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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领美国海军第四舰队的雷嘉德舰长,站在詹姆斯·F·惠特摩尔号的舰桥上,拿着夜视镜望向北方的天空。
雷嘉德舰长之所以会一脸不高兴,一共有三个理由。
第一是因为雷嘉德舰长本来就随时都不高兴。
再来则是因为雷嘉德舰长所率领的第四舰队已经因为跟《自由》战斗而处于溃灭状态,尤其是两艘最大级的航空母舰尼米兹级之中,就有一艘挨了雷射炮的直击,轻而易举地在他眼前遭击沉,而他却无能为力。雷嘉德舰长从军数十年来,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最后一个理由,就是跟《自由》之间的战斗还在进行,他却非得去迎接来自日本的来宾不可,让他觉得简直没了天理。
这三个理由让雷嘉德舰长不高兴到了极点。舰长平常只要有一点小事看不过去,就会大声吼个几句,现在却一句话都没说,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让舰桥上的人员都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舰、舰长,对方就快抵达了。」
操作员战战兢兢地报告。
「……知道了。」
操作员本来以为舰长会大吼回来,反射性地缩起了身体,但舰长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然而这不足以让操作员放心。
雷嘉德只有两种时候不会吼人。
第一是心情好的时候。这名操作员在雷嘉德手下做了三年,非常清楚他心情好的次数用两只手就数得出来,更清楚知道现在绝对不属于这种情形。
另一种情形就是心情坏得难以估计的时候。当他的愤怒超出某个界限,已经成了正常音量的吼声反而会卡在喉头,而且随时有可能因为一些小事就让累积的怒气一口气爆发。
现在的情形明显属于后者。要是现在贸然去找雷嘉德说话,无异于蒙着眼睛在地雷区里乱跑,这点操作员非常清楚。
然而他还是必须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操作员下定决心,再问了一次:
「舰长,要准备人员去迎接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
雷嘉德忿忿不平地咬着没点火的雪笳撂下这句话。
「但、但是,舰长,对方可大有来头……」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美国总统,只要上了我的船,我照样要他听我的!」
这发言可说胡来到了极点。如果用公司层级来比喻美国总统与舰长之间的关系,假设总统是总经理,不,应该说是集团总裁,那么就算是第四舰队的旗舰,舰长的立场顶多也只到部长左右。更别说军队组织一向严格要求服从,抗命的行为绝非作战司令系统所能容许,雷嘉德的发言基本上是不可能实现的。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清楚雷嘉德这个人绝对不会空口说白话。
而他们也很了解,如果舰长不是这样的硬汉,终究应付不了好死不死偏偏要来到这艘船上的特异人物。
从厚木航空基地起飞的F/A-18(大黄蜂式)走最短路线,飞向太乎洋上的某一点。
这架战机不属于先前已经挂上飞弹起飞的F/A-18编队,独自一架偏离了整个编队,连飞弹也没挂,而且例外地维持一点八马赫的最高速度在飞行。
在距离上一架《自由》坠海的2222地点稍远海域上航行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詹姆斯·F·惠特摩尔号,就是这架战机要去的地方。
「我们就快抵达了。」
飞行员朝着坐在后座上的人物报告。F/A-18有分单座型跟双座型,现在这架战机就是属于后者。
「哦。」
后座只随口回了这句话,之后就安静得几乎令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人坐在那儿。
飞行员没有办法不去在意背后的人物,但眼前还是决定专心操纵。
接下来得在航空母舰上降落。要在夜间于航空母舰上降落,就连老资格的飞行员都会心惊胆战。在航空母舰上与舰轴呈斜向的降落用斜角甲板,空间绝对称不上宽广。在几乎一片漆黑的状况下,只靠降落导引装置降落的那一瞬间,真的会让人心脏都纠成一团,更别说现在后座上还坐着一名大人物之中的大人物。
握着操纵杆的手掌已经微微冒汗。
飞行员尽管紧张得喉咙干渴,但还是勉强完成了降落。舰上设置了三道用来拉住飞机的拦截索,而战机钩上的就是最后一道。
然而身后的人物却毫不在意飞行员的紧张。
「哇,吓了我一跳,原来战斗机这种东西在航空母舰上降落的时候都不减速啊?」
还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大声嚷嚷,让人很难相信他刚刚会那么沉默。
「这是为了万一降落失败时,可以顺势起飞重来。战机本身不减速,而是用捕捉钩去钩住拦截索来停住。」
飞行员有问必答。
「哦?还挺有意思的。不过这么小的座位我可不想再领教了,赶快帮我打开。」
说着就拍了拍玻璃舱盖,这个人物的性子也未免太急了。
飞行员听命打开了舱盖,就看到坐在后座的人物轻巧地跳了下去,跟他看似笨重的身形一点都不搭调。
穿着和服搭乘战斗机的行为固然是前所未见,但由这个从头到脚都不能以常理度之的重要人物真目不坐做起来,却硬是显得非常搭调。
「搞什么?来欢迎的人还真少啊,我本来还期待可以看到豪华得莫名其妙的乐团,跑来演奏一些吵死人的音乐,没想到只有一个老头子来迎接啊。」
不坐下到甲板上,放眼观察四周,最后再望向站在自己眼前,表情非常不高兴而且固执的雷嘉德舰长。
「只有一个老头子又哪里碍着你啦?光是这种紧急的时候还到甲板上来迎接,我就觉得已经表现出最大限度的欢迎了。」
飞行员在后头当场全身僵住。真目不坐可是连美国总统都不敢怠慢的大人物,雷嘉德却毫不退缩地反瞪回去,既没有要求握手,也不向他敬礼。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而且还直接用「你」字称呼。不但前面没加个Mr,甚至连姓氏都没叫。这样的行为已经不只是无礼,而是明显欠缺常识,但没想到眼前这名身穿和服的男子却丝毫没有怪罪这样的态度,反而很开心似的回答:
「你问我来做什么?哼,当然是来观摩啦,这里可是最棒的贵宾席啊。」
「……观摩?」
「没错。《自由》对上球体实验室加第四舰队,这阵仗可真不赖,简直就像我小时候的大场面电影一样啊。」
「别胡说八道了,现在眼前正在进行战斗,不对,是正在进行战争啊!这艘舰艇虽然暂时退到后方,可是敌人攻击的矛头随时都有可能转向我们!」
「嗯嗯?详细情形我是不怎么清楚,不过不是有一大堆挂了飞弹的援军已经聚集过来了吗?」
「没错,会有援军来!可是在这之前,你得先尽快从这艘舰上离开,趁对方还没有攻击我们的时候赶快离开!」
雷嘉德放声大吼。战斗机起降的噪音非同小可,所以站上航空母舰的甲板时都得戴上耳罩,但他的咆哮却几乎足以穿透耳罩。
不过眼前这个身穿和服的人却还是双手缩在怀里,丝毫不为所动。
「不会。」
他这句话并没有放声大喊,却仍在吵闹的航空母舰甲板上,轻而易举地传进了雷嘉德耳里。
「不会?」
「没错,因为要是击沉了这艘航空母舰,海星的计划就会乱掉。」
「你说什么?」
这时雷嘉德的脸上才首次混进了愤怒以外的表情。他的眼睛有着深沉的海蓝色,深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在长年的航海生活中一直看着大海,让眼睛染上了海的颜色,而现在这对眼睛就从正面凝视着不坐。
自己为什么这么情绪化?现在这个人物,好死不死偏偏是这个人物,来到了自己的舰上,而且还说对方不会攻击这艘船舰。但雷嘉德并没有将这个说法,贸然解释成因为一手掌握全球最高峰情报,足以撼动全球的大人物来到舰上,所以这艘船舰的安全就得到了保障。他确实不会轻率地做出这样的解释,但同时也想起自己竟然忘了作战中最为基本,却也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对战况的掌握。
战场上的事态不会有任何一秒停滞不动。无论是因为难以看出对方手上有什么牌,而不能贸然出牌,乍看之下像是形成了僵局的局面;还是只要踩到一块小石子都会让紧张情绪崩溃,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只敢趴在地上的时候;又或者是进行剧烈的枪战,人命可以轻而易举随着枪弹火药一起消失的场面——无论是什么样的局面,战况都会分分秒秒不断改变。
本来他并不会因为听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外国人讲一句话,就去重新掌握状况,毕竟母国随时都会传来最新资料。然而他却觉得这个人没有说谎。如果要相信自己的这种直觉,对于现在正与海星这号敌人交战的我方来说,从这个人的话中所能得出的状况会有多么重大的价值,自然是不可言喻。
对身为军人的雷嘉德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尊严,也不是母国的名誉或身为军人的骄傲。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自然是部下的性命——而站在个人立场,最重要的则是下个月就要结婚的独生女尤珍妮。
「可以跟我过来吗?」
换算成时间单位,也许还不到两秒钟,但就在这短暂的时间之中,雷嘉德显然改变了对不坐的认知。
不坐多半也看出了这点,咧嘴一笑说道:
「记得你叫雷嘉德是吧?我还挺欣赏你的,只是你们家总统可就懦弱得让人不敢领教了。」
「这里有点吵。」
「只是有点吗……?」
不坐的肩膀在抖动,他在笑。两人就这么并肩走了起来。
「你刚刚说海星不打算击沉这艘船是吧?说一开始就击沉了一艘航空母舰的海星没有这个打算?」
雷嘉德问得唐突,不坐也答得痛快:
「对,海星是故意放过另一艘航空母舰,他们有这个余力,战力差距确实够大。因为他们多半会想让世人觉得他们跟美国最强大的第四舰队正面对敌还赢得胜利,不但打赢,还把对手要着玩。」
「……你,对海星有什么看法?」
他特意不加上同样身为日本人这几个字。武士、神风、武士道,这个国家的民族性之中,确实有着一种不能只说是个弱小岛国而一笑置之的特质,而且不管是海星、ADEM还是真目家,也都太过复杂,不是一句「本是同根生」就能解释得了。
「海星啊?唔,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我应该会说他们是一群爱作怪的家伙。」
「爱作怪?」
「没错。俗话说的好:『爱惹麻烦的人,不是爱耍帅,就是爱作怪。』海星的那群家伙真的就是爱耍帅又爱作怪。」
「你肯定海星的做法吗?」
不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谈论自己的看法:
「当世界警察可不是你们家的专利,每个人都想当英雄。可是干英雄这行的,总不能跟自己救的人收钱,所以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缺钱。英雄很快就会改行做生意。一旦做起生意,就会开始产生利益纠葛,到头来所谓纯粹的善意这种东西,顶多只能剩下一些残渣。年轻的小伙子们就是不懂这一点。」
雷嘉德很想表示同意。在军队这样的地方待久了,自然就会被迫看到许多无法只用正义来论断的幕后运作模式。
但不坐紧接着又咧嘴一笑。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不过年轻终究不是坏事,他们心中那股真正的热忱跟正义感还没磨耗光。看在我们这种老头子的眼里,难免会觉得他们只是在重演历史,觉得他们很傻,觉得明明不会有什么改变,何必弄成这样。可是将来搞不好有这么一天,我们会死在这群怎么看都只像是瞎闯一通的小伙子枪下。」
「这不是当然的吗?时代不同,想法就会改变,正义这个词的定义也会跟着改变。当科技革新,战争的型态也就出现变化。就算凯撒或拿破仑生在现代,我也不认为他们可以成为赢家。」
「说的也是。地球这玩意跟以前比起来,可真是小得多了,这年头已经不流行搞什么扩张领土。就连你们家乡到会发霉的核武,也沦为只能拿来威胁恫吓的玩意儿。然而纷争多半还会继续下去,顶多只是换个形式,因为这是人类的本质啊。」
雷嘉德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情听着不坐说话。大多数人都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真目家,而人们谈到这个家族时,总是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影。更别说总裁真目不坐,永远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但他反而能掌握其他人的一切并加以操纵,他理应是这样的人。可是眼前的这名男子,却让雷嘉德觉得如果彼此再年轻个二十岁,会很想跟他一起打个几场美式足球。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本来应该都是在这弹珠般小的地球上所发生的小事情;同样都是可以用战争这个词带过的事情……直到那个人出现为止。」
「那个人?」
听到雷嘉德这单纯的疑问,不坐「哼」的一声嗤之以鼻,看不出他是在笑什么。不知道是跟自己有关,还是在笑别的事情。又或者就连不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我说雷嘉德啊,你相信命运吗?」
「我不是那种有资格评论上帝的人,不过我到死都会努力让自己当个善人。」
看似蛮横,实则谦虚。看似异端,实则虔诚。这就是雷嘉德的个性。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所以我就告诉你吧,这可是特别优待。」
不坐以笑容作为回应。那是一种天真无邪,就像孩子似的笑容。
雷嘉德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等着不坐说下去。然而……
「峰岛勇次郎。就是他改变了一切。」
不坐的回答却没有超出他的预期,心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
此时此地发生的就是遗产事件,不,规模已经不是用事件两个字就能交代过去。这是一场为了得到峰岛勇次郎留下的疯狂科技而互相争夺、彼此厮杀,让人类丑陋本质表露无遗的战斗。
战斗的规模恐怕会刷新遗产犯罪史上的纪录,然而这场战斗有特别到可谓改变了人类生来就背负的命运吗?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困惑,不坐首次从怀里伸出手来,在雷嘉德眼前摇了摇手指。
「这可不是之前那些多到数都数不清,只想捞个一笔的小家子气遗产事件。在你们的国家中,那些只会坐在白色的房子还是五角形的堡垒里,透过荧幕看着事情的家伙,是一辈子也不会懂的;他们永远也不会懂现在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其真正意义。」
雷嘉德觉得不坐的说法太夸张,但同时又惊讶地发现自己大有同感。这不是出于理性分析,也不是情绪,甚至不是感觉。如果一定要解释,大概就像一种时代的洪流。
雷嘉德早已隐约感觉到,觉得自己现在所感受到的状况趋势已经超出了自己所知的范畴。这不是因为海星有着超乎常规的雷射炮,也不是单纯出于对未知的遗产兵器感到恐惧。如果只是这些原因,其实都还处于既有经验的延长线上。他早巳觉得到自己现在感受到的趋势,已经偏离了这些部分。
「峰岛勇次郎用头脑改变了世界。说这句话的我确实也几乎拿到了这世上的一切,这世上几乎已经没有剩下什么会让我惧怕的东西。只是啊,这种日子实在越过越无聊。屈服于强大的力量,讨厌恐惧,躲在大树的庇荫下就能放心;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可是会想排除这种恃强凌弱的支配,抗拒别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命运,自己努力开创前途,不也是人类的本质吗?然而,只是一牵扯到峰岛勇次郎,这种本质就会受到扭曲。」
不坐这话在遣词用字上显得十分不悦,但说话口气却仿佛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刚刚你不是说自己会努力当个善人吗?待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样。每个人都遵从自己的良心跟信念,为了当个善人而努力,只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这些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们,今天却聚集在这里互相残杀。」
不坐所说的话,雷嘉德大概连一半也没听懂,然而他确实听懂了一件事。
峰岛勇次郎是想干涉上帝?
像他那样的凡人,难免会把自己人生的境遇当成命运或上帝的旨意来接受,难道就连这样的行为,对峰岛勇次郎来说仍旧等于放弃探讨问题?
而在这里的人们,这群抛头颅洒热血奋战的人们,都背负着峰岛勇次郎赋于他们的使命?
「表情不要那么严肃,勇次郎才不是什么上帝咧。当然以日本的说法,今天确实是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不管是我、还是峰岛勇次郎,都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输赢会怎么走。搞不好我的预测会落空,这艘航空母舰也会被击沉。不管怎么说,今天应该真的会变成左右世界命运的一天吧。」
雷嘉德有了个想法。
如果从这个人的话里感受到的想法正确,那么倘若自己见证了这一切,是否就能了解其中的意义呢?
「所以啦,就是因为这样,我今天才会跑来这里。怎么样?我一开始就说这里是最棒的贵宾席了,没错吧?」
也许除了峰岛勇次郎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个人才真正了解这场战斗的意义。
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那就是得有真目不坐在,这里才能变成贵宾席。
2
Leptoneta在黑暗中行动。
从巨大的机身,很难想像它在一片漆黑的通道中行进起来会这么安静,而那像是昆虫复眼的六具摄影机则毫不间断的监视四面八方。它会运用夜视摄影机与热显像仪等多种方式来观测周遭状况,再根据这些资料决定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
在一处形成十字路通道的地方,正好撞见了其他的Leptoneta。但两架机体并没有撞在一起,而是灵活地避开彼此,再度开始索敌。
Leptoneta一路上连续通过几条岔路跟几个房间门前,但却忽然停在其中一个门前,因为它在墙壁的另一边侦测到了热源。
一只脚插进门的缝隙,强行撬了开来。本应十分坚固的房门却像三夹板一样,转眼之间就轻而易举地被撬坏。
上半身刚从撬坏的房门挤了进去,装设在机身上的机关炮就紧接着喷出火苗,打得室内的物体一同四散飞溅。不管是桌子或椅子,都在转眼之间粉碎,碎片纷纷飞起,散得整个房间都是。
发射的时间还不满两秒,但射出的子弹已经超过一千发。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物体还维持完好。摆设成个人房的室内装潢,包括椅子、桌子、床跟书架,全都被打得不成原形,破片散满了一地。
摄影机观察四周。人形的热源已经散成多块,但温度没有下降。
Leptoneta灵活地在狭窄的通道内挪动,将半个身体挤进室内观察。不管是夜视摄影机还是热显像仪,都没能发现状似人形的物体。
却发现了奇妙的物体,于是用机械手臂摘起来,开始进行解析。打得破烂的毛巾里包着东西,拉出来一看,就看到一个抛弃式的暖暖包,是利用铁粉氧化来发热的类型。
确定没有其他热源后,Leptoneta转回搜索模式,快步跑在走廊上,搜索人类逃走的痕迹。
途中Leptoneta停止了搜索。因为内建电源已经耗尽,必须切换到预备电源。这样下去将只能再活动几分钟。
将运作的机能切到最低限度后,Leptoneta又开始在走廊上跑动,接着在球体实验室各处都设有的供电插槽前停住,接上电缆进行充电。
球体实验室里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已经停止供电,但只有这时,供电插槽却提供了大量的电力。这一切都是在LAFI一号机,也就是风间的管理下进行。
「那样也太诈了吧。」
荻原拿着含夜视镜的望远镜头,从距离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观察Leptoneta。虽然事前已经听小夜子说过,但亲眼看到后产生的印象又是另一回事了。
「犯规也该有个限度啊,竟然给我解决了唯一的弱点。Leptoneta活动起来所要消耗的能量非同小可,所以只靠内建电源没办法长时间活动。本来它应该要靠人造卫星传送能源,才有办法长时间活动。」
「你说的是人造卫星SIGMA吧?这点程度我也知道好不好,可是详细的系统运作方式你又知道了吗?」
「啊,没有……这个……」
当荻原穷于回答,小夜子就好心地帮他补充说明:
「就是电磁波,它会把人造卫星传送过来的电磁波转换成电力。Leptoneta上半部几乎整个外壳都是用来接收电磁波的收讯机。」
「啊——没错没错,电磁波电磁波。」
荻原得意地附和,但连星野都已经完全看穿他的镀金,更不用说小夜子了。
「除此之外,当初还有设想要在电磁波传送不到的室内活动,所以可以让多架Leptoneta之间互相照射电磁波,以转接方式供应电力。只是就算用上这种方式,在这种构造不利于电磁波照射的建筑物内进行活动时,电力问题本来应该仍然是一大弱点才对。」
但如今Leptoneta却在球体实验室内获得了实质上等于无限的电力。
「唯一的弱点都没了,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它啊?」
「有个方法足以偏开打点的打击,直接对装甲内部造成损伤,只是据我所知,有办法做到这点的人就只有一个。」
浮现在小夜子脑海中的少女,如今在深海中下落不明。
「啊——我也知道一个,那个老爷爷实在不得了啊。」
荻原想起的是海星反叛之前,他被派去监视海星动向的时候所见的情景。当时他所看到的老人——路西华,赤手空拳就轻易打倒了动力外骨骼。
但这两个人物现在都不在球体实验室,而且也没有人可以重现或理解他们两人的技术。
「所以我才说我们哪里打得赢那种玩意啊,还是赶快跑吧。」
星野这么提议,小夜子却跟刚开始一样,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说:
「不行,我有义务要阻止Leptoneta,因为我是它的开发者之一。」
看到她的眼神,星野跟荻原也只能点点头。
荻原跟星野分别走在小夜子前后护着她。
「我说两位,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小夜子小姐,你怎么这么见外?我跟你都什么交情了?」
十几分钟前才认识她的荻原立刻这么回答。
「只要照当初我们在弧石岛一起出生人死的要领,一定可以合力解决的。」
星野立刻插进话题。
「不不不,遇到这种场面,身为前SAT队员,还曾经担任ADEM谍报人员,多次出生入死的我,应该才是最派得上用场的。」
「要算资历的话,我好歹也待过自卫队的空降兵团,我的能力肯定比SAT的家伙更适合这种状况。」
两个大男人隔着小夜子互相较劲,但其实对上Leptoneta时,他们的实际战力还达不到小夜子的百分之一。
小夜子则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对他们两人的话只是随口应个几声,几乎完全没在听。她的脚步中有着明确的意志,想要去找出某样东西。小夜子那比常人加倍敏锐的大脑听觉领域,将两个只会跟在身后的大男人谈话当成了最琐碎的事项,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
「啊,有了,就是这里。」
小夜子停下脚步的地方,是NCT研究所暂时拿来当仓库用的房间之一。这里本来是属于保管遗产的重要区域,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打开,但濒临水压压毁危机而导致装置破损的现在,却变成可以用手动方式关闭房门。
也就是由宇拿到深海作业潜水装,还说管理太马虎的那个地方。
「你要进的就是这个房间对吧?」
「啊,我马上来开门。」
两个大男人匆匆忙忙打开了门,接着用灯光往房间里一照,当场吓得全身僵住。
「哇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
两声惨叫几乎是在同时发出,因为才刚打开房门,就在不远处看到了Leptoneta的身影。
「是、是Leptoneta!小夜子小姐,我来断后,你、你快逃!」
「没、没错,这里、这里交给我。」
两人赶忙想要保护小夜子。
相较之下,小夜子则以不当回事的态度回答:
「啊——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们。」
两人嘴上勇敢,其实却吓得软了腿不知所措,小夜子则从他们两人身旁走过,手掌轻轻放到了眼前的Leptoneta上。
「不用担心,这架Leptoneta是以前ADEM回收的,并没有在运作。」
说着就要摸索着绕到Leptoneta后方,但途中却回过头来面对他们两人说:
「但还是谢谢你们。遇到危险还想要保护我,你们两位都好勇敢喔。」
到现在还在腿软的两个大男人,彼此之间自然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之后小夜子就以怎么看都不像盲人的俐落手法,逐步支解Leptoneta。
「好、好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只是熟练而已。因为开发它的过程中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解体跟组装都是进行过了很多次的作业。」
小夜子说得谦虚,但荻原跟星野两人却怎么想都觉得她的行动实在非常惊人。确实有些部分因为眼睛看不见而没那么顺利,但她仍然只用了最低限度的工具,就轻而易举地支解了有着复杂构造的Leptoneta。
穿着猫熊图案睡衣,自称优秀谍报队员的前SAT队员;以及现在身穿LC部队战斗服,自称菁英空降部队的前自卫队队员,就只能按照她的指示,帮忙分解一些由她纤细的手臂拿起来应该很重,但显然没什么危险的部分。
雄性之间的地盘之争休战大约五分钟后,一具较大的机械从Leptoneta上拆了下来。
「小夜子小姐,这是?」
小夜子拿在手上的,是一个只看得出是机械零件的金属物体。
「电磁波照射装置,用来让Leptoneta互相供应电力。我们要把这个装置接到大型电池上。」
「朝仓小姐,我们要用这个做什么?」
「首先要找出电力快要用完的Leptoneta。」
「然后呢?」
「用这个帮Leptoneta供应电力。」
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呃,记得说送盐给敌人的那个是武田信玄吗?」
「送盐给敌人的是上杉谦信啦。」
「是这样吗?荻原先生,你该不会历史学得很通?」
「没有,是因为前阵子上课正好上到。」
「上课?」
「对啊,而且还是在每天都可以看到女高中生的高中啊……等等,我先说清楚,那终究只是任务的一环。」
「咦?还有这种卧底任务喔?调查一课真是让人羡慕。」
「我说你们喔,请认真听我说!」
「对不起,小夜子小姐,我有在听、我有在听。」
「朝仓小姐,你想进行的该不会是桃太郎作战,像是用给东西吃的方法来驯服敌人之类的。」
「啊——这主意不错。」
「……你们两位根本就是在寻我开心吧?」
小夜子双手插腰,摆出生气的表情,但就凭她可爱的脸孔,实在没有半点魄力可言。
3
一架电池即将耗尽的Leptoneta,在电源插槽前停了下来。
供应电力用的电缆插在插槽上,充电只要花上三十秒左右,而过程中Leptoneta仍然没有放松对四周的警戒。
就在充电即将完成的时候,热显像仪捕捉到了好几个人影。Leptoneta准备立刻完成充电,转移到追击模式,却未能如愿以偿。
因为电缆拔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卡到东西,不管怎么拉扯,就是没办法将电缆从插槽中拉出。当然只要Leptoneta提高出力来拉扯,应该就拉得断电缆,也可以摆脱充电插槽,重新获得自由。然而电源供应用的电缆是Leptoneta的生命线之一,放弃电缆的行为,在行动程式之中是最应优先回避的事项之一。
所以Leptoneta不敢以超出正常出力的力道拉扯,在电源插槽前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哇……」
星野望着Leptoneta挣扎的模样看呆了。先前那么强悍的杀戮兵器,却只因为有人对电源插槽动了手脚而拔不出电缆,竟然就变得这么狼狈。
「朝仓小姐果然有一套。」
「嗯,小夜子小姐你真的好厉害,这个作战太漂亮了。」
但他们两人很快就没有心情说笑了。
Leptoneta的电缆终于扯断了。
「咦、咦?」
重获自由的Leptoneta朝着他们三人冲了过来。
「就是现在,请发射。」
他们三人身前有着一个放在推车上的大型电池,以及接在上头的电磁波照射装置。
荻原打开了电池电源,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电磁波照射装置有发出低沉的驱动声,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改变。
「失、失败了吗?」
「应、应该不用担心,只是肉眼看不出变化而已。」
小夜子说话的声音在发抖,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担心,荻原跟星野都吞了吞口水。其间Leptoneta仍然朝着他们三人跑来,最后终于逼近到眼前。
「对、对不起,看起来是失败了。」
就在小夜子以接近惨叫的声音道歉的同时,Leptoneta身上冒起了烟,顺着一路冲来的势头倒了下来,沿着地板滑到他们三人眼前才停住,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两个大男人一脸要求小夜子说明的表情,但小夜子自己都还有点发呆,而且用表情发问,她也根本看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
「啊,是,呃,这是因为过剩的充电所造成的过热。」
小夜子终于回过神来,开始用有点破音的嗓子解说:
「海星完全改写过Leptonetaa的0S程式,但还是有留下几个漏洞。这套0S优秀的部分真的很优秀,不过也有些地方很不像样,多半是因为经验不足吧。」
由宇曾经拜托小夜子从回收到的Leptoneta上抽出OS来进行解析,没想到得来的知识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这完全是出于程式撰写上的失误。Leptoneta有好几种充电方式,但只要确定其中的电缆充电法再也不能使用,其他充电方式的优先度就会提高。然而设定上的失误,将电磁波充电方式的优先度设得太高,导致就算过度充电也不能停止,结果就是内建电池过热,差一点就会爆炸。到了这个地步,优先度最高的安全装置才总算发挥作用,紧急停住所有功能,现在就是处于这个状态。」
说完小夜子就站到已经停住的Leptoneta前面,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至于两个大男人,则只敢在足足离了三公尺左右的地方看着。
「请你们放心,现在已经安全了。」
这时两人才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不怎么帅气。
「我们就依样画葫芦,把它们全部解决掉吧。」
「下次就交给我吧,刚刚那次演练已经让我抓到要领了。」
两个大男人从好不容易找出的活路中看到了希望,但身为开发者的小夜子却早已心里有数。
——不行,这样太花时间,十三架都要用这个方法解决,终究行不通……
小夜子虽然没有说出口,却也掩饰不了表情中的阴影。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荻原跟星野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4
「哦?还真有一套。」
LAFI一号机的风间看着悄悄驱动的监视摄影机所拍到的画面,觉得十分佩服。
朝仓小夜子确实是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就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她自己想到,还是峰岛由宇事前教过她。不管是哪一种,都没有什么值得讶异的地方。
Leptoneta的0S曾经由玛门重新写过,这套0S看在风间的眼里是有留下一些漏洞,但他特意不说,这是因为考虑到玛门的个性,说了很有可能会惹得她不高兴,反而固执起来。而且当时风间也不觉得这几个缺点,在这种状况下会形成多少问题。
但现在却有人精准地抓住了这些缺点。
然而风间并不慌张。并非风间没有慌张的情绪,而是因为他早已准备好对策。
「到时候可别怪我。」
风间跟所有Leptoneta连线,切换了它们的0S。换上的这套0S,包括电源管理部分在内,所有风间判断成缺点的部分都已经修正完毕。
「要是你们还想用一样的方法来打倒Leptoneta,小心赔上性命。」
但小夜子他们自然听不到风间这句话,已经朝着下一个目标开始行动。
风间在球体实验室内监视的对象并不是只有小夜子他们,另外还监视着好几个地方,以求确实掌握状况。ADEM的核心,也就是待在实验室的伊达等人当然也包括在内。
「电力还没有复原吗?」
球体实验室的构造图铺满了整个地板,上面接连写进最新的资讯,情报透过好几具无线电往来交错。
方法虽然原始,但以应变方法来说并不差。
作战司令室之中,还没有出现死心的情绪。
风间隔着监视器感受到了这一点。虽然有几具监视摄影机已经毁损,但风间获得情报的来源并非只有搭不起来的监视摄影机画面,在这球体实验室里头,风间对于人体的脉搏、体温、血压等资讯都可以了如指掌。
尽管他们还没有死心,然而如果无法改善现在的做法,司令室光是掌握现况就已经无暇他顾,只能被动对应事态。供电系统的控制权几乎完全被抢下,也是非常致命的问题。
风间重新掌握剩下的十三架Leptoneta动向,其中几架已经派往司令室。途中发生过几次战斗,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Leptoneta。哪怕小夜子只击退了一架,对他们来说也已经是大快人心。
「不行,E21区的联络已经中断了。推测Leptoneta正沿着13-03-24的路线,朝着司令室前进。」
看样子司令室察觉到了Leptoneta接近,紧张感化为具体可见的喧哗声,一口气扩散开来。
但是他们又有什么方法可以应变?
小夜子等人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LAFI三号机的风间也只挨打不还手,连跟自己对话的余力都没有。
纯以状况的严峻程度而论,远非一个月前NCT研究所遭到围攻时所能相比。球体实验室中不会有来自LAFI的形势逆转。至少风间无论做过多少次沙盘推演,都想不到任何可以扭转这个局势的手段。
「如果峰岛由宇在,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
可是那丫头已经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5
峰岛由宇已经死了吗?
这一切是否都是因为斗真拒绝接受当初没能救出她的现实,而任由自己的内心所创造出来的幻影?
「她才……没有死。」
斗真头还是垂得低低的,以小得几乎连微风都能吹走的声音说了这句话。看到他这个模样,别西卜嗤之以鼻:
「你是谁?你是坂上斗真吧?身上流有祸神之血的鸣神尊继承者,真目家的杀手,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只不过死了个女人,你在动摇个什么劲儿?曾经堆出上千具尸体,夺走上千条人命的你,哪里需要为这种小事方寸大乱?你也该发现了吧,你的本质就是杀人凶手,就是去要别人的命。你救不了她?不对,你没有去救她。」
「……我没去救她?」
「没错,你没有去救她,那是你自己下的决定。为什么你要否定你自己的本质?」
别西卜则满心欢喜,与斗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来,要了我的性命!让我的命升华吧!你办得到。不,只有你才办得到。我们之间就只能互相残杀,活着就等于杀人。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坂上斗真!」
——对打?要怎么打?
在为了由宇而发呆之余,坐在轮椅上的别西卜说要跟自己对打,却也让斗真产生了疑问。接着更开始厌恶冷静分析这种事情的自己,斗真已经没有办法判断这是真目家杀手的血脉所造成的,还是自己出了毛病。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怎样?」
连斗真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极为倦怠而冷淡。
自己身旁少了由宇的身影。在战场上,在自己的身旁,少了那名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蕴含着坚强意志的少女。
就在这种时候,随时在客观观察自己的另一个自己出现了。是斗真心中任凭负面情绪驱使的另一个人格。
「怎样你个头!」
也不知道是对斗真冷淡的反应看不顺眼,还是情绪亢奋了起来,别西卜手腕一挥,甩起了缠在双手上的绷带状长鞭。
长鞭笔直飞了过来,斗真只微微侧身就闪了过去,长鞭撕裂空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别西卜的手指动了动。不,斗真早料到他会这么动。手臂肌肉的动作,就已经先告诉斗真手指的动作,同时也告诉他这些动作的意义。
别西卜的手指灵活地摆动,控制长鞭的动向。长鞭的动作从笔直前伸改为横向,从打击转变为切断。
但这时斗真的头部已经不在原处,长鞭只砍过空无一物的空间。
「没用的,就凭你这得坐轮椅的身体,怎样也赢不了我。」
斗真以平板的语调发出警告。语气中的倦怠与冰冷,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很吵,总之我杀了你就行了吧?」
说着随手拔出了鸣神尊。
相较之下,看到转眼之间的短暂战斗,就让斗真的态度有了这么大的改变,也令别西卜十分惊讶。
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对决时,斗真也一样毫不容情。当时他急着去救由宇,从某个角度来看,魄力比现在要强得多。
现在的差别并不在于魄力或杀气的程度。如果只是这样,为了要保护的少女,而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开战的斗真还比较强悍。
少年在战法上有了本质上的差别,这种差别已经超脱了斗真人性部分的领域。
鸣神尊的形体开始晃动。在晃动中慢慢消失。不,是变得无法认知。
——就是这个,就是这样啊!?
可是看到这个情形,别西卜却满心欢喜。以前他曾经看过一次同样的现象,就是在将近两年前,第一次跟斗真对打的时候。
「开口闭口要我杀了你,可是每次都没死,我都快被你烦死了。我就如你所愿杀了你。」
说完少年就从两条长鞭中钻过,轻而易举地站到了别西卜的身前,以冷淡的眼神看着别西卜。斗真为了杀死别西卜而朝他挥下手臂,就像在切稻草一样,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别西卜没有手段可以闪避。长鞭遭闪过后,他的身体已经无法自由活动。别西卜面对处决的刀刃,脸上却浮现出与斗真形成强烈对比的喜悦表情。
然而鸣神尊的刀刃却被弹开,斗真更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往后跳开。随着一声轰隆巨响,一大块金属物体就从眼前掠过。是房间的舱门。
别西卜当时已经无从招架,却有人弹开了鸣神尊的这一刀,而且使出的攻击还逼得斗真必须瞬间后跳,否则头盖骨就会被砸得粉碎。
「又是你?」
斗真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朝着遭扯下的舱门原来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一名有着褐色皮肤的少女就站在那儿。
是利未安森。
「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不要多管闲事!」
别西卜认真地怒目相向,让利未安森一瞬间不由得缩起身体。但她也只退缩了这么一瞬间,随即直视别西卜,同时也直视斗真,斩钉截铁地回话:
「我不要!我也要一起对付他!我不会让你被杀!」
利未安森张开双手,让周围的物体浮起,开始在她的周围旋转。这是利未安森强力的电磁风暴所造成的现象。
「也对,我都忘了还有一个人。」
斗真按住疼痛的头部,咒骂自己的大意。但这个想法却一瞬间就消失无踪,有另一个念头支配了斗真的思考。
「……忘了还有一个人?」
这句话是自己说的,说完他却开始在意起来。因为他觉得不对劲,又或者该说觉得矛盾。何况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极为强烈,就算置身于战斗当中,仍然填满了他整个脑袋。
可是他不能只顾着分心想这种事,各式各样的物体从利未安森的电磁风暴中射出,企图杀死斗真。
大到桌椅,小到笔或回纹针,大大小小的物体都飞了过来,斗真则轻而易举地躲开。从过去数次交手的经验当中,他知道利未安森的能力在东西少而且狭窄的室内将很难发挥。
别西卜一脸没趣的表情,但也开始参加战斗。如果对手只有一个,斗真应付起来自然是游刃有余,但要应付两个对手天衣无缝的联手攻击,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斗真已经逐渐趋于下风,但就是没办法专心打斗。
「有两个人在?」
斗真看着他们两人的攻击自言自语。问题不是有两个人在,这点不值得他惊讶。
「不对,不是这样。我知道这里面有两个人在,我事先就知道了。」
为什么事先就知道?为什么自己有办法知道?答案很简单,这件事是用终端机叫出舱门开闭的记录资料而得知,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这件事却始终让自己觉得不对劲?
「我……事先就知道了,因为用终端机叫出了资料……」
「喂喂,用妄想弄出个女人还嫌不够,脑袋又搞出别的毛病啦?」
利未安森看准别西卜攻击的空隙,发射许多飘在身旁的金属零件来攻击,他们的联手攻击非常完美。不,别西卜反而不想让利未安森插手,是利未安森抓准了完美的时机去配合别西卜的攻击。为了不让自己心爱的男人死去,拼命地配合他出手。
明明处于连一瞬间的疏怱都不能有的凶险状况,斗真却还在自问自答。
「终端机叫出资料?怎么叫?」
答案有如轰雷般在脑海中闪过。
——啊啊,我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发现?
「不对!由宇她还活着!」
斗真大声断言。
这句话没有丝毫迷惘。
「我不会操作终端机,所以我不可能事先知道有两个人在。如果没有由宇陪我,我根本办不到。」
人格逐渐切换过来。不对,是另一个自己随着那名少女的记忆一起逐渐苏醒,形成了自我。
「由宇还活着。我救了她,我确实救到她了!」
那是喜悦的心声。
更是欢喜的呼喊。
由宇确实消失了,这件事非常严重。可是比起当初没能救到她的假设,根本不算什么。别西卜也不知道由宇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由宇不是让敌人捉走才消失,所以她多半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从斗真眼前消失。那么她就还活着,活着待在这架飞机里面。
「我不会再被骗了!由宇她在!她绝对在!」
斗真强而有力地大喊。
同时往利未安森所站的方向深深切人,躲过在她身边旋转的飞行物体,跨入利未安森攻击不到的内门。这是鸣神尊砍得到的距离,可以轻易要了她命的距离。
不过他没能挥下这易如反掌的一刀,并不是因为对方是个还只有十几岁的少女。到现在还确实存在于斗真内心的深层人格,没有天真到会受这种伦理观念束缚。
斗真的刀停住了。他维持着拿刀的姿势,脚步踉呛地按着头。剧烈的头痛与晕眩妨碍着他的行动。
「怎、怎么回事?」
以前他也有过同样的经验。当时的对手也是利未安森,状况跟现在完全一样,当时也是发生在逼近到利未安森身前的时候。同时透过鸣神尊所感受到的那股力量,又或者该说存在感,也随之消失无踪。
利未安森就在眼前,面临被杀的恐惧而表情僵硬。从这点可以明白地看出斗真身上发生的症状,并不在她的意图之中。就跟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一样,她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开什么玩笑!」
别西卜蕴含了怒气的长鞭立刻缠上斗真的脚,顺势强行一拖,甩得斗真重重撞在墙壁上。
斗真整个背部撞上墙壁,冲击让肺部的空气全挤了出来,摔到地板上之后还在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得背部剧痛。
「你也太狼狈了吧,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别西卜的语气显得非常不高兴。不知道他是真的看斗真狼狈的模样极不顺眼,还是另有别的理由。
斗真在握着鸣神尊的手上灌注力道,却感受不到以前会从刀上传来的力量,感觉就跟握着寻常的小刀一模一样。
别西卜的轮椅慢慢靠近,他的背后则站着带起了多种物体,准备攻击斗真的利未安森。
斗真总算站了起来,但就算想要动手,脚步却还站不稳。
剧烈的水流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而且不只是声响,还感觉得到震动。
「怎么了?」
看样子连别西卜也没料到会出这种事,只见他惊讶地四处张望,利未安森也一样。三个人都看着四周,想要找出声响跟震动的来源,而目光也几乎同时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是拖着斗真进到这间房里时所经过的舱门,也就是利未安森把门锁弄弯,弄得再也开不了的舱门。
想起门的另一边有着什么东西,斗真当场脸色铁青。
「……该不会?」
整架飞机已经有很多地方进水。难道是有地方严重破损,让水涌进了其他完好的区块?
地板上跟桌上的小东西都被震得抖动。水声变得越来越大,听起来简直就像水坝崩塌或是巨大的瀑布一样。
「来了!」
根本没有时间想办法或是逃走。
舱门外传来一声像是有人用大号铁锤敲击似的巨响,同时严重凸起。众人看出这是水猛力撞在舱门上所造成的声响时,已经是水从弯曲的舱门缝隙中喷出之后的事了。在水压的持续推挤之下,舱门发出哀嚎往内侧压陷,喷出的水势也变得更加剧烈。
「糟糕,得快跑才行!」
就在斗真准备站起来时,舱门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以爆炸似的势头飞了出来,旋转着猛烈撞在墙壁上。
海水化为了海啸,从通道远方涌了过来。
6
时间回溯到《自由》机内的灯光消失,斗真刚跟丢由宇的时候。
「斗真,你还好吗?」
当机库内的灯光全部消失,由宇首先担心的就是斗真的安危。
「竟然会突然停电。由宇,你还好吗?」
尽管置身于这样的状况,但知道斗真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担心自己的安危,由宇仍自然地笑逐颜开,同时脸颊也红得让她觉得简直没了天理。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由宇赶忙绷紧表情出声答话,以免让斗真发现自己这个模样。
「嗯,我没事,倒是你自己还好吧?」
斗真没有回答。难道他出事了?由宇伸手朝着她判断斗真应该待的位置摸去,就碰到了少年的手臂。隔着深海作业潜水装,自然没办法做太详细的诊断,但看来斗真至少没有受到什么一摸就摸得出来的严重伤害。
但状况出现了变化。
由宇碰到了他的手臂,斗真却毫无反应。
「……由宇?」
斗真出声呼喊。
「你怎么了?喂,斗真,斗真?」
由宇出声回答,但斗真没有回应。不对劲。由宇心中的不安与焦躁不断扩大,而斗真的下一句话,更使得由宇的焦躁由怀疑转变为确定。
「由宇,你怎么了?回答我啊。」
由宇回答了好几次。不只出声回答,还抓住他的手,斗真却没有任何反应,而且还一直伸手朝四周摸索,就像在寻找由宇。
「斗真,你怎么了?我就在这里啊。」
斗真又一次对由宇的话毫无反应。
「你跑哪里去了?这里这么黑,乱动很危险的,要是不小心走散了怎么办?」
斗真在黑暗中乱走,寻找就在他眼前的由宇。
「不要开这种烂玩笑!」
由宇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内心却隐约不想承认现在发生的事情,希望能把这一切归类成玩笑。由宇用力拉了拉斗真,想要让他发现,却拉得他失去平衡,让他摔了一跤。
「啊、啊啊,对不起,我怎么会这样?」
由宇赶忙想扶起斗真,但斗真的身体没有动。
「对了,潜水装有照明灯。」
斗真打开了装设在潜水装上的照明灯。刺眼的灯光让由宇闭起了眼睛,只见斗真的脸就近在眼前。
「斗真,我在这里啊!」
由宇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
「由宇!」
少年呼喊自己的名字,但目光的焦点始终没有对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他以灯光照亮四周,寻找近在眼前的少女。
「到底是怎么了?」
斗真不安地自言自语。
「这、这是我的台词!」
由宇立刻吼了回去,而斗真还是完全没有发现。
感觉简直就像成了幽灵。
斗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不管廷伸手去碰,还是跟他说话,都没有任何反应。无论视觉、听觉还是触觉,自己所造成的任何刺激,都送不进斗真脑里。
由宇跟着在机库内乱走的斗真,在他身旁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抓住他的手,想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但斗真没有一次有反应。
就连他被深海鱼吓得狼狈不堪,小心开启舱门移动的过程中,由宇也一直待在他身旁。
「生锈了?」
转动转盘的时候,斗真发现了《自由》中的异状。这是由宇也已经发现到的异状之一,机内四处都可以看到腐朽状态很不自然的地方。
「你也太晚注意到了,我可比你更早发现。」
由宇骄傲地说说看,但斗真果然还是没有反应。一阵彷佛落人无底深渊的孤独感侵蚀着由宇的心,这种孤独感比一个人独处时还要深刻,就连待在NCT研究所的地下时,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孤独过。
这多么讽刺啊?斗真看得见有一半已经跑到世界法则外侧的鸣神尊,难道就因为这样,他才会看不见身在世界法则支配范围内的自己——看不见峰岛由宇?
「斗真,你真的看不到我?真的感觉不到我吗?」
由宇用双手捧着斗真的脸,往他眼神的最深处凝视,就这么鼻子碰着鼻子相互注视。但斗真的目光焦点却怎么样都没有对到由宇身上。
唯一让由宇觉得欣慰的,就是斗真正拼命地找着她。
斗真打开舱门,来到了通道上,由宇也跟着过去。斗真也没关上舱门就要往前走去,由宇则故意用生气的语气对着他的背影说了:
「斗真,你太莽撞了,这里可是深海的海底,任何地方都随时有可能进水。所以为了把进水造成的损害降到最低,你要先把舱门关上。知道了吗?」
斗真还是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由宇垂头丧气,关上了斗真打开的舱门。这时斗真回过头来说了:
「由宇,是你吗?」
斗真这句话让由宇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你终于发现我啦?你也太迟钝了!」
但斗真却从跑过来的由宇身旁钻过,在舱门前面歪着头思索。
「由宇!」
斗真打开才刚关上的舱门,又开始在机库内寻找由宇的身影。
由宇低着头咬紧嘴唇,勉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确实可以干涉这个世界。斗真对由宇关上的舱门有了反应,但对于在自己干涉下的事情所做出的解释中,却绝对没有包括由宇的存在。
对于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由宇脑海中已经逐渐拟出一个假设。她很难承认这个解释,但这是唯一可以合理说明目前状况的说法。
为了检验这个假设是否正确,由宇对斗真问出了一个问题:
「斗真,我再问你一次。你看得见那具摄影机拍到的鸣神尊是吧?」
由宇的话传不到斗真脑中,这个问题乍听之下显得没有意义,而斗真果然也没有回答。但这时却产生了唯一的一个变化,斗真的表情显然僵住了。然而僵硬的表情随即消失,他就是不去面对由宇所在的方向。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确实已经能驾驭鸣神尊了吗?你没有让祸神之血摆弄自己吗?」
就跟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一样,斗真的表情又僵住了。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最近你有没有因为祸神之血的冲动而想要杀了我?」
这次斗真的变化十分剧烈。他按住胸口,当场蹲了下去。连连张口吸气,身体反覆痉挛,但这也只维持了短短的十几秒。斗真很快就站了起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开始在机内搜索。
「果然。这就是你找出来的结论,用来保护我的手段是吧。」
由宇只能落寞地自言自语。
「该、该不会是快要被水压压扁了?」
看到房间内到处都在漏水,斗真脸色变得铁青。漏下来的水流到地板上,已经积到膝盖左右的高度。漏水的原因是材质的老朽化。
由宇也在斗真身旁看着这幅光景。就算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就算伸手去摸他也不会发现,就算他对自己的存在视而不见,由宇始终没有片刻离开斗真身边。
「《自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坠落以来还经过不到一个月啊。我被俘虏的时候,明明还跟新的一样。」
由宇特意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为的是说给斗真听。
「你说得没错,再这样下去,水压迟早会压毁《自由》。」
「这样下去会被压破的。」
斗真的自言自语就像是在回答由宇。就算他下意识地把由宇的存在从意识中驱离,终究还是没办法做得彻底。斗真心中始终牵挂着由宇。
光是知道这一点,由宇就觉得十分高兴。但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容她乐观。
这里无路可逃。潜水装的氧气罐只有一罐,而且里面剩下的氧气量也不多了,就算跑出机外,终究也走不回球体实验室。
包括斗真正面临的、这种连由宇也解决不了的现象在内,种种的原因影响下,相信这架沉在2222地点的《自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就是由宇的结论。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逼得她非赶快脱身不可,那就是海星。唯一可以毁掉海星——毁掉黑川企图的机会就是现在,但要是继续困在这里,她就什么事也办不到。
7
「哇啊啊啊啊啊啊!」
也难怪斗真会发出惨叫。就连由宇也难以相信眼前的状况,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木、木乃伊?」
斗真战战兢兢地检查机组员的遗体。由宇也跟他一起观察这具木乃伊,只是她没有贸然去触摸或翻动木乃伊。
刚才碰木乃伊时不小心弄倒,就让斗真吓了一跳。要是现在为了检查而翻动木乃伊,斗真大概会被吓得更惨。
「为、为什么?为什么已经变成木乃伊了?这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啦。」
斗真说得没错。然而由宇对于这架沉在2222地点的《自由》所产生的老朽化现象以及木乃伊之谜,已经拟出了某种程度的假设。
「斗真,你……」
由宇不安地看着斗真想要说话,但想到他听不见,一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头。刺耳的金属声响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
「什、什么声音?」
由宇也一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是由宇吗?」
不是,自己就站在这里。但由宇跟先前不同,并没有主动发出声音。
多半是敌人在接近。可是现在斗真认知不到自己,就算跟他联手,又能有多少帮助呢?搞不好反而会互扯后腿。
——眼前还是先躲起来比较妥当啊。
由宇拿起桌上的小东西朝天花板上的管线一掷,松脱的管线果然喷出了大量的水蒸气。由宇利用水蒸气遮蔽附近视野,躲进了房间的角落。
「哇!发、发生什么事了?」
斗真吓了一跳,留神戒备从水蒸气另一端接近的声响。
结果离开斗真身边却是一大失策。
才刚看到一条长鞭缠上斗真的脚,转眼之间他就被拉进水蒸气形成的雾气之中。
「斗真!」
由宇赶忙从斗真身后追去。有人拖着斗真的身体,让他穿过了里面的一道舱门,接着舱门就在眼前关上。开闭用的转盘被人像捏软糖似的扭得歪七扭八,再也没办法用来打开舱门。
「这是利未安森的能力,还有刚刚那个长鞭则是别西卜。难道说留在这里的是七原罪中的两个人!」
而斗真就要独自跟这两人对峙,状况已经变得更加紧迫。
8
由宇沿着来路往回飞奔。
「接二连三给我搞这么多难题出来!」
她必须设法开启已经打不开的舱门,想办法应付七原罪的那两人。
一打开无线电,就听到斗真跟别西卜之间的谈话。能够及时掌握一部分状况,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从这个结论只能得出一个事实,那就是你讲的那个女人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救得了什么女人!』
别西卜以巧妙的舌辩从精神上逼迫斗真。
『我……我当时真的没能救出由宇吗?』
听到斗真被别西卜的话迷惑,自己一个人发出绝望的声音,让由宇越听越生气。
「就、就跟你说我好端端站在这儿了!」
由宇只有打开收讯,没有进行发讯。这是为了避免不小心让对方听到由宇的声音,导致对方先做提防。尽管如此,由宇还是忍不住大骂。
擅自以为自己死掉,又擅自以为自己从他眼前消失,让斗真大为动摇。由宇咬紧了嘴唇,一心三思地奔跑。现在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是压抑感情奔跑,以便采取最佳的手段。
无线电中不断传来斗真的状况。
由宇最担心的是利未安森。对于斗真来说,她应付起来比别西卜还要棘手,因为利未安森的特殊能力有可能封住斗真的祸神之血。
脚都快要打结了。由宇虽然体能优异,在耐力上却比常人还要差。如果要说得详细点,她的体能也是透过头脑劳动所得到的好处,绝非有着强健的身体。
卷进抹香鲸水流而差点丧命的身体,到现在还留着不小的伤害。
但由宇还能提起精神,全是因为听见了斗真充满确信的欢呼:
『由宇还活着。我救了她,我确实救到她了!』
「你、你也太晚发现了!你真的是个笨蛋,是个笨得可以的大笨蛋!明明说要保护我,每次都动不动就慌了手脚、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生气,而且……而且都吻了我,却还……却还动不动就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找遍各国语言也找不到足以用来骂你的话!你、你到底懂不懂啊,斗真!」
但嘴角自然泛起的笑容没有消失,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由宇就这么全力跑到了她要去的地方,是她跟斗真刚进到这架飞机上时所用的出入口。
出入用的舱门采双重构造,本来是设计成不能同时开启,但检查舱门开闭的系统却不怎么严谨,只要动点手脚,就能骗过机械,让它以为舱门已经关上。
系统是设计成舱门打开一定时间后就会自动关闭。
「问题就是这件潜水装可以撑多久了。」
由宇现在要做的事情伴随着相当高的危险性,但她丝毫不犹豫。刚刚斗真所说的话推了由宇一把。
由宇按下按钮,就听见开门的警告语音,倒数读秒也跟着开始。由宇全力远离门边。一大气压骤然提升到两百大气压,这就表示每一平方公分、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的面积里,承受的压力却高达两百公斤。
隔间闸门届时将会一口气承受将近一万吨的力道。有这么强的力道,应该足以突破那道转盘被扭歪而打不开的舱门,这就是由宇的企图。
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由宇所穿的耐压潜水装能不能承受力道这么强劲的水流,只有这点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来到这里,已经证明了这种潜水装能够承受深度两千公尺的水压,但那是在慢慢习惯水压的情形下所得出的结果,至于能不能承受一口气窜升的水压,则还没有经过验证。而且就算潜水装能承受,里面的由宇本身也未必承受得了这样的冲击。
尽管如此,由宇仍然毫不犹豫的按下开门按钮并开始奔跑。脑中浮现的是自己被囚禁在《自由》,落入绝望深渊时,斗真赶来搭救自己的身影。她总觉得只要想起斗真抱住自己的那双强而有力的臂膀,自己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到。
她有自觉,知道这不是出于计算,而是在感情驱使下做出的行动。理性告诉她应该做更进一步的计算与评估,确定方法的安全性,但由宇却挥开了这种思考方法,委身于感情的驱使。尽管不合逻辑,但她甚至觉得一定不会有事,而且硬是觉得比经过万般评估的理论还要可靠。
水声从背后不断进逼,显示潜水装外部气压的计量表迅速攀升,这是因为受到大量海水挤压,所以空气压力不断增加的缘故。由宇毫不回头,只顾着向前奔跑,满心只想着要尽快赶到斗真身边。
水声已经逼到身后。
「斗真——!」
少女的喊声与身影,都让凶暴的水流吞噬得无影无踪。
一阵就像被汽车撞到似的冲击,令意识出现了空白。水流冲得身体呈锥状旋转前进。没有撞上墙壁,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意识只中断了一瞬间,由宇立刻回过神来,准备应付直逼到眼前的墙壁。她没有抗拒水流,而是在即将撞上墙壁时,用双脚在墙面上着地,不,应该说用双脚撞了上去。由宇利用全身的弹力,甚至还用上了耐压潜水装的关节辅助马达功能,尽全力进行缓冲。尽管如此,剧烈的撞击势道不但让墙面当场扭曲变形,还继续要压扁由宇。由宇顺着水流翻身,卸开缓冲不完的力道。她的身体在墙壁上滚动,就跟跳伞时借由PLF动作(注:Piatform Landing,五点着陆翻滚法)来缓和冲击的原理相同。
她在墙上滚了一圈,顺势让水流继续冲着身体往内部前进。
「撑过去了。」
撑过了剧烈的水压上升与急流,耐压潜水装跟由宇都仍然完好。
由宇的身体旋转着搭上水流,就这么让水流冲往闸门已经关上的通道。四处都发出了金属受力弯折的声响,通道内充满了水,高达两百大气压的压力压得整条通道扭曲变形。
由宇在心中倒数,计算还有多少时间,通往机外的舱门才会关上。要是关上的时间比她计划中更早,水压到半途就会消失;要是超出计划的时间,水就会灌满整架《自由》,让他们两人都淹死。
一切的关键就在时间。只在一瞬之间,就只有那么一瞬间,只要稍微延后或提早,他们就无法生存。
水流已经冲到了可以看见隔间舱门的地方。在水压的挤压下,眼看着闸门随时都会瓦解。但是都只差临门一脚了,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由宇利用水流让身体加速,整个人朝着舱门猛力撞了上去。
9
舱门当场弹开,惊涛骇浪般的水流从开启的通道中涌了进来。
看到水流中心的人影,斗真当场大喊:
「由宇!」
水流破门之后势头突然大减,尽管灌得整个地板都是海水,但之后就不再涌进房间内。
「好。」
看到外部舱门照自己的计划关上,由宇显得十分满意,接着站到了斗真身前。
「由、由宇!」
斗真不敢相信。
由宇就跟消失的时候一样,毫无预兆地突然现身。
「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为什么突然不见了?我到处在找……嘎啊啊!」
斗真的话会说到一半就不自然中断,是因为由宇猛力揍了他一拳。
然而当斗真按住脸颊看了由宇一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发现少女的表情中蕴含着悲伤的神色。他的脸颊很痛,但他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给了由宇无数倍的伤痛。
光是要问理由都让他觉得害怕,但斗真还是克服恐惧问了出来:
「由宇,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悲伤……?发生什么事了?」
「我……」
由宇才刚开口就停住,眉间刻下了深刻的苦恼。
但这也只有短短一瞬间。一眨眼过后,由宇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极为严峻,先前苦恼的表情完全消失无踪。这严峻的表情是针对斗真而发的。
「我一直待在你身边,你喊着我的名字找我的时候我也在。我不但在,而且还喊了你不知道多少次,甚至拉着你的手,抓住你的肩膀猛摇。」
「咦?怎么可能?可是由宇你明明就不在啊,还是说……啊,对喔,记得那玩意是叫做万、万象迷彩吗?你就是用里面的光学迷彩功能隐形了对吧?既然这样就早说嘛。」
万象迷彩,过去在球体实验室交手过的一名敌人就用过这种峰岛勇次郎遗产,可以在视觉上隐形的光学迷彩正是其中的功能之一。
但是只凭这个假设,解释不了由宇所说的每一句话。就算用了光学迷彩,也不可能连碰到了都没有发现,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不构成由宇以严峻目光望向斗真的理由。
「不对,我什么都没做。」
由宇果然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说法。
「那你是怎么消失的?」
「不是我消失了,是你拒绝看到我。」
斗真听不懂由宇这句话的意思。
「由宇,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拒绝看到由宇?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就换个说法吧。你拒绝认知到我,把我从意识之中赶出去,让自己看不到我。」
「换个说法还不是一样!由宇,绝对没这回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由宇所说的话就算再怎么艰涩,再怎么让他听不懂,但永远都是对的。斗真一直坚信这一点,从来没有怀疑过。需要把命赌在由宇艰涩难懂的话上时,他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由宇的话就是这么客观,这么绝对,对斗真来说就是这么值得信任。
但只有现在这件事,他绝对不能承认。他不想承认。
斗真找由宇找得那么辛苦,那么担心、死命地寻找着她。由宇却说是自己拒绝看到她,斗真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斗真,你老实回答我,你在看到我时,是不是产生了想杀我的冲动?」
然而由宇的问题单刀直入,毫不留情地深深切进斗真内心深处。
「你担心这件事成真,所以想透过拒绝认知我的方法,来克制杀戮冲动。你在无意识中产生了一个想法,哪怕我就近在你眼前,只要看不到我,就不会受到这股冲动的驱使。你是在比良见的地下重新恢复了驾驭祸神之血的能力对吧?但这也导致你开始崩溃,让你跟另一个人格,也就是受到杀戮冲动驱使的你,两者之间的界线变得更模糊。」
斗真本想反驳咬紧嘴唇的由宇,但脑中浮现的却是与LAFI进行精神同调时,跟遇见的另一个自己之间的对话。同时也想起自己为了不让由宇发现,一直说谎瞒着她。
在由宇的伶牙俐齿之下,斗真找不出话可以反驳,只能默默不说话。
「晚点我再跟你说明,总之对你来说利未安森的能力是再棘手不过。某些情形下,利未安森控制的磁力可以封住祸神之血。不过现在这个现象却反而往好的方向发挥了作用,你感觉不到祸神之血的力量之后,才得以放心跟我接触。」
「我……」
由宇伸手制止还想说话的斗真,转头望向房间的另一端,别西卜跟利未安森就在那儿。
「就是这么回事,别西卜,你的推测相当有意思,不过根本就猜错了。」
但别西卜只简短地——
「我才不管。」
这样回了一句。
「那,你们两个讲完了吗?」
「我想想,我还有一件事要提,是要跟你们说的。」
「跟我们说?」
「没错,你们知道散落在你们脚边的是什么东西吗?」
别西卜始终瞪着由宇,利未安森则似乎很在意由宇的话,视线忙碌地在脚边动来动去,然后立刻又拉回由宇身上。
地板上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物体,那是剧烈的水流所冲进来的固态甲烷。小的像沙子一样细,大的则有拳头大小。
「应该是我打开舱门的时候,被水流带进来,一路冲到这里来的吧。这种东西叫固态甲烷,是甲烷气体裹进结晶状水分子内所形成的固体。这种物质的性质非常不稳定,只有在高压且低温的状态下才能稳定,也就是说这种物质几乎只能在深海看到。这一带是有着大量这种高纯度固态甲烷的宝山,我们可真是沉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唔。」
焦躁的别西卜挥出长鞭,但由宇只轻轻歪了歪头闪过。
「少给我罗哩罗唆的,你要是想碍事,我就先宰了你。」
「受不了,你这人性子也太急了。我的解说可没有那么容易听到,你该专心听才对。好了,刚才我话只说到一半,这固态甲烷只有在高压低温的状态下才会稳定,不,就算处于高压低温,只要稍微加上一点刺激,就会开始分解。」
「咦?什么?这东西在溶解?」
利未安森瞪大了眼睛,看着慢慢失去原形的固态甲烷。
「没错没错,刚开始我也说过,固态甲烷是水跟甲烷气体的化合物,经过分解之后,就会分成水跟甲烷气体。顺便告诉你们,甲烷气体分解出来后,体积会膨胀到将近原来的两百倍。」
由宇得意地一笑,她的右手上握着深海作业潜水装上的配备用品之一——水中火焰喷枪。
「感谢两位专心听讲,让我争取到了等这里灌满甲烷气体的时间。」
由宇毫不犹豫地点燃喷枪,朝别西卜他们扔了过去。
「斗真,戴上头盔!」
发现由宇胡来的意图,斗真赶忙戴上了头盔。已经点火的喷枪旋转着在空中飞过。
虽然晚了半秒,但利未安森迅速地有了动作。只见她挥起手来,组成墙壁的铁板就应声给强行扯下。
喷枪的火焰爆出几次火花,一瞬间变得极为猛烈。下一瞬间,就点燃了灌满整条通道的甲烷气体。
爆响跟巨大的火焰盖过了整个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