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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野兔〉与〈猎人〉

1

行进在走廊的五人,沉默不语。

维多利加和一弥并排走在最后。朱莉·盖尔拖着及地的红色礼服走在两人前面。长长的黑发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左右摇摆。

奈德·巴克斯塔走在最前面。莫里斯离开队伍,独自快步走着。

红色绒毯软绵绵的,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陷入其中。虽然豪华,但很不好走。洋灯也都是装饰繁复,华丽过头的设计。明晃晃地照着五人。

「这、这是!?」

奈德突然止步,一时语塞。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起头。

截断走廊的黑色墙壁,阻止了正欲前往船头方向的五人。那一层所有的走廊都被这堵墙壁阻断而无法前进了。

莫里斯不由咋舌。

「和十年前一样

在奈德和朱莉追问下,他阴沉着脸开始解释。

「如果轻易让野兔他们到达无线室就太无聊了。所以必须使他们落入陷阱丧命,或找到武器让他们彼此攻击,来减少其数量。」

为什么?」

莫里斯没有回答朱莉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边叹气边说。

「必须从这里往下走三层。这里的下一层以及再下一层的走廊应该同样被墙壁阻断了。如果这艘船是〈QueenBerry号〉的话。」

五个人又在走廊上折返,开始找楼梯。

一弥突然看了看身旁的维多利加。

因为他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维多利加微微地叹了口气。

一弥有些担心,看着她的侧脸。

如同娇小人偶般的少女的苍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维多利加,你累了?」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

「脚痛吗?肚子饿吗?啊,行李太重了吧,我来拿吧。」

不用。」

「你在客气?不要客气啦,都不像你了。」

久城,被你抢了主导权,我实在是」

维多利加抬起了头。

仿佛闹别扭的小孩子一般,她「噗」地鼓起了两颊。虽然这恐怕跟她本人意图截然相反,但她现在的样子,宛如一只嘴里塞满松果的松鼠一样可爱。

不知为何非常生气。」

「哈!?哪里抢主导权了!我只是在担心你而已啊。你这个好胜的乖僻家伙!」

「你才乖僻。」

「维多利加啦!」

一弥嚷着,不由分说地把维多利加的包夺了过来,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起她的小手,向前走去。

朱莉吃惊地看着他们。奈德则佯装不知道的样子。

一弥边走,边问维多利加。涌上脑袋的各种各样的疑问,使他不得不找个人说说话。

「呐,维多利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

一弥看了看她的侧脸,维多利加似乎有在听自己说话,他放下心,再次开口。

「据说与这艘船一模一样的那艘〈QueenBerry号〉上,十年前所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和我们同龄的少男少女,为什么会被带到那艘船上?还有,当时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十年前的今天,如此大费周章地制造了仿制品,再现当时的状况又是为什么?」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

她只是迈着小步,跟在一弥身边。一弥继续说道。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弥想起了在那个大食堂吃的晚餐。

那个昏暗的房间。

乘坐小艇离开船的领路人。

小艇上的橙色洋灯在黑暗的海面上渐行渐远。

还有坐在大食堂中的十一位客人。由于饭菜中被放了安眠药,被转移到了休闲室。并且那时,增加了一个人。

某个没有出现在晚餐座位上的人,混了进来。

那个人就是这场充满血腥的再现剧的主谋者吗?

当时奈德确实在那个座位上吧。」

「因为你就坐在他的膝盖上呢。」

维多利加终于开口了。

「呃、嗯。既然如此,朱莉,或者莫里斯,就是那第十二位客人了吧。从年龄上来看,年轻的朱莉比较可疑。因为,十年前她应该是十五岁左右。和被带到这艘船上来的少男少女年龄相仿。」

一弥陷入了沉思。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奈德也收到了邀请函?莫里斯是当时把他们带上船来的人之一。所以被邀请来,还差点被杀死。但是,奈德呢?他在十年前应该也是十五岁左右。应该是被害的那一方。」

「久城,我说,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地说些显而易见的事情。」

维多利加似乎从心里觉得厌烦。「可是」一弥胆怯地反驳。

「我有很多不明白啊。」

「啊,对了。奈德搞不好也是犯人。朱莉的共犯之类不,如果是这样,根本不用麻烦,两个人直接杀了莫里斯就可以了。」

「嗯。又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呢。」

「唔、好不甘心。啊,说起来,乘上船之前的占卜师罗克萨努被杀事件。她是被邀请到这艘〈QueenBerry号〉上的其中一人。罗克萨努被杀,犯罪嫌疑人女仆逃亡

「没错,久城。」

「唔,也就是说

「就是说?」

「唔不知道。」

「你的混沌还真是无聊呢。」

维多利加从心底里觉得无聊地说道。

一弥很不高兴,就此沉默了,只是牵着她的手走着。

五人终于到达了楼梯。铺着闪亮洁白的瓷砖的楼梯,不知为何光线很暗,仿佛降下了一层夜幕。

旁边有座升降梯,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与楼梯形成鲜明对比。铁笼中也很明亮,相对来说,这里更让人觉得安心。但是当一弥指着升降梯,提议坐它时,奈德却突然脸色大变,坚决不同意。

「还是走楼梯吧。那样比较安全我觉得。」

一弥看了看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耸耸肩。

既然他这么说。」

五人小心翼翼地顺着黑暗的楼梯往下走。

慢慢地,虽然动作很慢,但好歹快走到尽头了。此时

当!

短促的声音。

莫里斯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叫声。

其余四人也不由心头一紧,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大叔!?」

「这、这、这是!」

黑暗中,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莫里斯用颤抖的手指着的东西。

一只弩箭擦着莫里斯的侧脸飞过,嗖地插进了墙壁。之后大家调查发现,瓷砖地板上设置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恐怕是莫里斯不小心踩到了那个吧。

莫里斯缓缓斜过眼,死死地盯着那只箭

「别、别开玩笑了!你们这几个家伙,想把我!」

他狠狠地瞪着维多利加他们。

「大叔,你没事吧?」

听到奈德的话,莫里斯愈发激动。

「什么、没事、啊。这不是你们中的〈野兔〉为了杀我而设置的机关吗!?不,搞不好你们所有人是一伙的,都想杀我吧!」

「你适可而止吧,大叔!」

朱莉绷起了脸。

她摆弄着心型吊坠。

「如果是这样,大叔你想乘救生艇时,怎么可能告诉你危险而阻止你呢。你别找碴儿了。」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

一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充满紧张感的对峙局面。他用悠闲的口气问站在一旁的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你也要小心机关哦。当然,我也会帮你留意的

听到一弥认真平静的声音,朱莉危险的表情舒缓了下来。但紧接着听到维多利加回答的话,变得很疑惑。

维多利加似乎非常自信地如此回答。

「我不用担心这个。」

一弥愣住了。三个大人也被这句话吸引,回过头来。

奈德走近她,脸色很可怕。

「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和态度都很有压迫感,然而维多利加丝毫不见畏惧之色。她一如既往,平静地回答。

「这艘船是用来杀大人的。所以我没事的。」

「怎么会。即使如此,机关可是不会选人的哦?一旦不小心开门,踩到,碰到的话,小姑娘,连你也会

维多利加侧着她小小的脑袋,微微一笑。如同天使一般。

「机关都是按照你们大人的身高来设置的。具体来说,都按能刺穿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左右的人的头部来设置的。」

「啊!」

一弥叫了起来。

的确,她说的没错。刚开始杀了男人的弩箭,刚才飞过来的箭,都是按照这种身高来设置的。

那么也就是说

身高只有一米四左右的维多利加即使触动了机关,箭只会远远地在她的头上飞过而已。

看着一脸诧异的一弥,维多利加就像随口说出自己知道的事的小孩子一样,天真地说道。

「久城,你也还是稍微弯下点腰比较好吧。否则,就算脑部没事,头顶说不定会被削掉哦。」

「削、削掉好可怕!?」

一弥牵着维多利加的手,弯着腰往前走。他比刚才更用力地握着维多利加的手,同时观察着她的脸色,看她是不是累了。

跟在后面的朱莉一直盯着他们。

楼梯依旧很暗。因为他们一边提防着机关,一边慢慢往下走,所以似乎觉得下这段楼梯用了很久。

「喂」身后的朱莉开口问一弥。

「没想到你挺会关心人的呢,小伙子?」

一弥抬起头。

什么意思?他正疑惑着,朱莉瞄了一眼走在一弥旁边的维多利加。

「这么拼命地保护女孩子。」

口气听上去像是在嘲弄他,一弥脸红了。

「没、没有啦,我只是。而且她对我的意见一大堆呢。」

「那是在撒娇哦。」

朱莉轻声地说。

一弥完全不能理解。

「撒娇?」

「我说那个女孩啦。虽然对你很粗鲁,但我觉得她其实很信赖你。行李也交给你,看,也不松开牵着的手。」

一弥集中注意力看着她的手。

确实,虽然嘴上抱怨,但维多利加紧紧地握着一弥的手。或许真的多少还是有点信任他的吧。还是说,这也是维多利加对于当前的状况感到不安的表现呢。

虽然无论从她的态度,还是语言,都感觉不到一丝不安,但情绪似乎会从紧握的手传递过来。一弥不由地紧了紧握着的手。

那种类型的人呢,小伙子,如果不是相当信赖的对象,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行李交给他的。我敢打赌。」

「我在旅行之前,擅自打开她的包,减少了很多行李,那时她也发脾气了啊

「这个么,要是换了别人,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别人如果这样对她,她连旅行也不会来的。一定立即转身回去了。」

「唔

一弥沉思着。

然后,面对一脸感叹地看着自己的朱莉,他害羞的辩解。

「但是,我只是对现在的事态,感到必须担起责任来而已。」

哎呀,你是犯人吗?」

「你不要开玩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弥沉下了脸。

没错,本来把维多利加带来旅行的就是自己。据他所之,维多利加一直在那个大图书馆的植物园里。那个传说是国王为了与自己的情人私会而建造的,最上层带天窗的舒适房间。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偶尔听到下面的事件的话,就会当场解决的维多利加,仿佛是寄居在圣马尔格瑞特学院的精灵,小小的神明般,不可思议的存在。

一弥想,她的每一天一定都是被不可思议的事和谜题所包围着,平静地度过的。

而自己却偏偏邀她周末旅行,把她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如果维多利加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就是他的责任。

她所拥有的,只有头脑。

身体如此小,弱不禁风。虽然一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至少也该保护好维多利加。

一弥是这么想的。不过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被称作严肃过头的死脑筋。但是,对人对己都极为严格的父亲,比他大很多岁的哥哥们,从一弥懂事以来就一直如此教导他:「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即使自己也很弱,也要保护他们。」

老实说,他也觉得,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自己远远不是那种了不起的人,不行就是不行。但是,在现在这种场合,总觉得不太愿意向朱莉说这种丧气话。其实一弥也有点逞强了

不知有没有看出这点,朱莉用嘲弄的口吻说。

「哎呀哎呀,真了不起,小伙子。」

「没什么我好歹也算是帝国军人的三儿子。」

「应该说是男孩子吧。」

【注:“男孩子”第三个儿子在日语写成“三男”,朱莉这里纠正他是“男孩子”,而不是“男人”。】

朱莉哧哧地笑了起来。

被嘲笑的一弥脸红了。朱莉很开心地说。

「我就喜欢你这种孩子。一起活着回去吧。」

听到朱莉天真的话,一弥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终于到了目的地的那一层。「到了。」走在前面的奈德似乎放了心。一弥也松了一口气,对旁边的维多利加说。

「快到了。」

然而,这时

走在奈德后面的莫里斯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一弥和朱莉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紧跟着跑下楼梯。

楼梯的最后两阶,脚踩上去发出啪嚓啪嚓的水声。隔着鞋子也能清楚地感到分开水走的触感。苍白的白炽灯光映照着楼梯。

是海水。

浸水很严重,浑浊的海水直逼膝盖。

两旁排列着货物室和机械室的这层与上面完全不同。仿佛身处巨大的陶管中。走廊看起来又脏又杀风景。肮脏的水哗啦哗啦地晃动着,泛起小小的波浪。一副绝望的情景。

奈德和莫里斯呆呆地看着彼此。

然后,莫里斯先开始大声嚷起来。

「怎么回事!真是的这样的话,不就没办法去船头了吗!?」

奈德也无可奈何地低声抱怨。

这时

随后走下楼梯的朱莉,不顾已经淹到她膝盖的水,啪嚓啪嚓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个男人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朱莉回过头。

她朝着一弥。

「你在干吗?快点过来啊。快点就还来得及!」

「啊好的!」

略微迟疑了一下,一弥用力地点点头。

他弯下腰,对维多利加说。

「上来!」

维多利加愣了一下。

远处的朱莉也叫道。

「快坐上去啦!」

「快快!没时间了!」

维多利加「嗯」支吾了一阵。勉勉强强地爬到一弥背上。

一弥感到一种过于轻盈,不像人类,反而像小猫小狗之类的爬上来一的感觉了。虽然不情不愿,但坐上来以后,她却立刻用两条细细的手臂紧紧地圈住了一弥的脖子。

「痛痛痛,维多利加,我喘不上气了。」

忍一下。」

「不要。会被你勒死的。」

虽然和维多利加斗着嘴,但一弥还是哗啦哗啦地开始在水中前进。

后面传来了莫里斯和奈德出发的声音。

不久,传来了走在前面的朱莉开心的叫声。

「太好了!这层的走廊没有被隔断。各位,到船头了。快上来!上楼梯!」

听到她的话,一弥加快了脚步。维多利加似乎也挺开心,在一弥的背上仰起了脸,小小的两条腿开始叭哒叭哒地甩动起来。觉得她几乎要摔下水去的一弥支撑她的手更用力了。不知道是否体会到了他的辛苦,维多利加依然很开心地继续叭哒叭哒地晃着她的腿。

到达了船头的楼梯,为了躲过机关,他们再一次慢慢地往上爬。

莫里斯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之中有〈野兔〉。不能大意。对了!」

他叫了一声,突然往上面一层的走廊奔去。

那里位于他们一开始所在那层的下面。可能正因为如此,灯光微暗,走廊上铺的绒毯也沉旧起毛。原本的深红色,颜色发暗,人们经常通过的中间部分,也薄了很多。洋灯也都是没多少装饰的实用型。墙壁上木板的纹路也变得很显眼。

莫里斯到处奔跑着,就近依次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这里是三等船室,打开门,每间里面都挤着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四层床铺。看来莫里斯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奈德吓了一跳。

「大叔,你在干吗?」

「如果这艘船再现的是曾经的箱子,那应该就在附近。没错找到了!」

莫里斯的脸上一副扭曲的胜券在握的表情。

奈德正打算靠近。

「啊!?」

他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站住了。

转过身来的莫里斯手里,握着一把枪。颤抖的双手握着的那把枪,如同夜晚般黑亮。

「哇!」

奈德大叫,躲到了维多利加和一弥的身后。莫里斯呲牙咧嘴地笑着。

枪口对准了他们。

「这艘船上藏着许多武器。抽屉里,花瓶里,绒毯下到处都有。这也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

身后传来朱莉的声音。

她很悲哀地看着莫里斯。手颤抖着,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莫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朱莉的样子。然后,十分顺理成章似的得意洋洋地说道。

「为了自相残杀。」

「怎么回事?」

莫里斯耸了耸肩。

「他们之中有人中了机关死了。还有人发现了武器,开始互相残杀。一切与我们的计划一样。因为如果让很多人存活下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必知道。而且

莫里斯微微一笑。

「还有〈猎犬〉。」

〈猎犬〉?」

「嗯,没错。」

莫里斯不说话了。

然后,他缓缓地拉动了枪的滑座。

咯嚓

随着一种不祥的声音,子弹滑入了弹道。

〈野兔〉去死吧!」

看到他的枪口正对着维多利加,一弥吃惊地大叫起来。

「等莫里斯先生,为什么!?你自己不是说过,维多利加不是犯人,是真正的贵族吗!」

「事已至此,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幸好,子弹有六发。杀了所有人,我一个人从这艘船上逃出去。」

「什!?」

「反正这艘船很快就会沉没。管他证据什么的,一切都会葬入海底。就和十年前一样!」

一弥挡到维多利加的前面。

与枪口面对面。一弥冒出了冷汗,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起来。一弥咬紧牙关挡在维多利加前面

身后的维多利加毫无紧张感地戳了戳一弥的背。

「久城,你在干吗?」

「什什什、什么干吗,从、从邪恶的子弹下,保、保、保护维维维多利加!」

「你会死哦?」

「可、可、可能会。但这样一来,维维维多利加就不、不会死了。」

「话是没错?」

「是、是我让你来的。所以你必须活着回去。作为帝国军人的三儿子,我有责任。」

一弥的脑海里,浮现出总是端着一副滴水不漏的姿态的严肃父亲,以及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两位哥哥的身影。记得有一天,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他被带到了父亲他们常去的附近的道场。一弥冷不防被大人摔了出去。他没有反击的勇气,趴在道场白色的塌塌米上,尽管是男孩子,他当时却差点哭了出来。不甘心,伤心,觉得自己没出息。一弥想起了当时一脸失望地俯视着自己的哥哥们的表情。

(因为是末子,太娇惯了吧

那时在道场上,有人小声这么说了一句。大概是围观的大人之一吧。那句无意的话,在一弥的心里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疼痛。

「所以,维、维多利加

他认真地看着身旁的她。

!!!」

维多利加睁圆了闪着翠绿色光芒的大大眼眸,抬头看着一弥。

一弥突然想到,自己是第一次看到维多利加如此吃惊的脸。至今为止,每次向她讲述诡异事件时,她一向会很高兴地热衷于谜题即“混沌”。那时,她似乎也会有些许吃惊的表情。

然而,眼前的维多利加脸上所出现的。是和那种时候完全不同的表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惊讶,就像发现某种少有的东西而一心投入观察的表情。然后,她感慨地说。

「久城,你难道是个老好人?」

「什么意思你在夸我吗?」

「不是。」

「嘲笑我?」

你胡说什么。这只是在指出事实,我说。你在一本正经什么啊?」

「你!

一弥眼看就要爆发了

砰!

枪声响了。

(被击中了!?)

一弥下意识地抱紧并护住维多利加。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发出悲鸣。

出生以来到现在从小看着优秀的哥哥们而长大,觉得自己也必须努力所以拼命学习的童年时代。决定留学,出发的事。在圣马尔格瑞特学院的每天,以及和维多利加命运般无法挽回的,总之是具有冲击性的邂逅这一切种种如同走马灯一样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又很快消失了。

咦?)

一弥没有死。

他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维多利加正满脸不乐意地扭动着身体。

好难受。你是想杀我吧?」

「我说你啊!」

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算什么口气,一弥尽管很生气,但还是放开了维多利加纤细的身体。

莫里斯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眉间开了一个黑色的窟窿。带着惊讶的神情被杀了。

回头一看,朱莉单膝下跪,举着小型手枪。红色礼服的裙摆叉开,能看到部分白得耀眼的腿。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枪,站起身。

似乎是为自己辩解。

我也找到了。藏在墙壁的洋灯下的。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没说出来。」

奈德阴沉着脸,走近莫里斯的尸体。他捡起莫里斯握着的枪,朝着正不断浸水的楼梯下方扔了下去。

哗啦!

水声之后,溅起一个不祥的水泡,枪沉了下去。

奈德回头看着朱莉说。

「你也把枪扔掉。」

「什!」

「本来大家就都很怀疑对方了。有了这种东西,真的会自相残杀的。我也扔了。来,你也

可是」

「还是说,你有什么理由想带着武器?」

朱莉咋舌。

把小型手枪丢到了楼梯下。发出哗啦一声。

走吧。去无线室。」

然后开始上楼。

突然,她的手提包滑落下来。

维多利加捡起了包。一弥奇怪地想,咦?维多利加似乎没有亲切到会去捡别人掉的东西。

维多利加似乎并没有打算郑重地还给朱莉,她把手提包丢向朱莉。包从空中飞过,被朱莉接住了。

接住了包的朱莉再次开始上楼。

其余三人也跟在她后面。

2

随着他们一步一步登上楼梯的步伐,水滴不停地从一弥和朱莉、奈德湿漉漉的衣服上滴落下来。

唯一没有弄湿衣服的维多利加,高级的蕾丝和花边,以及下面露出的丝绸袜子也全部沾满灰尘,变得黑乎乎的。

在一旁看着她的一弥,不知为何感到很对不起她,同时又觉得自己很没用。那个总是在大图书馆的植物园,悠然自得地翻着书本的维多利加。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神圣可畏的少女,自己居然让她在这种眼看就快沉没的船上搞得满身泥土

想到这里,一弥握住她的手更紧了。维多利加疑惑地看着他。

有件事我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在意。」

「什么事?」

「久城,你嚷着自己是帝国军人的三儿子吧。」

「是的。」

「三儿子有存在的意义吗?」

!?」

一弥甩开了维多利加的手,怒气冲冲。

看到他真的动了怒气,维多利加反而吓了一跳。

「我、我说,你生什么气啊?」

「我说你啊,从刚才开始,满口什么老好人,三儿子的。你是想找我吵架吗,维多利加?」

「没、没有啊。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我只不过把它认为是混沌之一而已。」

「我告诉你,虽然身为三儿子,我的成绩可是最好的!」

两个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

在你那个国家,优秀的三儿子会升格成为长子吗?」

「不会。只是想争口气。因为哥哥们总是被另眼看待,所以我拼命学习,希望能比过他们。」

话虽如此,在附近的道场被摔出去的那天,所有的努力却都化为了泡影一弥感到。也正因为这样,一弥爽快答应了自己就读的军官学校提出的留学索贝鲁的提议。温柔的母亲和姐姐等家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办好了留学手续,整理行李上了船。似乎是想逃避国家,家人,和他自己一样

于是现在,一弥来到了这里

「唔?」

维多利加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宛如歌声般悠闲的声音响了起来。

「本国的贵族也是这样的。继承家业的只能是长子。」

维多利加又露出了奇特的表情。她抬头看着一弥,似乎在仔细观察什么稀奇的东西。

「争口气么。」

嗯?」

「久城,你不但是个老好人,还很老实呢。」

「哈?」

「居然能说出争口气这种话,你的灵魂还真是单纯得美丽呢。」

「你在夸我?还是绕弯子说我是笨蛋?」

维多利加不可思议似的盯着愤怒的一弥,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此时她的侧脸就如同一只嘴里塞满松果的松鼠一样鼓了起来。这是她有点闹别扭时的表情。

也许,之前的一番对话,是维多利加用自己的方式在赞扬一弥。说不定她是想感谢一弥自愿当她的盾牌。其实她是想表示友好吧

看着一旁还在嘀嘀咕咕抱怨的一弥,维多利加有点生气。

「烦死了。只不过说出事实而已,我说。我只是把混沌的重组语言化了而已。」

说完,维多利加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弥心想,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突然变得不开心的维多利加似乎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有点困惑。

四个人默默地继续上楼梯。

走在前面的奈德,即使在黑暗中也同样灵巧地抛接着网球。就这样,拐过阴暗楼梯的休息平台,渐渐地看不到奈德了。

紧接着,“咚”,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

然后,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惨叫。

一弥和朱莉互相看了看。

奈德?」

朱莉提心吊胆地叫道。

没有人回答。

于是,一弥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楼梯依然一片死寂。

一弥和朱莉又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他们俩也跑上了楼梯。当他们来到微暗的休息平台处时,那里出现的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东西。

那里

奈德脸朝下趴在那里,死了。

一弥惊叫了一声,朝奈德奔去。

尸体的脚朝着一弥他们的方向。右手被压在身体底下,左手朝着一弥他们,以掌心紧贴着腰际,立正似的姿势躺着。

一弥拿起他的左手,确认脉搏。

奈德的脉搏完全停止了。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机关吗?这里设置了某种机关吗?到底

久、城。」

维多利加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叫一弥。一弥回头,只见她正以少有的,从心底担心的僵硬表情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

「过来,久城。」

「可是,他死了。我必须查查是因为什么机关,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管了,过来,久城。」

维多利加顽固地坚持说。

听到她的语气,一弥有点生气。

「维多利加,你任性也该适可而止

「我害怕。拜托了,到我身边来求你了,久城。」

一弥愣住了。

他单膝跪在地板上,呆呆地抬头看着维多利加。

她一如既往用不可置否的表情看着自己。仿佛在说快点,快站起来。刚才她所说的话因为害怕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哈?这根本不像是维多利加会说的话。

一弥犹豫了,随后他想,维多利加是在说谎。

(她会害怕?说谎。而且,她不可能会说出“求求你”之类的话。)

一弥突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维多利加想让我走开。想让我离这奈德的尸体远些!)

一弥站起身,慢慢地回到了维多利加的身边。

这时,他不经意看了看一旁,朱莉僵在那里。双手捂着嘴,双眼瞪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小声说道。

「一样。一样。这、和当时一模一样!怎么回事!?」

一弥虽然也很在意朱莉,但还是先问维多利加。

怎么了啊?」

「听好,久城。」

维多利加的声音带着紧张。

「你们三人跑过这层楼梯,再往上走,躲起来。最好找些武器。船里应该有。」

「什?」

维多利加露出了严肃的表情,随后说出了奇怪的话。

「我们有三个人,对方有一个人。但,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人,能否敌得过一个成年男人,实在不能打包票。啊,看来刚才让她丢了枪真是失算了虽然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朱莉也小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维多利加抬起头。

瞪大了翠绿色的眼眸,眼神因为不安而动摇着。

她动了动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简短地说道。

「我们会被杀。」

「什?」

一弥正想开口,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照她的话去做。一弥牵起了呆站着的朱莉,慢慢地从尸体的一侧经过,奔向楼梯的休息平台。

维多利加小声地说。

快跑!」

一弥紧紧握住了维多利加的手。

这一层由于已经算比较上层,地上铺着软绵绵的豪华绒毯,设计华丽的洋灯照耀着走廊。一弥他们冲进了就近的房间。那是为一等乘客准备的宽敞的阅览室。明亮的枝型吊灯,豪华书架摆在墙的。他们一边警惕着机关,一边仔细搜寻着书架上、抽屉里和绒毯下面。

一弥从架子上的抽屉里找到了两把金属拳套,套在双手上。他回过头,看到朱莉。她握着大号的裁纸匕首,气喘吁吁。【注:金属拳套,一种戴在五指上,用来增加攻击力的防身武器。其实有点像连在一起的五只戒指好吧,我在扯――】

朱莉也看了看他。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似乎叫他小声点。一弥也点了点头。

四周一片寂静。

一弥感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渐渐加快了速度。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

就这样,几分钟过去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弥和朱莉依然看着彼此,仔细倾听着。然后一弥回头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维多利加。他正想问她「呐,怎么回事?」,此时

房间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

本该死了的奈德·巴克斯塔。

奈德的右手握着一柄巨大的斧子。

他和刚才判若两人,脸上毫无表情。让人感觉阅览室的气温,一下子降低了。

奈德左右看了看,先看到了站在墙边盯着自己的朱莉。他慢慢地向她走近。朱莉挥舞着匕首,对战操着斧子的奈德。她朝一弥喊。

「你们在干吗?快逃啊!赶快去无线室呼救!」

听到她的话,奈德回过头来。

然后,他看着一弥以及他身后的维多利加。

他的眼神黯淡空虚,仿佛只是脸上开着的两个洞而已。

但当那双眼睛看到维多利加时,渐渐开始放出光芒。

「少女。是〈野兔〉!」

「哈!?」

「必须抓住〈野兔〉。因为我是〈猎犬〉!」

他举起斧子,飞快地冲了过来。

奈德直接冲向了维多利加。一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然后拼命朝奈德倒在地上的脑袋打了过去。

虽然体格差了很多,但因为手上戴了金属拳套,一弥的拳头出人意料的发挥了作用。随着“咣”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到的手感,奈德脸朝下倒了下去。

咚!

朱莉也赶了过来。她摸了两下一弥的头。

「干得不错。小男孩!」

「不,是帝国军人的

「好好,三儿子是吧?快逃!」

朱莉夺过斧子。三个人逃出房间,合力把放在走廊上的巨大置物架推到了门前挡着。

三人朝着甲板,跑上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的楼梯。

一弥几乎是抱着维多利加小小的身体在跑。维多利加则像看到某种神奇的东西似的,盯着一弥戴在手上,沾上了奈德血迹的金属拳套。

朱莉紧跟在后面,她还是双手拿着斧子,在楼梯上奔跑。朱莉没看一弥,而是朝着小小的维多利加一脸悲怆地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知道他没死?」

一弥本想说,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但当他看到朱莉异常惨白的脸和无所适从的样子,一弥闭上了嘴。

维多利加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以一种一如往常,完全不像是身处如此危急关头的声音回答道。

「很简单。是喷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诉我的。」

「维多利加,语言化给她听。语言化。」

「嗯

维多利加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很简单。你不觉得他倒下的方式很奇怪吗?脸朝下趴着,右手压在身下,似乎不想让人去碰一样。而相反,左手却朝我们这里伸着,根本就是在说,用这只手测脉吧。对不对?」

「这么说来

「没有任何防备中了机关而倒下时,怎么可能摆出那种姿势?两只手都伸出来才是最自然的姿势。谁都该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啦。」

「可是,他的脉搏停止了啊。这点我可以确定。」

「就是说啊

朱莉小声附和。

她的脸像死人一样泛青,嘴唇也微微颤抖着。然后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道。

「那时候也是脉搏的确停止了啊。」

那时候?」

「啊,不,没什么。继续说,小侦探。」

维多利加“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称呼。

「暂时让脉搏停止,是可以办到的。」

「怎么做?」

「夹在腋下。把网球。」

一弥和朱莉恍然大悟。

他们互相对视着,眨了几次眼睛。

「原来如此

他们想起,奈德一直捏着网球,抛来抛去。只要把那个球夹在左手腋下,紧紧地用手臂夹住

「脉搏就会暂时停止,这样就可以让取那只手测脉搏的人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因为发现了这一点,久城,所以我当时叫你。」

「说,我害怕,待在我身边?」

朱莉用嘲笑的口气插嘴道。

维多利加的脸一下子红了,很生气地说。

「那不是真心话。因为我如果不那么说的话,这位帝国军人的三儿子才不会过来。」

「别那么叫我啊。」

「哦?那么叫你帝国军人优秀的三儿子,可以了吧?」

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静静地看着虽然互相斗嘴,却半步都没分开,始终走在一起的两人,朱莉的眼里却似乎透出一种寂寞

3

三人走出甲板。

天已经亮起来了,炫目的朝阳照耀着潮湿的甲板。夜里如此激烈的暴雨变小了,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海面阴沉,翻滚着恐怖的浪花。

宛如建造在山腰上孤零零的山中小屋一样,无线室静候着三人的到来。甲板变得非常光滑。维多利加几次差点滑倒,每次一弥都会替她捏一把汗。

二人正想进无线室时

本该随后跟来的朱莉在他们身后发出尖利的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

一弥急忙回头,只见一条男人的粗胳膊从后面拉住了朱莉长长的黑发。

是奈德·巴克斯塔。

朱莉再次发出悲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德·巴克斯塔的双眼充满了血丝,嘴张得很大,脸扭曲成了孩子会在恶梦中看到的邪恶的野兽。朱莉的脖子极力向后弯着,发出近乎死前的哀嚎。手里握着的斧子也滑落到了甲板上。

「维、维多利加,往这里!」

一弥出于恐惧,硬拉过站着不动的维多利加,在滑漉漉的甲板上一路踉跄着,向前跑去。

打开无线室的门。

一弥把维多利加一个人塞进去,拼命想关上门。这时,维多利加伸出小手,拉住一弥。

「维多利加,你待在这里!用无线呼救!」

「久城,你呢?」

「我必须去对付那家伙,不然他会杀了你的!」

「久城

「是我

面对步步逼近的〈猎犬〉奈德,一弥边颤抖边说道。

「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有让你平平安安回去的责任。」

不是的!」

维多利加用颤抖的声音叫道。

她的眼神非常难受。明明有想说的话,自己却没有能够表达出来它们的话语。仿佛是第一次察觉到这点,维多利加几次张开嘴,却因找不到语言而默默地合上。

许久,维多利加终于找到了语言。

「我说是我自己想来这里的。是我找到了邀请函,把你

「不对,是我的错。」

「你理性点想想,到底责任在哪方。」

「那、那又有什么关系!」

一弥跺了跺脚。似乎在模仿他,维多利加也跺了好几次地板。不久,一弥说。

「我跟你说,我如果不救你,作为帝国军人的三儿子

一弥突然感到这句"帝国军人的三儿子"很像一种束缚。他感到,这样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维多利加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的。就像刚才的对话一样无法合上节拍。

不,不是,不是这样。」

一弥努力地说出了实话。

「是因为我想救你!」

维多利加的表情僵住了。

看上去很悲伤,但又似乎想说些什么,张着嘴。

一弥用力想关上门。

维多利加的脸上,至今为止那幅冷静地甚至接近嘲讽,刻意装出的贵族特有的冷漠表情消失了。维多利加与世界之间总是格格不入,中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而现在这种隔阂也烟消云散。她的脸上现在露出的是与她年龄相符,由于不安而动摇的少女的表情。

一弥用力地推门。

最后只能看见维多利加如同迷途小狗那样不安的绿色眼眸。

「久、久城

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久城,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一起回去好吗。我不想一个人回去。久城!」

一弥闭上了眼睛,“砰”地关上了门。

下一秒,〈猎犬〉向他扑了过来。

一弥握紧了戴着金属拳套的手,做好了准备。他的脑海中,想起了在那个东洋岛国,哥哥们有时教给自己的徒手拳法。哥哥们很热心,一弥对自己的记忆力也很有信心,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被叫做“秀才”的。

一弥挥拳朝奈德的鼻梁狠狠揍去。

奈德正面受了一弥的直拳,稍稍摇晃了下。然后伸出手掌,从上到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当他的手掌慢慢放下时,奈德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这种笑容让一弥觉得很可怕。为了打倒可怕的东西,他再次更加用力地挥出了拳头。沉闷的声音之后,鼻血从奈德的鼻子流了下来。第二次从上到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奈德,手掌上染上了血迹。

看到血的奈德,动了动一边的眉毛。他发怒了。

突然奈德从甲板上跳了起来。仿佛朝一弥的头顶覆盖而来一般落了下来。

一弥一下子被弹开,仰面朝天,后背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奈德扑了过来,反复殴打着一弥的脸。一弥渐渐失去了知觉。

就像那时一样一弥想。在那个附近的道场,趴在塌塌米上浑身颤抖的时候。

但是,那时在一旁等待着一弥的,是比一弥强得多的年长的哥哥们。可现在不同。这里是离那个国家很遥远的异国,而且,这里只有一弥与他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朋友,那个个子小小的少女两个人。一旦一弥认输,他们两人的性命会在这片土地上轻易被抹去。那样的话,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的“The End”。

一弥咬牙忍受着。他看准了奈德的行动慢下来的瞬间,朝上挥出了自己的拳头。奈德的脸上多次中了一弥的拳击。

不可思议的是,一弥并没有脱力。这是为什么呢,他想。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最近,他几乎每天都要上下于圣马尔格瑞特学院图书馆的迷宫楼梯。维多利加曾经嘲笑过一弥,说这是很好的运动但也许因为这样,不知不觉之间也锻炼出了一些体力吧。

受到一弥的拳击,奈德的头几次都被揍到朝后仰。但无论怎么揍,他还是会固执地扳回来。奈德的脸上都是血迹,成了恶心的红色一团。一弥一次又一次地揍着那张脸。

奈德开始紧紧地掐一弥的脖子。一弥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不能输。我不能认输!)

然而,脖子被紧紧掐住,成人男子的力量使他的体力一点点地消失。

(维多利、加!)

一弥睁开了眼睛。视野一片空白。

他咬牙奋力朝奈德的太阳穴殴去。突然,掐住他脖子的奈德的力量变弱了。一弥狂乱地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随着他的呼吸,视野渐渐清楚了。一弥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满脸是血的奈德也站了起来,摇晃着身体,追了过来。

他的身后,出现一个人影。一弥定睛看去。

是朱莉。她恢复了意识,悄悄往这边靠近。手里紧握着斧子。她看了看一弥,把食指放在嘴前,像是对他说“小声点”。一弥微微点了点头。

奈德再次举起了拳头,向一弥的脑袋砸来。

此时

一弥一下子就地蹲了下来,迅速穿过奈德两腿之间的空隙,来到了他背后。将全身力量都向前,挥出拳头的奈德失去了目标,往前趔趄了一下。朱莉扬起了斧子,朝他的背狠狠砍了过去。斧子斜插进了奈德的背。奈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朱莉颤抖着双手,放开了斧子。

与此同时,一弥抱起正欲转身的奈德的双脚,拼命往上一抬。

哇啊啊?」

奈德的身体被一下子翻转了过来。

带着背上插的斧子,奈德头朝下,越过栏杆往海里坠落下去。

一弥急忙走近栏杆,低头朝下看。

哗啦

高高跃起的波涛,吞没了奈德的身体。

海面泛起许多白色的泡沫。激起的波涛摇晃了两三次之后,奈德·巴克斯塔的身体消失在了海底。

朱莉也走近栏杆。她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说。

「谢谢你了。少年

「不,我才该说谢谢。」

「干得不错。」

朱莉淡淡地微笑着。

海面上,白色的波涛翻滚着。黎明前的大海很安静。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俯视着吞没了奈德的阴沉大海。

无线室里,维多利加向海上援救队发出了求救信号。

仿佛谁在巨大的方形机器前,开玩笑似的放了一个人偶一样,维多利加小小的身体端坐在那里。但她的脸色苍白,两手不停地在忙碌,这都证明了她不是人偶。

门开了。维多利加的肩头颤抖了一下。

一弥一进去,只见一瞬间由于松了气而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但是,下一秒又恢复了平时那平静而稍带嘲讽般的贵族表情。

看起来,你似乎没事嘛,我说。」

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朱莉,不知为何维多利加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朱莉没有注意到这点,开心地说。

「呼救了吧?」

「当然。他们说马上就来。话说回来,这里好像

维多利加沉着脸,缩了缩肩。

「听说离我们出发的那个港口并没有多远。他们都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离大陆那么近还会遇难。用无线解释清楚这件事,费了我好大劲。」

然后,维多利加站起身,朝正解下手上的金属拳套的一弥小步走来。

仿佛精巧的小型人偶在走路。但她的脸上呈现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证明着她并非人偶。那是安心,焦虑,以及某种透明的东西。

维多利加没有说话,紧紧握住了一弥的手。

4

海上救援队保护着三人,转移到了他们的船上,几分钟后

客船〈QueenBerry号〉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沉入了海底。

那幅场景十分壮观。庞大的船体缓缓地沉入了海底,剩下的只有平静的海面,激起的波浪也消失了。仿佛那里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救援船与〈QueenBerry号〉不同,是艘毫无装饰,看上去极为结实的船只。甲板已经被用得很旧。栏杆的油漆斑驳,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

与救援队员一起,带着兔皮猎帽的两个年轻男人,朝这里赶来。不知为何牵着手。是格雷比尔··布罗瓦警官的部下。

两人都铁青着脸,大声朝这里喊着话。确认维多利加安然无恙后,大叫。

「太好了。还活着。真是奇迹

「真是惊人。哇,船沉下去了。糟了

维多利加靠着甲板的栏杆,盯着海面。那如丝般细,总是闪耀着光芒的金色长发,被海上强劲的海风吹了起来。做工精良的华丽服装上,白色的蕾丝脏了,好几处都有污迹以及脱线的痕迹。

她一脸寂寞。

一弥走到她身边。

「你在看什么?」

抬起头来的维多利加,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似乎是要告诉他什么重大秘密一样,把嘴凑到一弥耳边,小声说道。

「美丽的东西,我并不讨厌哦。」

接着,她用手指向朝阳映照的海面,那里翻滚着火红的浪花。

小小的手指。

雨不知何时停了,炫目的初升朝阳拥抱着船。将海面染成鲜艳红色的强烈阳光,也把它的光辉从两人头顶倾泻而下。

一弥意识到,这个个子小小,金色的女孩还是第一次告诉自己她的“好恶”。他觉得自己被告知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一弥笑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眼前的美景。

然后,一弥说。

「下次,再来吧。」

下次?」

维多利加的笑容中莫名地带着落寞。

「下次么。」

「嗯?」

「不,没什么。久城,没什么

朝阳一点点地上升。

那刺眼的红色光芒也渐渐变成了柔和的光线。

船向陆地驶去。

海浪轻轻地翻滚着。

5

朱莉·盖尔走下船。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人看见她。她越走越快。

很快就已经奔跑着离开了船。

(原来如此啊

她心里这样想着。

船到达了港口。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下来。卸货的号子,船夫们此起彼伏忙碌的声音。为了长途旅行而来乘船的人们和为了送行聚集而来的家人。行李被卸下来,装上去。港口被清晨的喧闹包围。

朱莉顺利地混入这种喧闹,打算就此消失。当然,警察们曾经说过让她留下来,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听从。朱莉混入港口早上的人群中,快步离开。

只要下了那艘船,名叫朱莉·盖尔的女人就会消失。只要混进都市里,就没人能找到她了。

快步走着的朱莉没有发觉身后跟上来的男人身影。

是牵着手,单脚跳着跟上来的二人组。两个人都带着一样的兔皮猎帽。

朱莉小声嘟囔。

(原来如此,那时你也是这么干的吧。原来是这样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

回忆的潮水向她涌来。

不,用回忆这种美好的词不能形容。

那是,恶梦。恶梦般的一夜

(原来是这样。你骗了我们,休伊

被放到〈野兔〉中的〈猎犬〉。

休伊,以及奈德·巴克斯塔

(你那时也是这样,装成了尸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