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行进在走廊的五人,沉默不语。
维多利加和一弥并排走在最后。朱莉·盖尔拖着及地的红色礼服走在两人前面。长长的黑发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左右摇摆。
奈德·巴克斯塔走在最前面。莫里斯离开队伍,独自快步走着。
红色绒毯软绵绵的,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陷入其中。虽然豪华,但很不好走。洋灯也都是装饰繁复,华丽过头的设计。明晃晃地照着五人。
「这、这是……!?」
奈德突然止步,一时语塞。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起头。
截断走廊的黑色墙壁,阻止了正欲前往船头方向的五人。那一层所有的走廊都被这堵墙壁阻断而无法前进了。
莫里斯不由咋舌。
「和十年前一样……」
在奈德和朱莉追问下,他阴沉着脸开始解释。
「如果轻易让野兔他们到达无线室就太无聊了。所以必须使他们落入陷阱丧命,或找到武器让他们彼此攻击,来减少其数量。」
「……为什么?」
「…………」
莫里斯没有回答朱莉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边叹气边说。
「必须从这里往下走三层。这里的下一层以及再下一层的走廊应该同样被墙壁阻断了。如果这艘船……是〈QueenBerry号〉的话。」
五个人又在走廊上折返,开始找楼梯。
一弥突然看了看身旁的维多利加。
因为他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维多利加微微地叹了口气。
一弥有些担心,看着她的侧脸。
如同娇小人偶般的少女的苍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维多利加,你累了?」
「…………」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
「脚痛吗?肚子饿吗?啊,行李太重了吧,我来拿吧。」
「……不用。」
「你在客气?不要客气啦,都不像你了。」
「……久城,被你抢了主导权,我实在是」
维多利加抬起了头。
仿佛闹别扭的小孩子一般,她「噗」地鼓起了两颊。虽然这恐怕跟她本人意图截然相反,但她现在的样子,宛如一只嘴里塞满松果的松鼠一样可爱。
「……不知为何非常生气。」
「哈!?哪里抢主导权了!我只是在担心你而已啊。你这个好胜的乖僻家伙!」
「你才乖僻。」
「维多利加啦!」
一弥嚷着,不由分说地把维多利加的包夺了过来,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起她的小手,向前走去。
朱莉吃惊地看着他们。奈德则佯装不知道的样子。
——一弥边走,边问维多利加。涌上脑袋的各种各样的疑问,使他不得不找个人说说话。
「呐,维多利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
一弥看了看她的侧脸,维多利加似乎有在听自己说话,他放下心,再次开口。
「据说与这艘船一模一样的那艘〈QueenBerry号〉上,十年前所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和我们同龄的少男少女,为什么会被带到那艘船上?还有,当时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十年前的今天,如此大费周章地制造了仿制品,再现当时的状况又是为什么?」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
她只是迈着小步,跟在一弥身边。一弥继续说道。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弥想起了在那个大食堂吃的晚餐。
那个昏暗的房间。
乘坐小艇离开船的领路人。
小艇上的橙色洋灯在黑暗的海面上渐行渐远。
还有坐在大食堂中的十一位客人。由于饭菜中被放了安眠药,被转移到了休闲室。并且那时,增加了一个人。
某个没有出现在晚餐座位上的人,混了进来。
那个人就是这场充满血腥的再现剧的主谋者吗?
「……当时奈德确实在那个座位上吧。」
「因为你就坐在他的膝盖上呢。」
维多利加终于开口了。
「呃、嗯……。既然如此,朱莉,或者莫里斯,就是那第十二位客人了吧。从年龄上来看,年轻的朱莉比较可疑。因为,十年前她应该是十五岁左右。和被带到这艘船上来的少男少女年龄相仿。」
一弥陷入了沉思。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奈德也收到了邀请函?莫里斯是当时把他们带上船来的人之一。所以被邀请来,还差点被杀死。但是,奈德呢?他在十年前应该也是十五岁左右。应该是……被害的那一方。」
「久城,我说,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地说些显而易见的事情。」
维多利加似乎从心里觉得厌烦。「……可是」一弥胆怯地反驳。
「我有很多不明白啊。」
「…………」
「啊,对了。奈德搞不好也是犯人。朱莉的共犯之类……不,如果是这样,根本不用麻烦,两个人直接杀了莫里斯就可以了。」
「嗯。又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呢。」
「唔、好不甘心……。啊,说起来,乘上船之前的……占卜师罗克萨努被杀事件。她是被邀请到这艘〈QueenBerry号〉上的其中一人。罗克萨努被杀,犯罪嫌疑人女仆逃亡……」
「没错,久城。」
「唔,也就是说……」
「就是说?」
「唔…………不知道。」
「你的混沌还真是无聊呢。」
维多利加从心底里觉得无聊地说道。
一弥很不高兴,就此沉默了,只是牵着她的手走着。
五人终于到达了楼梯。铺着闪亮洁白的瓷砖的楼梯,不知为何光线很暗,仿佛降下了一层夜幕。
旁边有座升降梯,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与楼梯形成鲜明对比。铁笼中也很明亮,相对来说,这里更让人觉得安心。但是当一弥指着升降梯,提议坐它时,奈德却突然脸色大变,坚决不同意。
「还是走楼梯吧。那样比较安全……我觉得。」
一弥看了看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耸耸肩。
「……既然他这么说。」
五人小心翼翼地顺着黑暗的楼梯往下走。
慢慢地,虽然动作很慢,但好歹快走到尽头了。此时……
——当!
短促的声音。
莫里斯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叫声。
其余四人也不由心头一紧,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大叔!?」
「这、这、这是……!」
黑暗中,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莫里斯用颤抖的手指着的东西。
——一只弩箭擦着莫里斯的侧脸飞过,嗖地插进了墙壁。之后大家调查发现,瓷砖地板上设置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恐怕是莫里斯不小心踩到了那个吧。
莫里斯缓缓斜过眼,死死地盯着那只箭……。
「别、别开玩笑了!你们这几个家伙,想把我………………!」
他狠狠地瞪着维多利加他们。
「大叔,你没事吧?」
听到奈德的话,莫里斯愈发激动。
「什么、没事、啊。这不是你们中的〈野兔〉为了杀我而设置的机关吗!?不,搞不好你们所有人是一伙的,都想杀我吧!」
「你适可而止吧,大叔!」
朱莉绷起了脸。
她摆弄着心型吊坠。
「如果是这样,大叔你想乘救生艇时,怎么可能告诉你危险而阻止你呢。你别找碴儿了。」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
一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充满紧张感的对峙局面。他用悠闲的口气问站在一旁的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你也要小心机关哦。当然,我也会帮你留意的……」
听到一弥认真平静的声音,朱莉危险的表情舒缓了下来。但紧接着听到维多利加回答的话,变得很疑惑。
维多利加似乎非常自信地如此回答。
「我不用担心这个。」
一弥愣住了。三个大人也被这句话吸引,回过头来。
奈德走近她,脸色很可怕。
「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和态度都很有压迫感,然而维多利加丝毫不见畏惧之色。她一如既往,平静地回答。
「这艘船是用来杀大人的。所以我没事的。」
「怎么会……。即使如此,机关可是不会选人的哦?一旦不小心开门,踩到,碰到的话,小姑娘,连你也会……」
维多利加侧着她小小的脑袋,微微一笑。如同天使一般。
「机关都是按照你们大人的身高来设置的。具体来说,都按能刺穿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左右的人的头部来设置的。」
「啊……!」
一弥叫了起来。
……的确,她说的没错。刚开始杀了男人的弩箭,刚才飞过来的箭,都是按照这种身高来设置的。
那么也就是说……。
身高只有一米四左右的维多利加即使触动了机关,箭只会远远地在她的头上飞过而已。
看着一脸诧异的一弥,维多利加就像随口说出自己知道的事的小孩子一样,天真地说道。
「久城,你也还是稍微弯下点腰比较好吧。否则,就算脑部没事,头顶说不定会被削掉哦。」
「削、削掉……好可怕!?」
一弥牵着维多利加的手,弯着腰往前走。他比刚才更用力地握着维多利加的手,同时观察着她的脸色,看她是不是累了。
跟在后面的朱莉一直盯着他们。
楼梯依旧很暗。因为他们一边提防着机关,一边慢慢往下走,所以似乎觉得下这段楼梯用了很久。
「喂……」身后的朱莉开口问一弥。
「没想到你挺会关心人的呢,小伙子?」
一弥抬起头。
什么意思?他正疑惑着,朱莉瞄了一眼走在一弥旁边的维多利加。
「这么拼命地保护女孩子。」
口气听上去像是在嘲弄他,一弥脸红了。
「没、没有啦,我只是……。而且她对我的意见一大堆呢。」
「那是在撒娇哦。」
朱莉轻声地说。
一弥完全不能理解。
「撒娇?」
「我说那个女孩啦。虽然对你很粗鲁,但我觉得她其实很信赖你。行李也交给你,看,也不松开牵着的手。」
一弥集中注意力看着她的手。
确实,虽然嘴上抱怨,但维多利加紧紧地握着一弥的手。或许真的多少还是有点信任他的吧。还是说,这也是维多利加对于当前的状况感到不安的表现呢。
虽然无论从她的态度,还是语言,都感觉不到一丝不安,但情绪似乎会从紧握的手传递过来。一弥不由地紧了紧握着的手。
「……那种类型的人呢,小伙子,如果不是相当信赖的对象,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行李交给他的。我敢打赌。」
「我在旅行之前,擅自打开她的包,减少了很多行李,那时她也发脾气了啊……」
「这个么,要是换了别人,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别人如果这样对她,她连旅行也不会来的。一定立即转身回去了。」
「唔……」
一弥沉思着。
然后,面对一脸感叹地看着自己的朱莉,他害羞的辩解。
「但是,我只是……对现在的事态,感到必须担起责任来而已。」
「……哎呀,你是犯人吗?」
「你不要开玩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弥沉下了脸。
没错,本来把维多利加带来旅行的就是自己。据他所之,维多利加一直在那个大图书馆的植物园里。那个传说是国王为了与自己的情人私会而建造的,最上层带天窗的舒适房间。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偶尔听到下面的事件的话,就会当场解决的维多利加,仿佛是寄居在圣马尔格瑞特学院的精灵,小小的神明般,不可思议的存在。
一弥想,她的每一天一定都是被不可思议的事和谜题所包围着,平静地度过的。
而自己却偏偏邀她周末旅行,把她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如果维多利加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就是他的责任。
她所拥有的,只有头脑。
身体如此小,弱不禁风。虽然一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至少也该保护好维多利加。
一弥是这么想的。……不过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被称作严肃过头的死脑筋。但是,对人对己都极为严格的父亲,比他大很多岁的哥哥们,从一弥懂事以来就一直如此教导他:「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即使自己也很弱,也要保护他们。」
老实说,他也觉得,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自己远远不是那种了不起的人,不行就是不行。但是,在现在这种场合,总觉得不太愿意向朱莉说这种丧气话。其实一弥也有点逞强了……。
不知有没有看出这点,朱莉用嘲弄的口吻说。
「哎呀哎呀,真了不起,小伙子。」
「没什么……我好歹也算是帝国军人的三儿子。」
「应该说是男孩子吧。」
【注:“男孩子”第三个儿子在日语写成“三男”,朱莉这里纠正他是“男孩子”,而不是“男人”。】
朱莉哧哧地笑了起来。
被嘲笑的一弥脸红了。朱莉很开心地说。
「我就喜欢你这种孩子。一起活着回去吧。」
听到朱莉天真的话,一弥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终于到了目的地的那一层。「到了。」走在前面的奈德似乎放了心。一弥也松了一口气,对旁边的维多利加说。
「快到了。」
然而,这时……。
走在奈德后面的莫里斯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一弥和朱莉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紧跟着跑下楼梯。
楼梯的最后两阶,脚踩上去发出啪嚓啪嚓的水声。隔着鞋子也能清楚地感到分开水走的触感。苍白的白炽灯光映照着楼梯。
是海水。
浸水很严重,浑浊的海水直逼膝盖。
两旁排列着货物室和机械室的这层与上面完全不同。仿佛身处巨大的陶管中。走廊看起来又脏又杀风景。肮脏的水哗啦哗啦地晃动着,泛起小小的波浪。一副绝望的情景。
奈德和莫里斯呆呆地看着彼此。
然后,莫里斯先开始大声嚷起来。
「怎么回事!真是的……这样的话,不就没办法去船头了吗!?」
奈德也无可奈何地低声抱怨。
这时……。
随后走下楼梯的朱莉,不顾已经淹到她膝盖的水,啪嚓啪嚓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个男人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朱莉回过头。
她朝着一弥。
「你在干吗?快点过来啊。快点就还来得及!」
「啊…………好的!」
略微迟疑了一下,一弥用力地点点头。
他弯下腰,对维多利加说。
「上来!」
维多利加愣了一下。
远处的朱莉也叫道。
「快坐上去啦!」
「快快!没时间了!」
维多利加「嗯—啊……」支吾了一阵。勉勉强强地爬到一弥背上。
一弥感到一种过于轻盈,不像人类,反而像小猫小狗之类的爬上来一的感觉了。虽然不情不愿,但坐上来以后,她却立刻用两条细细的手臂紧紧地圈住了一弥的脖子。
「痛痛痛,维多利加,我喘不上气了。」
「……忍一下。」
「不要。会被你勒死的。」
虽然和维多利加斗着嘴,但一弥还是哗啦哗啦地开始在水中前进。
后面传来了莫里斯和奈德出发的声音。
——不久,传来了走在前面的朱莉开心的叫声。
「太好了!这层的走廊没有被隔断。各位,到船头了。快上来!上楼梯!」
听到她的话,一弥加快了脚步。维多利加似乎也挺开心,在一弥的背上仰起了脸,小小的两条腿开始叭哒叭哒地甩动起来。觉得她几乎要摔下水去的一弥支撑她的手更用力了。不知道是否体会到了他的辛苦,维多利加依然很开心地继续叭哒叭哒地晃着她的腿。
到达了船头的楼梯,为了躲过机关,他们再一次慢慢地往上爬。
莫里斯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之中有〈野兔〉。不能大意。对了……!」
他叫了一声,突然往上面一层的走廊奔去。
那里位于他们一开始所在那层的下面。可能正因为如此,灯光微暗,走廊上铺的绒毯也沉旧起毛。原本的深红色,颜色发暗,人们经常通过的中间部分,也薄了很多。洋灯也都是没多少装饰的实用型。墙壁上木板的纹路也变得很显眼。
莫里斯到处奔跑着,就近依次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这里是三等船室,打开门,每间里面都挤着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四层床铺。看来莫里斯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奈德吓了一跳。
「大叔,你在干吗?」
「如果这艘船再现的是曾经的箱子,那应该就在附近。没错……找到了!」
莫里斯的脸上一副扭曲的胜券在握的表情。
奈德正打算靠近。
「啊!?」
他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站住了。
转过身来的莫里斯手里,握着一把枪。颤抖的双手握着的那把枪,如同夜晚般黑亮。
「哇!」
奈德大叫,躲到了维多利加和一弥的身后。莫里斯呲牙咧嘴地笑着。
枪口对准了他们。
「这艘船上藏着许多武器。抽屉里,花瓶里,绒毯下……到处都有。这也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
身后传来朱莉的声音。
她很悲哀地看着莫里斯。手颤抖着,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莫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朱莉的样子。然后,十分顺理成章似的得意洋洋地说道。
「为了自相残杀。」
「怎么回事……?」
莫里斯耸了耸肩。
「他们之中有人中了机关死了。还有人发现了武器,开始互相残杀。一切与我们的计划一样。因为如果让很多人存活下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必知道。而且……」
莫里斯微微一笑。
「还有〈猎犬〉。」
「……〈猎犬〉?」
「嗯,没错。」
莫里斯不说话了。
然后,他缓缓地拉动了枪的滑座。
咯嚓——!
随着一种不祥的声音,子弹滑入了弹道。
「……〈野兔〉去死吧!」
看到他的枪口正对着维多利加,一弥吃惊地大叫起来。
「等……莫里斯先生,为什么!?你自己不是说过,维多利加不是犯人,是真正的贵族吗!」
「事已至此,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幸好,子弹有六发。杀了所有人,我一个人从这艘船上逃出去。」
「什……!?」
「反正这艘船很快就会沉没。管他证据什么的,一切都会葬入海底。就和十年前一样……!」
一弥挡到维多利加的前面。
与枪口面对面。一弥冒出了冷汗,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起来。一弥咬紧牙关挡在维多利加前面……。
身后的维多利加毫无紧张感地戳了戳一弥的背。
「久城,你……在干吗?」
「什什什、什么干吗,从、从邪恶的子弹下,保、保、保护维维维多利加!」
「你会死哦?」
「可、可、可能会。但这样一来,维维维多利加就不、不会死了。」
「话是没错……?」
「是、是我让你来的。所以你必须活着回去。作为帝国军人的三儿子,我有责任。」
一弥的脑海里,浮现出总是端着一副滴水不漏的姿态的严肃父亲,以及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两位哥哥的身影。记得有一天,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他被带到了父亲他们常去的附近的道场……。一弥冷不防被大人摔了出去。他没有反击的勇气,趴在道场白色的塌塌米上,尽管是男孩子,他当时却差点哭了出来。不甘心,伤心,觉得自己没出息……。一弥想起了当时一脸失望地俯视着自己的哥哥们的表情。
(因为是末子,太娇惯了吧……)
那时在道场上,有人小声这么说了一句。大概是围观的大人之一吧。那句无意的话,在一弥的心里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疼痛。
「所以,维、维多利加……」
他认真地看着身旁的她。
「——!!!」
维多利加睁圆了闪着翠绿色光芒的大大眼眸,抬头看着一弥。
一弥突然想到,自己是第一次看到维多利加如此吃惊的脸。至今为止,每次向她讲述诡异事件时,她一向会很高兴地热衷于谜题——即“混沌”。那时,她似乎也会有些许吃惊的表情。
然而,眼前的维多利加脸上所出现的。是和那种时候完全不同的表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惊讶,就像发现某种少有的东西而一心投入观察的表情。然后,她感慨地说。
「久城,你难道是个……老好人?」
「什么意思……你在夸我吗?」
「不是。」
「嘲笑我?」
「……你胡说什么。这只是在指出事实,我说。你在一本正经什么啊?」
「你!……」
一弥眼看就要爆发了……。
——砰!
枪声响了。
(被击中了!?)
一弥下意识地抱紧并护住维多利加。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发出悲鸣。
出生以来到现在——从小看着优秀的哥哥们而长大,觉得自己也必须努力所以拼命学习的童年时代。决定留学,出发的事。在圣马尔格瑞特学院的每天,以及和维多利加命运般无法挽回的,总之是具有冲击性的邂逅——这一切种种如同走马灯一样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又很快消失了。
(……咦?)
一弥没有死。
他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维多利加正满脸不乐意地扭动着身体。
「……好难受。你是想杀我吧?」
「我说你啊!」
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算什么口气,一弥尽管很生气,但还是放开了维多利加纤细的身体。
莫里斯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眉间开了一个黑色的窟窿。带着惊讶的神情被杀了。
回头一看,朱莉单膝下跪,举着小型手枪。红色礼服的裙摆叉开,能看到部分白得耀眼的腿。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枪,站起身。
似乎是为自己辩解。
「……我也找到了。藏在墙壁的洋灯下的。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没说出来。」
奈德阴沉着脸,走近莫里斯的尸体。他捡起莫里斯握着的枪,朝着正不断浸水的楼梯下方扔了下去。
——哗啦!
水声之后,溅起一个不祥的水泡,枪沉了下去。
奈德回头看着朱莉说。
「你也把枪扔掉。」
「什……!」
「本来大家就都很怀疑对方了。有了这种东西,真的会自相残杀的。我也扔了。来,你也……」
「……可是」
「还是说,你有什么理由想带着武器?」
朱莉咋舌。
把小型手枪丢到了楼梯下。发出哗啦一声。
「……走吧。去无线室。」
然后开始上楼。
突然,她的手提包滑落下来。
维多利加捡起了包。一弥奇怪地想,咦?维多利加似乎没有亲切到会去捡别人掉的东西。
维多利加似乎并没有打算郑重地还给朱莉,她把手提包丢向朱莉。包从空中飞过,被朱莉接住了。
接住了包的朱莉再次开始上楼。
其余三人也跟在她后面。
2
随着他们一步一步登上楼梯的步伐,水滴不停地从一弥和朱莉、奈德湿漉漉的衣服上滴落下来。
唯一没有弄湿衣服的维多利加,高级的蕾丝和花边,以及下面露出的丝绸袜子也全部沾满灰尘,变得黑乎乎的。
在一旁看着她的一弥,不知为何感到很对不起她,同时又觉得自己很没用。那个总是在大图书馆的植物园,悠然自得地翻着书本的维多利加。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神圣可畏的少女,自己居然让她在这种眼看就快沉没的船上搞得满身泥土……。
想到这里,一弥握住她的手更紧了。维多利加疑惑地看着他。
「……有件事我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在意。」
「什么事?」
「久城,你嚷着自己是帝国军人的三儿子吧。」
「是的。」
「三儿子有存在的意义吗?」
「…………啥—!?」
一弥甩开了维多利加的手,怒气冲冲。
看到他真的动了怒气,维多利加反而吓了一跳。
「我、我说,你生什么气啊?」
「我说你啊,从刚才开始,满口什么老好人,三儿子的。你是想找我吵架吗,维多利加?」
「没、没有啊。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我只不过把它认为是混沌之一而已。」
「我告诉你,虽然身为三儿子,我的成绩可是最好的!」
两个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
「……在你那个国家,优秀的三儿子会升格成为长子吗?」
「不会。……只是想争口气。因为哥哥们总是被另眼看待,所以我拼命学习,希望能比过他们。」
话虽如此,在附近的道场被摔出去的那天,所有的努力却都化为了泡影……一弥感到。也正因为这样,一弥爽快答应了自己就读的军官学校提出的留学索贝鲁的提议。温柔的母亲和姐姐等家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办好了留学手续,整理行李上了船。似乎是想逃避国家,家人,和他自己一样……。
于是现在,一弥来到了这里……。
「唔……?」
维多利加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宛如歌声般悠闲的声音响了起来。
「本国的贵族也是这样的。继承家业的只能是长子。」
维多利加又露出了奇特的表情。她抬头看着一弥,似乎在仔细观察什么稀奇的东西。
「争口气么。」
「……嗯?」
「久城,你不但是个老好人,还很老实呢。」
「哈?」
「居然能说出争口气这种话,你的灵魂还真是单纯得美丽呢。」
「你在夸我?还是绕弯子说我是笨蛋?」
维多利加不可思议似的盯着愤怒的一弥,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此时她的侧脸就如同一只嘴里塞满松果的松鼠一样鼓了起来。这是她有点闹别扭时的表情。
也许,之前的一番对话,是维多利加用自己的方式在赞扬一弥。说不定她是想感谢一弥自愿当她的盾牌。其实她是想表示友好吧……。
看着一旁还在嘀嘀咕咕抱怨的一弥,维多利加有点生气。
「烦死了。只不过说出事实而已,我说。我只是把混沌的重组语言化了而已。」
说完,维多利加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弥心想,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突然变得不开心的维多利加似乎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有点困惑。
——四个人默默地继续上楼梯。
走在前面的奈德,即使在黑暗中也同样灵巧地抛接着网球。就这样,拐过阴暗楼梯的休息平台,渐渐地看不到奈德了。
紧接着,“咚”,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
然后,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惨叫。
一弥和朱莉互相看了看。
「……奈德?」
朱莉提心吊胆地叫道。
没有人回答。
于是,一弥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楼梯依然一片死寂。
一弥和朱莉又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他们俩也跑上了楼梯。当他们来到微暗的休息平台处时,那里出现的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东西。
那里……。
奈德脸朝下趴在那里,死了。
一弥惊叫了一声,朝奈德奔去。
尸体的脚朝着一弥他们的方向。右手被压在身体底下,左手朝着一弥他们,以掌心紧贴着腰际,立正似的姿势躺着。
一弥拿起他的左手,确认脉搏。
奈德的脉搏完全停止了。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机关吗?这里设置了某种机关吗?到底……)
「……久、城。」
维多利加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叫一弥。一弥回头,只见她正以少有的,从心底担心的僵硬表情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
「过来,久城。」
「可是,他死了。我必须查查是因为什么机关,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管了,过来,久城。」
维多利加顽固地坚持说。
听到她的语气,一弥有点生气。
「维多利加,你任性也该适可而止……」
「我害怕。拜托了,到我身边来……求你了,久城。」
一弥——愣住了。
他单膝跪在地板上,呆呆地抬头看着维多利加。
她一如既往用不可置否的表情看着自己。仿佛在说快点,快站起来。刚才她所说的话……因为害怕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哈?这根本不像是维多利加会说的话。
一弥犹豫了,随后他想,维多利加是在说谎。
(她会害怕?说谎。而且,她不可能会说出“求求你”之类的话。)
一弥突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维多利加想让我走开。想让我离这……奈德的尸体远些!)
一弥站起身,慢慢地回到了维多利加的身边。
这时,他不经意看了看一旁,朱莉僵在那里。双手捂着嘴,双眼瞪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小声说道。
「一样。一样。这、和当时一模一样……!怎么回事!?」
一弥虽然也很在意朱莉,但还是先问维多利加。
「……怎么了啊?」
「听好,久城。」
维多利加的声音带着紧张。
「你们三人跑过这层楼梯,再往上走,躲起来。最好找些武器。船里应该有。」
「什……?」
维多利加露出了严肃的表情,随后……说出了奇怪的话。
「我们有三个人,对方有一个人。但,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人,能否敌得过一个成年男人,实在不能打包票。啊,看来刚才让她丢了枪真是失算了……虽然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朱莉也小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维多利加抬起头。
瞪大了翠绿色的眼眸,眼神因为不安而动摇着。
她动了动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简短地说道。
「我们会被杀。」
「什……?」
一弥正想开口,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照她的话去做。一弥牵起了呆站着的朱莉,慢慢地从尸体的一侧经过,奔向楼梯的休息平台。
维多利加小声地说。
「……快跑!」
一弥紧紧握住了维多利加的手。
这一层由于已经算比较上层,地上铺着软绵绵的豪华绒毯,设计华丽的洋灯照耀着走廊。一弥他们冲进了就近的房间。那是为一等乘客准备的宽敞的阅览室。明亮的枝型吊灯,豪华书架摆在墙的。他们一边警惕着机关,一边仔细搜寻着书架上、抽屉里和绒毯下面。
一弥从架子上的抽屉里找到了两把金属拳套,套在双手上。他回过头,看到朱莉。她握着大号的裁纸匕首,气喘吁吁。【注:金属拳套,一种戴在五指上,用来增加攻击力的防身武器。其实有点像连在一起的五只戒指…好吧,我在扯――】
朱莉也看了看他。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似乎叫他小声点。一弥也点了点头。
——四周一片寂静。
一弥感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渐渐加快了速度。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
就这样,几分钟过去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弥和朱莉依然看着彼此,仔细倾听着。然后一弥回头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维多利加。他正想问她「呐,怎么回事……?」,此时……。
房间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
本该死了的奈德·巴克斯塔。
奈德的右手握着一柄巨大的斧子。
他和刚才判若两人,脸上毫无表情。让人感觉阅览室的气温,一下子降低了。
奈德左右看了看,先看到了站在墙边盯着自己的朱莉。他慢慢地向她走近。朱莉挥舞着匕首,对战操着斧子的奈德。她朝一弥喊。
「你们在干吗?快逃啊!赶快去无线室呼救!」
听到她的话,奈德回过头来。
然后,他看着一弥以及他身后的维多利加。
他的眼神黯淡空虚,仿佛只是脸上开着的两个洞而已。
但当那双眼睛看到维多利加时,渐渐开始放出光芒。
「少女。是〈野兔〉……!」
「哈!?」
「必须抓住〈野兔〉。因为我是〈猎犬〉!」
他举起斧子,飞快地冲了过来。
奈德直接冲向了维多利加。一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然后拼命朝奈德倒在地上的脑袋打了过去。
虽然体格差了很多,但因为手上戴了金属拳套,一弥的拳头出人意料的发挥了作用。随着“咣”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到的手感,奈德脸朝下倒了下去。
——咚!
朱莉也赶了过来。她摸了两下一弥的头。
「干得不错。小男孩!」
「不,是帝国军人的……」
「好好,三儿子是吧?快逃!」
朱莉夺过斧子。三个人逃出房间,合力把放在走廊上的巨大置物架推到了门前挡着。
三人朝着甲板,跑上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的楼梯。
一弥几乎是抱着维多利加小小的身体在跑。维多利加则像看到某种神奇的东西似的,盯着一弥戴在手上,沾上了奈德血迹的金属拳套。
朱莉紧跟在后面,她还是双手拿着斧子,在楼梯上奔跑。朱莉没看一弥,而是朝着小小的维多利加一脸悲怆地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知道他没死……?」
一弥本想说,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但当他看到朱莉异常惨白的脸和无所适从的样子,一弥闭上了嘴。
维多利加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以一种一如往常,完全不像是身处如此危急关头的声音回答道。
「很简单。是喷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诉我的。」
「维多利加,语言化给她听。语言化。」
「嗯……」
维多利加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很简单。你不觉得他倒下的方式很奇怪吗?脸朝下趴着,右手压在身下,似乎不想让人去碰一样。而相反,左手却朝我们这里伸着,根本就是在说,用这只手测脉吧。对不对?」
「这么说来……」
「没有任何防备中了机关而倒下时,怎么可能摆出那种姿势?两只手都伸出来才是最自然的姿势。谁都该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啦。」
「可是,他的脉搏停止了啊。这点我可以确定。」
「就是说啊……」
朱莉小声附和。
她的脸像死人一样泛青,嘴唇也微微颤抖着。然后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道。
「那时候也是……脉搏…………的确停止了啊。」
「……那时候?」
「啊,不,没什么。继续说,小侦探。」
维多利加“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称呼。
「暂时让脉搏停止,是可以办到的。」
「怎么做?」
「夹在腋下。……把网球。」
一弥和朱莉恍然大悟。
他们互相对视着,眨了几次眼睛。
「原来如此……」
他们想起,奈德一直捏着网球,抛来抛去。只要把那个球夹在左手腋下,紧紧地用手臂夹住……。
「脉搏就会暂时停止,这样就可以让取那只手测脉搏的人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因为发现了这一点,久城,所以我当时叫你。」
「说,我害怕,待在我身边?」
朱莉用嘲笑的口气插嘴道。
维多利加的脸一下子红了,很生气地说。
「那不是真心话。因为我如果不那么说的话,这位帝国军人的三儿子才不会过来。」
「别那么叫我啊。」
「哦?那么叫你帝国军人优秀的三儿子,可以了吧?」
「……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静静地看着虽然互相斗嘴,却半步都没分开,始终走在一起的两人,朱莉的眼里却似乎透出一种寂寞……。
3
三人走出甲板。
——天已经亮起来了,炫目的朝阳照耀着潮湿的甲板。夜里如此激烈的暴雨变小了,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海面阴沉,翻滚着恐怖的浪花。
宛如建造在山腰上孤零零的山中小屋一样,无线室静候着三人的到来。甲板变得非常光滑。维多利加几次差点滑倒,每次一弥都会替她捏一把汗。
二人正想进无线室时……
本该随后跟来的朱莉在他们身后发出尖利的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
一弥急忙回头,只见一条男人的粗胳膊从后面拉住了朱莉长长的黑发。
——是奈德·巴克斯塔。
朱莉再次发出悲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德·巴克斯塔的双眼充满了血丝,嘴张得很大,脸扭曲成了孩子会在恶梦中看到的邪恶的野兽。朱莉的脖子极力向后弯着,发出近乎死前的哀嚎。手里握着的斧子也滑落到了甲板上。
「维、维多利加,往这里……!」
一弥出于恐惧,硬拉过站着不动的维多利加,在滑漉漉的甲板上一路踉跄着,向前跑去。
……打开无线室的门。
一弥把维多利加一个人塞进去,拼命想关上门。这时,维多利加伸出小手,拉住一弥。
「维多利加,你待在这里!用无线呼救!」
「久城,你呢……?」
「我必须去对付那家伙,不然他会杀了你的!」
「久城……」
「是我……」
面对步步逼近的〈猎犬〉奈德,一弥边颤抖边说道。
「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有让你平平安安回去的责任。」
「——不是的!」
维多利加用颤抖的声音叫道。
她的眼神非常难受。明明有想说的话,自己却没有能够表达出来它们的话语……。仿佛是第一次察觉到这点,维多利加几次张开嘴,却因找不到语言而默默地合上。
许久,维多利加终于找到了语言。
「我说……是我自己想来这里的。是我找到了邀请函,把你……」
「不对,是我的错。」
「你理性点想想,到底责任在哪方。」
「那、那又有什么关系!」
一弥跺了跺脚。似乎在模仿他,维多利加也跺了好几次地板。不久,一弥说。
「我跟你说,我如果不救你,作为帝国军人的三儿子……」
一弥突然感到这句"帝国军人的三儿子"很像一种束缚。他感到,这样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维多利加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的。就像刚才的对话一样无法合上节拍。
「……不,不是,不是这样。」
一弥努力地说出了实话。
「是因为我想救你!」
维多利加的表情僵住了。
看上去很悲伤,但又似乎想说些什么,张着嘴。
一弥用力想关上门。
——维多利加的脸上,至今为止那幅冷静地甚至接近嘲讽,刻意装出的贵族特有的冷漠表情消失了。维多利加与世界之间总是格格不入,中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而现在这种隔阂也烟消云散。她的脸上现在露出的是与她年龄相符,由于不安而动摇的少女的表情。
……一弥用力地推门。
最后只能看见维多利加如同迷途小狗那样不安的绿色眼眸。
「久、久城……」
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久城,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一起回去好吗。我不想一个人回去。久城……!」
一弥闭上了眼睛,“砰”地关上了门。
下一秒,〈猎犬〉向他扑了过来。
一弥握紧了戴着金属拳套的手,做好了准备。他的脑海中,想起了在那个东洋岛国,哥哥们有时教给自己的徒手拳法。哥哥们很热心,一弥对自己的记忆力也很有信心,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被叫做“秀才”的。
一弥挥拳朝奈德的鼻梁狠狠揍去。
奈德正面受了一弥的直拳,稍稍摇晃了下。然后伸出手掌,从上到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当他的手掌慢慢放下时,奈德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这种笑容让一弥觉得很可怕。为了打倒可怕的东西,他再次更加用力地挥出了拳头。沉闷的声音之后,鼻血从奈德的鼻子流了下来。第二次从上到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奈德,手掌上染上了血迹。
看到血的奈德,动了动一边的眉毛。……他发怒了。
突然奈德从甲板上跳了起来。仿佛朝一弥的头顶覆盖而来一般落了下来。
一弥一下子被弹开,仰面朝天,后背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奈德扑了过来,反复殴打着一弥的脸。一弥渐渐失去了知觉。
就像那时一样……一弥想。在那个附近的道场,趴在塌塌米上浑身颤抖的时候。
但是,那时在一旁等待着一弥的,是比一弥强得多的年长的哥哥们。可现在不同。这里是离那个国家很遥远的异国,而且,这里只有一弥与他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朋友,那个个子小小的少女两个人。一旦一弥认输,他们两人的性命会在这片土地上轻易被抹去。那样的话,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的“The End”。
一弥咬牙忍受着。他看准了奈德的行动慢下来的瞬间,朝上挥出了自己的拳头。奈德的脸上多次中了一弥的拳击。
不可思议的是,一弥并没有脱力。这是为什么呢,他想。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最近,他几乎每天都要上下于圣马尔格瑞特学院图书馆的迷宫楼梯。维多利加曾经嘲笑过一弥,说这是很好的运动……但也许因为这样,不知不觉之间也锻炼出了一些体力吧。
受到一弥的拳击,奈德的头几次都被揍到朝后仰。但无论怎么揍,他还是会固执地扳回来。奈德的脸上都是血迹,成了恶心的红色一团。一弥一次又一次地揍着那张脸。
奈德开始紧紧地掐一弥的脖子。一弥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不能输……。我不能认输!)
然而,脖子被紧紧掐住,成人男子的力量使他的体力一点点地消失。
(维多利、加……!)
一弥睁开了眼睛。视野一片空白。
他咬牙奋力朝奈德的太阳穴殴去。突然,掐住他脖子的奈德的力量变弱了。一弥狂乱地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随着他的呼吸,视野渐渐清楚了。一弥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满脸是血的奈德也站了起来,摇晃着身体,追了过来。
他的身后,出现一个人影。一弥定睛看去。
……是朱莉。她恢复了意识,悄悄往这边靠近。手里紧握着斧子。她看了看一弥,把食指放在嘴前,像是对他说“小声点”。一弥微微点了点头。
奈德再次举起了拳头,向一弥的脑袋砸来。
此时……。
一弥一下子就地蹲了下来,迅速穿过奈德两腿之间的空隙,来到了他背后。将全身力量都向前,挥出拳头的奈德失去了目标,往前趔趄了一下。朱莉扬起了斧子,朝他的背狠狠砍了过去。斧子斜插进了奈德的背。奈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朱莉颤抖着双手,放开了斧子。
与此同时,一弥抱起正欲转身的奈德的双脚,拼命往上一抬。
「……哇啊啊?」
奈德的身体被一下子翻转了过来。
带着背上插的斧子,奈德头朝下,越过栏杆往海里坠落下去。
一弥急忙走近栏杆,低头朝下看。
哗啦……!
高高跃起的波涛,吞没了奈德的身体。
海面泛起许多白色的泡沫。激起的波涛摇晃了两三次之后,奈德·巴克斯塔的身体消失在了海底。
朱莉也走近栏杆。她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说。
「谢谢你了。少年……」
「不,我才该说谢谢。」
「干得不错。」
朱莉淡淡地微笑着。
海面上,白色的波涛翻滚着。黎明前的大海很安静。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俯视着吞没了奈德的阴沉大海。
无线室里,维多利加向海上援救队发出了求救信号。
仿佛谁在巨大的方形机器前,开玩笑似的放了一个人偶一样,维多利加小小的身体端坐在那里。但她的脸色苍白,两手不停地在忙碌,这都证明了她不是人偶。
门开了。维多利加的肩头颤抖了一下。
一弥一进去,只见一瞬间由于松了气而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但是,下一秒又恢复了平时那平静而稍带嘲讽般的贵族表情。
「……看起来,你似乎没事嘛,我说。」
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朱莉,不知为何维多利加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朱莉没有注意到这点,开心地说。
「呼救了吧?」
「当然。他们说马上就来。话说回来,这里好像……」
维多利加沉着脸,缩了缩肩。
「听说离我们出发的那个港口并没有多远。他们都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离大陆那么近还会遇难。用无线解释清楚这件事,费了我好大劲。」
然后,维多利加站起身,朝正解下手上的金属拳套的一弥小步走来。
仿佛精巧的小型人偶在走路。但她的脸上呈现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证明着她并非人偶。那是安心,焦虑,以及某种透明的东西。
维多利加没有说话,紧紧握住了一弥的手。
4
海上救援队保护着三人,转移到了他们的船上,几分钟后——。
客船〈QueenBerry号〉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沉入了海底。
那幅场景十分壮观。庞大的船体缓缓地沉入了海底,剩下的只有平静的海面,激起的波浪也消失了。仿佛那里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救援船与〈QueenBerry号〉不同,是艘毫无装饰,看上去极为结实的船只。甲板已经被用得很旧。栏杆的油漆斑驳,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
与救援队员一起,带着兔皮猎帽的两个年轻男人,朝这里赶来。不知为何牵着手。……是格雷比尔·德·布罗瓦警官的部下。
两人都铁青着脸,大声朝这里喊着话。确认维多利加安然无恙后,大叫。
「太好了—。还活着—。真是奇迹—」
「真是惊人—。哇,船沉下去了—。糟了—」
——维多利加靠着甲板的栏杆,盯着海面。那如丝般细,总是闪耀着光芒的金色长发,被海上强劲的海风吹了起来。做工精良的华丽服装上,白色的蕾丝脏了,好几处都有污迹以及脱线的痕迹。
她一脸寂寞。
一弥走到她身边。
「你在看什么?」
抬起头来的维多利加,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似乎是要告诉他什么重大秘密一样,把嘴凑到一弥耳边,小声说道。
「美丽的东西,我并不讨厌哦。」
接着,她用手指向朝阳映照的海面,那里翻滚着火红的浪花。
小小的手指。
雨不知何时停了,炫目的初升朝阳拥抱着船。将海面染成鲜艳红色的强烈阳光,也把它的光辉从两人头顶倾泻而下。
一弥意识到,这个个子小小,金色的女孩还是第一次告诉自己她的“好恶”。他觉得自己被告知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一弥笑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眼前的美景。
然后,一弥说。
「下次,再来吧。」
「……下次?」
维多利加的笑容中莫名地带着落寞。
「下次么。」
「嗯?」
「不,没什么。久城,没什么……」
朝阳一点点地上升。
那刺眼的红色光芒也渐渐变成了柔和的光线。
船向陆地驶去。
海浪轻轻地翻滚着。
5
朱莉·盖尔走下船。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人看见她。她越走越快。
很快就已经奔跑着离开了船。
(原来如此啊……)
她心里这样想着。
船到达了港口。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下来。卸货的号子,船夫们此起彼伏忙碌的声音。为了长途旅行而来乘船的人们和为了送行聚集而来的家人。行李被卸下来,装上去。港口被清晨的喧闹包围。
朱莉顺利地混入这种喧闹,打算就此消失。当然,警察们曾经说过让她留下来,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听从。朱莉混入港口早上的人群中,快步离开。
只要下了那艘船,名叫朱莉·盖尔的女人就会消失。只要混进都市里,就没人能找到她了。
快步走着的朱莉没有发觉身后跟上来的男人身影。
是牵着手,单脚跳着跟上来的二人组。两个人都带着一样的兔皮猎帽。
朱莉小声嘟囔。
(原来如此,那时你也是这么干的吧。原来是这样……)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
——回忆的潮水向她涌来。
不,用回忆这种美好的词不能形容。
那是,恶梦。恶梦般的一夜——。
(原来是这样。你骗了我们,休伊……)
被放到〈野兔〉中的〈猎犬〉。
休伊,以及奈德·巴克斯塔——。
(你那时也是这样,装成了尸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