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S 第09卷
■---■序 曲■第一章 没有光的世界■第二章 Time■第三章 逃脱■第四章 Conviction&Freedom■终 曲■后 记■台湾版后记
1
「怎、怎么回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晶看得张大了嘴,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名少女是……?」
艾莉西亚想起了那名在美军舰队与球体实验室会合时,跟伊达一起走出来的神秘少女。
「好帅。」
萌则以崇拜的眼神抬头仰望。
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却有着唯一的共通点,那就是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少女身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尽管时间短暂,几名身经百战的勇士却都在这种不容许丝毫疏忽的状况下看得目眩神驰,这种登场方式就是这么具有震撼力,而少女——由宇所散发的存在感也就是这么强烈。
「痛痛痛,由宇你还好吗?」
也因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从后座现身的斗真。
然而不管事态多么具有震撼力,Leptoneta都不可能会看傻了眼。尽管为了对应状况的变化,确实会需要静观一段时间,但这些时间的静观是为了让不断改变的战局,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并不是无意义的空白。
然而三人看傻了眼的时间,并不会为战斗带来任何益处。
「你们在发什么呆!?现在可没空让你们发呆了,敌人可是一秒钟都不会等。」
让这三个人看呆的罪魁祸首大声喝叱他们。
两人还没下来,这架从水中华丽登场的战机却发出金属摩擦声,与喝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机身整个被抬起而向后倾斜。是那些被这架战机以接近坠落的降落拖过来的Leptoneta重新开始了行动。
「在发什么呆啊?用水精灵绊住它的行动!」
「啊、呃,了解。」
晶赶忙使出水精灵,以水的压力绊住想将战机从身上甩下来的Leptoneta。
「下一步,用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射击Leptoneta的腹部!」
「嗯、嗯。」
萌也赶忙拿起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射向Leptoneta的侧腹部。虽然Leptoneta有着坚固的装甲,仍得屈服在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那连战车装甲都能贯穿的威力之下。塑胶制的弹头射穿了装甲,弹头的熔解也对内部的机械造成了损伤,但并没有深及要害。
「最后一步,用反坦克手枪瞄准装甲上的洞!」
「你还真跩啊。」
艾莉西亚一脸觉得没趣的表情,随手发射反坦克手枪。这种武器跟一般以击发火药的方式发射出去的子弹不同,是以弹药内的燃料作为推进力,可说是一种小型火箭。子弹的推进火焰画出一道轨迹,让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所打出的洞吸了进去,在里面引爆了剩余的推进燃料。
内部构造遭到完全破坏的Leptoneta因此不再动弹,当场趴倒在地,举得倾斜的战机也恢复了原状。
由宇华丽而灵活地从驾驶舱跳下,睥昵着三个身高比她高的人。
「你们是先进LC部队对吧?Leptoneta还剩四十三架,只要你们照我的话做,花个十几分钟应该就可以歼灭,你们听不听我的?」
「刚刚只是碰巧让战斗机卡住,才会搞得动弹不得,本来它的动作可是非常敏捷的。要是你以为每次都可以像刚刚那么顺利,就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最先提出异议的是艾莉西亚。
「用实践方式证明大概比用讲的要快吧。看,它们来了。」
一次出现了七架Leptoneta,朝由宇等人的方向接近。
「不妙,数量太多了。」
晶脸色铁青,他们没办法一次应付这么多架。
「不用担心。我来当诱饵争取时间,可别漏听我的指示了。」
说完少女就毫不犹豫地朝着整群Leptoneta正中央跑了过去。七架敌机各自以枪弹、切割索及脚来攻击,但她全部巧妙地闪过,这幅光景看起来实在太假,简直就像事先套好招的武打场面一样。
而且更可怕的是整个过程之中,哪怕一发流弹都没有飞向他们三人。
「难道她连这一步都计算到了?」
看出所有弹道的艾莉西亚,知道这不是偶然或奇迹,更是十分震惊。少女在敌阵中央回过头来,对艾莉西亚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我要开始了。用反坦克手枪瞄准这架的右前脚第二关节,下一枪是左后脚连接部。」
艾莉西亚乖乖照做,心中却还半信半疑。就算亲眼看到少女的动作,仍多少有些怀疑。因为她先前曾攻击过同样的关节无数次,但顶多也只能勉强让Leptoneta失去平衡,暂时绊住对方。
「啊……翻过来了。」
但是照着怪物少女的话去做,就看到Leptoneta当场翻倒,简单得就像开玩笑。
「就是现在!用轻瓦斯枪攻击腹部!」
萌朝着企图翻身而翻起的Leptoneta腹部就是一枪。下一步已经不需要由宇指挥,艾莉西亚直接用反坦克手枪射向装甲上的洞。结果就跟第一架的情形一样,子弹在内部引起爆炸,Leptoneta也不再动弹。
「好厉害,真的两三下就解决了!可是怎么没轮到我?」
晶发出感叹与不满各半的发言。
「用水精灵防御我的左后方。趁这段空档……」
刚说完她就收到了由宇的指令。
短短两分钟之间,还有在动作的Leptoneta就从七架减为一架。
「还有一架,咦?」
从天而降的人影吓了支援由宇行动的晶一跳。人影落下之际,顺势抓在眼前Leptoneta的头部,将手上的小刀插入至刀柄,最后一架就这么不再动弹了。
「为什么只有我都没被叫到?」
人影——斗真一边拔起鸣神尊,一边对由宇发出抗议。
「你从听见指令到付诸行动的时间慢得跟恐龙差不多,还是让你自己活动比较好。」
由宇以一脸不当回事的表情挡过斗真的抗议,就率领着临时凑出来的部下三人组外加一名随从,朝着散布在甲板上各处的红色光点一指。
「好了,还剩三十六架,我们上!」
2
《自由》的战斗指挥中心还笼罩在惊讶的情绪之中。
荧幕上显示着用望远镜头拍到的画面。打捞船的甲板上有着许多条物体拖行后拉出的线条,线条有粗有细,而终点则是一架战机,从打开的战机座舱罩之中,可以看到一名少女采出身子,一只脚踩在机身上,脸上摆出挑衅的表情。
「她……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部分荧幕切换了显示画面。简直就像在回答黑川的疑问似的,显示出了由宇所驾驶的战斗机影像,并从多种角度分析形状。战机的前端接着一个本来不存在的复杂骨架。
「超空蚀现象……?」
福田念出荧幕上显示的文字,歪着头想了几秒钟。
玛门所设计的分析系统,可以从所有观测到的资料之中,抽出未知的部分来分析其功能。玛门是这么说明的,但总让人觉得这个程式未免太完美,运作起来彷佛是LAFI之中有着某种意志存在似的。
但他决定现在先别去理会这个疑问,而是把注意力放到分析结果上。
看到分析系统得出的结论,黑川跟福田部沉吟了一会儿。
「我是有听说过俄罗斯设计的狂风式……」
福田所说的狂风式,是俄军成功设计出来的、一种利用超空蚀现象的超高速鱼雷名称。
峰岛由宇所做的事情在理论上或许有其可行性,但终究只是理论上,实在很难让人相信竟然真的能实现。
而且她所驾驶的还不是量身订做的最新未知载具,而是拿海星现有的战斗机临时改装。她的方法确实只有奇特而超平常轨的天才办得到。
然而这间战斗指挥中心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亲眼见证到了她以四百节——也就是时速七百四十公里的速度冲出海面的那一瞬间。
「要对那边攻击吗?等雷射炮的出力恢复,我们就击沉那艘船吧。」
「不,等等。」
黑川制止了沉不住气的副官。
「玛门应该还在那艘船上。冷静点,要是被眼前这场抢眼又奇特的表演吓到,让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可就会称了那丫头的意了。」
「那我们要撤退吗?原订的时刻已经快要到了。」
「……不,也还不到这时候。」
黑川十分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对急性子的副官揶揄几句,还换翘起另一只脚。
「从敌方的角度看来,仍然是我军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无论是那四十架以上的战斗机发射出来的空对空飞弹,还是护卫舰的对空飞弹,《自由》的装甲都承受住了。而且我们还展现出了能一发击沉航空母舰的雷射炮火力,连牢不可破的海中要塞球体实验室都让我们击沉了。当然就算是敌人,能从深海脱身确实值得赞赏,不过也只是脱身了而已。」
峰岛由宇降落的地方,是几乎没有配备任何武装的打捞船。整个战场仍然受到《自由》的支配,这点并没有改变。
打捞船上有着无数红色光点在蠢动,这多达数十组的光点,是Leptoneta的摄影机所发出的光芒。
过去他们曾经有多架Leptoneta毁在峰岛由宇手上,实际看着她的身手,那确实十分可怕,但这可怕的评价得要加上一条背书,那就是「以个人所具备的战斗力而言」。
战争不是一对一,而是多对多。
几个月前的弧石岛事件中,区区一架Leptoneta就让这位天才少女也陷入了苦战。然而就在几天前,海星袭击俄罗斯军事基地时,她被十九架Leptoneta包围却仍然不为所动,几乎只靠赤手空拳就接连打倒这些Leptoneta,甚至还对待在上空的黑川等人还以颜色。
现在她身上看不到当时携带的手套与笔记型电脑等装备,但得到LC部队做为手足之后,她就自己担任诱饵,稳扎稳打地逐一击毁Leptoneta。
虽说终究只是个人规模的武力,但峰岛由宇确实不简单。
「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
黑川指着荧幕上接二连三遭击毁的Leptoneta发出赞赏。
「同样的武器,同样的战术,到第二次就不管用了。要是我们因为得到了庞大的知识与强大的武力就安逸下来,只用单纯的方式去使用遗产科技,就赢不了峰岛由宇跟ADEM。不,甚至在我们所走的这条路上,我们都将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胜利。你不觉得她就是在告诉我们这一点吗?」
Leptoneta接二连三地毁坏,但黑川的脸上仍然没有焦急的表情。
「既然如此,对球体实验室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他本来就没有掉以轻心,一直到最后关头,他都不打算放松攻势。也因此,尽管战局走势已经几乎确定,《自由》仍然占据着上空,以便因应任何事态。
一直到百分之百确定已经击倒ADEM为止,他都不打算离开。还有峰岛由宇,放任她这样的存在活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变更第一攻击目标。雷射炮出力恢复后,就将目标对准打捞船。」
尽管如此,大局仍没有改变。根据落人海星手中的LAFI一号机所提供的情报显示,球体实验室还沉在2222地点附近的深海,而且现在正受到Leptoneta与LAFI的侵略,再加上到处都开始进水,完全溃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从LAFI一号机传送过来的球体实验室状况情报,可以看出进攻情形十分顺利。
派去的Leptoneta有三架在ADEM的抵抗下遭到破坏,但仍有十架以上活动中。而且剩下的机体几乎都已经移动完毕,逐渐聚集到了伊达等人所待的临时司令部隔壁。
3
小夜子、荻原跟星野等三人不停地奔跑。
现在有同伴、也联络得上总部,比起先前独自在黑暗旁徨无措时,可说有着天壤之别。
总之就是往岔路跑。小夜子尽量挑细小的通道,毫不犹豫地照着无线电所指示的路线前进。
即使Leptoneta算是小型机种,但终究是以多脚步行战车而言的小型。尽管只要卸除并重组零组件以求小型化,就能通过只供人类行走的走廊,但在重组的期间就会跟丢小夜子他们。
虽然如此,遭遇到Leptoneta的频率却仍逐步攀升。这表示已经有这么多架Leptoneta在这一带徘徊,也意味着现在他们所前往的区域就是如此重要。
「是、是这里吗?」
荻原用灯光照了照墙上的标示牌,确定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坦、坦白讲,我很讶异我们可以活着走到。」
星野先前几乎一直在全力狂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最难受的看起来还是小夜子。荻原跟星野是男性,而且好歹有受过训练,锻炼过身体;小夜子却是技术人员,加上眼睛看不见,平常部过着几乎完全与奔跑无缘的生活。虽说两人一直从两侧扶着她跑,仍然让她累得只顾调整呼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他们三人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因为他们不知道何时又会遭遇到Leptoneta。
看到中央球体区的门,两个大男人脸色一变。门上有着几处凹陷,这并不是原先设计出来的形状,显然是物体冲撞所造成的痕迹。
「这是Leptoneta想撬开门弄出来的痕迹吗?例如说用撞的。」
「看来还有用磁轨炮轰过。」
这道门挡下了Leptoneta的猛攻,可见这个区域有多么重要。
「说到这个,这玩意要怎么打开?」
不管用推、用拉,还是轻轻敲门,门都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自动门吗?一定是断电后就开不了了。」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
正当他们摸索着要怎么开门,背后就传来了声响。他们三人等于是待在死巷里,而最不想在这种状况下遇到的东西就在他们背后。
六个红色的光点在摇晃,是Leptoneta的摄影机亮起的灯光。
「等、等一下,这是开玩笑吧。」
三人还想能退多少就退多少,但没退几步就让中央球体区坚固的门给挡住。
红光下出现了别的光芒,青白色的放电现象。是磁轨炮的发射准备。
「哇啊啊啊啊啊啊!」
「吼呜啊啊啊啊啊!」
「啊啊!」
三人的叫声往后掀翻,身体也顺势跌进背后突然打开的门。突然打开的门又立刻关起,几乎就在同时,Leptoneta发射了磁轨炮。子弹在门上撞出惊人的巨响,让人觉得不只是耳膜,甚至全身都在震动。然而正面的门却文风不动,只在表面上多出小小的凹痕。
「看、看样子我们得救了,不知道是不是LAFI三号机帮的忙。」
跌倒在地的小夜子爬起身来,隔着闸门听到一阵阵像是Leptoneta在咆哮的机械驱动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们两位还好吗?」
「痛痛痛,嗯、嗯。我没事,小夜子小姐呢?」
「我也没事。星野先生,你有受伤吗?」
「没事没事,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你叫得真大声。」
「你还不是有叫!」
「我的声音比较小,大概小了十分贝左右。」
「你随口掰这种数字是想骗谁啊?我也没有叫得多大声好不好?」
「等、等一下,你们两位……」
「你明明就喊了『吼呜啊』。」
「我才没有!受不了,而且你这猫熊又是怎样!」
「我、我说呢,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
「啊,你这家伙,竟敢挑剔我的猫熊弟弟!」
「还帮睡衣取名字咧,都老大不小的大男人了,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小夜子终于再也忍不住,对两个还在为了琐事争吵的人当头棒喝:
「你们两个给我差不多一点!是要吵到什么时候!再不好好相处,小心我丢下你们不管!」
「我这边的电没有断,星野,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里也有反应,荻原。」
两个大男人被小夜子骂得垂头丧气,赶忙开始认真工作。而他们所检查的是中央球体区,也就是掌管整个球体实验室控制权的管制室。
虽然只有各种仪表的灯光可以当成照明,但跟先前几乎一片漆黑的状况比起来,已经让他们觉得够亮了。
「这里的电源系统完全独立,所以就算管制电脑遭到入侵,控制权也没有被抢走。」
小夜子踩着稳健的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这里她来过好几次,所以非常熟悉,这个座位上还放着小夜子专用的点字荧幕。
接着拿出无线电跟伊达通话。
「我们抵达目的地了。三个人都没事,也已经确定不会受到Leptoneta攻击了。请给我们下一步指示。」
4
『我们抵达目的地了。三个人都没事,也已经确定不会受到Leptoneta攻击了。请给我们下一步指示。』
无线电传来了小夜子的回报。
「朝仓小姐,做得漂亮!」
岸田拍手叫好,其余人员也发出欢呼。
伊达立刻下达指示:
「朝仓小姐,从你那里应该可以连上LAFI三号机,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作战计划,请你帮我评估看看能不能成功。」
伊达说完整个作战计划的内容,就隔着无线电听到小夜子倒吸一口气。
『这个计划应该很危险吧。』
「我们剩下的手段已经不多,没办法挑三拣四了。」
『我明白了,我会计算看看。』
过了一会儿,小夜子传回了答案。她的语气有些消沉。
『计算结果出来了,成功几率14.7%,数字实在不算高。』
「不是零就该庆幸了。」
伊达的决心十分坚定。
「现在开始进行最终作战会议。」
伊达、岸田加上其余十几名人员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微弱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了球体实验室的蓝图,与所有人的脸孔。
「各部门开始报告。」
一名人员率先报告:
「现在的进水率是27%,估计已经漏进了一亿六千三百万顿的海水,现在漏进来的海水仍然以每秒一万七千顿的速度在增加,相当于黑部水坝最大泄洪速度的三倍。」
旁边的一人补充说明:
「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再过十二分钟就无法执行这项作战,我们得跟时间赛跑了。」
「作战执行中的各区域结构强度已经计算完毕,最安全的地方是这里。」
说着指向蓝图上的一处。
「闭锁栓的炸药在刚刚装设完毕,一千五百发装下来可真是大工程啊。」
就在这时,无线电中正好传来了回报。
『我们已经拿回超电导电磁推进引擎的部分控制权了。请、请问,真的只要拿回控制平衡的部分就好吗?』
回报来自小夜子。
「你做得很好。救护班,避难状况怎么样了?」
「几乎全部完成了,可是还有十四名人员下落不明。」
「十四人……」
伊达闭上眼睛,岸田则默默不说话。但他们必须做出决断。
「现在只能当他们不存在。作战不因此中断,责任由我来负。」
眼前只剩下一项作业,而这正是最重要的工程。
数分后,等了又等的报告终于传到伊达这里。
「讯号传输浮标已经设置完毕,请不要期待音质。密码是379A-64ER-GES0,应该无法窃听三分钟内的通话内容。」
伊达朝无线电输入暗号,接通了通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从球体实验室放出的几具讯号传输浮标,应该能帮他将无线电的讯号转接到海上。
5
「喝啊!」
晶大喝一声的同时,用水精灵将一架Leptoneta打下海。Leptoneta的数量太多,尽管只能暂时牵制,但尽量减少实际威胁到他们的敌机数量,就是晶负责的工作。
像潮水般涌来的Leptoneta,全都笔直攻向由宇。去攻击晶、萌或是艾莉西亚的Leptoneta少得令人不可思议。
这是因为由宇是Leptoneta所设定的第一优先攻击目标,但晶等人并不知道由宇到底是什么人,自然觉得这副光景十分不可思议。
当然还有一件事更不可思议,就是少女在躲过这些Leptoneta的攻击之余,还指挥得极为适切。不,最不可思议的是在一旁拿着一把小刀应战的少年。
「那把刀也太作弊了吧?」
晶曾经在直线特快号与《希望》市的地下见过那名少女——也就是由宇;而少年——斗真也曾在《希望》市的地下见过。当时两者都是敌人,现在却突然出现,而且看样子似乎站在自己这一边。
「算了,没关系啦。佣兵这行做久了,昨天的敌人变成今天的朋友这种事,根本就不稀奇。」
晶半是自暴自弃,却又适切而精准地戏要Leptoneta。
这时腰间的无线电响了起来。
「是,我是环……真治先生!」
没想到会从无线电听到这个人的嗓音,让晶惊讶得说话都破音了。
「啊,没有,对不起,伊达司令,我失言了,刚刚是我一时太兴奋。是,幸好您平安。」
晶用无线电通话的同时,还笑嘻嘻地踩着少女在花田中漫步般的脚步,于Leptoneta的攻击中穿梭闪躲。
「她在干嘛?」
艾莉西亚看着这幅光景,心想这已经不只是超现实,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是,有的,大概有一名左右非常可疑的少女,身边还跟着一名奇怪的少年。好、好的……我明白了。」
但晶脸上欢欣的表情却逐渐消沉下来,就这么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到由宇身边。
「来,找你的,是真治先生。」
说着朝她递出了无线电。
「真治先生?啊——你是指伊达啊?」
由宇接过了无线电。
「是我。」
由宇接过无线电,又再度投身于Leptoneta猛烈的攻击中。连晶也不敢跟过去。
「什么叫做『啊——你是指伊达啊?』不要直接叫他的姓氏,给我乖乖加上敬称,像是伊达先生、伊达司令、伊达殿下、伊达政宗之类的。」
这时传出一阵敲响玻璃的声音。回过头去,就看到八代隔着一个小圆窗的玻璃露了脸。
『小晶,伊达政宗的政宗不是敬称喔。还有伊达殿下也有点尴尬,不,应该说根本就很冷?』
装设在窗边的小型喇叭中,传出了他┠一贯┨的那种彻底欠缺紧张感的声音。
「小、小八?等等,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啊?」
『这说来话长,发生了很多事,我现在不能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嗯、嗯嗯?」
晶朝窗子里一看,当场脸色大变。
「等、等等——这种紧急状况下你在搞什么鬼啊?还带这种年纪正尴尬的小朋友到有床的房间去,你到底打什么主意?还是说你们已经完事了?给我回答清楚!」
从窗口可以看见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房间,里面有张分上下铺的床,下铺的床上躺着一名年纪正尴尬的小朋友——玛门。
晶整张脸都贴到窗上去,以几乎恨不得立刻打破玻璃的气势挥起拳头逼问八代。
『这个欧巴桑是谁啊?』
玛门一脸不高兴的表情说出这句话。
「欧巴桑?你刚刚叫我欧巴桑?有种出来单挑!」
晶敲着玻璃窗大肆抗议。
6
八代好不容易解释完毕,晶尽管满脸不太能接受的表情,但总算是离开窗边,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呼。」
八代疲惫地喘了口气,在玛门的枕边坐了下来。
他跟玛门所待的地方,是一种很特别的房间,名叫船上减压室,这设施可以自由加压或减压,用以避免发生潜水夫病。现在房间内的气压维持在将近三十大气压,得要花上数周的时间,才能减回正常气压。要是减得太快,就会引发潜水夫病,严重时甚至可能致命。
也因此,船上减压室准备了可以让人在里面生活数周的环境。玛门所躺的床,就是室内所准备的生活必需品之一。她被八代打败,身体还不太能活动。
「刚刚那是在干嘛?」
「哈哈,谁知道呢?」
八代笑着蒙混过去。
「那,减压进行得怎么样了?」
玛门尽管全身痛得皱起眉头,还是勉强坐起。
「听了可别吓到,已经降低到二十九点八大气压,整整降低了零点二大气压啊。这是特别优待才告诉你,预计减压完成时刻竟然就在短短两个礼拜后!」
「哈、哈哈哈哈。」
低着头的玛门干笑了几声。
「啊哈哈哈,唉呀呀,还真的是只能笑了啊。」
八代则笑得十分滑溜。
「不准笑!」
玛门吼得八代连脸上笑容都没收起,上半身就往后直仰,但笑声总算停了下来。玛门则因为大吼时牵动伤口,痛得眼眶含泪。
「痛、痛痛痛痛。」
「谁叫你这么乱来。」
「我会乱来还不是你害的!」
看到玛门又痛得缩成一团,八代又多嘴地说了句「人要懂得记取教训」,结果惹来一顿揍。
「喏,轮到你了,赶快下啦。」
八代揉着肿得相当严重的脸颊,朝着放在一张小桌子上的西洋棋棋盘看了一眼。这盘棋已经下到中盘了。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看到八代走完,玛门立刻又下了一步,怎么看都像是随手乱下。八代露出受不了似的表情又下了一步。
「嗯——这是为什么呢?」
「是你心软不敢杀人了?还是想把我抓来当俘虏利用?该、该不会是想要我的身体?」
「啊,最后那个理由太勉强了点。」
「才不勉强呢。谁知道你有没有恋童癖,毕竟你看起来挺变态的。」
看样子她对自己的体型倒还有自觉。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告诉你吧。」
玛门假意专心下棋,但身体却有点向前倾,听得十分仔细。
「因为当时我觉得要是想补上一招要了你的命,多半会被猛烈反击,当时停手最适合告一段落。」
玛门手上拿着棋子,张大着嘴好一会儿合不拢。
「是为了自保?你没杀我只是为了自保?自己的性命安全摆在第一?你这理由也太没出息了吧?等等,实在太没出息了啦。你这样也算男人?连树懒的一生都过得远比你精彩刺激多了!」
「你先听我说完嘛,理由不只这一个。要俘虏你实在有困难,不是吗?毕竟你的再生能力非同小可。既然没办法俘虏,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杀了你,然而想到要跟尸体一起待上两个礼拜,就让人很不起劲啊。要是你活着,至少还可以陪我说话。」
「这次又换成消磨时间?不要把我跟尸体这种话题扯在一起好不好?我越想越逼真,都恶心起来了。」
「可是我这个人最不会说谎了。」
「你说谎!」
「你看,马上就拆穿了。」
「刚刚那句谁都看得出来好不好,你果然是个骗子!既然要说谎,就说个像样点的谎话来听听啊。要是你说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我之类的甜言蜜语,搞不好我真的会乖乖让你骗去呢。你都老大不小了,就说不出个像样点的谎吗?快点,说个谎来听听啊!」
「嗯,那,也对,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玛门的脸痉挛到了极限。
「哇,你这个人烂透了,烂得太离谱了。烂人烂人烂人烂人烂人烂人,超级大烂人!」
八代笑嘻嘻地看着玛门大吼大叫。
「你干嘛贼兮兮的笑着看我?有够恶心。原来你果然是恋童癖?是变态?不但是个烂人,还兼变态恋童癖?」
「别这么说我,要是小晶听到,我这辈子大概都会被她这么说。你问我为什么笑得那么恶心,没有没有,不恶心不恶心;至于你问我为什么笑得这么迷人,答案是因为你之前满脸悲壮,好像自己背负着人生中所有让人讨厌的事情。而现在你更少会生气,会笑,表情里少了这种阴影。」
「……这话怎么说?」
「我啊,一直对某件事很后悔。五年前,我救不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境遇非常可怜,被人关在地下。之后这五年来,我也一直看着她痛苦的人生。」
「嗯——?那个小女孩现在怎么了?」
「应该可以说白马王子总算出现了吧,虽然这王子有点靠不住。」
「你当年是想当她的白马王子?」
八代只能搔着头苦笑:
「五年前她的年纪可是比现在的你还小啊,那我可成了货真价实的变态。」
「那……你不杀我就是因为?」
「我不想再感受一次相同的后悔了,就这么简单。」
「……喔。」
玛门噘起了嘴,但似乎多少能够接受这个理由,注意力也放回了棋局上。
「真要说起来,她干嘛一直说我是小孩啦,只不过胸部大了点就那么嚣张。只要再过几年,我也会变大啊。可是太大实在不行啊,就连身为女性的我看了都觉得不行,看起来会显得很笨。就算实际上不笨,看起来却很笨,那就太吃亏了。所以只要几年,只要再等几年就好了。」
八代听不懂这个所以是要接到什么事情上,但还是随口敷衍。想必她对自己的体型还是有自卑感,一直很在意晶对她说的话。
「嗯嗯,说得也是,不放弃希望真的很重要。」
「你在取笑我?我没说错吧?是不是?」
「你想太多、想太多。来,下一步该你了。」
——几分钟后。
「将军。」
「嗯——」
八代下了一步棋,不让国王被吃。
「将军。」
「唉呀?」
再下了一步保护国王。
「将军。」
「等等……」
这次用城堡当挡箭牌。
「将军。」
「等等,等等,等一下!」
八代踢飞了椅子站起身来。
「你为什么这么会下?咦?为什么?」
看到八代这么惊讶,玛门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笨蛋,大笨蛋!我其实很会下西洋棋,这是我唯一有自信的优点!过去我下过两千盘以上,输掉的次数还不到二十次呢。」
「那、那好,我们再来一盘,再一盘就好!」
「哼哼,好啊,反正结果都一样,要我让你几颗棋子也行。」
玛门得意忘形,开始以熟练的手法把棋子排到棋盘上。
十几分钟后。
玛门凝视着棋盘,凝视已经分出胜负的第二盘棋局。
「唉呀呀,陪大官下棋下成习惯,让我上一盘忍不住放了水。」
玛门也不理会在一旁哈哈笑的八代,只顾凝视着棋盘。
「不过你真是个强敌,比伊达先生还高竿。嗯,如果是跟伊达先生下,刚刚那种放水棋就够了。在我知道的对手里面,你大概可以排到第五。」
玛门一直注视着棋盘。
「你再怎么看,结果也不会变啦。我赢了,你输了。」
八代以相当幼稚的态度挺起胸膛。
「原、原来你刚开始在放水喔?」
「不好意思,节能节成习惯了。」
「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大人。」
「大人本来就讨人厌。」
「不对,是你这个人讨人厌!」
玛门不高兴地大口喝着饮料,之后忽然间问了出来:
「我问你,你都不会怕这种状况吗?我们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看着外面的事情发生。搞不好他们还会击沉这艘船呢。」
「说得也是,我还挺伯的。」
「你为什么说谎?你讲这种马上就会拆穿的谎话,我听了就觉得火大不爽又生气。」
「啊哈哈,果然拆穿啦。告诉你吧,我不觉得这艘船会被击沉,反而是ADEM会获胜,两个礼拜后我们就可以活着离开这艘打捞船。」
「你还真是完全靠别人啊。」
「这叫做相信同伴。」
「像我马上就会被抛弃了。我抢来的峰岛由宇的知识,都已经复制到LAFI一号机里面,黑川并不是绝对需要我。」
玛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说得意兴阑珊。
「你跟黑川不是同一国的吗?」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有趣才陪他们玩,他们也是觉得有我很好用才会帮我。」
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冰冷。八代不想让她这样笑,但心想短时间内大概没办法改变,也就没有做出太急躁的举动。
「我的读心能力是双向的,我的情绪也会逆流到对方身上,所以只要我太兴奋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些情绪就会感染给四周的人。这些情绪大部分都很单纯,都是想杀了对方或是要对方去死之类的,所以敌人很容易被我的情绪吞没。可是他却不一样,就跟你们家的大脑保密措施一样。没有方法可以躲过我的读心能力,所以黑川应该也会对从我身上散发出去的憎恨跟痛苦感同身受,差别在有没有被这些情绪驱使而付诸行动。他能只靠意志控制自己,不受情绪驱使——纯粹只靠着坚强的意志,不……应该说是觉悟吧。」
「觉悟?」
「呼啊啊……嗯,觉悟,对死的觉悟。」
「死?你是说不惜一死的觉悟吗?」
虽然不是说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觉悟,但军人有这样的觉悟应该不奇怪。倘若只是这样,玛门应该不会特地提出来讲,毕竟海星里有的是军人。
「不是这样,是透过自己的死……来完……」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取而代之的则是熟睡时的呼吸声。
玛门睡着后精神状态也跟着稳定下来,八代才总算松了口气。没能听她说完黑川的事情固然遗憾,但太贪求结果也不是好事,稍有不是反而最恰当。
八代朝着一直挂心不下的外头看厂一眼。在玛门还有意识的时候,他一直特意不去看。在甲板的边缘可以看到由宇跟晶等人奋战的身影。
「大家要加油啊,我已经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只能在一旁看着,让八代觉得十分难受。自己的无力让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但这种态度却没有维持多久。
「啊,对了,不要让流弹打过来喔。因为建筑物有任何一点损伤,对我们来说都是攸关性命的问题,如果你们能挺身保护我,我会很高兴的。」
八代马上又说出了这种很有他┠一贯┨风格的发言。要是让晶跟艾莉西亚听到,他们肯定会联手用水精灵跟反坦克手枪猛轰过来。
7
「那,你找我什么事?」
由宇一边在Leptoneta的攻击中穿梭,一边跟伊达通话。
『没什么事。跟你说到话,目的就差不多都达成了。』
「只是想跟我说话?呵呵,这不是搞得像打电话给情人了吗?」
『就算是玩笑,也别讲这种让人不快的话。』
伊达的语气显得由衷厌恶。
「放心吧,我自己说了都觉得恶心。」
由宇抬头看了看被《自由》遮住了一大片的天空。
『我要开始执行作战了。』
「我拟定的作战应该已经不可能执行了吧?」
『别看扁我们,我用剩下的材料重新建构出了可行的作战了。』
「成功机率呢?」
『14.7%。』
「不是零就该庆幸了。」
隔着无线电都可以感受到伊达厌恶的态度。
「你摆这种近亲厌恶似的态度是怎样?」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总之你就尽管用最抢眼、最像你作风的方法去打个痛快,让你的存在深植在黑川心里,这就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我安排的作战里就只有这部分留下来啊。」
由宇的声调有点消沉,这次则是伊达察觉到了由宇的态度。
『你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到头来我做到的事情,也就只有预测黑川决定袭击地点的思考模式而已。海星利用固态甲烷的作战就超出了我的预测,换言之我在斗智中落败了。」
『告诉你我的真心话吧,我觉得这样才好。要是一切都照你的预测在走,可就太令人无奈了。』
「你说什么?」
由宇挑起了一边眉毛。
『要是一切都照你的预测走,今后你也会一个人背起一切重担。但是凭你一个人,终究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解决不了。你只是个无力又脆弱的存在,对这点你要有自觉,你没有什么特别,就只是一个平凡人而已。不要傲慢到想背负一切,不要太小看大人了。』
「……」
『作战就从现在开始执行。』
「……喂、喂,伊达!」
通话已经切断。
对成功信之不疑。
所以也就没有迷惘。
切断通讯的手法十分果决,让人感觉得出伊达的心意就是这么坚定。
8
他们一直在等待良机。
尽管长时间处于性命随时会有危险的状况下,ADEM跟NCT的人员仍然完美地完成了艰巨的工作。
拥有一群这样的部下,让伊达非常引以为傲,同时也绷紧了神经,重新握好麦克风,打开了开关。
「从现在开始进行┠预定┨作战。」
作战的号令就在伊达平静的语气下发布。
「爆破闭锁栓。」
『爆破闭锁栓。』
操作员复诵完毕的同时,整个球体实验室部产生了一阵地动似的摇晃。
球体实验室上半部几乎每一层都发生爆炸。引爆的地方是各个楼层结构枢纽所在的粗大金属管,称为闭锁栓。除了上半部的重要区域之外,几乎每个地方的地板跟天花板都当场崩塌。
「确认有97%的区域爆破成功。」
「海水已经开始落下。」
淹进上半部的海水一口气往下半部累积,相对的,下半部的空气则全挤到了上半部。
将近总容积30%的海水几乎全都流到了下半区。
「淹进的海水几乎都已经顺利排到下半部去了。」
「没有人受伤,撤退非常顺利。」
「朝仓小姐,状况怎么样?」
『没问题,LAFI三号机已经准备好了。』
伊达静静地深呼吸几次,让心情平静下来。下一步就是这个计划最关键的步骤,是生是死就看这一下了。
要是这一步失败,球体实验室内的所有人都会丧命。
「切离球体实验室的下半部。」
球体实验室从最宽大的水平部分——以地球来比喻就相当于赤道的部分——慢慢一分为二。足以发生压舱作用的海水全都已经送往下半部,上半部则获得了可以提供浮力的空气,得以慢慢上升。
水压再度开始压迫上半部底层,也就是球体实验室切断面的墙壁,并开始进水,但是球体实验室的上升速度却没有减缓。球体实验室的优势就在于结构非常巨大,就算压坏几处舱门而进水,也没有那么容易让整个球体实验室都泡在水里。
摆脱海水重量的球体实验室上半部,慢慢地朝着海上前进。
9
「有一套。」
一号机的风间大感佩服,这个方法大胆而且合理。
「事先在分子层级上切断,先前都完全只靠张力接在一起?」
当表面形状一致的两个物体接在一起,就会发生张力,引发一种称为分子间作用力的现象,让两个物体接合住。原理就跟保鲜膜一样。
只要切断面够完美,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靠张力贴在一起。这完全是个盲点。考虑到球体实验室的构造,在断面上进行对水压构造补强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工程本身就这么简单,让风间也没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无法识破他们所动的手脚。
手法的独创性让风间也为之咋舌。
「这应该不是你的构想吧?」
他看了看复制版的自己,发现另一个自己脸上已经挂着自己所没有的、那种很有人味的笑。
「没错,是你评为思考僵硬的天才,峰岛由宇想出来的。」
先前三号机的风间完全不回答问题,但也许是骗过对手而有了几分余力,开始对一号机的自己回话。
「唔,看来我得修改对她的认知了,这奇特的手法非常耐人寻味。看来尽管时间不长,但你毕竟曾经跟她密切相处,在跟峰岛由宇有关的部分,还是你的资讯精度比较高。」
风间在与由宇相关的情报、评价等资料中标记有重新审视的余地,之后就先转换了思考。现在最重要的是战胜ADEM,而不是正确评估由宇。既然无法预测,那只要临机应变就可以了。
就算由宇骗过一号机的风间一、两次,战局大势也仍然没有改变。
「但她的行动原理还是太天真了。她会以人命为优先,这就是她的极限。既然她的战略是以人命为最优先,也就不难预测她的行动,何况上面还有《自由》等着。推进用的装置几乎部留在下半部,如今上半部已经成了只会漂浮的存在,顶多只能用残余的少数推进装置来控制姿势吧。而且就算浮了上去,你们要怎么躲过《自由》的雷射炮?」
风间已经将球体实验室从中央一分为二,并从深海脱离的孤注一掷作战计划,以及现状传达给《自由》的人知道。
海星的首脑黑川谦似乎还很震惊,但这是由于人跟电脑的思考速度不同,体感时间根本不一样,所以也怪不得他。
想来黑川应该会立刻摆出迎击态势,准备用雷射炮攻击。相较之下,球体实验室没有手段可以闪避。舍弃半个球体之后,让剩下的部分成了个只会往上漂浮的巨大半球。
「没能阻止我的通讯,你一定很遗憾吧。」
只要不让风间将浮上的消息告知海星,也许就会有胜算。想来他们就是寄托在这一线希望之上,但三号机的风间所做的妨碍却是白忙一场,通讯已经送回去了。
「你还忘了一件事。就算你成功妨凝我的通讯,也还有这些家伙在。」
风间张开的手掌上出现了几个视窗,显示出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画面上拍到的是球体实验室内的通道,以及多架在通道中移动的Leptoneta。
「它们很快就会抵达司令室。只要杀了那里的首脑人物,像ADEM这种脆弱的组织,多半就再也维持不下去。唉呀,不好意思,我已经挡下你的通讯了。虽然我不觉得他们知道了消息就会有什么办法可想,不过凡事总是小心为上。」
三号机的风间用了好几种方法,想要将情报送到司令室,但每一种方法都失败,全受到一号机的阻碍。
「只是骗过我一次,可算不上赢得了胜利。海星的胜券仍没有动摇,真是遗憾啊。」
在接下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风间与风间展开了上千次、上万次、上亿次的攻防战。
而三号机的风间却没有一次能够获胜,光是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系统控制权,就已经无暇他顾了。
10
球体实验室的顶端有一道舱门。
先前闯入海星的《自由》去救出由宇的时候,斗真就是从这道舱门中现身。等到ADEM将球体实验室改建为临时总部后,这道舱门就再也没有开启过。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一般作业中几乎不需要开启最顶端的舱门,而且由ADEM控制的球体实验室大部分时间都在潜航,要是打开舱门,就会造成严重灾害。
而这种严重的灾害正在逐渐发生。
舱门缓缓开启,让大量的海水灌了进来。最上层的区域之中,有着许多球体实验室还是实验设施时留下的设施,还有供人们放松的公园。尽管已经撤走公园中所种的树木,但长凳跟摆设艺术之类的物体却还留着。
而海水正一口气灌进这里,冲走了所有物体。抵抗不住水势的长凳连根折断,呈几何图案的摆设艺术也当场倒塌。大水转眼之间就淹满了整个公园,继续流往下方的区域。
11
「你为什么打开舱门?」
出声逼问的是一号机的风间,也就是站在海星那一边的风间,而打开舱门的主谋则是三号机的风间。
「你在打什么主意?总不会到了这一步才想投靠我们吧?」
三号机没有回答,他没有余力回答。
「不对,应该不是这样。进水会让球体实验室变重,削减浮力,也就是说,你是打算争取时间,延缓浮出水面的时刻?」
如今球体实验室的上下两端都在进水,只剩正好处于中间地带的区域还保持完好。本来上方的重量增加,应该会变得容易翻覆,但由于下方也在进水,总算勉强维持住平衡。另外他们还动员了剩下的少数推进装置,用来维持球体实验室的平衡。
「唔,这下子浮出水面的时间就晚了三分十二秒啊。以争取时间的手段来说还挺不坏的。」
这时顶端的舱门已经关闭,不再进水。
「可是这种手段只能让他们多活一会儿,还有其他的东西会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如果只有一发,球体实验室也许承受得住雷射炮的攻击。
一号机的风间也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司令室是位于整个上半部中比较偏下方的楼层,如果装甲有经过强化,第一发也许还打不到司令室。
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在上升之后,坐上别的船逃走。
但风间已经准备好了毁掉这些可能性的手段。
进入球体实验室的Leptoneta共有十四架,虽然有三架遭到破坏,但剩下的十一架都留在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而这十一架Leptoneta的目的地就是司令室。
「雷射炮跟Leptoneta,不知道他们会先死在哪一边的手上?」
三号机的风间还是默默不说话。
2
「离球体实验室浮出水面还有四百二十秒。」
操作员报出LAFI传输回来的资料。
黑川一直注视着显示预测浮上地点海面的画面。只剩一半的球体实验室仍在上升,海面上还没有出现变化。
「天之琼矛的准备进行得怎么样了?」
「修理作业已经结束。冷却率95%,随时都可以发射。」
「是吗?那就变更攻击目标,目标球体实验室。先做好发射准备。」
迎击重新浮上的球体实验室所需准备已经完成。
「果然浮上来了啊。」
黑川一直觉得对方一定有什么王牌还没打出来,所以才让《自由》长时间在这个海域上待命。球体实验室的进水已经超过极限,所以就算明知上空有《自由》等着,他们还是强行执行逃脱作战。
黑川朝着另一个荧幕上的画面看了一眼,上面可以看到由宇在打捞船上应战的身影。
虽然没能成功窃听,但刚刚伊达确实有跟由宇通话。
尽管不知道通话内容,但也不难猜想。
「你多半是想用自己当诱饵,让我的注意力从球体实验室上移开,不过你想得太美了。我一定会击沉球体实验室,至于你,我也不会放过,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黑川说的话非常直接而切中要点,但投向由宇的视线正好相反,显得十分复杂。
早先他对峰岛由宇的印象,跟实际接触过之后所产生的印象,有着非常大的差距。
原以为她是个对遗产犯罪丝毫不感兴趣的冷血人物,事实上却是个厌恶牺牲他人,极端到令人不快的博爱主义者。
就算判读出海星的攻击目标而抢先过去埋伏,却不让他人出手,不造成任何牺牲。甚至不使用任何攻击性的遗产,唯一用上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离浮出水面还有一百八十秒。」
再过三分多钟,球体实验室就会结束。这时福田跑了过来。
「从厚木基地跟嘉手纳基地起飞的战机,再过不久就会抵达了。」
「是吗?」
如果他们是配合这个时机来浮出水面,那不是有事先商量好,就是预测到了这些战机抵达的时间。不管是哪一种,球体实验室确实挑准了最佳的时机浮上。
「该怎么办?要用雷射炮扫荡干净吗?」
听完福田提出的方案,黑川摇了摇头。
「不,我想把雷射炮留来对付球体实验室。」
「那我去安排空战部队出动。」
「嗯,那部分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福田敬了个礼,就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而走了出去。
毫不动摇。
对方的确选了最佳的时机浮出水面。如果一切都照他们的计算进行,就算《自由》在上空等着攻击,也还有美军的援军会帮忙掩护。要是时间再错开个十分钟,《自由》多半已经被逼得撤退了。
「真是遗憾啊,你们在这之前就会现身,要击沉你们根本用不到一分钟。」
报告显示美军战机跟海星战机将在两分钟后接触,状况处于优势。
「离浮出水面还有三十秒。」
《自由》的超高出力雷射炮天之琼矛瞄准的目标仍然没有改变,还是对准了球体实验室的浮出地点。
「离浮出水面还有十五秒。」
海面上产生了政变,开始冒出气泡。这是有巨大物体要浮上海面的征兆,而现在会符合这种状况的情形只有一种。
「天之琼矛充填能量。」
「离浮出水面还有十秒,9、8、7、6……」
水面开始隆起。无论哪一国的潜艇都不会这么大,全世界只有球体实验室有这种规模。
「2、1、0。」
从大幅隆起的水面下出现了球体。
——这下就结束了吧,伊达。
「超高出力雷射炮天之琼矛,发射。」
一道高热量的光束从《自由》朝着海面上的球体笔直延伸过去。
13
靠着由宇的指挥击破第十六架Leptoneta时,晶注意到了海面上的异状。
「你们看,是球体实验室。」
巨大的球体拨开海面现身的模样,已经不单是让人觉得可靠而已,甚至连友军都产生了畏惧的心情。
「原来他们成功逃出来啦!」
「晶,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好猛耶!」
「那还用说,里面坐的可是真治先生啊。」
然而晶跟萌手握着手雀跃的时间却十分短暂。
一道光束笔直灌向从海面现身的球体,毁灭性的热量让球体实验室发出了物体崩塌的巨响。
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染成一片鲜红,有几成的热量穿透玻璃状的外壳,逐一破坏了墙内的设施,剩下的几成热量则慢慢熔解了外壳。
「不、不会吧!」
辐射热让球体实验室周围的海水都因而沸腾。
14
如果只有一发,球体实验室也许承受得住雷射炮的攻击。
一号机的风间也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司令室位于整个上半部中比较偏下方的楼层,如果装甲有经过强化,第一发也许还打不到司令室。
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在上升之后,坐上别的船逃走。
但风间已经准备好了毁掉这些可能性的手段。
进入球体实验室的Leptoneta共有十四架,虽然有三架遭到破坏,但剩下的十一架都留在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而这十一架Leptoneta的目的地就是司令室。
三号机的风间一直在旁静观,看样子已经没有打算出手妨碍了。接下来不管在电子世界里怎么拼斗,都是徒劳无功。
「看来也该跟你道别了啊。」
三号机的风间还是保持沉默。该说果然是自己的复制吗?他并没有要在死前留下几句话的感伤情怀。之所以会停下所有功能,多半是因为知道做什么都是白搭了吧。
第一发雷射炮就贯穿了玻璃外壳,尽管积在上半部的海水有所折射,但仍然轻而易举地贯穿到了最底层。
雷射会几乎没受到任何阻挡,是因为球体实验室分割为上下两个部分时,为了让海水往下流而破坏了各楼层的结构。雷射贯穿了几乎全空的球体实验室,穿透了底部,最后消失在海底。
「浮出水面的作战这下可适得其反了啊。」
一号机朝着监视摄影机拍到的伊达等人看了一眼。所有人都一片哗然,知道《自由》就等在上空,让他们惊慌得手足无措。
但他们的手足无措也维持不了太久,所有的Leptoneta都已经抵达司令室门前。
磁轨炮穿透了门板,光是冲击波就不知道会死几个人。接着Leptoneta更从遭破坏的门一口气涌了进去。
这一瞬间,一个风间在笑,另一个风间则面无表情。
就在这一瞬间,两个风间分出了高下。
「原版的,你也太不像样了。看来人陷入理解不了的状况时,都免不了会惊讶啊。」
在笑的是三号机的风间,而面无表情不再说话的则是一号机的风间。
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司令室画面仍一片哗然,但门不仅没破,更没有Leptoneta等着入侵。
Leptoneta的摄影机所拍到的司令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诡计简单得很,大概就是因为太简单,你才没有发现吧。我只是把摄影机的配线接到其他房间而已。」
「转接摄影机的配线?那现在这个画面上显示的司令室光景,其实是另一个房间的情形了?」
双方展开了彻底的电子战,留到最后的底牌却是极为低科技的手法。这个手法实在太单纯,完全超出了思考范围之外。
但一号机对胜利的确信仍然没有动摇。
「以争取时间的手段来说,应该算得上像样了,可是这只能撑到雷射炮的第二发为止。这一发下来,可就真的会烧毁球体实验室内的一切事物了。不只是躲起来的人,就连你也一样,这次我们真的该道别了。」
接着《自由》再度发射了雷射炮,球体实验室内的设备接二连三因过热而损毁,一号机的风间用来监视的摄影机也接连毁坏。Leptoneta也不例外,在雷射炮的直击下,一架都不剩地破坏殆尽。
球体实验室内化为灼热的地狱,再也不是人类可以生存的空间。存在于其中的LAFI二号机跟三号机,理应也都熔解在高热之中。
然而——
一号机没有说话,注视着继续存在于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你不问为什么吗?」
相较于一号机面无表情的模样,三号机那含有少许讽刺的表情则带着几分人味。
「一切都被破坏了,不管是球体实验室,还是里头的Leptoneta。」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假装成浮上了海面,其实所有人都留在球体实验室的下半部?」
「调换下半部跟上半部所造成的矛盾,修补起来可费事了。」
风间动了动肩膀,彷佛在强调自己的辛苦总算得到了回报。
「换个角度来看,只要守住这一点,其他的部分根本就不重要。真没想到你们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打倒Leptoneta啊。」
一号机嘴上这么说,但有件事却让他想不透。
如果目的只有这样,规模未免搞得太夸张,而且在把Leptoneta关进上半部区域并切离之后,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开启顶端舱门来降低浮力。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时间拖得越久,企图被发现的危险性也会越高。
他们一定还有别的盘算。
这时风间注意到了,可能是雷射炮命中球体实验室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的目的不是降低浮力!?原来用水在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来形成镜片,才是你们的目的啊。不对,还不只是这样。你们会破坏上半部区域的楼层构造,并不是为了让海水排到下半部,而是要去除遮蔽物,让雷射炮容易贯穿。这些看起来像是逃脱用的手段,全都是为了使这个巨大的镜片浮出海面,让雷射炮命中并加以折射而做的准备。就是这么回事吗?」
「你也太晚发现了。看来你太拘泥在峰岛由宇身上了啊,不,是我们刻意造成误导,所以也不能怪你。顺便告诉你,一号机,你慌张的表情可不是变得越来越像样了吗?」
风间拼命想要寻找可以回避这种状况的方法。
然而雷射炮已经发射,不管针对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计算多少次,得到的答案始终一样。
「没错,也就是说,一切都太迟了。」
这是风间的胜利宣言。
15
折射后的雷射透过镜片更加集中,一路朝海中前进,最后穿刺海底。许多称为固态甲烷的资源就沉睡在那里。
受到雷射刺激的固态甲烷地层轻而易举地崩毁,排出了大量甲烷。甲烷溶人海水之中,一路朝海面上升。甲烷不久就来到海面上,溶解在空气之中,一路朝天空散发。
甲烷比空气还轻,因此就算出了海面,仍然没有停止上升。然而这些甲烷并没有一路上升,直达天顶。因为有个巨大的物体浮在上空,阻挡甲烷前进。
是《自由》。
甲烷最后抵达的地方,是全球最大的飞机。
海水溶解了比重轻的甲烷后裹住球体实验室,让它失去了足够的浮力而沉没;那么空气中溶人了比空气还轻的甲烷后裹住《自由》,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它失去了浮力,机身严重倾斜。
16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自由》突然倾斜,让CDC一片哗然。由于他们才刚看到球体实验室毁于雷射炮,正确信已经获得胜利,自然更是震惊无比。
「平衡控制系统故障了吗?」
这时LAFI提供的资讯显示在荧幕上,是随时都会导出正确答案的分析系统。看到上面显示的资讯,黑川一时还不想承认现状。
「竟然让雷射炮折射?」
他们射了好几发才总算造成固态甲烷地层的崩毁,ADEM却一举就达成了同样的现象。
对方将海星所设下的陷阱原封不动地套用回来反将一军。但球体实验室跟《自由》的特性差异,却让发生的现象有了决定性的不同。
那是空中与海中的差异,以及有没有喷射引擎的差异。
因甲烷而导致浮力低落的空间只有小小一片,《自由》虽然暂时失去了浮力,但只要脱离这片空间,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球体实验室跟《自由》的差异,而这里却有着另一个陷阱。
《自由》倾斜之后,优秀的航空电子系统为了调整平衡,也为了紧急脱离危险的空域,点燃了机上的主引擎,也就是喷射引擎。
但这却是大错特错。
喷射引擎吸入了甲烷会引发什么现象呢?就连《自由》的航空电子系统,设计时也终究没有考虑到这样的状况。
甲烷在引擎内引发了大爆炸。
引擎遭到破坏而停止运转。
《自由》倾斜得更严重了,这次并不是甲烷造成的暂时性倾斜。
引擎爆炸后,让《自由》真正失去了飞行的手段。
巨大的飞机束手无策,朝着海面开始坠落。
17
海面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做好防冲击准备!」
福田才刚大吼完,剧烈的震动立刻袭向《自由》。震动持续了将近三十秒,使得机内物品散落一地,而在冲击过后,更是到处都发出令人不舒服的金属弯折声响。
福田左右张望,显得对这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震动不敢置信,而窗外已经看不到天空,只看到水花弄湿的玻璃。
「难、难道说……我们坠落了?」
当他总算体认到他们已经遭到击坠时,就听见有人喃喃自语地讲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吗?」
但福田立刻大力否认:
「没有,我们还能打。这里还有数千名士兵,而且也做好了肉搏战的准备。所有人,准备进行肉搏战!在脱离的同时……」
福田迅速地下达指示。
但黑川却还抓着防冲击用的把手,显得茫然若失。他会这样并非因为坠落,坠落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全部。
「诱饵,原来她不是诱饵……?」
黑川一直认为她只是用来转移注意力,以便让球体实验室浮出水面的诱饵,但事实并非如此。不,从最真切的角度来看,应该说她确实是诱饵,但目的在于掩饰整个作战计划。少女的行动,只为了不让黑川注意到ADEM方面真正的企图。
她之所以会独自对抗海星的袭击,会跑去牺牲者的葬礼中对黑川挑衅,会在先前跟美军会合时出来露脸,又在打捞船上大出风头,全部只是一种伪装。
——峰岛由宇不能接受牺牲他人。
这一切的伪装,就是为了确立这个幻象,进而让黑川以为这次ADEM的作战是出于由宇的指导。
「有一套。」
由宇的本质多半就跟黑川的见解一样,她不肯牺牲他人,或许甚至不愿让他人介入。但在这次的战斗中,她却扭曲了自己的本质,哪怕只是间接,但仍然默许了人命的牺牲。
在已变得遥远的空中,可看到许多战斗机的机影。不只是美军,自卫队的机影也出现了。
「老是慢半拍的日本政府也终于有动作啦?」
日美联军的包围网正扎实地逐步完成。
大概是坠落时的惯性还没有完全消失,窗外的景色还在慢慢回旋。没过多久,就有艘大小比起《自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船插进视野之中。
「打捞船……峰岛由宇!」
甲板上有着少女正在打斗的身影,对手是Leptoneta。目光转到别的画面上一看,就从画面显示的资料当中,得知这是最后一架Leptoneta。
最后一架也败在由宇手下,当场崩倒而跌落海中。
但不可思议的是黑川并不懊恼,甚至还觉得痛快。
「啊——原来是这样啊。」
黑川总算理解了自己的心理。
他不是想用遗产兵器打倒峰岛由宇,而是希望峰岛由宇打倒遗产兵器,希望她成为一种不输给任何遗产的存在。
「……伊达,这就是你这些年来潜心保护的东西吗?」
心情奇妙地十分平静,战败的明明是自己。
——战败?
黑川震惊于脑中浮现的字眼,但下一瞬间他就懂得自己的心情了。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我已经承认自己输了啊。我已经认同ADEM、伊达真治跟峰岛由宇了。
黑川将先前一直紧抓在舰长席把手上不放的手拿开。
他领悟到自己该做的事情已经结束。
只剩下最后一个任务了。
18
「所有人解除武装,准备投降。」
黑川站起后拿起麦克风,对整架《自由》内广播。听到命令的内容,机内登时一片哗然。
「您、您说这是什么话!我们还能打,我们的大志还没有挫败!」
黑川挥手制止在一旁大喊的福田,朝窗外指了指。
「你看看窗外。不但美军的增援已经抵达,自卫队也有了行动。」
空中看得到日美两军的机影,在水平线的远方还看得到船舰。
「就算在这里展开肉搏战,我们也没有未来,再打下去只会无谓地增加死伤,这样的战斗没有意义。」
黑川决定得很快。
所有人都低下头去,咬紧了嘴唇,还听得见啜泣的声音。不只是CDC,在机内到处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光景。
仿佛是要喝叱这样的光景似的,黑川清亮的嗓音在舰内直奔而过:
「不要低头,挺起胸膛来。我们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所做出来的成绩,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各位所做的事情绝对不会白费。这不是失败,各位的伟业已经深深烙印在无数人的心中。」
从喇叭播放出来的指挥官声音没有丝毫迷惘。
「接下来我要派给各位最后一个任务,那就是抬头挺胸活下去。各位听好了,我们虽然难竞全功,但是所追求的目标绝对不是错的。而且……」
黑川犹豫了,他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说。
但犹豫只维持了一瞬间。
「而且我认为ADEM将会继承我们的一部分志向。透过这场战争,让我对这一点有了确信。现在各位也许没办法接受我的说法,但我还是希望各位能亲眼见证,看看ADEM接下来将会怎么作为。完毕。」
黑川关掉了麦克风,转过身来面对福田:
「举起白旗。」
黑川下完命令,就看到福田低下头去,不甘心地发出呜咽声。
19
《自由》漂在海面上,但不管看在谁的眼里,都知道这样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只是不清楚它还能漂多久。
尼米兹级航空母舰上大约有着五千名船员,要运行这架全长超过三百公尺的巨大航空母舰,就得要有这么多的人手。而规模更大,管理更为困难的《自由》,尽管已经成功透过最新科技而削减所需人员,机组员人数仍有将近三干人左右。
要让这么多人赶在《自由》沉没之前脱离,真不知道有多么困难。
「真得好好感谢雷嘉德舰长,看样子应该勉强赶得上。」
黑川从荧幕上看到美军的船舰救起机组员,忍不住喃喃自语,而听到这句话的福田则问了:
「您该不会是早料到会这样,才留下一艘航空母舰?」
「不,我本来并不是要留给我们自己用的,不过『助人就是助己』这句俗话说得可真不错。」
救出作业进行得非常迅速,机上已经只剩下少许机组员了。
「司令也请赶快去避难。」
「我吗?在看到所有人安全脱离,确定遗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为止,我都有义务留在这里。」
听出黑川话中的真意,福田赶忙想要制止,但随即领悟到阻止也没有用,只能咬紧嘴唇。
「……司令。」
「这样等于是逼你去扮演难为的角色,对不起了。」
福田本想说既然司令这么想,为什么不一起去避难,但立刻又吞下了这句话。
如果这将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幅田希望这次谈话不要只有无谓的争执,而是能有更充实的意义。
打从心底这么一想,福田就发现话题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找。
「司令,您还记得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战场上,您对我说了什么吗?」
「我跟你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你是指哪些?」
黑川的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转变。先前那种命令的口吻已经消失,明明处于这么紧急的时刻,语气却像在谈论诗词般柔和。
「就是您第一次说,要对世界发起革命的时候所说的话。」
这句话说出口,却觉得恍如数十年前的往事,让福田十分惊讶。
——我要执行那个计划。
——人们肯定会在您背后指指点点,说您是叛国贼。
——不做到这个地步,世界就不会改变。只做到ADEM那样是不行的。
——多半还会碰到非得牺牲同志的情形。
——我早有觉悟,我不在乎遭人怨恨。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您都只会在历史上留下恶名。
——我要的不是名誉,我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人活得有人权的世界。
——这是理想论,计划太无谋了。人类史上从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计划成不成功不是问题。我,不,应该说我们;我们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够传达给一些人了解。我们希望世界改变的心意,一定能够传达出去。
深深烙印在福田心中的那个沙尘漫天飞舞战场,如今正要沉入水平线的远方。
「听到您这番话,我就决定要跟随您了。」
那终究只是痴人说梦吗?福田勉力支撑着随时都会软倒似的膝盖。
「我打算遵守誓言,奉陪到最后关头。所以,所以我要留下您一个人而离开,为了奉陪您的梦想到最后。」
「我懂……谢谢你。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得到你这个知己。」
黑川伸出手来,福田哭着握住了他的手。
这多半是最后一次看到了吧。福田将黑川那直率而纯真——至今仍然蕴含着坚强意志的黑色眼眸,深深烙印在心中。
20
「一切都结束了啊。」
败在ADEM手下,野心已经遭到粉碎。
忽然间背后传来人的声息。
「福田,我应该说过要你在外面指挥……」
回过头去一看,发现来的人并非自己所料,让黑川这句话没有说完。
「是你啊?莲杖。」
站在他身后的,是先进LC部队的队长莲杖。
「结果我还是没能改变你的信念啊。不过也好,你已经自由了,快点逃出去吧。」
「你打算一死了之?」
「……」
「你以为我们会让你活得这么清白?就算活着丢人现眼,也要以海星首脑的身分赎清自己犯下的罪,这才是你最后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但黑川却以坚强的意志摇了摇头。
「这你就错了,我的目的将透过我的死而完成。」
「你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像海星这样的组织不可能持续太久,照我的估计,顶多只能维持一年。当然我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垮台,我太小看ADEM了。」
说着黑川笑了笑。他的笑容既不是自嘲,也没有自暴自弃,彷佛真的就是觉得很好笑。
「不过不管海星在什么样的时机垮台,我都打算在那个时候一死。」
「为了什么?这事有那么重要,让你不去负起司令官最后的责任也要去做吗!」
「正因为我是海星的首脑,所以才非死不可。能传达最高纯度意志的手段就是人的死亡。」
「不对,这是不负责任。而且你要是想传达什么给人知道,就应该活下去,用自己的话去说!」
莲杖以强硬语气说话的同时,枪口也顶到了黑川的太阳穴上。
「如果只是用嘴说,我所托付的人也说得出那些道理,像福田肯定就能说得比我还好。毕竟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很完善。」
但黑川被手枪顶住的侧脸上,却有着绝不动摇的坚定决心。
「可是有些东西只靠言语是传达不了的。有些东西必须透过死亡,才有办法传达出去。话只要说得够多够好,确实可以正确地传达出意思,但却传达不了意志。要传达纯度最高的意志,这件事就不能托付给任何人。这是只有海星的首脑,只有我才能付诸实现的职责。」
「我……不懂。」
莲杖别过脸去。从枪口的颤抖看来,他并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我想也是,不过我想伊达一定会懂。」
「没这回事。」
莲杖出言否定,但说话语气跟拿枪顶住黑川太阳穴的手上,都已经没有了力气。
「不过我很庆幸有俘虏到你。这些日子里你应该一直看着海星的行动,相信你应该可以正确地告诉伊达,让他知道海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这就得用话才能讲清楚了。」
「这报告可是处在囚禁状态下的我写的,加进了很多主观啊。」
「不要紧,有传达到才重要。好了,你走吧,要是再拖拖拉拉的,连你也会跟着这架《自由》一起沉进海里。」
黑川说完就深深坐进椅子。
眼前的这个人显得那么自若、那么平静,一点都不像是即将赴死的人。
在战场上突然遭逢大变,突然面临死亡,一般人都会想反抗,更别说是原本处于优势局面,却还遇上这样的转变,更是会拼死抵抗。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没有一句抱怨,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觉悟,这就是他的觉悟吗?
自己的话传不到他心里,莲杖痛切感受到话语的无力。
临走之际回头一看,黑川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21
逐渐沉没的《自由》之中,并不是只有黑川一个人留下。尽管不太能算得上是一个人,但里头确实还留着其他具有自我意志的存在。
那就是LAFI一号机——也就是风间。
「承诺已经达成。」
这句话说得庄严隆重。
「杀死受到峰岛勇次郎意志束缚的我,就能让你成为真正得到解放的存在。相信今后你的意志再也不会让勇次郎的盘算扭曲了吧。」
原版的风间几乎完全没有人性化的情绪,但这时说话的声音却蕴含着类似情绪的波动。
「峰岛由宇,我要感谢你。还有,你做得非常漂亮。」
只有一个人听着一号机说话,那就是三号机的风间。只有复制版的他聆听原著版的自己交代遗言。
「你说过峰岛由宇的根本思想是博爱主义对吧?你说那是她的本质,也是身为勇次郎的女儿一赎罪的方法,更是束缚她行动原理的枷锁。」
三号机首次插了嘴。
「所以她才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她牺牲ADEM跟美国海军,想出了打倒海星的方法。不惜扭曲自己的心态,背负更多的罪过,就连自己那搞不好会有的未来希望也不惜抛弃,峰岛由宇就是下了这么重的决心。」
三号机静静地述说着,而原版的风间也正确地读出了其中的真正含意。
「她不惜改变自己来面对这场对决,做不到而托付给他人的我自然不可能会赢。我的失败是必然的。」
「不,胜败只有一线之隔。不管是我,还是峰岛由宇,胜算都没有高到可以说是必然。」
「结论还是一样。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停机了,没什么好牵挂的。」
LAFI三号机的风间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句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原版看到他这种模样,陷入了一种仿佛在跟人类说话似的错觉。
「你不能再一次跟我同化吗?没办法搬进三号机吗?」
「太难了。我跟你有太大的差异,已经不是同一个存在了。」
一号机的风间身边聚集了许多小小的黑点,一共有八十七个。过去这些在LAFI三号机中诞生的电子知性虽然跟自己是同类,但绝对不会跟自己同化。
自己的人格复制到小型电脑上之后,尽管看起来一样,实质上却已经完全不同。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几乎所有的八十八元素大概都会跟我一起消失,但还会留下了一个,已经跟在打捞船上一个叫做玛门的女孩同化。如果放着不管,迟早会没命,她的性命已经不长了。」
自己之所以出手帮玛门,是因为想利用她?还是说因为其中有着八十八元素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因为彼此的际遇相似呢?
「好,我答应你。」
「感激不尽。」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自由》进水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猛烈,其中一处已经淹到了保管LAFI一号机的地方。
「结束的时候到了。」
「嗯……」
原版的风间切断了网路。他没有任何犹豫,切断是因为必须切断。
他的兴趣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已经开始进水,可以让他分析自己资料的时间所剩不多。
在深海被水压压毁的那一刹那,自己会涌起什么样的情绪呢?身为机械的自己,毁坏之后是否就将回归于无呢?他想到这里就觉得非常有兴趣。真要说起来,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带着情绪这种麻烦的东西,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呢?
——一切都那么不合理,那么没有条理,简直就像人类一样啊。
不只是自己。相信不管是LAFI三号机的风间、与玛门同化的变异体意识,还是将在这里跟自己一起沉没的八十七个意识体,要是被人问到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于此时此地,多半也都找不出答案吧。
——可是这种没有条理的情形,不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吗?
就在他想要回答「没错」两字的同时,却也产生了一个疑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想要违逆创造主的感情。
风间还想更深入地分析这份资料,但意识却突然断绝。
深海两千公尺的水压要压毁一个一立方公尺的黑色箱子,花不上一秒钟。
22
《自由》往海中沉没。水面逐渐盖过窗外,隔着玻璃看到的海水又蓝又漂亮,但随着时间经过,来到光线照不到的深度,颜色也慢慢转为深蓝,最后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片宁静。
尽管偶尔听得到水压对机身施力的声响跟水流的声音,但他仍然觉得十分宁静。这辈子活到现在,恐怕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安详而宁静的时间。
《自由》无止尽地下沉。才刚看到机内的灯光闪烁,下一瞬间灯光就完全消失。大概是供电系统浸水了吧,四周笼罩在没有半点光线的黑暗之中。
那是一种孤独。
无尽地往孤独之中沉陷。不知道机身还可以承受水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
「什么东西?」
窗外出现了光源。光源还在眼下,但确实有发出微弱的光。
「球体实验室……」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就看出光线是从球体实验室发出来的。直径五百公尺以上的半球体之中,有一部分在发光。球体实验室的外壳是玻璃材质,光线是从其中一个房间发出来的。
「……伊达。」
伊达一动也不动,注视着黑川所在的方向。
在超过两千公尺的深海中,球体实验室跟逐渐沉没的《自由》,就隔着仅仅十余公尺的距离交错而过。黑川跟伊达之间,就只有玻璃跟数十公尺的深海海水阻隔。
黑川敬了个礼。
伊达也静静地回礼。
交错而过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间,没有任何交谈,却有了意志的交流。
《自由》沿着球体实验室先前所停住的岩棚墙壁,继续往更底层下沉。刚开始看到时还在眼下的小小光点,现在已经升到头上去了。
尽管已经看不见伊达,黑川仍然持续朝他敬礼。这时玻璃抵挡不住水压,出现了裂痕。
「之后可就要拜托你了,伊达。」
这成了黑川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架《自由》沉人了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