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麻耶往年幼的由宇身后追去。
本来麻耶担心峰岛由宇年纪虽小,但凭自己的脚力或许还是追不上,没想到却轻而易举地追了上去,甚至让她有些扑了个空的感觉。更别说四周都是幻觉,连建筑物或围墙都可以穿透,追起来更是再容易不过。
「原来她以前很止常啊。」
她奔跑的动作就像个寻常的幼儿一样笨拙。
「啊,你、你还好吗?」
看到由宇摔了一跤,明知碰不到,麻耶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扶。从现在的由宇,实在想像不到脚下的一块小石头就能让她摔跤。她小时候的运动神经,确实很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但是她才刚站起,又拼命开始奔跑的模样,就不能说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样子了。她脸上钻牛角尖似的悲壮表情,看起来是那么令人心痛,几乎让人忘了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由宇表情那么沉痛?」
跟在由宇身后过去,果然就来到了峰岛勇次郎的研究所。研究所的建筑物本身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在四周建筑物跟人们都已经处于静止不动、而且变得模糊的状态下,正中央的部分却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才是最为异常的情形。
由宇在玄关前停下脚步,难受地喘着气调整呼吸。光从她喘气的模样,就足以看出一路跑到这里来,对她幼小的身体来说有多么逞强。
由宇没有停下多久,就打开大门,消失在研究所之中。麻耶担心跟丢,立刻就要跟着钻过研究所的门,但这时传来了怜的声音。
「麻耶小姐,请您小心,那里是!」
「咦?怜,什么……咦?」
麻耶想钻过研究所的门,却整个人猛力撞在门板上。
「好、好痛……」
麻耶一屁股坐倒,按住额头,痛得眼眶含泪。
「所以我才要您小心。这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没有实体的幻觉,但只有这栋研究设施到现在都还存在。」
麻耶拉着怜的手起身,同时注意观察四周。
「这里是……?」
研究所外观看起来像是十年前的模样,但这里却跟先前一路上看到的幻影市镇不一样,建筑物不是幻影。尽管模样跟十年前不同,但这里的研究所建筑物到现在都还留着。虚像与实像,两种影像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双重画面。
接着麻耶针对研究所跟周围模糊的风景仔细比较了一番,歪了歪头说: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总之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像先前那样穿过去了,我们行动时得更加小心慎重。」
「也是,对不起。」
这是个实体与幻觉交错的奇妙所在。
虽然觉得可怕,但又不至于因为恐惧而发抖,整个地方笼罩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息之中。
这次麻耶打开现实中的门,进入建筑物之中。进入玄关后没走几步路就有个大厅,大厅里头已经看不到由宇的身影。在幻影与实体的奇妙双重构造前陷入思索的麻耶跟怜两人,跟丢了跑进来的由宇。
但麻耶却毫不犹豫地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几周前伊达视察海星本部时看到幽灵由宇,就是追着她跑下这个楼梯,后来海星为了困住斗真而灌满水泥、斗真用鸣神尊突破的也是这处楼梯。
只要沿着这个楼梯走下去,就会通往十年前独自留在爆心地正中央的峰岛由宇,被ADEM找到时所待的那个地下室。
「请小心脚步。」
「嗯,我不要紧。」
奇妙的气氛越来越浓厚,让麻耶慎重地踩着楼梯下去。但尽管脚步慎重,还是很快就追上了由宇。年幼的由宇表情僵硬,停在楼梯半途中。
这件衣服也不行了,已经被侵蚀了。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由宇所穿的外衣也开始溶入周遭景物之中,逐渐变得模糊。
衬衫往外晕开,每往下跑一步都随风翻起的裙子开始模糊,没过多久,她全身的衣服都像渗透进周遭般逐渐消失。
由宇本身的轮廓非常鲜明,相较之下,穿在她身上的衣物却都与周遭的空间溶成一片,让人看不清是不是确实存在。
「这、这是怎么回事?」
——已经被侵蚀了。
从由宇的口气听来,连她自己都有看到身边的衣服跟风景开始模糊。
难道说现在整个世界会显得一片模糊,并不是播放影像的过程中所造成的影响?不只是播出过去影像的机器对焦没对准?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只有由宇的存在会这么鲜明?不对,不是这样,是只有由宇跟研究所的存在非常鲜明。本来麻耶还以为是因为研究所的实体跟幻影重叠,看起来才会比较明确,但影像的鲜明程度实在不是只用这个说法就能解释。
由宇也不理会自己变得几乎全身赤裸,就这么一路跑到楼梯最底层,打开门走了进去。
才刚走进房间,麻耶便瞬间觉得头晕目眩。
房间里设置着许许多多的荧幕,显示的内容更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改变,而由宇则在房间正中央拼命打着键盘。她同时从多个画面上读出资讯,以俐落的指法打着键盘,模样已经完全没有先前那种孩童该有的模样,让人联想起现在的由宇。
但少女眼中有的唯一情绪却是绝望。
『不行,来不及。』
呜咽声终于开始从由宇口中宣泄而出。
『…呜呜呜……呜呜……』
由宇也不去擦脸上的眼泪,只顾拼命敲着键盘。
『……不行,不可以,爸爸。』
呼喊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悲切。
『有了,果然已经配备来实用了……匿踪核子飞弹的测试型EMJ-I型。』
在有如星星眨眼般的荧幕光线,与像是演奏乐器似的键盘声响环绕之中,由宇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麻耶只能吞着口水,看着眼前展开的光景。
——十年前,用核子飞弹攻击这里的人……就是由宇?
『开始入侵……防护太薄弱了,这样马上就会入侵成功了。』
从她悲伤的语气,可以看出她显然不希望这样。由宇的表情非常难受。
『……安全码,解除……发射控制码,解除……舱盖开启,完成……匿踪核子飞弹EMJ-I型……发射程序全部完成。』
随着由宇一句句确认,荧幕上显示的警告也不断增加。
『只要按下这个……』
年幼的由宇手指放在按键上僵住不动。就在这时——
「麻耶小姐!」
怜从背后发出了罕见的紧迫喊声。
「怜,怎么了?」
「请您看衣服!」
麻耶看了看眼前由宇的衣服。衣服已经几乎完全不剩,发出白色光芒的由宇几乎已经全裸。
「我知道。怜,为什么只有由宇还维持实体呢?在我听来她好像是说受到了侵蚀……」
「不对!我是说麻耶小姐您自己穿的衣服!」
「我的衣服?」
麻耶赶忙看看自己的衣服,表情立刻僵住。
低头一看就能看到的裙子下摆,以及伸到眼前的衬衫袖口,全都已经变得模糊。
回过头去一看,怜身上的衣服也是一样。怜中性的身形上一如往常穿着一身黑衣,而这套黑衣也正逐渐失去原来的色彩。
刚开始还以为是长时间看着模糊的风景,让眼睛太过疲累才会这样。但麻耶自己的手脚没有变得模糊,怜也是一样。不对劲的感觉就跟看到年幼的由宇时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伸手摸摸衣服,触感就跟外观一样模糊不清。摸起来的感觉或许可以用有压力的空气来形容,感觉得到衣服的存在,却再也感受不到丝绸轻柔滑顺的触感 。
「麻耶小姐,总之我们先出去再说,走吧。」
「不行,怜,等一下,真相就在这里,再一下子……」
幻影的由宇手指放在核子飞弹发射码的按键上。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见证到这名少女以及这个市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再一下就好……」
「不行!」
怜只发出了一句激烈的喊声,驳回麻耶的主张。尽管会提出逆耳忠言,但麻耶从来没有看过怜以这么激烈的方式说话,当场吓了一跳。怜趁机抓住麻耶的手,打算强行带她走出房间。
这时麻耶发现了一件事,全身汗毛直竖。
她发现自己的意识并不清晰,没有明确要赶快检查衣服触感的意识,没有明确意识要去比较自己的手跟衬衫的袖口有什么差别。她发现连自己的感觉都变得恍惚。
或许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意识变得更加遥远。不,是变得暧昧不清。
「麻耶小姐,您听得见吗?我也不清楚这个现象是怎么回事,总之请您振作一点!一定要保持坚定的意志!」
说着这些话的怜自己的表情也显得很难受。麻耶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彷佛自己慢慢溶解似的感觉,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不,应该说才刚想要站稳,就没办法意识到脚跟地面之间的界线,反而更强烈地感受到从脚底开始溶解的感觉。
怜抱起僵住不动的麻耶,从地下室走了出去。背后传来由宇倒数飞弹抵达时间的读秒声,在这模糊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鲜明。
怜按捺住自己都想回过头去的冲动,用手臂护住麻耶,一步步爬上楼梯。每踏上一段楼梯,就得拼命抵抗那种仿佛双脚都要被吞噬似的感觉。还能明确认知到的,就是怀里的麻耶的体重。怜就靠着这唯一残留的现实感觉,从这个连自己跟外界的界线部将变得模糊的世界一步步走了出去。
「怜,对不……起。」
麻耶尽管神智不清,但看来还有意识。
怜爬完了楼梯,好不容易才抵达研究所一楼,走到建筑物外面。奇妙的幻觉在这栋研究所里最为严重,现实中存在的研究所跟十年前研究所的幻影交叠在一起,产生出了一个类似双重既视感的世界。
这时外面应该还只有幻影市镇。
然而好不容易来到外面的怜跟麻耶,只能看得呆然伫立。
眼前既没有时间静止的幻影市镇,也没有现实中存在的荒野,从研究所一路延伸出来的,就只有一片像是焦距没对准的照片般的世界。不,模糊的情形比研究所内更严重,各种景物之间的界线都糊在一起,整片光景就像是在染湿的画布上洒下好几种颜料似的晕在一起。
——到刚刚都还在的市镇呢?现实中的荒野呢?这里到底是哪里?不对,应该问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摇曳的光景中出现了一个鲜明的人影。
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这个人影鲜明地形成了少年的身形。
为什么连自己都变得模糊,却可以清楚地认知到他呢?就算想好好思考,不,应该说越是要好好思考,想法就越是溶成一团,还没成形便即将散去。
刹时间。
「啪」的一道爆裂声响起,一阵全白的闪光烧炙着视网膜,锐利的声响直冲耳膜。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麻耶缩起身体,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在怜的怀里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幻影的市镇已经消失,幻影也不见了,那种整个人要溶化似的感觉也跟着消散,感受得到怜的双手稳稳地撑住自己。从围绕着荒野的森林吹来一阵阵带有湿气的风,抚过麻耶的脸颊。
世界已经变回现在的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该有的模样。
在这片荒野中,一名有着褐色皮肤的少年站在麻耶跟怜的眼前。他的年龄跟麻耶和斗真差不多,脸孔的轮廓则像是中东民族。
「你是真目麻耶,对吧?」
七原罪之中的贝芬格直视麻耶这么说道。
「贝芬格……」
不用在记忆中搜寻,少年的名字就从麻耶口中进了出来。
「没错,我是贝芬格……」
尽管日语说得生涩,但他笑着报上自己名号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想像这样的少年会是传说中的佣兵集团——七原罪之中的人物。
「是你救了我们吗?」
「不是我,刚刚那下是爷爷做的。」
「爷爷……?」
「路西华。」
「路西华……是他啊。」
麻耶想起了几个礼拜前跟自己对峙过的老人。
「救了你们的是爷爷,爷爷的说法是世界出现了裂痕(注:裂痕:日文发音hokorobi)。」
「世界灭亡(注:灭亡:日文发音horobi)?」
麻耶本来以为是他日语不轮转,讲了个读音相近但意义不同的词,但贝芬格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否定答案。
「不对,是裂痕。」
「你说裂痕是怎么回事?」
「去问爷爷比较快。爷爷有些话想跟你们讲,要跟我来吗?」
「麻耶小姐?」
怜担心地出声发问。怜一如往常的冷静眼神告诉麻耶,只要是麻耶下的决定,无论目的有多危险,怜都会跟去保护她。
「要来嘛?」
「好,我去。」
贝芬格再问一次时,麻耶明白滴点了点头,他不问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麻耶已经决定任由这名不可思议的少年领着自己过去。
领着自己去见那名跟勇次郎、不坐都不同,但确实对世界法则的外侧有所了解的老人。
2
「好棒啊!」
荻原跟星野的这句惊讶叫声中夹带着欢喜的情绪。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LC部队干的吗?」
他们两人说个不停,但听不出状况是怎么回事的小夜子则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如果不介意,还请你们告诉我。」
从两人的口气听来显然不是坏事,但小夜子注意到的确是塑胶溶解后的焦臭味。此外她还闻到其他几种气味,然而光凭这些终究掌握不了状况。
「啊——抱歉抱歉,朝仓小姐。」
「这超棒的啦,朝仓小姐」
这么说着的荻原跟星野争先恐后地拉起小夜子的手,领着她到前面去。明明只拉一只手就够,确两只手都被强行拉着。小夜子觉得他们两人似乎在争什么,但还是决定把琐碎的小事感到意识的角落去,集中注意力在指尖的神经上。
「这、这是……」
指尖碰到的是一种金属材质的坚硬触感。
「是、是Leptoneta?」
Leptonetal就在他们三人的眼前,但处于停止状态,没有动作。指尖顺着表面摸下去,就找到了造成这种状况的理由。
「是洞?Leptoneta的正面开了个洞是吗?」
「没错,小夜子小姐,这上面开了个大洞。」
「我不知道这是用什么武器打的,不过这洞颇深的啊。」
正如他们两人所说,Leptoneta的装甲已被打穿,并深达机体中心。就算Leptoneta再怎么顽强,只要中枢遭到破坏,终究还是得停止运作。
「而且这是塑胶熔化的焦味对吧?」
小夜子把脸凑到洞的前面闻闻味道,还用手指摸过洞口表面,剥开黏在上面的东西。
「塑胶熔解之后凝固……我想打出这个洞的武器,应该是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
「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
这个听都没听过的名称,让星野跟荻原对看了一眼。
「是的,那是一种用来进行宇宙尘对撞等相关实验的机械,理论上可以射出初速达到二十马赫的塑胶弹头。如果转用到军事用途,应该会变成威力相当强大的武器。」
「所以就是有人用了这种武器攻击Leptoneta?」
「是,我想应该是从遗产保管库里拿出来的。只要有这种武器,也许就能对抗Leptoneta不过到底是谁……」
「一定是LC部队啦,一定是。」
「没错,一定是伊达司令下令拿出来用的。」
「毕竞这里可是兼作NCT研究所啊,一定有一大堆我身上这种P级货色没得比的遗产。」
「说得也是,只要拿出保管库里的遗产……」
三人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开朗,越来越大声。
「搞不好……」
「就有办法!」
「对付Leptoneta」
三人对望一眼,用力点了点头。眼前出现了希望。Leptoneta实是一种强悍的兵器,但ADEM也保管着许多遗产。
他们还有手段能够对抗。
「而且伊达司令肯定另有计谋,毕竟他是个思虑非常周全的人。」
听到小夜子开朗的声音,荻原问了一句:
「你说的伊达司令,是指ADEM的伊达司令?」
他们三个人都是ADEM的人员,讲到伊达司令,除了ADEM的伊达外,还会指谁呢?小夜子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认真回答:
「是啊,怎么了吗?」
「小夜子小姐有见过他?」
「有的,他是个非常值得尊敬、非常了不起的人。」
「啊,这样啊。」
小夜子不懂荻原说话的声调为什么变得沮丧。
「我、我也有见过他。像上次他还直接说需要我帮忙,我还提供了协助呢。」
小夜子也猜不准星野为什么说得那么得意,但想到自己一个新进人员见过身为ADEM首脑的伊达,或许就是让老资格的荻原沮丧的原因,而赶忙补充说明几句:
「啊,不过我只是在某个事件中直接见到司令而已,当时还承蒙他救了我一命……啊,当然现在站在这里的星野先生,也曾舍命保护我……」
「没错,我们在那个事件时就合力从可怕的Leptoneta手中逃了出来。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朝仓小姐。」
「嗯?这样啊。」
荻原说话的语气变得更沮丧了。
「呃,这个,伊达司令会常常跟我说话,是因为我进了ADEM后还是笨手笨脚,很多地方都让他操心。我想应该是这样。」
小夜子拼命地说好话的结果,似乎只让荻原越来越沮丧。
「不管怎么说,这就表示除了我们以外,还有LC部队的人在跟Leptoneta作战,而且还打赢了,总之我们就先跟他们会合再说吧。」
「说得也是。」
「嗯,也对,就先会合再说吧。」
尽管还是搞不懂荻原为什么沮丧,但为有了可靠友军的存在而庆幸的气氛总算恢复了。
小夜子一行三人随着LC部队的脚步,在黑暗中再度开始迈步向前。
3
朝仓小夜子的眼睛看不见。然而这项缺陷,让她拥有比荻原或星野敏锐好几个档次的听觉与嗅觉,所以最先发现异臭的人就是小夜子。
「这个味道是……」
为了跟上应该能成为可靠战友的LC部队,尽管小夜子身处一片黑暗之中,走起来却没有丝毫困惑,但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小夜子说话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害怕。她按住口鼻,连连倒退。
「你怎么了?」
星野对她突然停住觉得讶异,回过头去一看,就看到小夜子的表情不寻常,于是不安地四处张望。
接着走在他们前面几步的荻原也紧张起来,凝视走廊远方。
「不妙啊,这个方向充满了危险的感觉。」
不过荻原没有停下脚步,不知道是因为有种非得查看清楚不可的使命感,还是直觉告诉他当场折回反而会更危险。
静静走了几步之后,星野也发现了异状。
「这味道该不会是……」
只有在这个时候,荻原跟星野都庆幸小夜子的眼睛看不见。
眼前的光景非常血腥。散落在走廊上的,是LC部队的人们,但没有任何人还留有全尸。人体血肉横飞,溅满了地板跟墙壁,一眼就可以看出没有一个人生还。
「呜……」
星野也在荻原身旁按住了嘴,尽管小夜子的眼睛看不见,但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用手捣住半张脸。
「是Leptoneta的磁轨炮。」
就算没有直接命中,弹头掀起的风压仍然足以撕裂人体。它要是在走廊上发射这种武器,人体自然不堪一击。
另外还有一幅击碎他们希望的光景。
那是一具严重破损的大型机械。从残骸中可以找出大型燃料槽,以及一个与燃料槽连接,状似枪管的筒状物体。
「这应该是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吧。不,应该说本来是。」
燃料槽的上半部已经不见,因为遭到Leptoneta的磁轨炮直击。
「拿出这种王牌,还打不赢Leptoneta喔?」
星野由衷地发表了没出息的叹息。
「刚才我们太得意忘形了,仔细想想就觉得这其实理所当然啊。」
荻原懊恼地喃喃自语。
磁轨炮跟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同样是强力无比的武器,但机动力方面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别。
—就算只看残骸的形状,也看得出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非常庞大,不是正常人可以拿在手上使用的武器。LC部队是把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架在推车上来搬动,相较之下,Leptoneta尽管装载了磁轨炮这种大型武装,却没有丧失自走兵器该有的机动力。不但没有丧失,而且有着远非现有的各种地上兵器所能相比的顶级机动性。
「如果至少有动力外骨骼之类的装备,可以像步枪一样拿起这管大炮,也许还有点搞头吧。」
「是,而且差别不是只有机动力。我们是血肉之躯,对方则是有着坚固装甲的Leptoneta。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必须正中,才有办法贯穿Leptoneta的装甲,但是磁轨炮只靠带起的风压就能杀人。」
小夜子也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感到可耻。
「胜算跟战友就这么没了吗……?」
星野想尽量远离死状凄惨的尸体而退后,脚下却让东西一绊,上半身往后一拉,重心整个往后倾斜,难看地坐倒在地。
「哇,好痛。」
「喂,笨蛋,不要随便出声啦。」
「我、我有什么办法?突然踏到不知道什么东西摔倒,自然会反射性……」
「那就不要摔倒啊,动不动就摔跤,实在让人看不下去。真亏你这样还有办法活到现在啊。」
星野本来想说不用他多管闲事,但才刚开口就住了嘴。因为荻原清秀——同样站在男人的角度去看,则会因为他长得太清秀而想说他个性一定很轻薄——的侧脸上,闪过了一阵认真的紧张神情。
「喂,怎么了?」
是自己又捅出什么纰漏了吗?只见荻原捡起一台自己不小心踩到的机器,接着他竟猛然抓起星野的袖子,擦拭上面的血迹。
「喂、喂,用你自己的睡衣擦啦,用你那件奇怪的猫熊图案睡衣!」
「我才不要,这是麻耶送我的礼物,怎么可以弄脏?」
麻耶是谁啊?既然已经有女朋友,就不要染指小夜子,所以说长得帅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在星野这些想说,却因为个性怯懦而说不出口的真心话在脑子里打转的期间,荻原注视着手上的方形机器说了:
「这玩意是无线电,而且还能用。」
荻原的表情原本还很黯淡,但这时却破颜一笑,拍了拍星野的肩膀。
「超猛的啦,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好端端地留着,而且竟然能从这种惨状里挖出来。我要收回前言,星野先生,你实在够猛,真的是超猛的啦!」
就算是同性,看到荻原真心称赞自己,他那清秀的脸孔形成的表情还是很吸引人。而且星野以前遇过的俊美男性只会取笑他,从来没有人像这样真心赞美他。实际体验过后,就觉得这样倒也挺受用的。
小夜子也碰了碰荻原手上的无线电,表情为之一亮。
「机型很旧就是了……对喔,现在这种旧机型反而才是最有效的手段。他们一定就是用这个在联络!」
竟然能让小夜子也高兴起来,星野越想越开心,伸手碰了碰无线电说了:
「也就是说只要有了这玩意,我们就联络得上总部了?」
三个人的手在无线电上交叠,用力握在一起。
但欢喜是短暂的。
「……怎么办?接通通讯真的不要紧吗?」
荻原不安地问了问其余两人。
「可是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就可以回报我们三个待在这里的事了。」
「嗯,而且也可以把朝仓小姐想出来对付Leptoneta的方法回报上去。」
「也对,在这里坐以待毙不是办法,还是得做出决定。」
荻原毅然决然地就要打开电源开关,但动作忽然停住,一只手指竖在嘴唇前。
「……安静。」
荻原关掉灯光,护着小夜子放低姿势。
「是、是Leptoneta的驱动声?」
荻原默默对星野点了点头。
接着荻原就悄悄伸手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他要的东西之后,皱了皱眉头拿下起来。
他要找的是夜视镜,但夜视镜却配戴在尸体的头上。荻原悄悄取了下来,强行将手上又湿又黏的触感赶出意识。
戴上夜视镜观察Leptoneta,就看到它正好在充电。
「小夜子小姐,请你准备照射电磁波。」
「可是它充电用的电缆还好好的。」
小夜子拟定的战术,是用电磁波照射来引发Leptoneta的过度充电,这个战术有个前提,就是要先切断能源补充手段之中优先度最高的充电电缆。当电缆切断后,以电磁波供应能源的优先度就会上升,而且由于程式撰写上的失误,这时电磁波的优先度将会提得太高,导致就算得到过剩的电源供应,也没办法停止接收,因而发生过热状态。
先前那次是处于埋伏的局面,有时间先去对插座动手脚,让电缆拔不出来,但这次没有。要跑到Leptoneta身边去对电缆动手脚,无异是自杀行为。
「不用担心。」
但荻原的语气却很冷静。
「我有个主意。」
说着就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步枪,检查弹匣,用手来回摸过,确定枪身没有弯曲。知道步枪还能用,让他放下了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从夜视镜拉出一条线,接到了步枪的狙击镜上,夜视摄影机显示的画面跟着切换到步枪的狙击镜以供瞄准。由于视野的感觉很不一样,不习惯的人用起来应该会觉得很难适应。
「被动式红外线狙击镜?用的货色可真不错。」
荻原的语调却显得十分冷静。不管是潜入搜查还是单独出隐密侦察任务,都少不了夜视镜。从双筒望远镜型到狙击镜型,各式各样的夜视镜机种部跟P级遗产的无线电一样,是荻原熟到不能再熟的工具。
而且他以前待SAT的时候,还曾经分发到狙击班。不过最近他跟步枪非常无缘,也没有在做相关训练,再加上这个状况不容许任何一次失败,要求第一发就要命中。
星野本来想问他要做什么,但马上又住了口。
先前不管遇到什么状况,荻原始终散发着一种轻薄——说得好听点就是开朗——的气息,现在却消失无踪。
小夜子猜到荻原打算做什么,本来想说这样太危险,但察觉到荻原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得不一样之后,只好跟星野一样住口不说。
现在不能干扰荻原。
荻原慎重地架好自己与两名同伴性命所寄的步枪,强行挥开始终留在黄色警戒区的危险指针讯号,将冒汗的手指扣到了扳机上。
Leptoneta还在充电,但从经过的时间来判断,充电随时都有可能结束。
荻原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射出去的子弹漂亮地贯穿了直径只有几公分的电缆,当场将电缆扯断。
「荻原先生,你好棒!」
「哦哦,成功啦!」
「看来我宝刀未老啊。好,就趁现在!」
第一步非常顺利,但荻原那指在黄色警戒区的指针,却反而飙高到了红色危险区。
电缆线被切断,再加上受到了攻击,让Leptoneta将荻原等人辨识为敌人,迅速地朝着他们直冲过来。
电磁波照射装置开始朝它照射电磁波。电磁波跟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不同,是呈放射状扩散,没有任何方式可以避开。电缆遭到切断之后,Leptoneta的OS应该会将小夜子等人照射的电磁波视为能量供应来源,因此发生过热的情形。
但荻原心中不祥的预感却不断膨胀,大到了绝对无法忽略的地步。
「不行,快逃!」
就在干钧一发之际,荻原把星野踹向一条岔路,自己再抱着小夜子往同一条岔路上卧倒。
无论电磁波怎么照,Leptoneta始终没有停止,冲过他们三人先前所在的地方,撞得电磁波照射装置跟大型发电机当场飞开,严重破损。
「怎么会!」
小夜子还难以置信,忍不住喊了出来。
唯一的对抗手段遭到风间压制,当场让眼前这架Leptoneta给破除了。
4
伊达的眉头皱得很深。
摊在他眼前的是球体实验室的构造图。
上面随时注明最新的Leptoneta位置资讯,但他并没有掌握到每一架的动向。尽管如此,在只能仰赖无线电跟人的脚程回报来传达资讯的恶劣状况之下,他们仍然大致掌握了实验室内Leptoneta的现况。
目前已经有好几组LC部队失去了联络。尽管准备了好几套对抗手段,但每一种都非常危险,跟走钢索没有什么两样。只能下令用这种方式应敌,让伊达对自己的无力十分懊恼。
另外还有派人去进水严重的区域遏止进水的情形,自己必须在进水跟Leptoneta威胁下保护他们。
要做的事情多不胜数,做得到的却十分有限。
「但还是非做不可。」
伊达将注意力集中在布署出去的几组LC部队之中的一组。奉命配备了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的部队曾经回报过,说击毁了一架Leptoneta。这组部队是执行某项作战的关键所在。
但定期联络的时刻到了,这组最重要的LC部队却没有回报。伊达拿起无线电试着联络。
等了一阵子都没有人回答。伊达心想部队多半被灭了。
『收、收、收到。』
听到紧迫的女性嗓音,让伊达思索了一会儿。记得LC部队里面应该没有女性。
「你、你是……」
『啊,是、是伊达司令吗?是我。』
有些客气的语调中隐含着少许的亲近感,让伊达立刻想到这个人是谁。
「这个声音是朝仓小姐吗?」
『是、是的,我是朝仓小夜子。』
「这样啊,幸好你没事。可是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伊达有派了几个人去救出小夜子,但等这些人赶到,小夜子已经不在自己房间里。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她,让伊达也松了口气。
「而且为什么你会用这具无线电回答?是LC部队找到你了吗?」
『对不……呀!我现在没时间解释,敌人在追我。』
「敌人?是Leptoneta吗?」
无线电传来好几声尖叫,还有猛烈撞翻东西的声响。不用等她回答也知道,Leptoneta正追赶着小夜子。可是眼盲的小夜子被Leptoneta追赶,照理说不可能撑这么久还没事。
正当伊达判断出应该有人跟她一起时——
『朝仓小姐,这边。』
无线电正好传出一个他有听过的男性嗓音。
『小夜子小姐,来,抓住我的手。』
听来至少有两个人跟她一起。
接下来好一阵子,部没有人用无线电答话。
在仿佛神经一点一滴受到侵蚀的情形下过了好几分钟,通讯才总算接通。
『对、对不起,总算甩掉Leptoneta。』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夜子用无线电回报。
之后伊达就从小夜子口中问出了详细的状况跟事情经过,也知道了跟她一起的人是谁。
一个是调查一课的荻原诚,当初是为了让他跟坂上斗真住在同一病房,才没让他住一般病房,而是安置在实验室的个人房;另一人则是星野,是报告中已经遭到歼灭的一组LC部队之中的生还者。
「你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在、在下半部区域第七地区,从B-21通往B-31的通道上。』
她马上就答了出来。小夜子逃跑之余,仍有掌握到自己的位置,让伊达十分佩服。伊达摊开球体实验室的构造图,看了看他们三人所在的通道。
——不妙啊。
伊达脸上的表情变得苦涩。如果小夜子等人顺着这条通道逃跑,遭遇到Leptoneta的可能性相当高。
对伊达正在执行的一项计划来说,他们三人所在的地点与状况却也最为方便。但如果叫他们去执行,等于是把危险的工作强推给小夜子,她可不是战斗人员。
那么要让那两个男的去做吗?星野跟荻原确实都是战斗人员,但星野才刚到位,荻原前阵子受的伤还没痊愈。就算不考虑这些,只有他们两个也太危险了。他们三个到现在都还平安无事,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小夜子的存在。
就在伊达烦恼之际,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爆炸声响。
海中发生了爆炸。
5
「哇啊啊!」
铺天盖地而来的火焰吞没了斗真的惨叫,固态甲烷引发的强烈火势弥漫整个空间,没留下一丝空隙。
爆响与地动声大得撼动了整架沉在深海2222地点的《自由》,让机内到处都漏出气泡往上浮。
斗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四周的景象还因为高热而晃动,烟雾遮住了视野。
「你还好吗?」
由宇担心地望向斗真。她的眼神中还掺杂着另一种恐惧的情绪,她是在害怕自己会不会又从斗真的视野中消失。
「解决了吗?该不会死了吧?」
斗真则带着另一种恐惧注视由宇,担心这下该不会让由宇杀人了吧。
但当烟雾散去,眼前的光景就让斗真知道自己白操心了。地上并没有看到别西卜跟利未安森的尸体,反而是有个奇妙的物体盘据在通道正中央。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弄弯钢板拼凑而成的小型半球状物体。这个物体在爆炸之前并不存在,看样子应该是扯下四周墙壁的钢板拼凑出来的。
一片钢板剥落,翻倒在地板上。从剥落后露出的洞口中,可以看到褐色皮肤的少女充满愤怒表情的脸。
「这种程度的攻击奈何不了我。」
她在刹那间扯弯四周的铁板,拼凑成半球形的屏障,保护两人免于受到火焰的伤害。
构成半球形的铁板往四面八方散开,利未安森跟别西卜从中现身。利未安森右手高高挥起,让先前形成半球的铁板在几乎碰到天花板的高度旋转。
「谁赢谁输还很难说呢。」
但由宇摇了摇头,并不打算摆出战斗态势。
「不对,我已经赢了。」
而是宣告自己的胜利。
「你胡说什么!」
利未安森愤怒的表情当场有了改变。只见她挥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痛苦地抓住喉咙伸出舌头,急促地喘着气,脸色变得铁青,双膝跪地后倒了下去。
坐在轮椅上的别西卜也同样显得十分痛苦。
「你、你做了什么?」
「皮肤发紫症状,这是缺氧造成的,硬要说话可会赔上性命。这一带的氧气都烧光了,你们大概会难受好一阵子吧。」
别西卜从轮椅上跌落,全身开始痉挛。看样子由于受伤而导致体力低落,更增加了缺氧症状带来的痛苦。
「呜……啊!」
利未安森拼命爬向别西卜身旁。由宇当下应该有办法对应,但看到她痴情拼命的模样,让由宇心中萌生了一种名为犹豫的情绪。
利未安森爬到别西卜身边后,紧紧抱住他的身体,瞪向由宇跟斗真。
「我们还没完。」
利未安森抓住轮子,利用磁场的力量往外跑,就这么逃出房间外。
由宇赶忙想要追去,但立刻停下脚步。因为她判断穷追过去会太危险。
「对不起,我让他们给跑了。」
她回过头去跟斗真说话,却看到斗真当场跪倒在地。
「啊!」
由宇这才首次发出慌张的声音。
头盔中,斗真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呼吸也显得痛苦,舌头都伸了出来。
「你的潜水装上没有氧气罐!」
由宇赶忙带着斗真跑出了房间。
「啊——好难受。」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你可以闭气的时间应该更久一点才对啊。记得你以前不是有跟我说过可以潜水十分钟左右?」
「那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主动用鸣神流的古泳法才行。要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算是我也办不到。而且由宇每次都太突然了啦,竟然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自己安排计划自己执行。」
斗真难得对由宇抗议了这么一大段话。
「你就不会想一想、猜一猜吗?不对,你大概办不到吧。不过斗真,要把计划讲解到凭你的脑袋都能理解,只会无谓地留给敌人很多时间跟机会反击而已。而且等到凭你的头脑都能搞懂,也就表示几乎所有敌人都知道整个计划的内容,不是吗?这样我们会输的,会害你我两个人都面临危险。难道你真的要我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
却反而被教训了一大段话。
「就算是这样,突然搞出那么大的爆炸会不会太扯了?」
斗真很干脆地切换到往常的战法。也就是不去讲理,单纯抗议。
「也对。真要说起来,这个氧气罐是你给我的,我的所作所为可说是恩将仇报。唔,这点我要向你道歉。」
「不是啦,由宇,我没有把给你氧气罐的事情当作是施恩!也没有觉得你恩将仇报还是怎样!我不是这个意思。真是的,为什么你会往这种地方想啊?由宇做事就是这么乱来,所以我才会这么担心。」
「乱来跟无谋的代名词明明是你。」
「不对,绝对是由宇!」
「是你!」
「是由宇!」
两人低吼着对瞪之下,先妥协的还是斗真。
「好吧,我的确很笨,可是我有这么让你信不过,连跟我商量部不行?我对由宇来说就那么靠不住?」
这次反倒是吵架吵赢的由宇狼狈了起来。
「啊,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也……很担心……你。可是这个,的确,我对你可能多少有点太乱来。虽然据我推测,那点时间你应该撑得住,而你也确实如我所料,只喊了声『啊——好难受』就没事,但让你难受却是事实。啊,所以我要说的是,这个,对不起。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啦。对不起,由宇三番两次救了我的命,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我才不应该……要说救命,你也救过了我。你、你一个人闯进这架飞机来救我的时候……我,这个,我……」
「对了,你来看一下,这架飞机有问题。」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不,算了。怎么了?」
由宇之所以会转移话题的矛头,并不是因为觉得斗真没在听自己说话,而是因为斗真说话的语调有点急,显然是为了强行改变话题。
由宇认知不到斗真为了救出自己而单身闯进这架《自由》时,手上所握着的鸣神尊。从她说出这件事以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了样。
由宇认知不到鸣神尊,斗真则自己主动拒绝认知她,两人都还承受不了这些事实。
斗真对由宇说明了生锈跟木乃伊的情形。他一边说明一边快步前进,两人就来到了进水最严重的地方。
「情形比刚才更严重了。」
「增加的水量里,有一半大概是我刻意放进来的海水流到这里造成的吧。可是就算扣掉这一点,情形还是太严重了。」
比起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漏过来的水量有了大幅度的增加。而且整个空间都生了锈,其中甚至有些机材锈得塌掉。
「果然有问题,刚刚也是有生锈,可是还没有这么严重。」
「……症状已经发展,不,应该说加速到这个地步了吗?」
听由宇喃喃自语的口气,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由宇,你怎么了?你应该已经知道原因了吧?」
「……没有。啊,不对,对不起,我还是别骗你吧。我确实有做出一些推论,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说明。要是这个现象继续恶化,迟早会超过临界点,让《自由》一口气被水压压毁,而且时候已经离现在不怎么远了。」
「果然是这样啊。」
「顶多一个小时,不,也可能三十分钟都不到。当然为了解决海星,我们本来就非得尽快脱身不可就是。」
「但我们要怎么脱身?不管是氧气罐还是其他工具都没有啊。」
由宇只踌躇了一会儿。
「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斗真,我有事要拜托你。这事有点,不,是相当危险,你可以帮忙吗?」
「是要脱身就不能不做的事?是的话才顾不了什么危险不危险。毕竟如果逃不出去,我们都是死路一条,不是吗?」
「好。其实你这种乐天过头的个性总定让我火大,不过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让人振奋……你干嘛瞪我?斗真,你听好了,我要你做的事,就是去恢复这架《自由》的电源。」
「好是好啦,不过要怎么做?而且真要说起来,这里的电源是为什么断掉的?」
由宇朝着进水的通道远方指了指。
「越过这个已经淹水的区域,就是核子发电机所在的区域。多半是因为这次进水,造成一部分供电系统短路,导致断路器启动,这就是这次停电的原因。照理说应该会有紧急备用电源,我就是要你去打开这个开关。打开电源以后,就回到我们一开始进来的那个机库会合。」
「我知道了,可是我们要怎么脱身?」
由宇用恶作剧的神情得意地一笑。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说希望用飞机在海里飞。」
这时斗真还以为她在说笑。
6
「那我去去就来。」
斗真就要动身前往已经有一半泡在水里的房间,由宇却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
「你一定要回来。」
「不用担心,我当然会回来。」
「不……不许你又搞得看不见我,那真的……很难受。」
光从由宇手上传来的颤抖,都足以让斗真充分了解到她有多么害怕。
「要是你、要是你不见了,我……我……」
「我知道,不会再搞成那样了。」
斗真的手放到了她颤抖的手上,但也只有短短几秒。
「对了,你晚点应该可以跟我说明,这架飞机里为什么会发生这些怪事吧?像是木乃伊跟生锈的原因。」
斗真就要往里头走去,却又忽然间想了起来似的这么问道。
「这……」
但由宇却吞吞吐吐。从她的模样看来,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好开口。
「我知道了,晚点再说吧。我过去了。」
斗真隐约猜到由宇为什么会不好开口。他用手拨着已经淹到大腿上面的水一路往里面走。
在通道上走了一会儿,虽然水位没有变得更高,但在水淹到大腿高度的状态下移动,却非常耗费体力。光是上半身跟下半身承受的负荷不同,活动起来就会让人加倍疲劳,全身都泡在水里反而还比较不累。
在途中走上楼梯后,才终于摆脱了水的阻力。通道底端有一道舱门,照由宇的说法,门后应该就是管理供电系统的地方。
斗真用手动转盘打开舱门,从慢慢拉开的门缝间漏出了光线,原来门后的灯光还亮着。
「咦?」
试着按下开关门用的按钮,结果舱门顺利打了开来,让他觉得自己用手动开到一半,真是浪费时间跟劳力。
「搞什么嘛,真是的。」
一走进房间里,就看见排得密密麻麻的仪表,光是按钮的数目,都让他觉得头昏眼花。
但他还是想起由宇的指示,找出了要找的仪表。眼前排满了许多部像是细长版贩卖机的机器,有几台的指示灯已经熄灭,看来应该就是停电的区域。
其中一个停电的部分,就是由宇指定的区域。她对斗真说过想让电源重新恢复,就要转动几次转盘。
「又要转转盘喔?」
尽管转到有点怕了,斗真还是转起转盘。转盘十分沉重,刚开始转得很慢,但逐渐越转越快,指示灯终于亮了起来,同时一直到刚刚都还全黑的舱门外区域也亮起了灯光。
「成功了。」
他得分秒必争地回到由宇身边才行。
斗真赶忙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又走进仍处于进水状态的通道。尽管如此,脚步却比刚才要轻快得多,这是因为灯光亮起后能看清楚四周,加上电源顺利启动,让他产生了安心感。
可是电源顺利恢复,周遭景物一片清晰之后,就更是明确地凸显出状况有多么异常。
从墙壁、天花板到扶手,到处都生了绣,灯光似乎也有些微弱,呈现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这是为什么?」
斗真思索着由宇为什么会吞吞吐吐。
「……怎么回事?」
接着在途中找到了一条往旁岔出去的通道,这边的情形就更严重了。整条通道残破不堪,几乎让人觉得随便碰到都会垮掉。
「这情形到底是怎样?」
先前一问起机内的异状,别西卜就大肆嘲笑斗真。斗真不懂他的嘲笑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滑稽。
斗真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通道四周。让他停下脚步的是另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好眼熟,总觉得最近才看过。」
斗真往右张望。这条通道在《自由》的内部构造之中并没有任何特异的地方,但就是让斗真觉得不对劲。
「到底是怎么回事?」
抬头往天花板一看,天花板也已经生锈了。接着在角落看到了监视摄影机,怎么看都不像还有在运作。
「监视摄影机……啊!」
斗真总算想起来了。这就是斗真来救由宇的时候拍到他的那具监视摄影机。由宇就是看到这具摄影机所拍到的画面,才整个人变了样。
「她说的认知不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斗真拿起了鸣神尊。不是看不见,而是认知不到,斗真搞不太懂这两者之间的差异。
「我就是经过这条通道去救由宇……」
一句话没能说完,斗真就发现了一件事。这种一致会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出现太快老朽化现象的,都是沿着斗真经过的通道发生。
「变旧的都是我走过的地方?」
「总算发现啦?你这个糊涂蛋。」
原来别西卜就待在这里。
7
斗真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别西卜待在这里。
他之所以会这么惊讶,是因为别西卜完全变了个人。他的脸颊凹陷,手脚都开始萎缩。
「这架飞机上发生的怪事跟我有关吗?」
「有关?你还在讲这种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话?这是你引起的现象,是你散播出来的诅咒,是你对这个世界造成的扭曲。」
「世界的扭曲……」
「你想想看,想想是什么东西引发这些偏离世界物理法则的现象?是一种超出这个世界规范的存在,就是你跟你手上的鸣神尊。」
别西卜在笑,仿佛觉得十分滑稽。那是一种就像管子开了洞而漏气似的笑法,又或者如果是个濒临死亡的老人在发笑,也许就会笑成这样。
「你是为这个世界带来扭曲的存在,两年前,我就是被你造成的扭曲给吞没了。」
别西卜站了起来,他的脚就像枯树枝一样细,斗真见状才总算想到他这样就像木乃伊一样。
「来,让我、让这架《自由》、让这整个世界都更加扭曲,让你带来的扭曲散播到更多地方!」
他发疯似的笑了笑,笑着猛抓身体,露出了包在绷带下面的部分。
从绷带下露出来的,是瘦得皮包骨的身体,从胸口到腹部有着一道伤痕,是一个月前斗真砍出来的刀伤。伤口完全没有愈合,还看得到组织断面,鲜血不停地渗出,而且胸前的伤口更直达心脏。
从伤口中露出的心脏已经没有跳动。
「来,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疯狂的喊叫声让斗真身心不寒而栗。
要怎样才杀得了连心脏部已经没有在跳的人?砍断手脚让他动弹不得就行吗?就算砍断手脚,别西卜那张嘴多半还会继续乱吼,一直要斗真杀了他。那么只要让他连嘴也动不了就好吗?就算真的做了,他那充满邪念的双眼肯定还是会要斗真杀了他。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这个人才会死呢?还是说他永远也死不了?这就是自己造成的扭曲?
「杀了我!」
别西卜跌跌撞撞地跑向斗真,他的姿势已经称不上是在攻击或战斗,只是舍命硬冲而已。
但是别西卜最强的武器并不是双手上的两条长鞭,而是感觉的共鸣,那是一种能和别人共有痛觉等各种感觉的精神同调能力。这种同调能力甚至足以让肉体跟着改变,要是现在跟别西卜共有感觉,多半是死路一条,因为别西卜的肉体早就已经死了。
斗真在恐惧而非杀意的驱使下拔出鸣神尊,一刀刺向别西卜,别西卜则张开双手迎接。
「不行!」
手上传来了刀刃刺进肉体的手感,刺进已经干枯的身体不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更柔软,更水嫩。流出的浓稠鲜血十分温暖,弄湿了鸣神尊跟斗真的手。
「为……什么?」
有着褐色皮肤的少女就站在斗真眼前。
「利、利未安森。」
少女脚步一软,支撑不住她的别西卜就跟着一起倒下去,激起了大量的水花。海水以利未安森的身体为中心,逐渐往外染成一片红色。
「你、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碍我的事!」
别西卜大声怒吼,利未安森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别西卜一眼:
「对、对不起。」
「与其做了之后才道歉,不如根本就不要做!」
别西卜的手放上利未安森的腹部,放上了这一刀深深刺进的地方。
「该死,到底是怎样!该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可是……能救到……当初救了我的你……真是太好了。」
「笨蛋,所以我才说你只是个小鬼头。亏我救了你,你却自己送死,这不是害我白救了吗?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接近我了……」
「当初……你救了我的时候,也许你说得没错……我真的是个小孩子。可是我已经跟那时候不一样,不是小孩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想陪在……你身边。」
斗真茫然若失地低头看着他们两人。
失手刺中少女确实让他震惊,而且他还从过去的经验中看出少女的伤势已经没救,但更令他意外的,却是别西卜竟然会这么方寸大乱。
「该死,该死,该死。」
别西卜一声又一声地骂着,他每骂一次,利未安森就向他道歉,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在心爱的人怀里让生命慢慢流失。
水压随着一声巨响,压垮了一部分墙壁,让海水像瀑布似的喷了进来。海水继续压碎墙壁,墙上的洞越来越大,水流也越来越猛烈。天花板上也开出了洞,同样喷出水来。眼看已经出现了无数道水柱。
「已经撑不住了吗?」
斗真回过神来,重新掌握自己所处的状况。
「跟我一起来,由宇也许有办法救活她。」
斗真伸出手去,别西卜立刻粗暴地挥开他的手。
「开什么玩笑!」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拒绝得十分沉重。
「可是……」
「要跑你自己跑,反正这丫头已经没救了。」
「这还很难说,搞不好……」
「我叫你走,你听不懂是不是!」
猛烈的恫吓声让斗真缩了缩身体,同时领悟到别西卜的决心不会改变。斗真决定离开。他躲过从上往下喷的水柱,朝由宇等着的地方跑了过去。但斗真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别西卜抱起利未安森的身影。
「会痛吗?」
利未安森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几滴汗水从脸上落下,她不可能不痛。
「是吗?你还真不会说谎。」
别西卜温和地笑了笑。就跟两年前他还在用野地这个名字在真目家当园丁的时候,对斗真露出过几次的那种温和笑容一样。
「再见了,野地先生。」
斗真这么道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开始往前飞奔。
水位不断上升,海水慢慢吞没了别西卜跟利未安森两人。
「呜……啊!」
利未安森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别骗我说什么不会痛。」
「对不起。」
「你就只会道歉喔?」
说着摸了摸利未安森的头。利未安森在痛楚之中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把你的疼痛分给我。」
别西卜紧紧抱住利未安森,跟她共有感觉。过去他曾经与无数人共有过感觉,但跟利未安森还是第一次。
别西卜的腹部产生了灼热的痛楚,产生了一种生命往体外流出的感觉。
「……不行。」
利未安森察觉到别西卜在做什么,露出惊讶的表情。
「少罗唆,你不要说话,我会分心。」
利未安森的手有气无力地环在别西卜背后。她就只是流着眼泪,把脸埋进别西卜的怀里。
别西卜原以为死应该更凶煞、冰冷。过去他无数次接近死亡,每次看到的死亡都呈现出这样的样貌。
——这就是死亡?
死亡竟然这么平安喜乐,让别西卜十分惊讶。他已经感觉不到水的冰冷,只感觉得到紧紧抱在怀里的利未安森身上的温暖,以及从腹部流出的鲜血摸起来的触感。
但心中有着安详。
一声远非先前所能比拟的轰隆巨响响起,将一切都沉入水中。
两具紧紧抱在一起,脸上浮现着幸福表情的遗体,就这么沉入了绝对不会消散的深沉黑暗,沉人了宁静的深海海底。
8
斗真拨着水前进。崩塌的情形一口气恶化,让进水变得十分剧烈,水位已经上升到腰部。
「我得快点才行!」
他大动作挥动手臂,勉力在积水中前进。水流非常猛烈,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被冲走。
往走廊上的扶手一抓,却把扶手抓得碎裂。
「该死!」
差点就失去平衡而摔倒,但斗真仍然勉强站稳了脚步。
这里的扶手也已经生锈了。
别西卜异常的模样跟最后那段话始终离不开他的脑海。
《自由》上发生的异状,全都是自己引起的吗?
——你的存在会毁掉那丫头拼命想拯救的这个没用世界,你就是这样的异端。
他还想起另一个自己所说的话。他说会毁掉世界,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吗?将来自己真的得被迫跟由宇性命相搏吗?
「没有这种事!」
他喊了出来,强烈否定,因为他觉得要是不这么做,这股阴沉的感情就会吞没自己,就会再次看不见由宇。
「不是,我不是,绝对不是。绝对不是这样的存在!」
他边喊边跑,水位已经上升到腹部了。
就在水位即将上升到胸口时,总算到达先前斗真跟由宇好不容易来到这架《自由》时,所抵达的机库。
「由宇!」
斗真打开舱门往里头一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灯光已经亮起,不会有没注意到的情形。水面上飘着一些比水要轻的物体,但不管往哪儿看,都看不到由宇的身影。自己又错过她了吗?
「由宇——!」
他竭尽全力大喊。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抓着他转过身去。由宇就在眼前。
「你这什么表情,我就在这里啊。」
看到斗真的表情,由宇不只是一句话卡在喉头,连呼吸都哽在胸口。
「由宇,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消失了呢。」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刚刚待在这边。」
由宇带着他来到了位于机库角落,从天花板上延伸下来的铁梯前。
「我刚刚就在这上面做逃脱的准备。」
「原来有这种地方啊?」
从梯子爬上去,又来到了另一个机库。刚开始他们所待的机库已经快淹到天花板,斗真赶忙爬完整段梯子,关上了舱盖。
「由宇,我们要怎么脱身?你说的逃脱准备,就是在这里进行的?都已经开始泡水了耶,而且这里根本就没看到什么像是船的东西,可以用来逃脱……」
「趁着你在机内无所事事乱逛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这个。」
顺着由宇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架战斗机。以前从《自由》上救出由宇时,就曾经用过这种战斗机来脱身。
但这架战机跟当时的战机却有着一个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这架战机的前端加上了一个奇妙的骨架。这个物体非常难以形容,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就像是用好几组雨伞的骨架重叠在一起,但比雨伞更加流线型,形状也更为复杂。
斗真曾经看过类似的物体,就是车站或公园里那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前卫艺术摆设。不,说得再坦白点,其实这个物体跟违规丢弃的大型垃圾只有一线之隔。
「这是什么?」
他只能这么问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斗真的内心挣扎,只见由宇挺起胸膛,骄傲地指了指这个战斗机外加令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前卫艺术摆设品。
「我们就是要坐这玩意逃出去。」
接下来好一阵子,斗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现在他们待的地方是深海,由宇所指的载具虽然前端加了个不可思议的物体,但毫无疑问是一架战斗机,是用来在天空中飞的。
「由宇,你在说什么啊?就算是我也知道战斗机不能在海里飞啊,而且即使能飞,也两三下就会被水压压扁了啦。」
由宇一脸惊讶地盯着斗真打量。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么有常识的回答。」
她睁大眼睛的模样十分罕见,这搞不好还是斗真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但一想到其中的理由,就觉得心情十分复杂。也许还是别想太多比较好。
「可是这架战斗机将会推翻你的常识。啊,等一下,我这边的准备还没结束。我一边准备一边跟你说明。」
由宇在调整机库内的弹射架。
「无论如何都得用到弹射架,所以只好让你去冒险。」
「我是不要紧啦,只是装在前端的这个怪东西是什么?」
「唔,你眼睛挺利的。」
斗真心想哪有什么利不利,这玩意这么不自然,没注意到才奇怪。
「你听过一种叫做空蚀的物理现象吗?」
「空……空什么来着?」
「搞什么,原来你没听过空蚀现象?就是指剧烈水流中的水压低于饱和蒸汽压时,水中就会发生气泡的现象。」
由宇的话已经完全超出斗真可以理解的范围。
「唔,这玩意说穿了就是螺旋桨。用螺旋桨在水中旋转来产生气泡,这你有看过吗?」
斗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虽然记不清楚是在电视上还是哪里看到,但确实有印象看过船底螺旋桨搅出气泡的场面。
「那你知道这些气泡是从哪里来的吗?」
「呃……」
斗真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对眼前发生的现象并没有去怀疑,就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下来。
「这就是那个空……空什么来着的现象?」
「没错。如果让这种螺旋桨造成的空蚀现象扩大又会怎么样?只要加快水流,就可以进一步助长气泡的发生,这么一来会怎么样?」
「就会弄得四周都是泡泡?」
「没错,就会发生一种叫做超空蚀的现象。现在美国跟俄罗斯都非常热中开发一种可以转用到军事用途的技术,那就是高速鱼雷。由于去除水的阻力,鱼雷可以得到常识中难以想像的前进速度,理论上可以在水中达到一马赫。」
看样子已经调整好了弹射架,由宇接着换到通往机库外的舱门附近作业。她开始在舱门的四边装设机件。
「装在战机前端的这个骨架,将会以水流引发超空蚀现象。由于深海的水压很高,空蚀现象比较不容易发生,但气泡的漩涡跟用来引发空蚀现象的水压调整用水流,应该还是能暂时保护机体免于受到水压的压迫。只要能撑个二十秒就够了,至于初速则可以靠这电磁弹射架来弥补。」
「只有二十秒?」
「我不是说过可以在水中达到一马赫的速度吗?只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在达到这个速度之前就会冲出水面了。如果我的计算没有错误,就会发生超空蚀现象,让飞机受到气泡保护,也可以减轻深海水压的影响。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朝水面上前进就好了,除此之外,我也不期待能飞得多漂亮。没错,这是一架能在水面下引发的超空蚀气泡中飞行的战斗机。」
斗真惊讶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名天才少女真的发明出了可以在水中飞行的战斗机,不,这还只是理论,没有经过实际验证,所以还称不上是发明。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创举确实打破了常识。
但是斗真并非只觉得惊讶,他还发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如果计算错了呢?如果没有成功会怎么样?」
「这架战斗机就会变成我们的棺材,就这么简单。」
由宇冰冷地笑了笑,但不是以前那种对生命太缺乏执著而产生的冰冷笑容。由宇在下定决心的时候,展现出来的笑容往往冷静得令人害怕,才会让看到的人误以为她冷酷。
哪伯只是对寄托在由宇的选择上稍微有些犹豫,斗真仍然在内心痛骂自己没出息。
「我们没有选择。」
由宇目光所向之处,是斗真刚爬上来的地板舱盖,而这处舱盖已经开始漏水。
「这是就地取材临时拼凑出来的空蚀现象发生装置。不确定因素很多,也可能无法正常运作,让水压转眼之间就压扁战机。而且即使运转成功,也不可能自由操纵这架战斗机,顶多只能控制它往上。再加上我们不知道周围的正确地形,直接撞上岩壁的可能性也不低。要是这个骨架承受不住水压而折断,深海的水压就会一口气压向飞机。还有……」
由宇越说越起劲的情形并不罕见,但这次的内容走向则跟以往不同。
斗真对由宇投以全心全意的笑容。
「是由宇做的就不用担心。」
「你是个笨蛋。」
一阵沉默之后,由宇用怨怼的眼神看了斗真一眼。
「我知道。」
「不对,你不知道,你比你自己想像中还傻得可以。」
「何、何必说得这么过分……」
斗真想试着反驳,但一句话只说到一半。由宇的身体忽然靠了过来,一阵宜人的芬芳传进鼻腔,让心脏差点跳了出来。还来不及惊讶,由宇的双手已经环在斗真背后,温柔地拥住他。
「呵,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你这种傻最能让我放心。」
由宇笑得十分幸福。这样就够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不,想来应该有几个选择错了,但是该走的路或该去的地方都绝对没有弄错。
他心想傻就傻吧。
斗真轻轻伸出手去,想将手伸到由宇背后。他的动作应该比蜗牛来得快,但大概还是太慢,只见由宇的身体忽然间又分了开去。
斗真露出非常阳光但却又带着自嘲的矛盾表情,结果由宇就有点坏心眼地说了:
「真是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如果真要说服你,刚刚那种手段连下策都不太算得上。而且还怂恿你去冒险,我甚至想痛骂自己一顿。」
斗真缩起了搂了个空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的手之后,提起精神说了:
「嗯,这样的确一点都不像由宇。」
「在你面前我常常会变得很不像自己,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你就一直都很像自己。」
「我的很像自己是什么样子?」
斗真带着一丝期待问了出来,由宇则微微一笑说了:
「就是傻得彻头彻尾的这一点。」
虽然跟自己期待的答案不一样,但光是看到眼前的笑容,斗真就已经心满意足。
由宇爬上驾驶舱,对斗真伸出手来:
「好了,我们走吧,时间已经到了。」
由宇跟斗真坐在战斗机的驾驶舱里。
「步骤我刚才已经讲解过了,用电磁弹射架射出机体的同时,以爆炸炸开前方舱门的闭锁栓。深度两千两百二十二公尺的水压会让海水一口气涌进来,而用弹射架射出的战斗机前端骨架,就会撞在这道高水压的海啸上。在短短两秒之间,会接连受到往后7G,紧接着是往前3G的G力侵袭,常人多半承受不了,不过你应该勉强撑得住吧。只要骨架可以顺利撕开海水,前方就会产生超空蚀现象,从深海的水压下保护住机体。弹射架的射出时机跟闭锁栓的爆破时机都交给我来控制,有什么要问的吗?」
由宇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斗真只回得出一句话: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而由宇也只回了他一句话:
「相信我。」
由宇按下按钮。弹射架以7G的加速往前射出,而舱门的闭锁栓也在同时爆炸。舱门当场炸飞,相当于两百大气压的水流一口气涌了进来。
朝着这股水流射出的战机,以达到一百四十节,也就是每小时两百六十公里的速度冲去。
水流猛然撞上机身前端的骨架,让水流的形状随着骨架而改变。
水压出现了分布不均的情形,而水压低于一定值以下的海水中产生了气泡。气泡接连发生,转眼之间就转化为一股巨大的气流漩涡裹在战机周围。
由宇的计算没有错,超空蚀现象顺利发生,战机在水中得到空气保护,俐落地往上爬升。
9
球体实验室的外壳材质,是一种运用遗产科技制作出来的透明玻璃,所以能看到外界的情形。不过现在由于位于深海之中,外侧的空间一片漆黑。
然而这时却出现了一道本来不可能出现在这种深海之中的光。
「那是什么东西?」
第一个发现这道光的岸田博士想出了几个可能的答案,包括海底火山、深海鱼发出的光,或是Leptoneta,但最后仍判断这些答案都不正确。当然如果有人问他那答案到底是什么,他多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那是什么?」
伊达也望向那道光。光芒转眼之间就变得越来越大,不,是越来越近。
「会、会撞上来!」
在场发现这道光的每个人都吓了一跳,但这道光却在即将撞上前突然转向,猛然往上爬升,最后终于消失无踪。
每个人都抬着头看呆了,嘴上不发一语。理由非常明显,因为在差点撞上时所看到的光源实体,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是、是我眼花了吗?在、在我看来刚刚从眼前经过的是一架飞机。」
「不用担心,看在我眼里也是飞机,而且那还是海星的战机。」
伊达表示赞同,在场的所有人彼此互问,确定他们看到的是战斗机没错。
「战斗机在深海里飞……」
在这种状况下,只想得到一个人会做出这种打破常识的事来。
「是、是由宇,一定是由宇!」
岸田博士高兴得雀跃不已。
「也对,大概也只有那丫头会做出那么没常识的事了。」
伊达也是钦佩多于惊讶。
「有一套。我们也要赶快进行那项作战,不能输给那丫头!」
司令室笼罩在一片欢呼声中。
10
热闹起来的地方不是只有球体实验室。
「是鱼雷吗?不对,比鱼雷更快。真令人不敢相信,有个速度四百节的不明物体正从海中浮上!」
《自由》战斗指挥中心的操作员以不敢置信的语气做出报告。
「你说什么!?」
巨大的荧幕立刻显示出海面的景象,紧接着海面上就发生了爆炸。一阵盛大无比的水花高高升起,形成了一道水柱。
有个物体从水柱的顶端急速上升。摄影机转动角度企图捕捉移动的物体,但速度跟不上,只勉强用画面边缘捕捉到这个物体。
然而水柱升起的地点,离《自由》的水平距离还不到五百公尺。那个摄影机跟不上的物体就在窗外。
看到这个物体,黑川当场说不出话来。不只是黑川,所有看到窗外景象的海星机组员,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
黑川好不容易挤出的这句话,可说扎扎实实地替在场的所有人道出了心声。
从海中出现的是一架战斗机。尽管前端接上了一个奇妙的物体,但黑川能辨识这架战斗机的机种。
这款战斗机是海星的主力机种之一。性能虽优秀,但没有配备可以在海中潜航的功能,更别说要从深海一路浮出海面。
照理说就算没被水压压毁,机身内也会进水。而且真要说起来,如果没能从机身前方的进气口吸入空气,喷射引擎就无法运作,根本不应该会有在海中飞行这种事情发生。
要说有谁能做出这种超出常识范围的举动,黑川只知道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引擎已经停摆,先前朝空中爬升的战机开始减速,不久就慢慢开始下降。
总算跟上的摄影机送来了放大的影像。驾驶舱里头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就是黑川所料想的人物。
「……峰岛由宇。」
由宇坐在驾驶舱里,简直像已经料到会有人用摄影机看着她似的,隔着画面对黑川送出视线,脸上早已浮现出剽悍的笑容。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要来阻止我?
黑川心中涌起一股苦涩的情绪。
但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计划遭到阻碍,理由没有这么单纯。
——明明有着这么卓越的知识跟智慧,有着这么了不起的能力,你过去为什么……
黑川紧紧咬着嘴唇,随即转变成一种奇妙的笑容。
「峰岛由宇,既然你要全力阻止我,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吧。」
11
等到摆脱几乎压垮整个身体的加速度时,斗真的周围已经一片明亮。
「咦……?」
座舱罩的强化玻璃外,是已经开始出现鱼肚白的天空跟白云。从旁射来的强光让斗真眯起眼睛,朝光线的方向望去。
太阳已经从远方的水平线上探出头来。
「……是朝阳。由宇,是朝阳耶,这里是外面,是海上,我们从海底逃出来了!」
「你可真是悠哉啊。」
由宇说话的语气十分冷静,跟兴奋的斗真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空看朝阳,就顺便看看另一边吧。」
斗真照着由宇不耐烦的这句话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物体。
「是、是《自由》!」
《自由》巨大的身影遮住另一边一半的视野,这表示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到这么近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近?」
「应该不是偶然……吧。海星的目的也是2222地点,就算跑来附近也没什么稀奇。」
换个角度想,也就表示ADEM跟美国海军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构成威胁了。由宇的目光迅速地在四周转了一圈,开始分析战局。
「尼米兹级。」
由宇眯起眼睛,朝着稍远处冒着黑烟的巨大航空母舰看了一眼。这艘船的高度足以匹敌美国帝国大厦。
由宇的视线继续迅速扫动,检视海面上的状况。在另一边可以看到打捞船,有许多红色光点在甲板上动来动去。是Leptoneta。
「好。」
由宇拉动操纵杆,重新控稳战斗机,转朝打捞船飞去。
《自由》上的防空炮火朝着他们两人所搭的战斗机齐射。
《自由》配备的机关炮口径为三十公厘,每分钟可以射出四千发有孩童手腕粗的子弹,换言之每秒高达七十发,火力极为惊人。
对上这种连战车装甲都能打穿的子弹,战斗机的装甲自然不可能撑得住。
垂直尾翼被击碎,前端用来引发超空蚀现象的骨架也被打飞,但战斗机仍然持续朝着打捞船飞去。
12
打捞船的甲板上,晶、萌跟艾莉西亚正奋战不懈。对手是多达数十架的Leptoneta,自然免不了陷入苦战。
「小萌,不要发呆。」
看到萌在激战十却茫然望着天空,晶立刻出声喝叱。
「晶,有战斗机从海里飞出来耶。」
「好好好,上周漫画的剧情我晚点再听,现在得先专心解决眼前的敌人才行。哇!到底有多少架啊!」
「晶,刚刚从海里飞出来的战斗机朝我们这边飞过来了。」
「小萌,你到底在说……」
晶朝萌的方向看了一眼,当场说不出话来。一架遍体鳞伤的战斗机正朝着打捞船飞来。
「是敌机吗?」
然而这架战机正受到《自由》攻击。虽然勉强闪过大部分炮火,但还是有几发命中机身。尽管战机受到严重损伤,却仍然朝着打捞船——也就是晶等人所在的地方越飞越近。
「哇啊啊啊啊啊!」
战机以一种已经不太能算是降落,反而比较接近坠落的态势,落到了打捞船的甲板上,速度一时缓不下来,一路朝着晶等人的方向滑行过来。三人赶忙从战机的行进路线上躲开。
战机沿路拖着好几架Leptoneta一起滑行,这才总算停了下来。
「那、那、那是怎么回事?。」
艾莉西亚也只能看得震惊不已。
战机的座舱罩开启后,就有一个人从里头现身。海风将少女的一头漆黑长发吹得随风飘扬。
「好了黑川,一决雌雄的时候到了!」
峰岛由宇英姿焕发地大声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