娜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短短回了句:
「不行吗?」
面对她极其冷淡的态度,悠二面露苦笑,只觉得她还真会记仇。
「……待在这里不会很不方便吗?」
「哼!不关你的……」
事!正欲说出口,夏娜随即注意到一点。
「喂,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只探出一颗头的悠二歪着头,边想边回答:
「呃,该怎么说才好呢……应该说是一种空气的流动吧?感觉像是……例如今天的封绝迷你版。」
亚拉斯特尔出声表示理解。
「是吗?说的也是,多次亲眼目睹存在之力体现的情况,应该慢慢会分辨得出来吧。」
一般人根本来不及注意到这些,存在之力就会逐渐被消耗、压榨殆尽,不过这些话他并未说出口。
这次轮到只探出一颗头的悠二询问:
「先别管我的事,你们这个『平井缘』要怎么办?一直呆在这里,不回平井同学的家没关系吗?」
夏娜冷哼一声。
「无所谓啦!反正扮成『平井缘』只是顺便而已……况且,她全家都被吃掉了吧,她的父母也是火炬,随便说说也可以蒙混过关。」
实在是自找麻烦,不过当事人一点自觉也没有。
「我现在忙得很,没事的话就快离开!」
「忙?」
看上去只是坐着而已,不是吗?
「……是这样吗?」
悠二询问夏娜胸前的亚拉斯特尔。
虽然「天壤劫火」这个名号听起来很耸动,不过这个异次元的「魔王」谈吐稳重,蛮容易亲近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这个答复不是敷衍悠二的Yes,也不是对夏娜窝里反的No。
悠二感觉自己开始欣赏这个既能顾及夏娜心情、又会暗示悠二答案的「魔王」。为了对他表达敬意,于是改变问题(如此一来形同完全不理会夏娜的抗议,不过亚拉斯特尔并未表示任何意见。)
「你一直在雨中保持警惕吗?」
夏娜无法对着「肯定比自己正确的」亚拉斯特尔抱怨,遂绷着一张脸说道:
「对啦!因为敌人的目标是你。」
「哦,不过也不一定要呆在这里吧……唔哇、嘿休!」
悠二有些重心不稳的爬上屋顶,身上不知为何背了个登山背包。单手撑着雨伞,小心翼翼沿着湿漉漉的屋瓦爬上去,来到夏娜面前,不顾衣服会沾湿就直接坐下。
原本盘腿而坐的夏娜这时也合上双腿,调整坐姿。
胸前的阿拉斯特尔说道:
「你不需要担心我们。」
嗯!悠二颔首。
「我明白,不过我有事想请问一下。」
说着,一边放下登山背包,取出保温瓶。
「……?」
夏娜默不作声,瞪着悠二。
悠二就是在她的注视之下,灵巧的撑着雨伞,一面打开可充当杯子的瓶盖,将瓶内的液体倒出。
是热咖啡,已经搀好奶精了。
「来。」
他递出冒着热气的杯盖。
因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无计可施的夏娜只好接过杯盖。
好温暖。
不仅仅是杯盖,同时也感受到除了在店面的买卖以及使用力量以外,手与手的碰触。阔别许久的淡淡温暖。
夏娜将杯盖拿至胸前,以雨伞挡住脸,呆在伞的暗处说道:
「好吧,要问什么?这杯咖啡就当作交换回答你吧。」
虽然连一句谢谢也没有,不过悠二也不多作奢望。反正他也是不请自来。
「嗯。」
悠二随口回应一声,同时做好心理准备。
直到心情沉淀下来,可以清楚听见雨水打在雨伞上的声音,才再度开口。
「你之前说过,我一旦消失,其他人就会忘了我的存在,对不对?」
「没错。」
夏娜无情的表示肯定。
悠二慢慢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夏娜这种几近无情的坦率感到畅快的理由。
这个少女从来不做无谓的安慰,不会以多余的矫饰隐瞒自己的真性情。面对任何问题,她会毫不隐瞒的给予明确答复。所以自己对此感到愉快又欣慰。
(总而言之,意思是说我所需要的不是安慰。)
悠二……这么说固然有点奇怪……借由与夏娜的交谈,逐渐了解自己的心态。看来,他并不是一个会自我陶醉在悲壮情绪的人。
当然夏娜也不可能因为悠二而改变说话的方式(悠二可以肯定)。她只是不了解什么叫做安慰罢了。
这个吻合的结果甚至让悠二觉得好笑。
好笑转为微笑,悠二再次询问。
一个希望获得率真回答的问题。
「夏娜,亚拉斯特尔,那你们呢?你们也会逐渐忘记我,再也不会想起我吗?」
「……」
其实这对夏娜而言是个微不足道的简单问题。只要与其他问题一样随意回答就好,但不知为何,竟一时语塞。
于是此时亚拉斯特尔答道:
「不会,因为我们目睹你『原本的模样』逐渐消失的过程,我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于存在之力的振幅以及任何状况都能感应得到。」
「……是吗?」
夏娜呆在伞下说道:
「没错,不过到头来就跟一般的记忆一样,会逐渐被后来发生的事件所埋没。」
「你们愿意这样保护我,这样就够了。」
夏娜并未正眼看悠二,但不知为何她明白他现在正面带微笑。为了逃避这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肯定,她一声不响的啜饮咖啡。
「……」
热腾腾的。
但是……
「沙糖!」
「我有加进去啊。」
悠二这次出声笑道,并从登山背包里取出为预防临时需要而另外准备的沙糖棒,一边问道:「对了,你们打算整晚都呆在这里吗?」
夏娜抓起三包沙糖棒,全部倒进杯中。
「没错,反正已经习惯坐着睡觉,如果有任何状况,亚拉斯特尔会叫醒我……」
没有搅拌的用具,夏娜毫不客气的开口索求。
「汤匙!」
「啊!」
忘了带。乍看之下做事很有技巧,但总会丢三落四的。这就是为什么会加上「感觉好像」的缘故吗?悠二本想回家拿汤匙,但突然觉得这么做会很好笑。
「对了,为什么一定要在屋顶上埋伏?你们不在身边保护我就没有意义了。」
「……意思是要我们进屋吗?」
夏娜拿起雨伞瞪视悠二,实在不习惯这种太过亲昵的态度。
「让女孩子在雨中一整晚坐在屋顶上,老实说会让人睡不着觉。」
「不管我的事,不过……亚拉斯特尔?」
「嗯,说得也是,之前从来没有保护某样东西的经验。」
「我希望是『某个人』,不是『某个东西』。」
悠二明知是白费力气的抗议,却仍然姑且一试。
果然两人……
「随便都行啦!」
「没错,一点也不重要。」
不约而同地如此回答。
「……好吧,进屋也行。」
雨伞内的夏娜双眼圆瞋。
悠二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
「你要是敢乱来,我就一拳把你打飞!」
「……我还不至于有那种特殊的嗜好……好痛?!」
喀的一声,装有咖啡的杯盖命中脸部,悠二险些从屋顶滚下去。
「等……等一下!」
事实上被喊住的是悠二才对,但以现在的情况却不得不如此回答。
原本打算让他们睡在目前无人使用的父亲书房,正欲走出房间之际,突然被夏娜与亚拉斯特尔拉住……应该说,接收到制止的命令。
虽然压低音量以避免被一楼的母亲发现,但仍然极力发出声音表示抵抗。
「我要你们进屋,但没说要你们和我睡同一个房间啊?!」
夏娜边在床上跳来跳去,边说道。
「我们进屋是为了保护你,为什么要跑去睡其他房间?」
「别挣扎了,就睡这里!」
亚拉斯特尔完全以命令的语气下达指令。
此时夏娜把这个能够表达意志的坠子从颈子取下,塞进枕头下面。
「……你在干嘛?」
「看不就知道了,我现在要换衣服,你快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枕头下面继续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规矩就是这样,听清楚的话就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话虽如此……悠二心想,一边左顾右盼,正巧发现(?)一个壁橱。
「……」
目光转向夏娜,只见夏娜颔首。
「一般都是自己送上门的不速之客,才会躲到这种地方吧?」
悠二面对壁橱,嘴上不停唠叨。
身后传来……
「敢偷看你就死定了!」
听口气绝对不像是开玩笑的威胁。
(晕,那种身材有什么好看的啊)
悠二叹了一口气,一边打开壁橱的门。下层塞满了旧漫画跟未使用过的被褥,所以爬到上层。这里也堆了许多旧玩具等等杂物,所以只能尽量蜷缩着身体抱膝而坐。灰尘沾满了眼睛鼻子。
此时正好与位在眼前,不知为何一直无法丢弃的大型机器人软胶玩偶四目交接。
「等一下,我先进去再说,好痛。」
屁股压坏了买来一直摆着没做的塑胶模型外盒。
「你在蘑菇什么?赶快关上啦!」
「那么急干嘛啦?反正你的身材又不怕别人看……噗呼?!」
喀的一声,这次是闹钟命中后脑勺。幸好是塑胶制品,悠二很没出息的松了一口气,从里面拉上壁橱门。
「……」
隔着壁橱门的另一端,听见夏娜正在床铺一带发出窸窣声响,从衣服的摩擦声判断,应该正在脱衣服。
「……」
刚才虽然是在开玩笑,但实际面对这种情况其实蛮尴尬的。咳咳!悠二故意咳了几声,开口询问以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
「……你有没有带睡衣……哇?!」
又有某个硬物打中壁橱门。
「不是说不准偷看吗!」
「才没有!看壁橱门不就知道了?!」
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开始自行解释起来。男人在这种场合下永远是弱者,处在壁橱门的黑暗之中,悠二抱着苦涩寂寥的心情品尝难得的人生经验。
「喂,我在问你有没有带睡衣?」
「没有啦,只有替换的内衣而已,身体脏了亚拉斯特尔会帮我净化,换衣服只是一种心情而已。」
「哦——那就好,……啊,差点忘了,床铺旁边的抽屉有一套运动服,你拿去穿吧。」
要是让她穿着内衣睡觉,到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思及此,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嗯?对了,你有带行李吗?」
「东西大致都有带齐。」
「在哪里?」
啪的一声,听起来像是布或什么东西摊开的声音。
「就在亚拉斯特尔的火雾战士身穿的黑衣之中。」
悠二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确实是在教室遭遇袭击时,如同一道铁臂保护自己的黑衣……
「喔,就是那件大衣吗……记得好像连刀也收得进去。」
就像某个很方便的口袋一样,悠二以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融会贯通。
这是,床铺又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替换的……内衣……?)
忽地,从先前的对话浮现的字汇,让悠二不自觉用力屏住气息。
一瞬间的想像之后,紧着这是强烈的内疚袭来,为了制止自己继续想像便开口说道:
「对了,我要在这里头待到何时啊?」
得到语气冷漠的答复:
「当然是半夜。」
「太夸张了吧!」
悠二全身虚脱。
整个体重顺势压向垫在屁股下的塑胶模型纸盒。折断的支架贯穿纸盒,刺中屁股。
「好痛?!」
他反射性跳了起来。
「啊!」
等发现之际已经太迟了。壁橱门倒下,悠二往壁橱外摔了个倒栽葱。
在颠倒的视野之中,正好全部脱光的夏娜手上,抓着一件悠二看不出形状的小碎布伫在原地。
「……」
面对这个超乎意料的状况,夏娜也一脸错愕的盯着倒栽葱的悠二。
「……」
柔亮的黑发之中,衬托出一个瘦小的、毫无瑕疵的、形同白瓷一般的躯体。
这是一个尚未发育成熟,胸部很明显还不够丰满,但以流畅利落的曲线所勾勒而成的轻盈身影。
悠二顿时看得出神,全然忘记自己正面临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
(……好美……)
半夜,奇迹般似的只被揍得鼻青脸肿而逃过一劫的悠二,痛得醒了过来。
「……」
凭借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路灯微光,颠倒的视线在一片昏暗之中,仍然往床铺位置移动,只见一个裹着毛毯的小丘。
然而……
在床铺前方的地板,插着亮晃晃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保持着滚落之际的姿势,眺望这个意思清楚明白的象征,悠二低语道:
「……下次,恐怕被看了也不会帮我治疗吧。」
「那当然。」
亚拉斯特尔不知从何处以鼻音回答。
**************************
翌日,天明之后万里晴空。
清新的晨光也透过窗帘映入房间。
由于顾虑到敌人有可能趁着拂晓发动攻击,亚拉斯特尔在枕头下面一直保持警戒,不过整晚并未发生任何状况,也没有任何人出现,因此熟睡中的夏娜并未受到打扰。
另一方面,在「贽殿遮那」对面墙边的地板上,于半夜再度入睡的悠二像只蓑衣虫般全身裹着毯子梦周公。
位于他以毛巾所卷成的枕头一旁,闹钟突然铃声响起。
悠二在半秒内察觉声音来源,看也不看边伸手往闹钟的开关一敲,让它安静下来。
……嗯……
睁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所看见的物体是——金属球棒。
平时,他并没有抱着这种东西入睡的嗜好。纯粹出于预防万一,亦或是白费力气的小动作。当然他所提防的对象,并非床铺上的少女。
悠二猛地坐起身,本想伸伸懒腰,不料全身到处酸痛
「啊,好痛……」
是睡在地板的关系吗?感觉身体特别痛。相反的……昨天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地方,已经不再疼痛了。是夏娜手下留情的缘故吗?还是自己年轻力壮,恢复力强的关系……嗯……就当成是后者好了。
悠二目光移动向床铺上的小丘。大概是闹钟的铃声只响了半秒就被关掉的关系吧,完全没有醒来的动静,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如果除去矗立在前方、令人触目惊心的武士大刀,这个光景看起来到也是算天下太平。
忽地,像是那把武士大刀提醒了什么似的,悠二望向自己的胸前。
他不经意看一下
灵火出现了。
「……哎!」
和昨天骇异有所不同的叹息。
绝望和恐惧已经渐渐淡去,几乎完全感受不到。
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才会发出这个叹息。
(虽然人类是适应力很强的生物,但是连这种情况也能这么快适应,感觉实在是太夸张了……难道说,这是一种希望可以继续维持以往生活的执著,所造成的反应吗?)
悠二静静直立以免吵醒夏娜,并推开连接阳台的玻璃窗。
他走到狭小的阳台上,遥望屋外景色。
深吸一口早晨的凉爽空气。
上班上学的自行车来往于自家的门前马路。
在马路两旁有昨天留下的黑色水塘。
天空,一片蔚蓝。
一切,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清新早晨。
(……改变的是我……站在这里,感觉一切的我吗?……)
现在,身体所感觉的事物,动辄让他将所谓存在的消失这类,只能用言语或理论解释的事情视为无稽之谈,足见他真的很现实。
在身后的床铺上,他所感受的事物之一,同时也是疼痛的原因正发出几声咕哝。
望向脚下,昨晚用来爬屋顶的梯子已经折叠起来放在地上。
悠二想起昨晚,自己与夏娜以及亚拉斯特尔而的对话……感觉多少夹杂了不纯正的画面,不过,这种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他暗自辩解。
(像那样偶尔谈天、偶尔说笑、偶尔打闹……透过这些事情……)
可以忘却自身存在的问题吗?
(可以吗?……)
这句话有种不协调感。
试着思索片刻,仍然不明白这种不协调从何而来。
(算了,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找到答案。)
想到这儿,悠二笑了。
接着,发现自己在笑,不禁吃了一惊。
抱着这种难以名状的心情,面对床铺出声……语气显得战战兢兢:
「喂,夏娜……上学的时间快到了哦……?!」
啪嗒一声,被褥锨开,夏娜坐了起来。
想到昨天的事情,悠二连忙低下眼睛,接着发现她身上有穿着运动服。看来她有按照自己的话去做。由于衣服太大,几乎遮住了整个脖子。
夏娜把脸转向半安心半失望的悠二,睡眼惺忪的表情,有着与外表年龄相符的可爱。长发也简单绑成一束披在身后。
「……嗯……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夏娜以带着睡意的声音回答悠二,一看见他的脸却突然惊鄂的睁大双眼。
「怎……怎么了?」
悠二连忙环视自己全身,包括自己胸前那个碍眼的灵火在内,但看不出任和异状。
就在这个时候,夏娜再度钻进被褥。
等待了片刻,看样子她完全不打算出来。按照刚刚的情况来看,感觉似乎不是在记恨昨天的事。
「你准备好了就赶快出门,别被人发现哦。」
悠二说完,边走出房间。
被褥之中,夏娜摆出难得一见的困惑表情。
「我说,亚拉斯特尔,『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枕头下面的亚拉斯特尔也语气沉重的回答道:
「嗯,你也发现了吗?」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不明白。」
「应该是,位于体内的宝具的力量吧。」
其实亚拉斯特尔由悠二目前的情况,想到了一个宝具。
处在封绝中仍可自由活动,不可思议的「密斯提斯」坂井悠二。
原来如此,假如他体内的宝具是那个物体的话,便可以解释这一切了。
然而,这件宝具根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红世使徒」秘宝中的秘宝。
「零时迷子」
倘若真是这件宝具,说什么也不能让法力亚格尼抢走。
而夏娜,对于悠二目前的情况,有种感觉开始萌生。
仅仅在刹那间心头掠过一句「不会吧……」,一种不自觉的、微不足道的心情
如同昨天,递到面前的那杯咖啡般,带有一丝丝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