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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没有主人的剑

现场充满了任何时候破裂都不足为奇的紧张感。

大演讲厅这个能集合全校数万名学生的宽广建筑与野战场的不同,就在于它分配给观众席的空间要大出许多。

另外,它可以用全自动的方式轻松调整容纳人数。像开学典礼或毕业典礼这种全校学生都得参加的集会,室内只会有阶梯状的地板。不过有名人搭乘流浪巴士前来访问演讲,以及会长选举,或是都市内的团体进行集会之际,地板就会升起听讲用的座位。

现在的这里只有地板,大批学生蜂涌而至,骚动氛围支配了整个空间。

骚动声在瞬间停止了。

讲台上出现了一条人影。一边摇动完美银色长发,一边独自现身的人是——学生会长卡利安·罗斯。

当他站上讲台前时,头顶上方的多角度荧幕映照出了卡利安的影像。

卡利安收起一贯的从容笑意,露出了严峻神态。

这副模样,让暂时安静下来的学生们再次引发了骚动声浪。

「各位同学……」

卡利安用麦克风扩大的声音暂时镇住了骚动。

「没时间说开场白了,我想先简洁的陈述事实。」

在这里集合的所有学生,最在意的就是都市外界的状况。

为了准备武艺大会而举办的对抗赛结束之后,学生会的行动,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慌张感觉。

刚开始时,大家还以为是学生会发现了其他学园都市接近洁尔妮的关系。

武艺大会……对学园都市以外的都市来说,会被称做战争的大会,并没有比赛场地。对手都市的一切都是战场,我方都市的所有区域也同时会成为战场。当然比赛时严禁破坏与都市营运有关的重要建筑,也有依照战斗协定划分的非战斗区域。

「最好趁现在把重要的东西藏好,不然你的房间离外围地带那么近,一定会被弄得乱七八糟的。」

学长与学弟的这种对话在四处进行着,学生们都慌张的展开了行动。

然而当这场小骚动结束时,其他都市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不久,出现了武艺科小队偷偷在学生会大楼集合的传言。谣言过后,他们的行动也变得慌张了……

各种谣言与臆测四处流传。

据说,住宿大楼遭受不肯离去的谜样集团胁迫。

据说,因为不明原因解散的第十小队,正在追寻事件的真相。

据说,污染兽接近了。

「在各位之中流传着许多臆测。里面有的是事实,有的则是错误的想法。我现在就要公开真相。」

在安静到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的大演讲厅内,卡利安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然后宣告了那个事实。

「这座都市,目前处在一群污染兽的中间。」

除了小小的骚动外,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卡利安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一声惨叫的……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大家都觉得这是最不可能发生的危险。

就在卡利安静静等待这番话发酵时,某处传来了啜泣声。

最初,是女学生传出的哭声,但男学生压抑音量的哭声也马上传人了耳畔。接着四周开始上演跟身旁朋友与情人相拥流泪的光景。

这不是学生能应付的状况。

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卡利安将拳头重重槌向放着麦克风的讲台,巨响与麦克风共鸣声传遍了大演讲厅。

「各位,要绝望还太早了!」

哭泣声稍微停止了。

「的确,我们是学生,是菜鸟集团。不过我们之中还有武艺家,还有都市的守护者们。」

下个瞬间,会长的影像从多角度荧幕中消失,接着出现了新的身影。

与武艺长梵希为中心一字排开的小队长们就在那里。

「我已经向小队等级的武艺家们说明状况了。他们没有对现况感到绝望,而且还发誓要面对这个难题。你们要用绝望至极的表情送他们,送这些为了洁尔妮与我们,不惜抛弃性命战斗的勇士上战场吗?这种事情绝对不被允许!」

荧幕上再次出现卡利安的特写。他的严厉眼神,射穿了大演讲厅的全体学生。

哭泣声从大演讲厅消失了。

「各位……我们这些普通人在面对都市外袭来的威胁时,只能把自己关在避难处躲起来。我们就是这种弱小存在,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一定要相信武艺家才行。因为我们只能把他们送上可能会丧命的场所,因为相信他们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没有确认听众对这番话的反应,卡利安就离开了讲台。

「你说的话,还真是乱七八糟。」

回到休息室后,刚才带领着小队长们出现在荧幕上的梵希正在等待自己。

「不过这就是普通人的真实,身为武艺家的你或许无法理解吧。」

「我们一样会有无力感,而且至少你的演讲打动了武艺科的人。」

大演讲厅上也有不是小队员的武艺科学生。起初,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在开始悲叹的普通学生面前悔恨的垂下了头。

不过演讲过后他们都绷紧表情,凝视着站在讲台上的学生会长。

卡利安可以感受到凝结成块的视线。

「能用这种方式让大家团结一致,算是做的不错。」

事不关己的说完后,卡利安望向梵希。

「看你那副模样,被操练的很惨嘛。」

「我还是第一次接受那么严格的训练。被迫体验自己还很嫩的事实,真叫人受不了啊。」

为了让小队员们学习与污染兽战斗的方式,卡利安请了萨林邦教导佣兵团的人担任教官一职。

卡利安虽然想直接雇用佣兵团击退污染兽,不过考虑到上回花掉的费用,在不知道还得面对多少决战斗的现况下,绝不能轻易请他们出战。这群人是在最危急的状况下才能动用的重要棋子,因此卡利安必须留下足够的资金才行。

既然如此,紧要关头之外的场面,就必须让小队员出战。

所以卡利安决定雇用他们锻练小队员。

佣兵团的海亚众人,以远低于击退污染兽时的昂贵价格接下了这份工作。

「当然啰,因为这份工作很安全嘛~」

海亚是这样讲的,但卡利安却无从得知是否属实。

「那么,还赶得上进度吧?」

「有雷冯在争取时间,所以联合作战的课题已经解决了。不过佣兵团的人应该不满意成果吧。」

「可是,我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我知道,我会尽全力的。」

「你也非赢不可喔?」

「我也会赢的,这是为了我自己。」

卡利安对着握紧拳头的梵希露出微笑。

「我还以为你会说,赌上武艺家的荣耀也要赢的话呢……思,不错嘛,这种心态更棒。」

也许是想不到对方会夸奖自己吧,梵希皱起了脸庞。

「怎么了?我可是在夸你耶?」

「被你诚心赞美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件恶心的事。」

「呵,这表示你还不了解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意义。」

「你说什么?」

「……先把这个话题放一边吧,这座都市的命运就交给你们了,拜托了。」

「我懂。」

卡利安在表情僵硬的梵希肩上拍了几下,然后把他送出了休息室。

污染兽下一波的袭击已经接近了。梵希他们那些小队等级的武艺家,在最后一刻为止都要接受佣兵团的指导。

卡利安确认了时钟,聚集在大演讲厅的人们应该都散去了吧。

休息时间结束了。

「那么……去解决下一个问题吧。」

离开休息室的卡利安,脚步定向了学生会的大楼。

学生会大楼有好几间睡眠室。一旦进入业务繁忙的时期,熬夜处理公文的情况也会变多,所以卡利安也很常使用到这个地方。

卡利安敲响其中一间的门扉,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以匍伏在地面般的低沉声音,表示了自己的明显怒火。

菲丽累倒的报告传来时,卡利安才领悟到自己的判断慢了一步。知悉妮娜失踪,都市持续暴走的情况后,卡利安就跟佣兵团达成指导小队员们的协议,也请了菲丽帮忙雷冯。

就算把雷冯放着不管,他也会为了守护都市与污染兽战斗。

只要看到他听见妮娜失踪时的表情,就可以知道这件事。

不过让雷冯·阿尔塞夫持续暴走,最后将他消耗殆尽的行为,绝不是一件好事。

为了尽可能延长小队员接受污染兽对战训练的时间,卡利安请了雷冯争取时间。

得知事实的瞬间,卡利安就下了这种决定,并且把支援任务交给菲丽负责。不,他让菲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之后要算准时机,让他们两人休息。

虽然下了这种决定,卡利安的估算却差了那么一点。

不过这并不是无法挽回的失败。

「用嘴巴说你也听不进去吧?我只是想让你休息一下而已。」

雷冯站在床前。

先前,雷冯一直睡在那张床上。卡利安交给夏尼德·耶利普顿的麻醉弹让雷冯失去行动能力,接着他被送进这间房间接受医疗科的治疗,然后被强迫睡了一个星期。

在这段期间内进行的准备,都是为了今天。

「事实上,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让你接受了治疗。之前背部的手术伤痕还没完全治好吧?如果是武艺家的话,这种小伤应该已经痊愈了,所以我被狠狠的骂了一顿呢。」

「只是擦伤而已。」

「就算只是擦伤,不完全治好也会变成病灶。我决定现在要让你休息,希望你能乖乖地服从命令。至于这段时间要怎么做嘛……我想你已经听过了吧?」

卡利安将视线移向放在睡眠室的荧幕。现在虽然没有开启电源,但卡利安在大演讲厅进行演说时,应该是打开的才对。

雷冯应该有听见卡利安的那番话。

「……队长也在里面。」

小队长们排成一整列的影像。

雷冯瞪着没有任何画面的荧幕喃喃低语。一想到自己必须践踏寄宿在他眼底的微小希望,卡利安心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愧疚:

「那是记录画面,是用全像技术合成的影像。妮娜·安多克仍然行踪不明。」

「!」

悔恨、焦躁、苦涩,以及对自己的怒意……种种负面情绪,让雷冯的表情暗暗地扭曲了起来。

卡利安凝视着头部低垂,拼命阻止自己的心受到这些感觉牵引的雷冯。

「……不会有人允许我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的。」

「……谁不会允许你这么做呢?至少不会是我吧?你说的人该不会是妮娜·安多克吧?对你而言,她是那种把负伤的部下派去战场的冷酷队长吗?」

「怎么可能!?」

「那么,是谁不允许你这样做呢?雷冯·阿尔塞夫。」

「是……」

接连不断的问题令雷冯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了不让雷冯再次踏上战线,卡利安非这么说不可。

他必须刺穿雷冯精神上的弱点。

(这本来应该是她的工作才对。)

妮娜才是非这么做不可的人。

不过她大概办不到吧。

不只是她——

没有武艺家办得到这件事。

「我觉得你真的很不幸。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对你说这件事。」

「什么事……?」

摆出架势朝这边窥视的雷冯,以及只是站在原地的自己,两者间的关系相当奇妙。

在自己的头瞬间飞掉也不足为奇的状况下,害怕被伤害的人居然会是雷冯,而不是卡利安……

可是他的这个弱点如果不改过来,说不定洁尔妮就没有明天了。

「几乎所有武艺家都没办法对你提出意见吧,因为你实在太强了。力量,就是武艺家最好的护身符。只要强悍,即使人格有一点缺陷也无所谓,除非对都市的营运造成了影响。举例来说,就像你在古连丹时做的事。」

「!」

你为什么知道?雷冯脸上的表情如此说道。然而对卡利安而言,这种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没有任何都市会单单为了涉入地下比赛,就放弃这种程度的武艺家。

「你没办法掌控自己的力量。」

见到雷冯的入学申请书时,卡利安就知道了这件事。看到申请一般教养科,升上高年级后的志愿学科栏又是一片空白的入学申请书,卡利安就很清楚雷冯尚未决定好自己的未来。

明明已经接近了武艺家的顶峰,却又不继续追求极致。如果认为在学园都市学不到任何东西的话,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不过就雷冯的情况而论,这绝对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失去了在古连丹努力过的人生方向,又体认到自己的价值观其实根本不对。

失去目标的雷冯,最后来到的场所就是——这座学园都市。

「因为你没有战斗的理由。」

「这种事一开始会长就晓得了吧,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当武艺家!」

卡利安正面承受了雷冯的焦躁吼声。那个接近杀意的怒火,表示他本能性的察觉到,自己不愿被碰触的地方就要被说出来了。

「……明明是这样的,你却……」

「没错,用强硬手段将你推回武艺家道路的人,是我。关于这点我不打算道歉。事实上,我们就是需要你的力量。」

「既然如此……」

「不过就是因为如此,我希望你能更有效的使用自己的力量。」

「有效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我什么都不做的待在这边,然后等污染兽吃掉大家吗?」

「如果你勉强去战斗弄坏身体的话,还是会出现一样的结果。现在的你需要休息,回到先前的话题吧。」

「那种话题……」

「不要逃避,雷冯同学。」

「你说逃避吗……这种事我才…………」

「不管是谁,都不喜欢被迫面对自己讨厌的环境。被我推进这种状况里面,你应该很不甘愿吧?如果你是我用最初得到的情报所预测出来的那种人,那么事情应该会进行的更顺利,你也不会烦恼成这样。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

学费全额免除。倘若雷冯跟卡利安最初料想的一样,是一名把金钱看得很重的人,应该就会开心的吞下这个饵吧。甚至可以说,雷冯应该会提出能得到更多报酬的交易。

可是雷冯并没有这样做,为何?虽对此点感到疑问,知道答案的机会却没有立刻降临。

雷冯·阿尔塞夫是什么样的人?雷冯在违禁酒骚动时的态度,让卡利安在心中有了定论。

「…………」

「你拥有的纯粹个性超乎我的预料,而且也超乎我想像的没有理由拥有力量。」

卡利安刻意停止说话,并且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卡利安把说话的间隔拉长,让这番话渗入雷冯内心。在大演讲厅也使用过的手法,对雷冯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那个意义就是等待胜者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你太习惯拿别人当做自己战斗的理由了。」

雷冯的表情僵住了。

「在古连丹失去过的战斗理由,你寄托在谁身上了?」

「不对,我是为了大家,因为这样做对我也有好处……」

「是的,为了多数大众。这个想法很了不起……可是你真的觉得有人能为了自己不认识的人奋战吗?所谓的大家指的就是好朋友、情人,以及有他们在的生活环境。你口中的大家,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让你产生这种观念的人又是谁呢?」

「啊……唔…………」

接着一阵沉默。卡利安早就知道答案了。

自从遭受幼生体袭击后,不管是参加对抗赛,或是对抗老性体的侵袭,雷冯的行动虽称不上积极,却也没有不满的模样。

是谁让雷冯变成这样的?

而且又是什么原因造成雷冯现在的焦躁与暴走?

只要结合这两点就能轻易求出解答。

「你把战斗的理由,全部寄托给妮娜·安多克了。而且你之所以会如此焦躁,就是因为有可能会失去她。」

这不是恋爱感情吧。

或许也不是友情或同伴意识。

妮娜·安多克拥有的强烈目的意志吸引着雷冯,并且让这种观念进到了他的心中。

「呜……」

「对都市的危机意识,并非你暴走的理由,而且这一点很重要。不管你多么努力,都跟是否能发现妮娜·安多克的行踪无关。」

卡利安又补上了决定性的一句话。让雷冯的身躯不住地晃动,然后跌坐到了床上。

自己太过分了吗?卡利安感到后悔。然而只要是在这种状况下刺伤他的弱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很过分。如果手下留情,说不定还会招来对方的怒火。

「……妮娜·安多克的行踪仍然成谜,我们也不晓得用什么方法可以让她回来。如果你真心想守护这个让她归来的场所,就听我们的话吧,因为你非战不可的状况一定会出现的。」

卡利安甚至没有把手放在雷冯肩头安慰他,就这样背对雷冯迳自离开了房间。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

卡利安走出门扉后低喃了几个字,但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虽然希望这个心愿能够实现,卡利安却明白自己根本无计可施。

*

房间的门没有被锁上,这是为了让雷冯在紧急状况发生时能随时离开,然而他却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太依赖妮娜……?

雷冯想要反驳,不过事实上他始终跟随着妮娜的决定。

(因为她是队长……)

这种想法是借口吗?以第十七小队的队员身分服从队长妮娜的决定,这种做法难道会有错吗?

雷冯认为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

(可是说不定真的是那样吧。)

被逐出古连丹时,孤儿院的孩子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背叛者一样。这让雷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当时的他确实失去了战斗的理由。自己至今为止的努力遭到全盘否定,又觉得踏上武艺之路的行为实在可笑,雷冯才会来到了学园都市。

他连自己想成为什么,想要做什么都不晓得。

当时的他只想放弃一切,什么都不在乎。而在洁尔妮被幼生体袭击时,雷冯只想逃进避难处,根本不想战斗。

之所以没这么做……

(是因为读了莉琳的信,不过……)

这不是唯一的理由,莉琳的信是让雷冯展开行动的火种。构成这颗火种的是,知道自己在古连丹的努力并非徒劳无功的快乐,以及莉琳对雷冯·阿尔塞夫立志成为武艺家的肯定。

什么事物点燃了这颗火种?

是守护都市这种武艺家的律法?

这种东西打从最初就不在雷冯心中。

在古连丹与污染兽作战的目的是为了赚钱,以及用金钱让院内的经济状况好转。

那么下定决心守护洁尔妮的理由是?

是为了守护梅珍她们的未来,雷冯觉得只要不失去那道光辉,有一天自己也能加入她们的行列。

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们的力量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是这个带着强烈意志的问题。

雷冯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丧失的目标。他有一种感觉,只要追赶那道背影,自己就能够抵达目标。

可是自己连那道背影也失去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

雷冯抱着头喃喃自语。

他就是因为不晓得该怎么做,才会追赶妮娜的背影……

*

雷冯的额头上浮现了斗大的汗珠。

就算想擦也擦不掉的焦躁感,让他使劲敲了头盔一下。

「啊~烦死人了。」

夏尼德有如替在场所有人发言似地如此低语。

这是夏尼德第三次穿都市外专用装备来到这么远的地方。除此之外,他修过武艺科开的都市外专用装备课,也实际去过都市外面。

不过对其他人而言,应该是第一次离都市这么远吧?

而且他们应该也是初次体验到实战。

对夏尼德来说这似乎也是第一次的实战。之前袭击都市的老性体,虽然是比幼生体强大无数倍的个体,但夏尼德负责的只是牵制,或搭建舞台让雷冯给予致命一击之类的任务。

承受过那种强大压力的经验,或许有其意义吧。

「唉,不用这种善意解释,根本就撑不下去嘛。」

「……你在嘀咕什么?」

站在一旁的妲尔洁娜,隔着头盔传来了不清楚的愕然声音。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算不透过念威操作者也能进行对话。

「只是在作战开始前自我感伤一下而已。」

「既然如此,请你闭上嘴巴看着恋人的照片吧。」

「照片的数量多到我没办法随身携带啊!」

「你还是重新投胎算了,虽然这句话我说过无数次了。」

妲尔洁娜一边叹气,一边摇着覆盖着头部的头盔。然而这样的她,也没有把手从剑带内的炼金钢上面移开。

「来袭的敌人很适合当首战的对手。」

来到荒野的数天前,夏尼德他们结束了训练,并且被命名为「对污染兽特别编成部队」。在他们被操练得东倒西歪后,海亚对众人如此宣告。

「依照现阶段得到的情报判断,对手只有一只,而且还是刚变为成体的第一期污染兽~」

海亚的口气虽然轻松,但强度这种事对夏尼德等人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的第一场战斗。

海亚似乎也知道这一点。

「不用像累坏的狗一样露出这种表情吧。只要硬着头皮去干,什么敌人都一样啦。不想死的话,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污染兽上面。不·过·啊,无论如何都不要抓狂从背后砍自己人喔~」

只有佣兵团的成员发出笑声。

「就算像白痴一样展现气魄,所能做到的事情仍然有限。只有维持能让自己使出实力的最佳精神状态,才能称得上是一流的武艺家。」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种事没那么简单啊。」

都市外装备比上课听讲时使用的还要更轻,跟上次去崩坏都市调查时使用的装备相同。

通气性也很好。

然而夏尼德却感到很闷热,连喉咙也很干涸。头盔内部有吸管,只要咬住它立刻就能补充水分。饮水的渴望勾引着夏尼德……不过他还是拼命忍下来了。

「你真没用呐。」

妲尔洁娜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真羡慕气势总是那么强的洁娜,要怎么做才能那么自信满满啊?」

「这是身为武艺家的志气,怎么能轻易让别人看见自己胆小的模样呢。」

「原来是这样喔。」

「就是这样。你根本没有身为武艺家的觉悟,武艺家的存在就是为了要守护都市,所以尽全力战斗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啊……」

这是当然的吧。实际上,为了对抗污染兽,武艺家只有战斗这条路可走。隐藏在都市外围地带的紧急防卫线配置了飞弹等等的重型武器,即使是污染兽的坚硬鳞甲,在重量级的火炮面前也只是一张薄纸而已。

但是这些武器仍然有其极限存在。都市一次能保有的弹药数目有限,而且如果一被污染兽袭击就乱射飞弹,都市里的物资转眼间就会消耗殆尽。不管怎么说,飞弹都无法跳脱最后手段的地位。

既然如此,最经济且最强大的战力,还是只有武艺家了。

(与其说是天经地义,倒不如说是没有别的选择吧。)

不过如果说出这种话,只会让那些因首战而怯场的家伙们更加胆颤罢了。

夏尼德认为,妲尔洁娜的强势作风才能替那些家伙壮胆。

话虽如此,还是有人没办法用这种心态做出觉悟。

「为了都市啊……比起这种东西,我觉得还是为了某人拼命比较好懂呢。举例来说,如果是我的话,就是为了恋人啰。」

「那你还是把所有照片都带在身上吧。」

「……如果能拿到你的照片,我就不需要其他照片了。」

「你还是去死好了。」

「洁娜真冷淡耶,这说不定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告别耶。」

「你一定会像蟑螂一样顽强的活下来。」

妲尔洁娜冷冷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看着这样的她,夏尼德耸了耸肩。

目送妲尔洁娜走向站在不远处一声不吭的娜尔姬那边后,夏尼德确认了手表上的时间。

再过不久,就到了念威操作者们预测的抵达时间。

「那么……我就照你的希望,为了顽强的活下来而努力吧。」

在那之后,念威操作者的声音,传向了在场待命的特别编成队全员。

所有人复原了炼金钢,屏住气息的小小声浪在现场传了开来。

战斗,开始了。

*

洁尔妮这边也收到了战斗开始的讯息。

留在学园都市的武艺科学生们也被集合了起来。倘若特别编成队无法驱逐污染兽,那他们就是最后的防线了。

武艺科学生们一脸紧张的在外围地带集结。雷冯独自站在屋顶上,用眼尾余光看着他们。那里的都市光景,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和平。

只是空气中并没有往常的活力。因为普通学生们为了能随时撤退到避难处,正屏息等待着指令。

雷冯腰际的剑带上,那里没有炼金钢的存在。雷冯虽然要求前来送饭的学生把炼金钢还给自己,却得到了炼金钢保管在会长手中的答案。青石炼金钢、简易型复合炼金钢,以及复合炼金钢都在卡利安手中。

会长似乎打定主意不派雷冯出战。

(他是认真的……)

到了这种时候仍不把炼金钢还给雷冯,表示卡利安真的不想在这场战斗中派雷冯上场。

这件事让雷冯感到微微的焦躁,他最近才发现,自己最害怕束手无策的状况。

「我不能逃避吗……?」

逃避后要做什么?自己曾对梅珍说过,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卡利安就会从学生会引退,等他毕业后自己会再度转入一般教养科。不过雷冯现在已经没有当时的自信了。

「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握剑在手,就什么也不会的人了吗?」

或者说,以武艺家身分诞生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注定是这样了?

「你怎么想?」

雷冯回过了头。

菲丽就站在那里。

「这种事……」

菲丽的脸蛋还是没有血色。说不定她因为过度使用念威,而发生了刭脉过劳的情况,就跟之前让妮娜累倒的病一样。

「强迫你陪我做这种事,真对不起。」

菲丽沉默地摇了摇头。

吹着屋顶上的风,菲丽的秀发舞动了起来。她用压着头发的手挡住视线,然后定到了雷冯身边。

她的纤腰上没有剑带。

「我的剑带在医院时被没收了。虽然得到了外出许可,但他们还是禁止我使用念威。」

「是吗……」

「就算手上没有法杖,我还是可以使用念威喔?即使没有端子,我还是可以把念威射到战场那边。至于接下来的事,我想那边应该到处都是端子吧,只要从中借用几枚,就能做好充足准备支援冯冯的行动。」

压着头发,凝视外围地带的菲丽如此说道。

不晓得菲丽打着什么主意的雷冯望向了她,菲丽在雷冯尚未回答前继续说道:

「其实也用不着那么辛苦,我知道自己的炼金钢放在哪里。只要使用远隔复原,事情就更简单了。连污染兽有多少鳞片,我都有办法数出来给你看。」

「菲丽……」

「你想怎么做?」

用手压住头发的菲丽,就这样整个人转向了这边。在那瞬间,雷冯只觉得自己被发出询问的银色眼瞳吞没了。

「只要你愿意,我就会这么做。没有人命令,也没有人强制我这么做。我不是为了这座都市,我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支援你的行动。」

她表示要帮自己忙。

可是……

「算了吧。」

「为什么?」

「菲丽还没完全康复吧?我不能让你乱来,而且……」

「而且?」

「我没有自信了。现在的我,没办法握剑。」

这次换雷冯移开了视线。卡利安的判断没错,现在的雷冯即使拿着炼金钢,也没办法充分发挥实力。

可是如果拿着炼金钢的话,说不定就有办法使出力量。事实上,菲丽这番话打动了雷冯,自己明明晓得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的……

「……是吗?」

菲丽的声音中听不出失望语气。

「老实说,我有一点寂寞。」

「咦?」

菲丽再次望现外缘地带,没使用念威的双瞳不晓得能看多远的她,微蹙眉心说道:

「我之前说过,自己没办法不使用念威吧。老实说,我明明不想当念威操作者,身体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很气自己的身体,也恨强迫我进入武艺科就读的哥哥。」

雷冯的确听过这些话。

「不过当他叫我不用使用念威时,我却感到了寂寞,我明明晓得这只是暂时的而已。」

凝视远处的那对眼眸,真的有如失去某物似地茫然的映照着雷冯的身影。

「冯冯,我们拥有为战而生的躯体,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所以我们是非战不可,还是不得不战呢……到底是哪一个?」

「这种事……」

自己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我想……」

菲丽的视线凝视着外围地带。

「在那边的人们,力量远远不及我们的那些人,一定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连面对幼生体都会陷入苦战的武艺科菜鸟学生们。

却也是会在战场上集结,没有临阵退缩,也没有放弃战斗的武艺家!

「我们会一直被丢在原地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

灰暗的未来在眼前浮现。虽然想挥去这种念头,雷冯却做不到。

「虽然不甘心……不过她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呢。」

妮娜·安多克,她直率到愚蠢地步的信念,是雷冯与菲丽所没有的事物。

而且……菲丽虽然不了解……但雷冯之所以会被她吸引,或许就是因为她自己没有维持直率信念的力量吧?

明明知道自己想前往的方向,还是会迷惘、烦恼、累倒。就是这样的妮娜,才会让雷冯渴望追随她的道路吧?

「我真希望她能回来呢。」

「说的是。」

雷冯点头同意菲丽的话,就在此时……

空气中的氛围确实改变了。

危机感有如在身上开了大洞似地贯穿了雷冯。

「咦?」

「!快点躲进建筑物!」

用力推了一把茫然呆立的菲丽后,雷冯仰头望向天际。

头顶的天空上,出现了空气状的旋涡。

那不是空气罩另一侧的天空。

而是内侧,气流被完全控制的天空。

突如其来的巨大质量撕裂天空,就在雷冯的眼前,从洁尔妮上空来到了毫无御敌准备的场所。

「污染兽……」

失去逃跑机会的菲丽呆立原地如此低喃。

「……太糟糕了。」

惨痛记忆令雷冯感受到死亡危机。

如同蜥赐般的胴体上有着粗壮后足,刚好相反的前脚则又细又短。长脖子前方的是,寄宿着攻击性锐角的头部。它还拥有刺向天际的硬角,以及将巨躯撑在空中的广大飞翼。

除此之外,还有覆盖着全身,色彩如同锈铁般的鳞甲。

它是老性体。躯体古老到连第几期都无法判别的老性体,它停留在半空中睥睨着脚下的都市。

它比包括雷冯在内的三名天剑继承者合力击倒的那只老性体,感觉起来还要更古老。

(赢不了!)

光是在这里出现……只是站着不动就足以压迫全身的存在感,让雷冯本能的体悟到了这个事实。

(没错,这家伙肯定就是……)

应该由古连丹女王——爱尔榭拉·亚尔莫尼斯打倒的污染兽。

「人类啊……试图突破境界的愚驽之人啊,为何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而且无法置信的事实从天而降了。

「污染兽……说话了?」

「停止汝的脚步,并且让族群之首来到我面前吧。如不听从,汝等将立即成为吾等的晚餐。」

雷冯的声音没有传出去,古老污染兽的声音降临在都市的每个角落。具有深度知性与激烈怒意,却又保持着威严语气的话语,令全身感到麻痹。

而且都市的脚有如回应声音似地停住了。

震撼都市全体的金属磨擦声,似乎让污染兽点了点头:

「很好,吾已经派遣使者过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污染兽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