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船正使用剩下的起重机,想从海底拉起一个巨大的人工物体。
他们打捞的不是《自由》。水压已经压毁沉在2222地点的《自由》,载着黑川的《自由》则沉入了连打捞船也打捞不到的深度,同样遭水压压毁。
「不知道要不要紧?」
斗真在一旁以不安的神情看着打捞船。起重机的钢缆不断卷起,但同样的光景已经看了一个小时以上,却始终没有看到起重机将打捞的物体拉出水面。
「你也真会瞎操心,都已经透过通讯确定没有问题了。」
站在他身旁的由宇则显得有点受不了他,看着斗真在一旁穷紧张。
「这我是知道啦……」
「既然知道就不要慌慌张张。你看。」
由宇朝着起重机下方的海面一指。那里的海水正开始隆起,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盘状物体。这个直径长达五百公尺以上的物体,是为了骗过海星而分成两半的球体实验室下半部的屋顶,也就是断面的部分。
「哇……」
斗真忍不住惊呼。断面部分的墙壁严重往内侧凹陷,体积多半已经压缩到只剩一半以下。
「怎、怎么看都不像没问题好不好?」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压垮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区域,中心部分的区域可就坚固得多,多半连进水都没发生吧。当然要是再晚个几小时打捞,可能就很难说了。」
斗真松了口气之余,又不禁全身汗毛直竖。因为要是打捞船的作业再晚个几小时,球体实验室的命运可能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哦哦,真猛啊,这可不是挺壮观的吗?」
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出这句话,不只是斗真,连由宇也吃了一惊。两人赶忙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一名身穿和服,跟当下场面一点都不搭调的男子。
「好久不见啦,斗真,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和服的男子不坐亲热地跟斗真说话。
「老、老爸……」
斗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但他会说不出话来,并不是因为太怀念。
斗真有一大堆事情想找不坐问清楚,包括祸神之血和鸣神尊的事、两年前的袭击事件,以及在之前发生的各起事件中,不坐又参与多少、知道多少。
「好久不见啦,小姑娘。」
不坐的目光接下来转到了由宇身上。
「好久不见?」
斗真交互看了看由宇跟不坐,花了好些时间才搞懂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就是那么让他意外,甚至连自己想问的事情都全部抛诸脑后。
「你说好久不见,你们两个有见过?」
不坐的视线拉回斗真身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恶作剧成功似的得意笑容。然而不坐每次恶作剧,都明显超出这三个字所该有的程度。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罗。呃,是几年前呢?我算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哦哦,已经十年没见啦。」
不坐屈指数着年份,说得仿佛到现在才发现已经十年似的,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到现在才注意到。
十年前是比良见发生大爆炸的年份,也是由宇被关进NCT研究所的那一年,更是峰岛勇次郎失踪的一年。发生这么多大事的一年,不坐不可能会忘记。
由宇一直凝视着不坐,双眸深处有着惊讶与苦恼。如果说惊讶是来自于见到不坐,那苦恼又意味着什么呢?
「不过这光景可真是奇妙啊。这家伙的性质,明明就跟十年前让小姑娘你做得那么彻底的原因一样,但你现在却可以跟他那么要好。你不打算赶快除掉这小子吗?就像十年前比良见的市镇那样。」
惊讶与苦恼都从由宇的表情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惧。
「不、不对……斗真他、斗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可完全分不出来啊。你十年前的那种果决跑哪儿去啦?」
由宇的视线明显地从不坐身上移开,转而以求救似的眼神望向斗真。斗真从来没看过无论何时都显得意志坚定的由宇露出这种表情。
「不对……我、我……」
由宇脚步不稳,孱弱地往后退了几步。由宇退几步,不坐就慢慢朝她走上几步,想要维持距离。而斗真则插在他们两人中间阻止了不坐。
「老爸,你不要太过分。没说一声就突然跑出来,还没来由地讲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坐抓了抓下巴,隔着斗真的肩膀看了由宇一眼。先前还显得有点懒散的不坐,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突然转变得极为凶狠。
「我是在问她,杀了三万人的虐杀者,事到如今怎么连一个男人都不敢杀。」
由宇双手遮住了脸,修长的手指抓得一张脸歪七扭八。她美丽的脸孔在手指下扭曲变形,但视线始终无法从不坐身上移开,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担心受怕。
「……你说她杀了三万人?」
斗真想起了在比良见的地下所看到的过去幻影,他看到了当年的由宇正在进行核子飞弹的发射准备。
「不、不对……我,才没有……才没有杀……」
由宇像是要逃开这一切似的,忽然间转头就跑。
「由宇,由宇!」
斗真赶忙从后追去。
由宇的脚程很快,要是她认真起来,斗真终究不可能追上。当然如果借鸣神尊之力,也许就追得上,但他总不能为了这种目的拔刀。
但斗真仍然追上了由宇,原因就在于她自己停下了脚步。她不是因为跑累了才停步,由宇跟不坐交谈时所露出的惊惧表情,这次则朝着另一样事物而发。
眼前盘踞着一架已经不再动弹的Leptoneta。由于少女注视它的背影散发出一种极为迫切的气息,让斗真不敢出声喊她,只是静静走了过去。
由宇注视着Leptoneta良久。斗真束手无策,只能待在她身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纤细的手伸向了Leptoneta。
「由宇!」
斗真忍不住就要伸手拉住她,但也不知道是由宇的行动太快,还是斗真有所犹豫,最后仍来不及阻止。
由宇的手碰到了Leptoneta。只是这么一摸,整架Leptoneta就当场倒落。不,应该说是崩解得七零八落,仅剩一些几乎完全看不出本来到底是什么的铁绣跟大块废铁。看上去简直像是已经摆放了数千年之久,能撑到刚刚才倒算是奇迹。
「我砍坏的Leptoneta……」
Leptoneta崩解之前,斗真在装甲上看到一处十分眼熟的刀痕。
「……斗真,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一阵几乎令人痉挛的沉默之后,由宇喃喃说出了这句话。
「不、不要再见面?为什么?」
斗真好不容易才用沙哑的声音反问出来。理由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你的力量会毁掉这个世界的法则,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
「什么叫做世界的法则?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我不能接受。」
「过去我曾经对也许还救得了的三万条人命见死不救,这跟我亲手杀了他们没有两样!」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由宇不肯回答,她唯一的回答就是恸哭。
「而难保不会引发同样现象的你就近在眼前,你会毁掉世界。就算明知会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斗真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反射性地想要捣住耳朵。他不想听这种话,也根本不想知道,更不要说去认清这个事实了。
但由宇的话仍然无情地说了出口。
「我还是、我还是不想杀你!」
悲痛的呼喊在斗真的耳边缭绕不去。
少女大喊过后连连后退,跟少年拉开了距离。她低下头去,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表情,握紧拳头的手也不停地发抖。
由宇没有抬头,就这么转过身去想要跑开。
「由宇!」
斗真想也没想就大声喊了出来。他并不认为这一喊可以叫住由宇,然而由宇却背对着他停下了脚步。
可是斗真面对她的背影,却找不出该说什么话才好。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过去自己一直逃避现实的代价。即使现在去问由宇,也一定会被拒绝。就连不太懂得微妙心理的斗真,也可以明白看出这一点。
「我……」
但话还是自然地脱口而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喜欢由宇,非常喜欢。对我来说,由宇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重要。」
斗真正视由宇的背影,说出了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由宇回过头来,隔着肩膀露出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最后她仍然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种脆弱得像随时都会粉碎,却又极为美丽的微笑。
但这微笑也只维持了一瞬间。由宇再次转过头去,就这么跑离。斗真没有办法去追她。
少年的表情既不悲壮,也没有死心。
蕴含在他相貌之中的是一种决心。
「喂喂,怎么一脸凶样跑回来啦?」
斗真站到不坐身前,瞪着自己的父亲。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到现在。」
「嗯,也没错啦。」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祸神之血到底是什么?鸣神尊又是什么东西?峰岛勇次郎是谁?真目家为什么要盯上峰岛勇次郎?这些我全都不知道,也不曾想去知道,更重要的是我一直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因为我不敢知道。可是这样不行,我绝对不要再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任由老爸摆布了。」
看到斗真这种简直像在找人决斗似的态度跟语气,不坐反而高兴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比以前像样了点吗?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大肆推卸责任,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呢。」
「由宇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对她说那些话?我绝对不原谅伤害由宇的人。」
「哼,男朋友架子倒是摆起来啦。也罢,总之这就表示你已经有觉悟要知道很多事情了吧?」
斗真默默点了点头。
「好,那你跟我来。你就跟在我身边,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我去哪里、做什么、想什么、让谁生、让谁死,又到底想成就什么。」
不坐的语气绝对不算强硬,却有种魄力,要是听的人懦弱一点,也许光听到这些话就会昏倒。然而斗真却毫不退缩地回瞪不坐,以跟不坐相反的平静语气说了:
「嗯,我会跟去。老爸到底想做什么事情,我会通通抖出来。老爸是由宇的敌人,是我的敌人。我不会再变成老爸的傀儡,我要亲眼看清楚。」
斗真已经不再望向由宇跑开的方向。全身充满了坚定的决心,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对不坐撂下这句话:
「到最后,我一定会夺回由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