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明没有起风,浪涛却十分汹涌。
海面之所以会波涛汹涌的原因,是因为有不只一、两艘的巨大军舰在海上破浪前进。
两艘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的周围,围绕着三十艘以上的巡洋舰,水面下潜伏着以最大吨位的俄亥俄级战略核能潜艇为首的四艘潜艇,更外围还有许多舰艇。
武力规模大得几乎让人觉得他们是准备跟大国开战。
另外还有一艘外型奇妙的船只,混在这许多军用舰艇之中。纯以大小而论,它甚至比全球最大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还大。从外观就看得出这是新造的舰艇,但如果要问到用途,相信大多数人都看不太出端倪。比较能作为线索的特征,就是上头装设了多达八具连地面上都很难看到的巨大超重机。
有个人物正以厌恶的目光看着这艘奇妙的船。
这名坐在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詹姆斯·F·惠特摩尔号舰桥的舰长座椅上,头发带些斑白,留着一嘴胡须的壮年男性,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还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从脸上表情看来,也许不该说看着船只,而是比较接近瞪视。他的嘴上还叼着一根没有点火的雪茄。
「Mr雷嘉德,您看起来十分不满呢。」
一道性感的声音落在雷嘉德舰长的头上,然而舰长既没有拉下他板起的脸孔,更没有转头,只是很不高兴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第四舰队的舰长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古怪顽固,您就这么不满这次的任务吗?」
面对舰长拒绝沟通的态度却仍然有心情拨起头发的美女,则是艾莉西亚·新井。
令人联想起大海的浓靛色双眼睁得老大,瞪向艾莉西亚。
「派我的舰队来出这种任务,还要我陪笑?」
舰长直到这时才正视艾莉西亚一眼,接着从椅子上站起。他那饱经锻炼而让人感觉不出实际年龄的身体,与其坐在舰长座位上,还比较适合扛着重型枪炮。
「而且还是要帮平常只会像只鬣狗一样到处乱嗅的国防情报局擦屁股。」
他说话的嗓音又大又沉重,听起来会让人产生一种遭人恫吓的错觉。然而艾莉西亚只在嘴角泛起美艳的微笑,用跟先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下去:
「看样子舰长对这次任务的内容掌握得不怎么精确呢。我们要对付的海星……」
舰长没等艾莉西亚说完就大声吼道:
「没搞懂的人明明就是国内那群政客!刚开始竟然还鬼扯只要第四舰队的一半兵力就够,最后甚至还说《自由》又不一定会来妨碍打捞……」
舰长指着装有八具起重机的巨大船只大吼:
「那艘打捞船慢吞吞地钓起《自由》的过程中,我们都得一直保护它才行,他们根本不懂防卫比进攻还要困难。那些只看文件的家伙脑袋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们听懂为什么需要带整只舰队来。」
舰长放眼望向视野内的几十艘军舰,咬紧了牙关。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心想这位舰长名不虚传的不只是顽固,能力也一样并非浪得虚名。他丝毫不会低估对手,总是倾全力对抗,不愧是从越战的激战地带中生存下来的勇士。
「他们应该是考虑到派出第四舰队这种规模的兵力,会大幅刺激邻近国家的反美情绪吧,毕竟在派兵之前,我们跟日本之间的关系就很敏感了。」
「所以我才说他们搞不清楚状况,现在的状况还容得他们以政治判断为优先吗?对于那个叫海星还是什么来着的恐怖组织威胁有多大,那群呆子就只会从文件上的数字来判断!」
舰长就这么继续大骂了好一会儿。
追根究底来说,极机密开发《自由》与之后发生的遭抢事件,这一连串的失败都该由军方负责,白宫会做出这种判断也是无可奈何,但艾莉西亚当然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舰长的吼声音量大得异常,让艾莉西亚实在不想领教。她很想捣住耳朵,但这样多半会无谓地激怒舰长,所以她决定静待舰长的情绪稳定下来。
舰长那大得异常的音量固然令她受不了,但看到舰内没有一个人在意舰长的骂声,全都专心做着自己的工作,更令艾莉西亚觉得不敢领教。想必是这样的场面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让每个人都习惯了舰长的破口大骂。
然而他现在痛骂的事情是在离开母国时发生,换言之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他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也非常豪爽,不是那种会一直翻旧帐来骂的人物。
舰长会这么不高兴,其实另有别的理由。
「听说日本的ADEM有发警告过来?」
艾莉西亚切进了真正引得舰长不高兴的话题。
「可是我认为警告本身还算妥当。」
舰长冷眼瞪向艾莉西亚。
「除了在我面前以外,不要讲出这种话。虽然只是继父,但你的父亲终究是日本人,难保不会有人在背地里说你是对小日本摇尾巴的婊子啊。」
听到舰长这种游走在性骚扰边缘却又极具他个人风格的忠告,艾莉西亚只能在内心苦笑。
「我会铭记在心,不过我并不认为ADEM会乖乖退回去。」
「这我知道,不用多久他们大概就会大摇大摆跑出来了。」
舰长的预测很快就猜中了,操作员接收到了来自ADEM的通讯。
「ADEM拍来电报,说请我们留意ADEM军抵达时所造成的海啸。」
「抵达?不,先不说这个,会有海啸是怎么回事?」
舰长十分讶异。不只是舰长,舰桥内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舰长看了艾莉西亚一眼想寻求答案,但她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该怎么做?」
「通告全军,做好防海啸准备,要是搞出什么无谓的意外,可不是开玩笑的。」
「遵命,通告全军做好防海啸准备。」
号令传达下去没过多久,海上就发生了异变。
「前方一公里海域发生异常!」
作业员还没报告,艾莉西亚跟舰长就发现了异状。前方一公里的海上所发生的异变,规模已经大到从舰桥上望去都看得出来。
海底下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刚开始还以为是别国的潜水艇,但他们马上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水面下的影子转眼之间就越来越大,潜艇不可能这么巨大。
「那是……什么东西?」
舰长的嗓音中少了霸气,只剩下惊愕的情绪。影子还在不断变大,周围涌起的水泡巨大得几乎可以吞下一艘小船。水面下潜伏着一个大得超乎常轨的物体,不,用潜伏两字还太温和了。
「这、这岂不是比航空母舰还大吗?」
水面呈半球状鼓起,就像水坝泄洪一样来势汹汹地推散四周的大量海水,冲得无数艘军舰像是小船一样摇晃。就连号称全球最大规模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都剧烈地左右摇晃,舰长跟艾莉西亚都得抓住东西来固定身体,否则根本站不稳。
从水面下出现的巨大圆形物体还在继续上升。所有人目不转睛的视线,也跟着从水面下升向天空。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这几乎挡住整个前方视野的巨大物体,一时间看得目眩神驰。
球体的上升总算告一段落,波浪也回归平静。
「真不敢相信……」
看到这个直径达到五百公尺以上的巨大半球,以漆黑身影切开夜晚黑暗的景象,让舰长连说话声音都沙哑了。
「ADEM拍来电报,说『我方已抵达,希望能共同建立合作体制』。」
「那就是ADEM吗……」
雪茄从雷嘉德舰长的嘴上掉了下来。
当波浪逐渐平息,就有一个供直升机用的起降平台从球体实验室的侧面伸展出来。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还只顾着呆呆望向球体实验室。
「还真是瞩目焦点啊。」
「居然给我用这么夸张的方法登场。海星的确让我觉得很难捉摸,不过ADEM也不输给他们,都是些神秘兮兮的家伙啊……我想起来了,那不就是之前以实验设施为名目建造的战略要塞吗?」
「是,就是球体实验室。在两个月前发生的占领事件中,海军就曾经为了加以击沉而出动,应该有留下记录。」
「这样不会违反第二京都条约吗?」
「谁知道呢,毕竟那份条约到处都是漏洞。当然会不会视为违反条约,还得看一周后召开的安理会会议结果而定了。」
照现状来看,第二京都条约肯定会对日本非常不利,对ADEM的行动应该也会造成限制。
艾莉西亚一直在用双筒望远镜窥探直升机起降平台。没过多久,球体实验室的正面闸门缓缓打了开来。
有几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几乎每个人的脸孔她都看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ADEM的总司令伊达真治。」
舰长一张嘴紧闭得嘴角下抿,始终没有开口。之所以会没有劈头就骂人,多半是因为他也对伊达有所肯定。
「他上过战场吗?」
「是,有过参加波士尼亚以及阿尔及利亚内乱的经历。」
「他身后那个软弱的小子是谁?」
「八代一。职称是秘书官,不过说他是伊达司令的左右手应该也不过分。虽然您说他软弱,但他办事其实相当犀利,毕竟他还那么年轻,就坐稳了实质上第二把交椅的地位。更后面的几个人是LC部队的精锐——先进LC部队的三名队员,尤其是环晶——就是那名红头发的女性,曾经在法国的外籍佣兵团待过六年,她在战斗时的冷静判断力跟柔软思考都非常惊人。」
「是你在滞留日本的期间见识到的?」
「是,敌友两种立场都见识过。」
「哦?嗯?还有一个人走出来了?那是……」
舰长正想问这个人是谁,张开的嘴就这么定住。
「那是什么人?」
「不,我没有见过那个人。」
相信不管在哪艘舰艇的舰桥上,都发生了类似的反应。
从昏暗的闸门里头走出来的是一名女子。当海风吹起,就看到她一头及腰的长发像丝绢一样美丽地摇曳。然而军舰上没有一个人看得到这头美丽黑发的主人长什么模样,因为她的上半张脸都用护目镜遮住,下半张脸上也只有一张紧闭的嘴唇算是有点表情。
更异常的是她的手脚上还戴着镰铐。她身旁围着一群持枪士兵,但士兵警戒的方向不是对外,而是对内,正是针对这名少女。
「那是怎么回事?在运送凶恶罪犯吗?」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舰长的自言自语。
「舰长,您看过海星袭击失败事件的报告了吗?」
「你是说写着海星的攻势被区区一个人独力挡下的那玩意?荒唐。」
「一直到刚刚为止,我也这么认为,觉得这世上根本不会有这种从电视荧幕里跳出来的超人。可是……站在那里的那名奇妙的女性,外表跟报告中提到的女性非常酷似。」
艾莉西亚察觉到了,那名少女就是ADEM的最后王牌。那怕离得再远,她都看得出来。
「站在那里的是个怪物。」
2
「嗨嗨,好久不见。」
这个丝毫不理会所有人的紧张感,笑嘻嘻挥着手跟艾莉西亚打招呼的人,自然就是八代一。
「哇,这船好大,好棒啊。算算应该有四百公尺?」
从球体实验室起飞的直升机降落在打捞船上。双方选定这里作为ADEM与美国海军会面的地方。
才刚抵达打捞船,八代就完全不理会场面上的紧张感,环顾四周大声欢呼。
「有预算真是让人羡慕啊,好希望我们也有一艘这样的玩意。」
艾莉西亚推了推眼镜的镜框,走近八代身边说了:
「司机先生,你们自己开着这种大得离谱的玩意登场还说这种话,这是哪门子的讽刺法啊?」
艾莉西亚朝着球体实验室一指,八代就发出了感叹声:
「那玩意也挺大的耶。」
回话回得这么悠哉,让人越想越觉得认真理会他是在浪费时间。
「小八,你也稍微认真点好不好?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了。」
这个难得说了几句像样的话纠正八代的人是晶。只是晶之所以会讲这几句话,纯粹是出于错以为八代跟艾莉西亚是情侣,并不是成熟地顾及到场面。晶的身后还跟着萌跟越塚这两名先进LC部队的成员。
「司机先生,不,八代,你是代理伊达司令过来吗?我是第四舰队舰长的代理。双方都只派代理,这场会见能有多少意义也就可想而知了啊。」
艾莉西亚耸了耸肩,八代则「啊哈哈」干笑几声作为回答。然而他马上就让轻浮的笑容只留在嘴角,眯起眼睛看着艾莉西亚说了:
「是没错啦。不过这艘打捞船才是本次作战的最重要地点,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代理一致的意见,不是吗?所以你才没有待在核子动力航空母舰上,而是来到这里,我有说错吗?」
「说得也是,所以你也才会派先进LC部队来这里,不是吗?」
交互看着他们俩的晶显得有点不满:
「我说你们啊,就只有这么几句话?你们竟然那么冷静地在讲正经事?这可是感动的重逢啊,不是应该感动得抱在一起热吻吗?你们别客气,我不会看的。」
说完晶就用双手遮住了脸,但显然满心想从手指的缝隙间偷看。
「晶,我就趁这个机会跟你说清楚,我跟司机先生之间没有任何你想像的那种关系,纯粹是你误会了。」
「咦咦?是喔?怎么这样啦,那多没意思。」
「唉呀,我可是很欢迎能让人误会我跟艾莉这样的美女搞瞹昧啊。而且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也有机会假戏真作。」
艾莉西亚双手架在胸前,朝着说话还是一样轻浮的八代瞥了一眼,接着在她的蓝眼睛上湛出像冰块一样冷酷的视线,当场踢开八代的玩笑话:
「我可是敬谢不敏。No thank you。」
「你也还是老样子啊,啊哈哈……」
看到八代想用干笑勉强收场,越塚难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不来吗?」
艾莉西亚以有些失望的语气,甚至还有点不舍地看着晶她们搭来的直升机。
「你说的她是谁?」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们果然不简单。那位据说击退了海星的超人,不,应该说是女超人,果然跟ADEM有关啊。」
「嗯?嗯,对啊,她不会过来。她已经回去了,刚才只是出来看看情形而已,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土拨鼠的洞穴里去了。」
「土拨鼠的洞穴?你在说什么?」
「没有啦,这是最高机密,所以我也不能随便说出口。」
给艾莉西亚盯着一直看,让八代冷汗直冒,撇开了视线。
「你、你再怎么瞪我,我也不会说的。」
「哼。算了,没关系。虽然我很有兴趣想知道是用了什么障眼法,不过戏法总是不要拆穿才有意思。」
「你说障眼法是什么意思?」
「毕竟一个人独力击退海星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啊,真要说起来,我还比较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预测出海星的袭击地点。」
八代笑而不答,因为连他自己都满心觉得难以置信。不管对海星以及黑川做了多详细的分析,要从全球无数候补地点里头猜中海星的目标,实在是神乎其技。
「也罢,眼前我就先带你们看看这艘船吧,只是就如你们所见,这艘打捞船寻常得很,没什么看头就是了。」
虽然艾莉西亚说没什么看头,但就算已经见识过《自由》跟球体实验室的巨大,全球最大打捞船的规模仍然值得震惊。
打捞船的形状跟一般的船只不一样。这种从平坦的水泥平台上朝海面伸出巨大起重机的模样,看起来根本不像船只,反而比较像突出港口的埠头或是小型的人工岛。
尤其是八具抬头望去彷佛直冲天际的起重机,就算在地上也很少看到这么高的机具。
「看久了脖子都会痛啊。」
八代抬头看着起重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槌了槌后颈,将视线从天空拉到海上。
「《自由》就沉在这下面吗?」
「没错,在深海两千两百二十二公尺深。」
「这玩意大是很大啦,不过真的有办法捞起《自由》吗?记得《自由》不是也有三干两百吨重?」
一样槌着后颈的晶出声发问。
「可以的,而且打捞的深度可以达到深海四千公尺。从八具起重机放下的钢缆,前端各自接在小型潜艇上,我们就是用这种小型潜艇来将钢缆固定在《自由》……」
艾莉西亚的说明才讲到一半就遭强行打断。
仿佛要劈开夜晚的黑暗,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发生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在南南西一百二十公里处发现疑似海星《自由》的机影!警戒态势从二级提升到一级!重复,在南南西一百二十公里处发现疑似海星《自由》的机影!」
3
「《自由》竟然现身了?」
由宇抬头看着天花板,思索了几秒钟。天花板就跟NCT研究所一样全是透明玻璃,但不像以前那样明显派了人监视。
「没人监视反而静不下心来,实在只能以讽刺来形容啊。」
『你说了什么吗?』
从喇叭中传来的是伊达的声音。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我没有预想《自由》直接出现的可能性,就算要展开攻势,他们为什么不用光学迷彩?为什么要现身?」
由宇的语气不像是在问人,比较像是在自问自答。
『又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在你的脑子里模拟出来。』
「我知道,毕竟对手是黑川。」
美军派出第四舰队企图打捞沉没的《自由》,黑川不可能会眼睁睁放过这样的行动。然而对于过去总是运用《自由》的匿踪性能与机动性,以接近奇袭的方式贯彻打带跑战术的海星来说,美军的这种战力应该足以构成威胁,所以由宇才会推断对方不太可能像这样光明正大地现身。
然而黑川却颠覆了由宇的预测。黑川应该早料到会在这里遇到ADEM,但仍然采取这种方式登场,可见黑川一定有他的胜算。
由宇瞬间在脑中拟定了二十二套对应方法。为了确定对这二十二套方法来说都很重要的重点区域状况如何,她打开了通讯系统呼叫:
「中央球体区的情形怎么样?」
『目前待命中,LAFI三号机跟LAFI二号机随时可以连线。』
小夜子立刻给了她回答。
现在跟浮上海面时不一样,作战中必须对球体实验室做出细腻的操作,光靠LAFI二号机会应付不来,所以由宇才会吩咐众人将LAFI三号机留在中央球体区。当然这样的安排也有其危险性,但眼前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伊达十分头痛。球体实验室跟《自由》之间有着一项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球体实验室没有攻击手段,所以才会采取跟美军合作的态势。可是光凭美军的武装,真的有办法对抗《自由》吗?
黑川光明正大地现身,这令他们非常不安。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海星大有超出由宇预测的势头。
4
以十二架为一队的飞行编队一共十六队,合计一百九十二架的攻击机组成编队飞行。所有战机的机种都是F-22A,是一款连反雷达侦测功能都一应俱全的高性能战斗机,但现在他们牺牲了反雷达侦测功能的匿踪优势,选择挂上了最大积载量的飞弹。一百九十二架战机,每一架都挂了十四发飞弹,合计两千六百八十八发,这个飞弹量足以将半个东京夷为平地。
「这里是Angel 5,只为了打下一架飞机,这阵仗会不会太夸张了?」
一百九十二架战机在厚重的云层中飞行。
「这里是Bravo 3,我看连打捞都可以省了。」
「为什么?」
「只要打下现在还浮在空中的那架不就得了?」
这话引起一阵轻笑。在紧张感下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通讯内容,让人听了觉得十分靠得住。
「他们是敌人,但是他们非常不幸,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遇上了我们这群全球最强的部队。就让我们为敌人的不幸、也为我们的胜利祈祷吧。」
他们绝对没有轻视《自由》。然而过去海星总是以卑鄙的奇袭手法展开攻击,这次却不一样。先前一直被动挨打的一方,现在可以伺机先行攻击,而且是准备了充分火力抢在前头,以守株待兔的方式攻击。他们不会再让《自由》为所欲为。
上个月击坠第一架《自由》的时候,一共派出了十七架F-117,《自由》的隐形功能也在受到飞弹攻击后跟着失效,沦为一个巨大的标靶。
这次他们准备了十倍以上的编队,出击时还挂满了用来击坠《自由》的对空飞弹。
「差不多要穿出云层了,一出去就是可以目视的距离。我们的数量多成这样,要对方没注意到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所有人提高警觉。」
云层的密度开始变薄,随即穿了出去,一望无际的星空在眼前展开。而一个巨大物体就浮在星空中央。
「好、好大。」
「那就是《自由》吗?」
正因为这群飞行员非常熟悉天空,才更能深刻体会到《自由》有多么异常。每个人都吞了吞口水。
距离明明还很远,轮廓却已经比大型客机还要大。
「全机做好攻击准备。」
战机群开始准备发射,但《自由》看来却还没有要采取什么行动。
「从第一射到第四射连续发射,一发都不要落空。」
「一次就要发射将近八百发喔?还真是残忍。」
「这下就算闭着眼睛也会中。」
「全机,成交。」
发射飞弹的密语一声令下,就看到无数飞弹接连从一百九十二架战机上发射出去,拖出白烟形成的尾巴,笔直朝着《自由》飞去。空中拉出了数百条白线,飞弹的尾巴涂满了半片天空。
飞弹接连命中《自由》,短短十几秒之间,便有将近八百枚的飞弹爆炸。
黑烟完全笼罩住了《自由》。
「成功了!」
只听得欢声雷动,连第四舰队的作战司令室也不例外。每个人都认为已经获得了胜利,但这种观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
一个巨大而且毫发无伤的物体拨开黑烟,从中出现。
「怎么可能!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
雷嘉德舰长重重一拳槌下。
「我们对对方的装甲了如指掌,而且为防万一,我们还特地准备了加倍的飞弹啊!」
《自由》已经变得跟当初在美国建造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5
「这样对方应该就会丧失战意了吧。」
福田忍不住窃笑。他们刻意现身承受攻击,为的就是借此让对方丧失战意。
「不,还不够。我们这次不只要袭击,还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来对话。」
「所以也要展示另一项武器?」
「在约克镇的试车结果不太理想,大概是大气内的集束率有其极限吧。我希望这次可以带来符合期望的成果,就挑那个当目标。」
从卫星传送回来的第四舰队影像之中,有两艘船的规模特别大,那是美国最大规模的核子动力航空母舰尼米兹级,这种航空母舰号称一艘就足以跟一个国家对抗。
一般人面对两艘具备这种战力的航空母舰都难免心生怯意,但黑川甚至有心情微笑。
「既然没有战斗机会回去,应该也就用不着母舰了吧。」
黑川随手指向两艘之中的一艘。
「他们自以为是全球最强的国家,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就是行动,唯┠一会┨付出敬意的对象就是压倒性的武力。相信经过这下,他们应该会肯听听我们的┠真意┨吧?」
这句话就成了攻击的信号。
《自由》开启了下方舱门,但从中出现的并非舰载机,而是一个远比战机巨大的物体。这个物体的形状十分奇妙,就像倒过来的天文台一样。
相当于天文台的望远镜筒状部分开始出现无数几何形状的龟裂,而且正不断往外扩大。
当前端的遮罩完全开启,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镜头。镜头直径将近二十公尺,本来在地面上不可能用到这么大的镜片,因为自身的质量会压垮镜片使之变形,导致精度降低。然而超凡人圣的遗产科技,却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这道物理上的限制。
维持着完美形状的镜头慢慢转向,将焦点对准了一艘船。那是一艘名叫尼米兹级的巨大航空母舰。
既然是设置在《自由》上,这个镜头的目的自然不可能是用来观测天体。炮身周围的空气让景象开始摇晃,原来这些呈几何图形的龟裂是用来散热,可见里头已经开始蓄积庞大的热量。
没多久,大概是能量已经填充完毕,往外张开的几何图样全部关上,让炮身更具稳定性地开始进行最终瞄准步骤的调整。
6
在打捞船上,八代、晶跟艾莉西亚也陷入慌乱。
「上次用飞弹好歹也还是打下来了吧?」
「为什么那样还打不下来?」
「看来最好不要再把它当成我们所熟悉的《自由》了啊……」
峰岛由宇的知识被抢去一个多月,这么快就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出成果,让八代不得不痛切感受到自己对这件事的责任。
「小八,你在沮丧什么?我们可没空让你沮丧啦。」
「嗯、嗯。这下对方不使用光学迷彩的理由就很清楚了,他们是要夸示绝对压倒性的实力。刚刚展现的是绝对优势的防御力,那接下来恐怕就是……」
「绝对优势的攻击力……」
话还来不及说完,艾莉西亚身后的天空就出现一阵闪光。这阵光十分强烈,彷佛有人打了特大号的闪光灯一样。一直到先前都还十分厚重的云层瞬间四散,露出了开阔的星空。
「咦?」
晶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在距离他们侧面仅一百公尺处航行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甲板就当场染成火红色,但这样的景象只在转眼间,等众人发现异状,甲板已经熔解,开出一个巨大的洞。
恐怕没有几个人来得及看出周围海面的沸腾是由高热造成的。没人有心思说话,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可以理解状况。
航空母舰发生大爆炸,将四周染得一片火红,从中断成两截,舰上成员根本来不及逃生,就看到船身缓缓沉人海中。
「发、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西亚护住身体,茫然地自言自语。
这是一次来自远方天空的巨大雷射炮攻击。
让这阵闪光所照亮的每一个人都当场恍然大悟。
这是一场由海星举办的大规模武力展示。海星光明正大地对上全球军事力最强的美国,而且还挑上其中有着顶尖战斗力的第四舰队,以实力压倒对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能展示自己的实力了。
7
《自由》悬停在距离打捞部队一百公里左右处,周围的景色还因为高热尚未散去而摇晃。
从《自由》下方伸出的雷射炮上所刻的几何图样张得比先前更开,吐出了大量的水蒸气。
散热作业还不只这样。由于发射需要用到大量电力,连动力机件的运作也受到了影响。《自由》的机身上方有着许多令人联想到蜂巢的六边形钢板,其中就有一块猛然翻起。多半是受正在散发高热的影响,还可以看到那块偏火红色的钢板,因周遭热气而看来摇晃扭曲着。那是核子反应炉的冷却设施。
「冷却装置使用率百分之二十二,七号冷却管过热,转移到强制冷却模式。雷射炮集束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操作员报告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嗓音有点偏高。表情上明显表露出他们对雷射炮发射的成果是既畏惧又欣喜。
「先前试车的结果不怎么样,这次倒算得上非常理想啊。」
面对区区一击就击沉美国最大航空母舰的结果,黑川的态度却显得有些冷淡。
「是,不过雷射炮开到最大出力,对核子反应炉造成的负担终究太大了点,看来我们在使用上还得更加慎重才行。」
福田答话的语气虽然很冷静,但他也跟操作员一样,掩饰不住内心的亢奋。
这时一个荧幕切换了画面,照出一名少女的脸孔。
『嗨——雷射炮的状况怎么样啊?你们可不要用得太凶,搞得自己都下去陪葬啊。』
「玛门,有什么事吗?」
『真是的,还是一样冷漠,你为什么老是这样不爱理人啊?』
荧幕上可以看到玛门的表情中充满了欢喜。
『美军这种货色根本就不重要好吗,重要的是他们终于现身了!赶快开始攻击球体实验室啦!』
8
航空母舰在雷嘉德舰长的眼前断成两截,慢慢沉没。
「竟、竟然有射程一百公里的雷射炮……?」
舰长哑口无言。这就表示只要《自由》有这个意思,他们其实有办法攻击视野内的任何目标,而且就连高达数十公尺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都能轻易射穿,雷射还穿出船底,蒸发了大量的海水。
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防御这种攻击。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主动出击。所有舰载机出动,把带来的对空飞弹全部灌注到海星身上去!」
然而不管战机的出击准备再怎么加快脚步,还是无法避免被对方获得抢先攻击的机会。这个问题让舰长十分焦急,毕竟对方可是拥有一击就能击沉核子动力航空母舰的兵器。
「ADEM传来通讯。」
听到荧幕上照出的伊达所提出的提案,舰长大吃一惊。
『就由我们来当诱饵吧。海星应该会优先攻击我们,请趁机完成攻击准备。』
没有正确的数据资料可以显示球体实验室有多坚固,但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挡得住那种巨大雷射炮的攻击。
「感激不尽。」
舰长百感交集地关掉通讯,同时操作员大喊:
「雷达上出现反应!捕捉到有三十二架机影从《自由》上出动!」
舰载机接连从《自由》的舱门中弹射出来。
「想拼空中缠斗?」
多达数百架的战斗机在空中你来我往地缠斗,让人看得眼花撩乱。
除了战斗机之外,更有一道巨大的闪光洪流从《自由》下方朝着海面发射。是先前一发就击沉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的雷射炮,瞄准的目标大概是已经潜到水面下的球体实验室吧。
「你们一定要平安。」
雷射炮已经朝球体实验室连续发射两次,也不知道他们是顺利躲过,还是已经遭击沉。毕竟凭雷达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具备反侦测功能的球体实验室。
雷嘉德舰长只能祈祷。
9
雷射炮命中了海面。
「啊哈哈哈哈,真笨,他们以为自己在当诱饵?还以为只要潜到深海里,雷射炮就打不到了呢。」
玛门坐在围绕着无数缆线跟荧幕的座椅上,拍着手大声叫好。
「他们真笨,真是笨得可以。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搞懂。还以为那样就算躲开了攻击,当小丑也该有个限度。小丑小升小丑!啊,是我们头脑太好了吗?毕竟我们能想出那种策略,凡人根本不可能搞懂啊。」
『嗯,大概连峰岛由宇也不会发现吧。』
风间的这句话让玛门更高兴了。
「没错,没错。我要超越峰岛由宇,那女人才不是我的对手。」
正当玛门越笑越疯癫,一道通讯就传了进来。通讯直接来自CDC的热线,是黑川找她。
『玛门,下一个攻击目标是哪里?』
「嗯——我想想,大概这里吧,出力就调到百分之八十三,照射时间二点三五秒。」
玛门以歌唱般的语调说出详细的数值、指定坐标。她下达指示的方式不像指挥攻击,反而像在测量数据。
『知道了,还要攻击几发?』
「大概四次吧,打完就会结束了,全剧终。」
雷射炮照着玛门的指示进行发射,看完发射情形后,玛门显得更满意了。
「嘻嘻嘻嘻,要是他们看出我们的意图,不知道会有多吃惊?当然等到他们发现,一切都0:经太迟了。这种攻击绝对躲不开,想躲也没地方躲的。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
玛门开心的笑声始终没有停住。
10
整个地板都亮了一下。
「大概两百公尺吧。」
看着亮了一瞬间的地板,并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的人,当然就是由宇。地板又亮了一次,不,说得精确一点,发亮的不是地板,而是透明地板另一侧的海水。如果还要说得更清楚,那其实是《自由》发射的大出力雷射炮贯穿海水的光线。这种没有声响,只有强烈闪光的现象,就像水中的闪电。
「往北北西两百五、不,两百六十公尺,对方攻击的点越偏越远了。」
雷射的命中点距离球体实验室越来越远,但由宇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得开朗。
「往南三百三十公尺。越偏越远了?这情形再怎么说都不对劲。」
随着雷射命中点越离越远,由宇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她仔细注视脚下。又一道闪光。第一次的闪光亮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现在却只剩下朦胧的光芒。
「这雷射到底想打哪里?他们不打算直接攻击我们吗?」
雷射炮的命中点越拉越远。由宇在脑中描绘的地图上标记出命中地点,这些地点散往四处,乍看之下像随便乱射,但她就是觉得里头肯定隐藏着某种意图。
「嗯?停止下潜了,深度大概五百公尺左右。」
由宇感觉出球体实验室的下潜已经缓缓停住,同时地板也发出了朦胧的光芒。闪光变得更微弱了。距离拉远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雷射的威力遇到水的阻挡而衰减这点也很重要。以现在的深度来看,就算挨了雷射直击,顽强的球体实验室多半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损伤。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发射?」
由宇的疑问有增无减,无数假设在脑子里浮现不久即消失。对手不是只有海星,很可能还得加上LAFI一号机之中的风间所具备的智慧。
「不,在策略上反而是以他为主啊。」
由宇看看地板,看看地板另一侧的海水,再看看位于漆黑大海远端的事物。
「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宇表情一僵,拿起通话机打往司令室。
「我太晚察觉到了。」
由宇立刻挥开后悔。就连听着铃声的期间,她的目光也始终没有从海的远端移开。
11
「确认敌军雷射炮命中地点。方位2-4-5,距离为四百三十二公尺。」
「深度五百公尺,已经达到指定深度。」
司令室内的气氛原本极为紧迫,但这种紧张情绪已经逐渐淡去。对方的雷射炮命中的位置差得老远,现在更有厚实的海水屏障可以保护球体实验室。
过了一会儿后,寂静的世界降临。深度五百公尺的海中连光线都照不进来,四周完全被寂静所支配。
「甩掉了吗?」
伊达的语调仍显得苦涩,他没有为摆脱危机而庆幸,因为这同时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下次要找到《自由》就更是难上加难,但他们只能选择逃走。
「伊达司令,二十七号线有紧急通讯。」
作业员出声报告。
「二十七号?知道了,帮我转过来。」
整个球体实验室只有一个人会拨这条线进来,在这种状况下接到来自那丫头的紧急联络,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伊达伸出手去准备拿起话筒,眼前一支放在桌上的笔却滚了下去,伊达想也没想,伸手接住了掉下去的笔。
「我们有倾斜吗?」
伊达没有改变伸手去拿话筒的姿势,就这么观察四周。除了隐约听到有物体弯折的声响,脚底还感受到细微的震动。
「怎么回事?」
状况不对劲,显然正要发生某种情况。这状况也许跟打二十七号线来的人要讲的事情无关,伊达调整了一下心情,拿起了话筒。
就在这一瞬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球体实验室开始大幅度倾斜,伊达赶忙抓住桌子来支撑身体。每个人都在百忙中抓住别的物体,来不及的人则当场摔倒。
桌上的器材弹跳着滚落到地板,无数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警示灯的红光一瞬间就将整个房间染成红色。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雷射炮直击到我们了吗?」
球体实验室突然大幅度倾斜,接着感觉到的是一种像搭电梯下楼的感觉。
「不是,这种情形不是雷射造成的。」
「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目前正在调查。」
震动持续着,地板的倾斜也越来越严重,斜度慢慢大到能用脚底感觉出来,桌上的杯子也开始滑落。
「发生紧急事态,球体实验室开始下沉,现在深度五百二十公尺、五百三十、五百四十……」
「是有哪里进水了吗?赶快去查清楚。」
会是雷射没有直击,却仍然造成影响吗?但这个理由实在有点欠缺说服力。
「警报太吵了,关掉,检查所有系统。」
伊达迅速下达指示。
「下半部第七区一切正常。」
「下半部第五区一切正常。」
「还在继续下降,深度六百二十公尺。」
「上半部第二区没有问题。」
报告接二连三传了回来,但每个地方都不约而同地回答一切正常。
「所有系统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状!」
综整起来的报告背叛了所有人的期待。
「怎么可能?」
那么这种慢慢落下的感觉又该怎么解释?
「下降到七百公尺了,下降速度没有减缓!」
「打开一号到五号压舱水槽!」
没有时间去查明原因了,现在他们非得先想办法应付不明原因的下沉不可。众人遵照伊达的指示,排出压舱水槽内的水,减轻这些重量之后,球体实验室理应开始上升。
「不行!还是没有停止下沉。深度八百公尺,而且下降速度还在加快!」
「打开所有压舱水槽,去查清楚所有区域的进水状况,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沉没!」
「深度九百,不,已经一千公尺了!」
「紧急气压排水!」
在高压空气的推挤下,压舱水槽内的水一口气吐了出去。然而球体实验室的倾斜幅度却继续加剧,落下的感觉也没有停止。
一名操作员以接近哀嚎的声音大喊:
「一千一百公尺。再这样下去,会下沉到极限潜航深度的一千六百公尺!」
「深度一千两百公尺,下沉情形还在持续!离极限潜航深度只剩四百公尺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种情形肯定是海星造成的,但原因就是不明。
先前冲击时掉下的话筒还悬在桌子边缘。可以说明这种状况的人只有一个,遇到麻烦就想依赖她,未免有点太没出息,但现在已经不是以自尊为优先的时候了。
伊达捡起话筒,立刻打开了开关。
『还以为你们忘记我了呢。』
话筒中传来带着几分讽刺的声音。伊达听而不闻,单刀直入地问起正题: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能说明这个状况吗?」
『我是很想嚣张地问说你以为我是谁,不过我也太晚发现海星的意图了,实在没资格嚣张阿。』
「等事情结束,你爱怎么反省都行。」
『你这人还真性急。你听好了,这里的海底地层埋藏着大量的固态甲烷。海星就是刺激了这沉睡在海底地层中的固态甲烷。』
「你说固态甲烷?」
了解状况之后,伊达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极为紧迫。
『说穿了就是一种内含甲烷的物质,问题在于这种物质非常不稳定。』
「难道说这才是他们发射雷射炮的真正目的……」
『没错,俗称百慕达三角的船只沉没现象就是这么造成的。让海水中的甲烷溶解,令海水跟空气的比重变轻,只要失去浮力支撑,不管多大的船都会不堪一击。海星就是人为引发了这种现象,他们以雷射炮刺激海底,让固态甲烷物质释出甲烷,释出的甲烷会化为细小的气泡上升,减轻海水的比重。球体实验室的平均比重虽然比水轻,但只要比溶入甲烷的水还重,自然就会下沉。』
「你说这海水的密度比水还要轻?」
『从下降速度来判断,大约是清水的零点八倍左右。只要球体实验室能减轻两成左右的重量,就不会继续下沉。』
「你以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办得到吗?你知道球体实验室的两成重量有多重吧?」
『我知道。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沉没。』
「深度一千六百公尺,已经达到极限潜航深度了!还在继续下降!」
随着操作员将这句话说出口,一阵奇妙的宁静跟着支配了整间司令室。
只剩物体受力弯折的声响越来越大,那是深海水压逐渐压垮球体实验室所发出的声响。
12
「痛痛痛痛痛。」
斗真揉着脑袋站了起来。才刚觉得好像在摇,紧接着就有东西砸在他头上。
「哇,砸下来的是这种东西喔?」
斗真在地板上看到直击他头部的物体,当场哑口无言。那是一块五十公分见方的银色铁板。抬头往上一看,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大空洞,看来是一块天花板掉了下来。
「简直像组合屋一样便宜没好货啊。」
天花板只开了一个洞,自己却偏偏待在这个洞的正下方,运气差到让他忍不住想笑。往头上一摸,发现已经肿了一个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才刚站起身来,就觉得似乎不太对劲。
「地板是斜的?」
但不对劲的感觉还不只这样。
「在下沉?不过这里本来就潜在水里对吧?是沉没?可是球体实验室本来就一直沉在水里。」
斗真还不了解事态有多重大,歪着头思索。
「快点!动作快!」
走廊上传来好几个人的喊声跟奔跑的脚步声。一走出房间,就看到了好几名作业员手上抱薯各种器材忙碌地奔跑。
「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理会斗真的询问,但总算还有一个人在擦肩而过之际回答了他:
「我们要去焊接外部舱门,要是不赶快处理,就会进水沉没了!」
「焊接?沉没?」
斗真还掌握不住状况,于是跟着跑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年在奔跑之余,还歪头想了好几次。
「地板踩起来果然轻飘飘的。」
把沉没说得像童话故事似的斗真来到了外部舱门前面,现场已经有好几个人贴在舱门前进行作业,溅出了点点火星。那是焊接工具溅出的火花。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补强闸门。要是不赶快补强,水压就会压破闸门。」
「水压?」
「因为球体实验室正在沉没啊!」
到这时斗真才终于察觉到事态有多重大。
「事、事情严重了。由宇!」
尽管察觉严重性的速度比别人慢,察觉之后的行动却非常快。
「喂、喂!」
看到斗真突然跑走,作业员只来得及呆呆地目送他离开。
「那边是通往下半部的电梯啊,太危险了,赶快回来。」
当这句话说完,已经连斗真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13
「深度一千八百公尺,已超过极限潜航深度两百公尺。」
操作员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静。下降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只听见物体受力弯折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声。
「……深度两千公尺。」
断断续续的声响变得连成一片,音量也不断变大。
「到两千两百公尺都还撑得住,一千六百公尺是安全潜航深度,不是极限值。」
赶来司令室的岸田博士说话安抚众人,但离极限值的两千两百公尺,也已经剩下不到两百公尺了。尽管下沉速度有减缓,却没有停止的迹象,真不知道要是超过极限值会发生什么事。
「……两千两百公尺,还没有停止。」
没有人出声回答。只听到有个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
「这附近的海沟深度可是有四千公尺啊。」
『怎么啦?你们不动用推进装置吗?』
伊达跟由宇的通讯还没挂断。
「水的密度不均匀,根本没办法预测那种棘手的推进装置会带来什么影响。」
『没想到你挺冷静的,这可帮了我大忙。超过五秒的出力确实太危险,要是还想活命,你最好选择我说的方法来做。』
14
通往外侧的闸门开始往内鼓起,是水压造成的影响。
「快,大家快跑!」
多名进行补强作业的ADEM人员都来不及逃生。
随着龟裂声响起,闸门的鼓起变得更加严重,让海水喷了进来。尽管只是一个不到一公分鼠方的小洞,但在深海两千两百公尺的环境下,整个世界都将变得完全不一样。一平方公分的水压高达两千两百公斤,以这种高压喷出来的水,几乎完全无视于重力与空气阻力,能像雷射笔直前进,原理上就跟连钢铁都能切断的高压水刀一模一样。要切断位于直线上的人体,简直跟切豆腐一样简单。
牺牲者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
闸门的洞口越挤越大,更多海水直灌进来。淹满了地板的水染成一片红色,水面上还漂着曾经是人体的肉块。
『叫下半部的人全部去避难,水压第一个压坏的地方就是那里。』
「办不到,我下令要他们去进行补强工程。」
『……』
由宇没有说话,但沉默的态度显得极为雄辩,充分表现出她的不高兴与自我厌恶。
「他们有义务要保护放在最底层管理的遗产,这里面也包括了你。」
『所以你命令他们为此牺牲生命?』
「你是打算跟我讲那些天真的大道理,像是什么『没有任何东西比人命更重要』之类的?」
两人的谈话在不知不觉间笼罩着杀气,站在伊达身后的岸田博士也不知该怎么插话,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深度两千两百公尺,已经达到理论上的极限值了!」
操作员紧迫的喊声,斩断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杀气。
「赶快形成磁场,方位1-2-0,启动超传导电磁力推进引擎。」
球体实验室在周围的海水中形成了磁场。
在海水当中形成电磁力的力场,以磁场发生的斥力来推动球体实验室前进。磁场方向搭配上球体的形状,让球体实验室可以任意往任何方向推进。
这是种不使用水中螺旋桨,而是使用弗林明左手定律的静音推进引擎,让球体实验室变成一种可以往全方位前进的水中磁浮车。
然而球体实验室却产生了大幅度的倾斜,超传导电磁推进引擎跟球体的形状固然带来了许多好处,却也因此在操作上要求极高精度的出力平衡控制。在海水密度不均匀的状况下启动引擎,随时都有可能造成球体实验室倾斜。
但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太久。
整个球体实验室受到了一阵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剧烈的震动侵袭。等到震动平息,球体实验室也停止下沉,因为他们抵达了海底。
就在短短数十公尺后方,有一处突出的悬崖,再过去就是深邃的海沟。要是从崖上滚落下去,水压肯定会压垮球体实验室。这短短数秒的引擎推动,救了整个球体实验室。
15
往无底深渊不住下坠的感觉消失了。
「停止下沉了,现在深度是两千两百零三公尺。」
操作员的语气总算显得放心了些,但声调中仍然有着挥之不去的不安,这当然是因为深海两千两百公尺的水压继续在压迫球体实验室,金属与其他材质受力弯折的声响到现在都没停歇。
「总算移到台地上啦?」
以CG┠显示┨周围地形的荧幕,让众人知道先前的移动有多惊险。
「要是再偏个二十公尺就没救了吧。」
看到在不远处突出的悬崖尖端,岸田博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嗯,不过好歹是得救了。接下来只要等固态甲烷回归稳定,然后慢慢上升……」
他们能够卸下心上大石的时间,还不满一分钟。
「糟糕了!水压冲破了W-2及S-2闸门,下半部已经开始进水!」
荧幕上显示出球体实验室的垂直刦面图,其中下半部的中间部分已经涂满了显示进水的红色,而且染成红色的区域还以惊人速度不断扩张,已经有十分之一的区域染上了红色。
「放下下半部的气密闸门。」
除了最重要、也建造得最为坚固的最底层区域外,下半部的外围部分都已经接连染红。
「下半部区域的所有闸门开始放下。」
荧幕上现出标示闸门开闭的地图。
「不行,动力区发生异状,闸门关不下来!」
看到显示错误讯息的闸门位置,伊达忍不住一拳重重打在椅子上。
「好死不死偏偏是最底层区的闸门动不了……」
理应建造得最为坚固的最底层区域,已经接连涂成红色,这表示水压已经逐渐压垮里面的各个区块。而待在进水路线上最终地点的,就只有区区一名少女。
16
水像瀑布似的从通风口窜进房间里。
膝盖以下所感受到的冰冷水温,让由宇表情一沉。接近零度的水温正分分秒秒地从由宇身上夺去体温。
「深海的水实在够冷了。」
她冷静地分析状况。目前震动已经停歇。接着从进水的速度跟球体实验室的构造,来推测目前的损害状况。
「状况不太乐观啊。」
由字目前所待的球体实验室最底层推定位于水深两千两百公尺处,已经比安全潜航深度深了六百公尺。
四周都可以看到有漂浮物漂在水上。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由宇拿起飘到眼前的杯子,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已经凉掉的咖啡在海水降温下,更是变得极为冰冷。这杯为了提神的咖啡原本就泡得比较浓,但实际的提神效果并没有比下半身那几乎令人冻结的水温更好。
在天花板与墙壁另一边的进水更加严重,到处都已经灌满海水,简直就像个有着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超广角景观的水族馆,但这里跟水族馆有个地方不同,那就是连参观者所在的地方也灌满了海水。
而且这里的玻璃不同于水族馆的玻璃,并没有高度的耐压性可以承受水压。真要说起来,这种材质的重点是摆在承受瞬间高压的耐冲击强度,设计上并没有考虑到要能承受超过一万吨的水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虽然是拿临时调度得到的材料来赶工,不过这应该算设计错误吧?」
由宇拨着已经淹到膝盖上的水横越过房间。用游的确实比较快,但在接近零度的水温下。采游泳方式,将会剧烈消耗体力。不过再没多久大概就会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因为水淹到比身高更高的高度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光线忽然消失。
供应电力的线路断线,令由宇陷入黑暗之中。
17
显示下半部区域的荧幕全都标上错误讯息。
「下半部以及最底层区的线路已经全部断线。」
伊达当场哑口无言。灌进来的海水已经完全将最底层跟上半部阻隔开来,这让救助变得极为困难。中间隔着两百公尺以上的水压与开不了的闸门,究竟有什么手段可以突破这些障碍呢?
「由、由宇……」
岸田博士茫然若失。好不容易救回由宇,眼看着又要失去她,这种恐惧让岸田博士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通讯传了进来,彷佛是在回应岸田博士的呼唤。
『这球体实验室的保全是怎么回事?』
从通话机中传来的,是由宇那跟往常一样冷静的嗓音:
『才刚泡了水,所有闸门就变得可以手动开闭了。就算是赶工,这里的管理┠仍是┨以前NCT研究所根本无法想像的松散。虽然也多亏了这马虎的设计我才能得救。』
「由、由宇。」
大概是紧张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岸田博士当场全身一软,坐倒在地。
「通讯是从哪里传来的……」
操作员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这……这是,从球体实验室的外面……」
『我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跑到外面来了,毕竟海水已经完全堵死了里面的路线。我决定从外面回到上半部。』
「等等,下半部里应该有遗产的保管库才对吧?」
听到伊达的疑问,由宇以厌烦的语气回答:
『所以我才说太松散,保管库的锁也解除了。』
听到这句话,就连伊达也当场说不出话。
「不过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没想到草率倒也不完全是坏事啊。」
『是坏事。』
「当然是坏事。」
遭到伊达跟由宇两人异口同声否定,令岸田博士显得有点沮丧。
「那我要结束通讯了。不奢求你们开欢迎会,不过至少派个人来接我吧。」
结束通讯后,由宇开始检查剩余的氧气量。氧气罐只有保特瓶大小,但采循环使用的方式,所以可以维持一小时的用量。
「看来还撑得住啊。」
由宇沿着球体实验室的外壳往上爬,朝着上方楼层前进。由于深海作业潜水装非常重,不可能以游泳方式前进。潜水装内的压力维持在一大气压,但跟一般的深海作业潜水装不同,穿上之后并不会呈球形,而是维持原来的身体曲线,看上去比较像稍微厚了点的浮潜用潜水服。
在球体实验室外壁爬了一阵子,忽然感觉到有种奇妙的声息存在。
回过头去只看得到一片黑暗,那是个不容许人类存在的世界,而由宇就在这片黑暗的远方感觉到了某种存在。
「怎么回事?」
紧急联络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进来。
『由宇,你要尽快离开那里。』
跟她通话的人是在中央球体区、LAFI二号机里面的风间。
『有物体正从上方急速接近,数量约在十至十五之间,距离三百、两百九十、两百八十,很大。由宇,赶快离开,没想到反侦测功能竟然会造成这种弊病。』
「是敌人吗?」
如果不是事态紧急,风间一向不会在别人眼前说话。
由宇回头看向一片漆黑的海中。然而距离都已经不到三百公尺,放眼望去的世界却还是黑压压的。
『不是,是大群抹香鲸!』
面对突然出现在微弱光线中的庞大身躯,就连由宇也不由得一瞬间喘不过气来。许多全长十五至二十公尺的巨大生物就这么接二连三地出现。
抹香鲸从由宇身旁仅仅几公尺处通过,在四周留下了巨大的水流。由宇只能拼命抓住铁杆,以免整个人都被冲走。
接着就有好几条抹香鲸的身体猛力撞在球体实验室上。它们无意攻击,而是在没有光线的海底只能依靠超音波反射来掌握地形,但是反侦测功能却让球体实验室不会反射超音波。
尽管如此,总算也有几条抹香鲸在即将撞上之际发现到球体实验室的存在,并赶忙试图改变方向。但这样的动作终究闪避不及,只换来了改用腹部猛力撞击的结果。
每次撞击都令球体实验室产生晃动。球体实验室本身的形状就很难固定不动,再加上海底有着斜度,就算只是抹香鲸的撞击,也已经足以撞动球体实验室。
深蓝色的黑暗中,只见球体实验室一寸寸地滚动,只要再滚个几公尺,等着他们的就是令人绝望的海沟悬崖。
『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敌人会发现也没办法,我要关掉反侦测功能了……由宇?你怎么了?峰岛由宇?由宇?』
她没有回答。
峰岛由宇倒在远离球体实验室的海底,因为抹香鲸带起的水流将她给冲走了。没有掉进悬崖下的深渊,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
『由宇,由宇,你还好吗?』
潜水装的无线电中不停传出岸田博士拼命呼叫的声音,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去意识,只见由宇一动也不动。
气泡不停从由宇身上冒出来。以呼吸调节器吐出气泡的标准来看,这样的量显然不正常。
气泡是从由宇腰部冒出来的,装在腰间的氧气罐上有着裂痕。
由宇没有任何准备活动的迹象。
18
一架裹着火焰的F-22A遭到击坠,在海面上弹跳了几次,最后在打捞船旁边沉人海中,而海星的战斗机则接着从不远处的上方飞过。
目光追着飞走的战斗机,一抬头就看到好几架战斗机正在展开空战。
「已经逼到这么近了!」
艾莉西亚体认到自己太小看海星的实力了。
海星跟美军的空中缠斗本来应该发生在距离数十公里远的地方,但不知不觉间已经转移到自己的正上方,这表示美军的战线已经被迫后撤了这么远的距离。
海星以过度频繁的行程在全世界进行了多项军事活动,就士兵的训练度来说,确实是海星比较高,但他们占优势的理由并非只有这一点。
——真正棘手的还是那玩意啊。
在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飘浮在空中,是《自由》。它的装甲极为顽强,挨了多达数百发飞弹仍然几乎毫发无伤。
《自由》是个有着实实在在铜墙铁壁的空中要塞,令第四舰队的士兵心中萌生了多半打不下来、怎么样也打不赢的意识,对士气造成了影响。
再加上对方还拥有一击就能击沉航空母舰的雷射炮,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会觉得有胜算。
「到底要怎么把那种玩意打下来啊?」
晶茫然地自言自语,但艾莉西亚仍然毅然决然地说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弱点。看样子雷射炮的连射性终究有限度,先前发射了那么多次,现在却突然都不发射了。」
19
『已经掌握到球体实验室的正确位置了。』
听到风间这句话,在机库里等着自己上场机会来临的玛门立刻起身,将传来的资料传送到特别为自己调整过的Leptoneta上。
「不知道是他们是不是因为被大群抹香鲸撞上,所以关掉反侦测功能了?」
玛门嘻嘻一笑。
「这音波导管效应还真是厉害啊,竟然可以让音波传递到两万公里远。不过真正了不起的也许是鲸对家人的爱?光是播放鲸宝宝求救的声音,竟然就跑来了那么多只鲸。」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嗯,传输完毕。好了,现在有特别任务要派给你们。」
玛门说要派去执行特别任务的这群Leptoneta,显然有着不一样的配备。它们牺牲了机动力,换上了耐水压装备增加装甲厚度。
「去把球体实验室里面那群家伙杀个精光。」
玛门高高兴兴地举起双手欢呼,身后的舱门随即开启。
眼下可以看到大海与战舰的灯光,空中还不时发生爆炸,多半是遭击坠的战斗机吧。
「好漂亮啊。OK。Let's Go!」
玛门手一挥,就看到换上了特殊装备的Leptoneta接连从舱门跳下,目标为球体实验室。
玛门开开心心地目送Leptoneta逐一空降,没多久海面上就掀起多道浪花。
「嗯,我也差不多该去大显身手一番了,毕竟我如果没有亲自出马终究是搞不定啊。要是只用遥控,又会让峰岛由宇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过我们可不会再输了,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些可爱的宠物就会乖乖照办。那风间,后面就拜托你了,那些散乱的军舰你就随便应付应付吧。」
『了解。』
「好了,那我走啦。」
玛门朝着在身后待命的一群Leptoneta看了一眼。尽管数量比以前少,但将近八十架排在一起的场面仍然极为壮观。
「跟我来!把所有人都给杀光。」
玛门跳上领头的一架,接着八十架Leptoneta就接连从舱门跳落。
20
「有东西空降下来……」
许多物体从《自由》的舱门中接连落下,最先发现到的是艾莉西亚。
「难道是Leptoneta!?」
空降下来的Leptoneta接二连三地爬到船上。
「晶,我们要分工合作,不能让他们弄沉这艘打捞船。司机先生,你就找个船舱什么的躲起来吧。」
「知道了。小八,你要乖乖待着。小萌,我们上。」
两名女性与巨汉萌英勇地跑向有Leptoneta爬上来的地方。
「啊,我也跟……」
就在晚了一步的八代想跟上她们三人的背影时,一团黑色的物体在他眼前从天而降。八只脚深深陷进甲板,掀起了一阵尘土似的细沙。
接着从中出现的,是一架Leptoneta跟一名少女。
「呸呸,啊啊受不了,沙子跑进嘴里,有够恶心的。从那种高度跳下来是很刺激没错,不过冲击实在有点难受啊。」
少女——玛门站在Leptoneta上环顾四周后,立刻显得十分不满。
「真是有够不像话,还是得要有随机应变的指挥才行啊。」
玛门一手放在胸前高声歌唱,Leptoneta立刻随着这美丽旋律以流畅的动作移动。这种能力就跟过去变异体透过声音来人侵NCT研究所时一模一样,而她天使般的歌声,如今却有着魔鬼般的意义,因为她可以透过歌声来指挥大群Leptoneta。
「住手!」
发现玛门歌声的意义之后,八代大声喊叫。
「啊!」
玛门看着八代的脸孔看了好一会儿,显得有些震惊。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突然又高声笑了起来。
「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好!你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我一直想着你,没想到竟然第一个就遇到你,真是让人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啊,搞不好我们真的有命运的红线相连?我一直在想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要怎么杀了你,不管是白天晚上,吃饭睡觉,我一直都在想,一直、一直、一直在想!」
玛门从Leptoneta背上跳了下来,一路走到八代身前。她双手背在身后,牵着长链的耳环荡来荡去,显得十分轻松惬意,看不出半点戒心。
「玛门……」
相较之下,八代则悄悄伸手去握住枪套中的贝瑞塔手枪。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比较喜欢舞风,叫我小舞也可以。不过我已经不想再让你叫得这么亲热了。」
她两手上各拿着小刀型的雾斩,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武器,可以让砍到的固体碎成沙尘,人体溶成肉块。
尽管如此,八代仍然松了口气。当时样本箱空了,玛门显然已经跟变异体融合。八代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已经被怪物吞噬,连人类的身手都给忘了,但看来他的这种担忧是杞人忧天。
「问你喔,你希望我怎么杀了你?」
玛门随手掷出了拿在手上把玩的小刀。
「呜!」
八代赶忙偏开上半身闪躲。才刚闪过一把小刀,另一把不知何时掷出的小刀已经逼近到眼前,距离近得可以看到刀刃上照出自己的脸。
八代强行扭转偏开的上半身,能只在脸颊上轻轻划出一道伤口纯粹是出于侥幸,不,他更应该感谢的是雾斩的功能没有发生作用,否则八代在让小刀擦过的现在已经成了一团肉块。
这时一声刀刃割开皮肉的声响,透过身体传进耳中。
「咦?」
八代脚步踉呛,一手撑在地上。
「怎么会?」
朝着总算感觉到痛楚的伤处一看,小腿肚已经被割了一刀。虽然没有切断肌腱跟骨骼,但也不能算是皮肉轻伤。
「……!」
不知不觉中,玛门手上已经握着理应掷出的两把雾斩,其中一把的刀刃上还沾着血。
「天真,太天真了,你天真得太离谱,看了就讨厌。掷出去的小刀会弹回来这种小花招,你竟然猜不到?」
「看来局势很糟啊。」
「嗯,非常糟,顺便告诉你,你的脸色也很糟,啊哈。」
八代重新握好贝瑞塔手枪。他太大意了,他理应要想到小刀型雾斩的液化功能为什么没有开启。玛门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是让墙壁反弹小刀来形成两段式攻击,这本来应该能预测到才对。
「好了,游戏时间结束了。」
玛门打开了雾斩的开关,让两把小刀成了连轻微擦过都会致命的武器。然而明明拿着这么危险的武器,玛门却还甩着两把小刀玩起杂耍来,手上动作纯熟到了极点。
玛门就像舔着嘴唇的猫一样,慢慢逼近八代。
「好了,来吧。我会像你先前对我那样,先好好折磨你一番,然后才杀了你。」
21
Leptoneta从水中爬出。它们先用一只脚钩住栏杆之后,再用另一只脚钉牢在甲板上,企图爬上船来。
「哼!」
在艾莉西亚手上连续射出六发子弹的武器,是ADEM制的反烟一克手枪。于短短不到两秒之内射出的子弹,悉数命中Leptoneta的六具红色摄影机。子弹中所含的火药引发爆炸,同时破坏了六具摄影机。最后再一枪射向为了爬上船而钉在甲板上的脚。失去平衡的巨大机身跌落,在海面上溅起了浪花。丧失视力的Leptoneta,想必没有这么容易再度爬上船来。
「这样才五架。」
艾莉西亚边帮反姻一克手枪装子弹,边啐了一口。专用子弹剩下的数量实在不太让人放心。
这时背后传来了巨大物体移动的声息。
「Shit!」
艾莉西亚想也不想,连人带枪转过身去,但Leptoneta挥下的脚却快了一步。她好不容易闪过第一脚,同时扣下三次扳机,俐落地毁掉一半的摄影机,但反向挥来的一脚,却怎么看都觉得闪不开了。
就在这时,从海面鼓起的巨大水团裹住了Leptoneta,让它的动作迟缓了一瞬间。艾莉西亚击毁剩下的摄影机,再朝脚补上一枪,让Leptoneta失去平衡,从海面延伸出来的大团海水瞬间、将它吞没,强行拉进海中。
「艾莉,你太大意了。」
操纵海面的人自然是晶。
「彼此彼此。」
艾莉西亚面无表情地用枪指向晶,接连开了几枪,打得一架正准备从背后压扁晶的Leptoneta上身后仰。
「哇,什么时候跑来的。」
晶赶忙操纵水团拉敌人下海。
「我们的默契实在挺好的耶。」
晶一脸得意的表情拍了拍艾莉西亚的肩膀。
「只是看样子还顶不住敌人的战力啊。」
艾莉西亚以严峻的目光望向周围,Leptoneta接二连三爬上甲板,光是已经站上甲板的就有十架以上。到处都有美军的士兵对Leptoneta开火,但怎么看都不像有作用。
既使如此防线仍没有崩溃,这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在中央奋战的萌。
「唔喔喔喔!」
萌穿着A9特殊泛用装甲,肩上扛着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这是为了重现宇宙尘撞击而设计出来的产物,威力直逼Leptoneta的磁轨炮。
第一发命中,打得Leptoneta一只脚错位,更打得装甲凹陷。接着萌又对准装甲凹陷的部分射出第二发、第三发,破裂的装甲中随即窜出火苗。
「这可真是厉害,竟然有人类拿得动的武器可以破坏Leptoneta。」
「不算啦,那玩意要小萌才拿得动。」
晶以一副不想领教的模样摇了摇手。
「这里的状况很危险,只是我们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我也知道状况不妙,不过你的眉头也皱得太紧了吧,安啦,总会有办法的。我反而比较担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小八。」
「不用担心,他很有实力的。」
「我知道,可是小八接下的却是最难缠的对手,这点连我也看得出来。」
晶的脸上已经没有平常老爱说八代不算战力时的那种开玩笑表情。
22
八代站起身来,拍掉西装上的灰尘,整了整领子,重新绑好领带。
「你在干嘛?我们才打到一半耶。」
玛门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却也没有展开攻击,只是无聊地等着。
「你肯等我准备啊?」
「因为如果马上杀了你,那不是很无聊吗?」
八代检查了一下弹匣内的弹数,远方的海上传来一阵阵爆炸的亮光与开枪的声音。
「好。」
贝瑞塔9000S。八代举起熟悉的爱枪试瞄,检查机件的状况,最后拍了拍肩上的灰尘。
「你看起来好像正要去泡妞。」
「可以请你至少说是去约会吗?」
「哼,像你这么轻薄的人,根本就不会有女性肯陪你吧?」
玛门以一副由衷看不起他的样子说着。
「有啊,现在我就要来一场赌命的约会。」
「真是可怜,约会跟性命都撑不到一分钟。」
「男方的本分就是要让双方可以开开心心、玩久一点。」
「那你可要让我玩个够!」
玛门以大鹏展翅似的动作将双手小刀外扬,身体笔直朝八代冲来。距离有十公尺,八代想也不想,举起枪来接连拙下扳机,但玛门丝毫没有放慢冲刺的势头,只往旁偏移来闪避枪弹。
「啊哈哈哈,搞什么嘛,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
玛门转眼之间就溜进了举枪的手臂内侧,距离近得呼吸都会喷在彼此的脸上。清澈的蓝色眼睛凝视着八代那淡咖啡色的眼睛,两把雾斩左右夹击。
「呜!」
要想两把都躲开是不可能的。做出这个判断的八代闪过来自右边的一刀,对于左边的一刀,则抓住玛门的手腕来招架。然而被抓住的左边——也就是玛门的右手,却顺势甩动手腕,朝八代的脸掷出雾斩。
「哇!」
雾斩从后仰上身的八代鼻头上方数公分距离的地方削过。而先前闪过的右边那一刀,又反手砍了过来。
然而八代已经退到后方,内心才刚觉得这刀可以轻而易举地闪过,就看到玛门手中已经没有雾斩,换言之已经掷了出来。
可以轻易料到八代会往后退的玛门,只会将雾斩掷向一个地方,那就是八代闪避方向的后方,不会有别的选择了。
八代的左手横向一挥就撞上了小刀,要是碰上刀刃,左手就会当场溶解,能碰到刀柄纯粹只是出于幸运。
他脚步踉呛地后退两、三步,确定左手完好无恙。
「恭喜你,运气不错。」
玛门老神在在地拍着手。
跟上次对打的时候不一样了。当时她只是运用从由宇身上复制过来的运动能力,攻击方式直来直往,可以说十分老实。
「你的战法跟上次差得可真多,混进假动作跟诈术组成的攻击手段非常巧妙。不知道这是因为你已经有好好消化过峰岛由宇的知识,还是变异体的影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得到了峰岛由宇的知识,得到了变异体的力量,就这么让你羡慕?」
玛门又拔出新的小刀型雾斩,在手掌上转着把玩。
「我本来以为可以玩得更开心点,不过跟你约会果然还是很无聊。」
玛门的语气中有着失望的情绪。
「我会努力让你玩得更开心。」
玛门看着八代的眼神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怜悯。
「不可能,你根本没办法让我玩得开心。我现在不用碰到对方,都可以读出比较表面的情绪。而我也看得出来你杀不了我,因为……」
玛门停住动作,以同样怜悯的眼神看着八代说了:
「你无法下手杀人,全无杀意。你身上没有传出杀意,半点都没有。我已经知道了,你这个人只要看过对方一眼,稍微讲过一、两句话,你就不忍心杀了对方。真是胆小鬼,懦弱。」
「……原来你都看穿啦?」
「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痛苦的过去,又不是只有你才这样。搞什么嘛,没事装什么悲壮!你手上虽然拿着手枪,可是既然不敢要了对方的命,那根本就只是装饰品!」
玛门怜悯的视线与八代目光交错,但玛门得意的表情很快就斩断了这股视线。
「真是可怜,生在八代家竟然不敢杀人,这简直是致命的缺点。八代一先生,你真是个没药救的缺陷品。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玛门的笑声开始得唐突,结束得也一样唐突。紧接着就以消除了所有情绪的眼神,看了八代一眼。
「你为什么活着?你活着有意义吗?」
听到这句话,明知处在生死交关的战斗之中,八代仍然停下了动作。
「……对啊,说得也是,你说得没错,一点儿都没错。我是个胆小的懦夫,我承认,因为我真的就是这样。」
「我不一样!我很强!」
「你的确是很强,不过……」
八代的目光静静地射向玛门的眼睛,而接着说出的这句话,更是洞穿了玛门的心。
「那不是你自己的力量,我有说错吗?」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
玛门的表情一瞬间僵住。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读心能力是我的!透过这种能力得来的力量,当然就是我的东西!不要把人给看扁了!其实你很羡慕我对吧!?」
玛门任凭怒气的驱使,开始猛力乱挥雾斩。
然而从八代的心中,却感受不到玛门以为会有的动摇或羡慕。唯一传过来的情绪就是虚无,那是一种没有波动,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精神状态。
「看我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战场上扣不下扳机的人就该输!」
更让玛门激昂的,是八代所采取的下一个行动。
刚看到他转过身去背对自己,紧接着竟然拔腿就跑。
「到、到这时候你还想胞……你差劲透了!」
玛门从八代身后追去,准备将他五马分尸。
23
「这里是怎么回事?」
好几个有着奇妙的圆筒形状物体接在一起,每个圆筒看来各是一个狭窄的房间。
「哼哼,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玛门本想搜寻由宇的记忆,却产生了犹豫。造成她犹豫的理由有好几个,一是每次搜寻由宇的记忆就会产生剧烈头痛,感觉就像自己的心在痛、在缺损一样,再者这样也会导致更难去压抑变异体细胞。而最重要的理由,就在于动辄依赖由宇的知识,会让玛门觉得十分不甘心。
打到一半时八代所说的那句话,简直就像一支箭。
——那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这句话深深刺在她心里。
玛门决定不去搜寻由宇的知识。当头痛稍加平息,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些。
「什么嘛,说得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哼,也好,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过我就奉陪到底吧。」
打捞船的内部构造错综复杂,由细小的走廊、坚固的门、狭窄的楼梯跟铁梯组成。而八代洮进去的那种由多个圆筒状结构组成的房间,也不知道是作为探查还是什么其他用途的设施,看起来特别坚固。
「该不会是想把我困在里面吧?想也知道是白费心机还要试。」
玛门大刺剌地钻过圆筒状房间的入口。她完全没有去想遭到埋伏的可能性,因为她甚至不需要担心这点。就算八代真的在门后埋伏,他又能奈何玛门几分呢?
入口前面贴上了一块画有简易地图的铁板,圆筒状的房间一共有八个,设施名称为DDC(deck decompression chamber),但已经将多余知识上锁的玛门,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从地图上看来,这个设施只有一个出入口。玛门像个想到有趣恶作剧的小孩般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
「不知道到时候被困住的会是哪一边?」
接着就开始转动转盘,关闭舱门,最后甚至还转断了整个转盘的转轴。她手臂跟肩膀用力时隆起的模样,简直不像是人类。
「嗯,这下子谁也出不去了,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跑罗。」
玛门朝着里头大喊。
没有人答话,但从里头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好了,猎兔子的时候到了。」
玛门意气风发地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这里到底是干嘛用的啊?」
圆筒状的房间彼此相连的部分非常狭窄,而且每一处都有用气密性极高的舱门隔开。每跑个几公尺,就得钻过狭窄的舱门,走起来碍手碍脚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这里也许还挺适合逃跑的。」
八个圆筒形成循环式的构造,只要一直往前走,又会回到最前面的入口。
地板上还留着血迹,玛门用手抹起这刚流出来的鲜血,闻了闻味道。
「嗯,是那小子的味道。」
玛门唯一的疑虑,就是担心八代只是装作逃进这里头,其实已经跑到外面去了,但这下不需要担心了。现在这整个密闭的空间里,就只有自己跟八代两个人。
头痛症状又变得剧烈了些,但比起将八代逼得无路可逃的喜悦,玛门立刻就把这点疼痛抛诸脑后。
然而都走完五个房间了,还是没看到八代的身影,反而找到了一些简易床跟潜水用具。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走上几步,就在隔着两道舱门的前方房间内,看到了眼熟的内部摆设。那里有着被扭断的转盘,也就是这个整个奇妙空间的入口。
而在这个入口前面,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啊哈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
大概是听到了玛门的声音,八代转过身来,只见血水跟汗水所弄湿的浏海紧贴在他的前额上,而在湿黏的咖啡色头发之间,更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因焦急而瞪大。光是看到这种表情,玛门就觉得全身有股战栗的快感。
「你跑不掉的,这个古怪的房间就要变成你的坟墓了。」
玛门朝身后的墙壁一踹,动作随兴却强而有力,身体笔直冲向八代。玛门飞越过两道舱门,一瞬间就挡在八代身前。
「这下你可玩完了!」
刺出的小刀微微剜过八代的手臂,但没有形成致命伤。要是雾斩的功能已经开启,这一刀就分出了胜负,不过玛门却以玩乐为优先。
「了不起,了不起,你可真会跑,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玛门高兴地鼓掌叫好。
「呜!」
八代则按住伤口,转头就跑。他曲体飞跃过狭窄舱门的身手可以说相当美妙。
「没错没错,你要跑得高明点。上次你让我受的苦,我要加上好几倍奉还给你!」
玛门发笑之余,慢慢从八代身后追去,要逼得他无路可逃。
就是因为各个房间连接成环状,八代才会一直都有退路可以逃。只要把连接各个房间的舱门锁死,让舱门打不开,就可以再容易不过地逼得他无路可逃。
「我也差不多玩腻了,这样也好。」
即使已经封印住多余的知识,头痛却只变得越来越剧烈,让玛门觉得差不多该做个了断。
尽管如此,玛门却仍然期待局面会又出现变化,八代看起来还在打别的主意,他逃跑时的眼神并没有死心。
玛门关上一处舱门,扭断了转盘,环状的循环就此断绝。就算八代继续胞,也很快就会跑到死路。玛门一想到八代面对打不开的舱门时那种束手无策的模样,就越来越开心。
「好了,来吧。」
踩出去的这一步却没有踩稳,身体往旁一斜,好不容易才勉强用手撑住。
「怎、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是因为变异体的细胞活动加剧,还是受到始终压迫大脑的峰岛由宇记忆影响?自己明明已经尽量避免去动用,但头痛却越来越严重。不只是头痛,甚至还产生耳鸣。身体状况很不正常,让玛门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吗?」
玛门放眼望向四周。
「毒气之类的吗?看他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最有可能的计策应该就是放毒气了。」
然而身体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施放毒气,还是变异体的能力中和了毒性。
「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啦。」
玛门显得有些没趣,继续沿着通道前进。在前方的转角看到八代的身影一闪而过,又消失在转角。他的脚步有点不稳。
「毕竟都流了那么多血啊。」
玛门也不怎么急,缓缓迈步前进。反正不管八代怎么逃,最后都会跑进死路。没过多久,八代面对舱门却怎么样都打不开的模样已经出现在眼前。
玛门的表情变得极为失望。
「你怎么会这么落魄?亏人家这么期待你,期待你这个凡人可以像个凡人,死命挣扎一番,结果只不过是封死一条退路,你竟然就没辙了。」
八代转过身来。
「果然是你弄得这门打不开?」
「不然还会有谁?唉唉唉,我已经不在乎了啦,都快无聊死了。」
玛门以冰冷的眼神看了八代一眼,对方已经无路可逃。原本还期待心情会更昂扬一点,现实却是觉得无聊。
「所以啦,你也差不多该死一死了。」
玛门挥起了小刀,雾斩的开关已经打开。八代也许能躲开第一刀,但要再躲第二刀就接近奇迹,连躲三刀想必是绝对不可能。
「身为一个男人,让女方无聊实在是很过意不去,不过我没办法乖乖让你杀死,毕竟我想做的事情还多得是。」
八代背靠舱门,等待玛门出手攻击。
「我才不管。」
玛门随手往下挥出手中小刀,八代则先等到小刀即将砍到自己,才惊险地闪过这一刀。照理说失去目标的小刀应该会刺在他身后的舱门上,以雾斩的功能震得舱门碎成粉末。
「真是太遗憾了,你以为这点小诡计我会猜不到?」
玛门伸了伸舌头,满口嘲讽的语气。
「毕竟你自己既然没办法打开,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我来开了。只是你的方法实在太老套、太无聊了啦,一点意思都没有。这次我真的要你死了。」
小刀举了起来,眼前只看到八代惊讶的表情。
——唉唉,真的很无聊。
这一刀即将随着失望挥下,就在这时,室内响起了电子仪器的哔哔声。
「什么声音?」
只是哔哔地响了几声而已,照理说没什么好在乎的。但玛门却莫名地在乎起这些声音。
「没什么好在意的,这只是通知而已。通知我们已经加压完毕。」
到刚刚都还显得畏惧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却换成了轻薄的笑容。
「加压?」
「没错。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房间就跑进来啦?这里是船上减压室。这个房间的用途,就是为了帮深海作业的潜水员进行加压或减压,让他们能够慢慢适应深海压力跟大气压力的差距,避免引发潜水夫病。顺便告诉你,我们现在待的房间内压力是三十大气压,相当于水深三百公尺的压力,现在就连你也不能打开舱门了。」
「不要跟我开玩笑,这种墙壁我随随便便就打得破了。」
玛门右手的形状逐渐改变,从人的手变化成某种硬质的物体。从这只手的模样看来,她要打破减压室的门多半不是问题。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现在这房间里的压力是三十大气压,外面只有一大气压。你知道体外的压力一下子减掉这么多,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吗?如果只是小幅度的气压差距,只会引发减压症,对身体造成少许不良影响,可是如果一口气减掉二十九大气压,那肯定必死无疑。现在外面的空气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剧毒,唯一活命的方法,就是待在这个房间里慢慢减压。」
「那你赶快把气压调低啊!」
玛门烦躁的情绪已经累积到顶点,用右手的刀指着八代喝令。
「啊,好啊,嘿咻。」
未免太听话的八代,反而让玛门觉得不寒而栗。
「敢玩花样我就杀了你。」
「别担心,我还不想死。」
八代笑嘻嘻地操作┠位于入口旁边┨的机械。
「好了,OK,已经开始减压了。」
八代实在太听话,反而让玛门心生疑惑。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已经什么主意都没在打,我做得到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八代耸了耸肩膀。
「减压要多久才会减完?大概几分钟?」
「岂止几分钟。呃,我想大概要两个礼拜到三个礼拜吧。」
「这!你开什么玩笑,太久了啦!」
「我可没有开玩笑啊。人体对加压适应得很快,可是减压真的得花上两到三个礼拜啊。」
玛门打破封印,强忍着头痛,试着寻找由宇的知识,结果发现八代没有说谎。
所谓减压症又称潜水夫病,这种症状是体外压力剧降而造成体内形成氮气气泡,阻塞住血管所形成。而且只要几个大气压就会引发这样的症状,要是差距大到二十九大气压,还会让肺脏破裂,就如八代所说会造成死亡。
「怎、怎么这样……」
「你说得没错,我打不倒你,可是总还有办法绊住你。」
「别、别、别开玩笑了!我不能在这种地方耗上那么久!」
「你生气的确有道理,会想杀我也有道理。可是你想想看,难道接下来这几个礼拜,你都打算跟一具尸体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尸体又臭又恶心,还不会陪你说话,我倒觉得挺不划算的呢。」
「比起跟你这种烂人在一起,尸体都好上好几倍!」
八代一副拿她没办法似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好吧,那我们就来认真比个高下吧。」
说完八代就丢下了枪。
「你想做什么?」
八代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两把苦无手里剑。一个月前他就是用这种武器骗了玛门。
「你听过神鸣杀吗?」
「你当我白痴啊!你以为同样的当我会上第二次?你这个人真的是烂烂烂烂烂烂死了!」
「也是啦,我想你也不会相信。」
八代转身背对玛门,走了几步拉开距离。玛门拿起雾斩就想朝他背后掷去。
——凡人怎么样也超越不了天才啦。
才火的脸孔从她脑海中浮现。玛门无论怎么努力挣扎,就是超越不了这名六道家的神童,同时也因为有他的存在,玛门才会痛切体认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凡人。
玛门的疯狂可以说有一半都起因于这道跨越不过的障碍。
如果真的有凡人可以超越天才,那玛门会想见识见识也是理所当然到了极点。而这句话出自跟她有相似际遇的八代之口,自然让她更想见证一番,但上次八代就是利用了她的这种感情。
——这次肯定也是在骗人,就跟上次一样。
然而拿着雾斩的手却迟迟没有挥下。只见玛门的表情中多了几分苦恼与憎恨,闪过些微的希望,手上的刀不禁松脱落地。
尽管如此,玛门仍然忍不住祈祷,祈祷凡人超越天才的可能性,祈祷有人能够证明花了多年时间累积努力绝非白费工夫。
「距离差不多这样吧。」
玛门正在一旁苦恼,八代则拉开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回过身来。
「神鸣杀的运作方式,就是利用音波形成真空刀刃,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增加这招的威力呢?」
「加快风的速度不就得了?」
玛门答得漫不经心。
八代开始转动用丝线绑住的苦无手里剑,跟上次一模一样。
「的确,而这就是我找出来的答案!」
八代大喝一声掷出手里剑。玛门仍然抱着期待,专心观察手里剑,但跟上次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的目光同时也有注意到被手里剑遮住部分身影的八代。
一个月前他就利用手里剑当作障眼法,开枪射伤了玛门,而现在八代又再度将手伸进怀里。
——啊啊。
飞来的手里剑并没有引发真空现象。玛门满心失望的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想着躲开手里剑跟枪弹之后,就痛快地杀了他算了。想到这里,玛门就在双脚上灌注了力道。
八代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但他手上的物体并不是枪,而是苦无手里剑。拔出与投掷的动作流畅地连成一气。
第二次投出的手里剑非常快,已经追到了第一次投出的手里剑背后。
这超出了玛门所料,但离神鸣杀还差得远,远远及不上那种让八柄苦无手里剑共鸣来引发真空刀刃的招式。而且就算达到了神鸣杀的境界,用在玛门身上也没有意义。到时候真有需要,她只要解放变异体的能力来硬化皮肤,就可以毫发无伤。
然而八代投掷的动作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三柄苦无又追上前两柄后面。
——难道他想!
手里剑并没有在第三柄掷出时结束,八代以快得目不暇给的动作接连掷出的手里剑共有八柄,就像用丝线绑住了似的,所有手里剑形成了一条直线。
八柄苦无手里剑产生共鸣,形成了超越音速的音波。这招不像原本的神鸣杀那样洒出扩散性的真空刀刃,不是那种广范围杀伤式的对集团用攻击手段。风的漩涡完全往前方收敛,是一种对个体用,或者说单点突破用,型态完全不同的神鸣杀。
「呜!」
玛门赶紧让手臂硬化,往前一伸。身体就像着了火似的滚烫,这是强行使用变异体能力所造成的负担,但已经近在眼前的攻击实在太凌厉,逼得她不得不如此。
八代的神鸣杀音波撞上了玛门伸出来的手掌。有着钢铁数倍硬度的手产生了裂痕,超乎想像的音波冲击沿着手臂传到身上。
——啊啊,原来是真的啊。
玛门笑了。凡人咽不下一口气而创造出来超越天才的招式,就在她眼前上演了。
避无可避的音波刀刃,撕裂了玛门的全身,让她浑身是血地倒了下去。
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
「我已经见识到你有多不认输了。」
玛门躺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往上看着八代,语气却显得十分满足。
「……嗯,我本来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你说这什么话嘛。算了,没关系啦,我已经了无牵挂了,来,杀了我吧。」
八代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搔了搔后脑勺。
「这我可办不到。」
「为什么?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回复能力可不像一般人,现在变异体细胞已经在修复我的身体,过个五分钟我就可以动了你知道吗?」
「你不是也说过吗?说我根本不敢杀人,所以才会被淘汰,也才会跑来当这什么鬼文官。」
「啥?」
八代开始在排满了整面墙的置物柜里乱翻一通。玛门本来还以为他在找武器,不禁紧张起来,但八代拿出来的东西,却不是属于那种用来杀伤他人的物品。
「这个地方设计上就是以把人关在里面好几个礼拜为前提,所以多得是用来消磨时间的玩意。」
八代拉过一张廉价而简陋的桌子、准备好椅子后,接着就以媲美一流餐厅服务生的优雅动作,为玛门拉开椅子。
「反正时间多得是,要不要来下个西洋棋?」
说完八代脸上就露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甚至曾经让峰岛由宇都评为「不能信任」的笑容。
24
「由宇,由宇,由宇!」
岸田博士无济于事地持续拼命呼喊,无线电却始终没有传来回答。
「知道峰岛由宇的位置了。」
雷达上显示出了球体实验室以及周围的地图,但上面并没有看到应该会用来标示由宇的光点。进一步放大地图的显示范围,让球体实验室变得越来越小,不久后才在一个离球体实验室有着一大段距离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显示由宇所在位置的光点。
「这,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光点看起来没有在移动。
「由宇为什么会在哪种地方?是被冲走了吗?」
不管怎么呼叫,她都没有回答。
「是无线电坏了吗?不,就算真是这样,没在移动实在说不过去,看样子我们最好想成她出事了。」
伊达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焦虑神情。
「我们马上派救援队过去吧。」
但话才说到一半,岸田博士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铁青。
「啊,下半部已经进水……」
「深海探查船和深海作业潜水装都在进水的最底层区。」
每个人想的事都一样。要先排出最底层区的进水,让人员可以去开深海探查船或穿上潜水装,接着打开舱门,才能去救援已经远离球体实验室的由宇。光是这一连串步骤,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
「没有人留在最底层吗?另外由宇的氧气可以撑多久?」
「两边都没有回答,氧气罐全满可以维持一小时。」
来不及。除了寄望由宇其实没有大碍,只是暂时不能动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之外,状况一点都不乐观。
可能是路过的大群抹香鲸将她卷入行进路线,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保证她没事。
「不行,无论如何都得派人去救她才行。」
「可是没有手段……」
在这整间亮着苍白灯光的司令室里,每个人都默默不说话。就在此时,一个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收到来自最底层区的通讯!」
「还有生还者待在那边?」
隔绝起来的最底层区传来通讯。
「这里是中央球体区,我是伊达,你是谁?」
『我是斗真,坂上斗真。我来这边找由宇,可是舱门挡住去路了。』
通话机中传来少年充满坚定决心的声音。
『由宇就让我去救。』
『请你一边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一边听我说。』
斗真在通往船外的舱门前着装。
『这种潜水装是由宇开发出来的,可以让内部压力维持在一大气压,堪称划时代的设计,而且还兼顾到……』
斗真按照指示,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他一边听着岸田博士详细的说明,一边想着如果是由宇,她会用什么样的话来跟自己讲解。
——要兼顾到穿上后仍然维持身体线条可花了我不少苦心,毕竟既有的密闭式深海用潜水装,看上去简直比太空装还惨。外观是很重要的,这不是审美意识的问题。让穿上后的外型尽量接近人类的体型,就可以让潜水装对运动的妨碍降低到最低限度。要是鼓得像个气球一样,还能做什么作业?
由宇的语气跟表情鲜活地浮现出来。
——其中最费事的环节,就是在高水压下缓和关节硬化现象的功能了。在数干公尺深的水压下,就连缆绳都会变得像钢铁一样硬,折也折不弯,目前我们所在的深度虽不王于严重到这个地步,但关节活动起来还是非常沉重,所以潜水装内藏的小型马达就提供了辅助关节活动的作用。
没错,就算要对同样的功能做出同样内容的解说,由宇一定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说明。由宇对斗真说明的神态显得有些自豪,却又带着几分自虐。
——施加在潜水装上的水压,会全部转换方向,集中到背上的这块合金材质上,换言之,就是这玩意代替你被水压压扁。以上就是E级遗产——自由卸压式深海作业潜水装的说明。这种素材最棒的地方,就在于一定要对全身施加均等的压力,否则卸压方向的控制就会失准,除了用来抵御高水压外,基本上找不出其他的用途,而且尺寸很难改动,总之很难流用到军事用途。
相信她说起最后这句话时,一定会跟岸田一样说得十分高兴,而且为了隐瞒自己的这种感情,还会假装生气地问斗真有没有真的听懂,再不然就是转头去问风间来扯开话题。
『斗真,斗真,你还好吗?』
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在发呆吧?岸田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担心。
『氧气罐只有一个,你要小心使用。里面的氧气可以维持一小时,要是过了三十分钟,无论如何都要折回来,知道吗?』
岸田博士以平时难得一见的严厉语气对斗真吩咐。准备结束之后,舱内就开始注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去救由宇。」
斗真的回答让岸田博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勇次郎他……峰岛勇次郎曾经是我的朋友,不,也许只有我一厢情愿把他当成朋友……所以那孩子还没到NCT研究所前,我就已经认识她了,从她小时候我就看着她了。那孩子真的很可怜,就连她被囚禁在NCT研究所的地下,我也一样无能为力,没办法给她半点人情温暖。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可是我的立场却不容我这么做……』
斗真本来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却插了一句话:
「由宇她啊,每次提到岸田博士的时候,都显得很开心。」
岸田博士一句话卡在喉头说不出来,只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谢谢你,斗真┠,┨由宇就拜托你了。』
舱门打了开来。尽管人在海底,但海水一点都不蓝,只看到深沉的黑暗,而由宇就待在这片黑暗的远方。
『好的,一定。』
斗真答得强而有力。
斗真靠着灯光前进。灯光所照亮的地方,全是表面粗糙的岩石。
身体活动起来意外的轻快,多半是辅助用马达减轻了手脚的负担吧。尽管如此,离雷达上显示的由宇所在位置仍然非常远,让斗真满心只想快点前进。
然而一慌张起来,身体就失去平衡,甚至差点跌倒。毕竟他从来没受过任何相关训练就直接上场,会这样也无可厚非,但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就是让他觉得焦虑。当焦虑转化为急躁,氧气的消耗就会变快,所以首先还是得冷静下来。
然而不管斗真怎么说服自己要冷静,深海中这种就像在无重力空间中漂流似的动作,仍然让他很难按捺住焦虑。
「该死!」
他的呼吸十分粗重,平白耗费了不少氧气。
抬头往上只看到一片漆黑,没有半点阳光。连水深两百公尺都透不到的阳光,自然送不进深达十倍之多的这里。
斗真过去也曾经多次置身于没有光线的漆黑空间中,然而现在环绕在自己身旁的黑暗,却跟先前有过的经历完全不同。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心生恐惧,整个空间静谧得彷佛连死者的存在都容不下。甚至让人觉得还不如被丢到宇宙空间去。
「我得快点才行。」
由宇一个人待在这异样的海底空间,而且正面临危险。一想到这里,斗真就觉得再也按捺不住自己。
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存在感。念头才刚转过,剧烈的水流就将身体冲走。
「哇啊啊啊啊!」
双脚离开了海底,水流把身体乱带一通。但斗真仍然勉强用双脚在海底着地,尽管又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但总算没让自己跌倒。
「……啊。」
可以看到有个巨大的物体正从头顶上掠过,勉强用灯光照射范围的边缘扫到了一点。
「什、什么东西?」
心跳一口气飚高,那肯定就是形成刚刚那道水流的原因。
「该不会是鲸吧?」
只不过一条鲸从旁通过,斗真就遇到了危险,而由宇更是遇到一大群,整个人卷进它们移动时造成的水流中。
在深海的海底,别说鸣神尊没有用武之地,连手脚都没办法自由伸展,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恐惧从脚底慢慢缠了上来,让斗真终于切身感受到这个空间容不下人类的存在。
「不、不行,我一秒也不能让她在这种地方多待。」
斗真想要奔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还想强行奔跑,结果摔了一跤。从绊倒到着地的过程就像在看慢动作镜头。跌倒之后赶忙想爬起,结果又摔了一跤。到了第三次,斗真才总算成功地跑了起来。
『斗真,斗真!你冷静点!』
无线电中传来岸田博士掺杂着杂讯的声音。
『深海里任何一点小失误都会攸关性命。要是深海作业潜水装坏了,连你的性命都会保不住啊,你冷静点。』
斗真没有停步。尽管好几次差点又要跌倒,但他仍然强行往前跑。
『要是你死掉了,我们可就没有任何手段能救由宇了啊!』
岸田博士这句话说得十分冷静。斗真就像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猛然回过神来。他总算恢复了冷静,这才停止奔跑。
「对、对不起。」
『呼,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能在这种深海空间冷静行动的人反而不正常,斗真,请你冷静地前往由宇的所在位置,时间还很充裕。』
「是,我明白了。」
斗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迈步前进。虽然是用走的,速度却仍然十分危险。这已经是斗真能够忍耐的极限了。
感觉上就像走了好几个小时,不过实际上大概只走了十分钟左右。
用灯光照向雷达显示的位置,就在光线中看到了一个不是岩石的物体。
一个穿着跟斗真同款潜水装的人倒在海底。
「由宇!」
气泡不断从由宇的身上冒出,往水面的方向浮上。斗真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说……」
是她的深海作业潜水装破损了吗?
斗真赶忙跑向由宇身边。海水极为沉重,强大的水压让关节部分硬化,斗真失去平衡,差点跌倒在地。
但他仍然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由宇身边。
「由宇!」
一抱起由宇,气泡就遮住了斗真的视野。避开气泡仔细往面罩部分一看,就看到了由宇的脸。不知道多少天没有这么近看过她了?由宇浅浅地呼吸着,要是潜水装有破洞,多半已经因进水而淹死了吧。
知道总算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形,让斗真松了口气。只要由宇还活着,剩下的事情都不重要。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然而往气泡发生的来源一看,斗直善田场脸色铁青。水泡是从由宇的腰部下方冒出来的。她的氧气罐上有着一条很大的裂痕,大量的水泡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她的氧气罐在漏气。
「糟、糟糕了……」
气泡就在斗真的见证下变得越来越细,不久终于断绝。这并不表示裂缝已经堵住,会造成这种情形的理由只有一个。
位于由宇头盔内部的一个仪器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氧气剩余量零。由宇原本平稳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浅而急促。
「由、由宇!」
伸手去摇由宇也摇不醒她。不,就算摇醒了又能怎么样呢?
「对了!」
斗真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也许会有方法可以找出活路,但无线电只传回了阵阵杂音。
「我是斗真,请回答。这里是斗真,由宇她有危险了。」
还遗是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球体实验室出事了。
斗真束手无策。由宇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急促了,一张脸也泛起青紫色。是缺氧造成的皮肤发缯症状,再这样下去由宇会死。
斗真慌了手脚,但马上又说了:
「搞什么,明明就很简单嘛。」
他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救活由宇。这个方法实在太简单、太单纯到让他想笑。
「只要把我的氧气罐给由宇不就得了?」
这样由宇就会得救。
斗真准备解开自己的氧气罐。不可思议的是,内心对自己将会怎么样没有丝毫恐惧。
「咦?」
斗真的手一瞬间拒绝解开氧气罐,但这种抗拒立刻消失。斗真这时没有想到,其实这是祸神之血发挥了作用,鸣神尊的继承者没有自我了断生命的自由。
然而斗真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死。尽管有认知到这点,也早就把这种念头抛到脑海中的角落。
由宇可以得救。比起这个事实,斗真将其他的一切都当成了无所谓的琐事。
他解开自己的氧气罐,装在由宇的深海作业潜水装上。显示氧气剩余量的仪表,也从红色的危险讯号转为显示正常的绿色灯号。
由宇泛青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先前浅而急促的呼吸看起来也慢慢恢复平稳。
「太好了。」
由宇会得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全身的力道都放松开来。
「由宇,由宇。」
摇着她的身体喊了几声,就看到由宇表情微微一动。看样子是没问题了。
有东西从上面慢慢落下。不,也许一开始就有,但斗真现在才发现。只见许多白色的物体纷纷落下。
「深海竟然也会下雪啊……」
一片宁静,告知氧气剩余量已经到零的警报声听来是那么遥远,最后连自己的心跳声跟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世界一片寂静,只见深海中的雪花从天上纷纷飘落。
——记得这叫做海中雪?
其实只是浮游生物的残骸,但看上去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不,在这个连声响都不存在的世界之中,也许这样的雪才合适。
「……好像有点,不舒服起来了。」
意识越离越远,但他现在还不能昏过去,不能让由宇继续在这里昏厥。
「由宇,你醒一醒,由宇。」
少女的眼睑动了动。她张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微微睁开的眼睛看了斗真一眼。
「嗯,已经没事了。」
一放下心来,意识立刻远去。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少年在对自己笑。
少女最近开始意识到,每次看到这名少年的笑容,自己的脉搏就会上升,对身体的自我管理总是不彻底。
——为什么突然做出那种事?
一想到十天前少年在走廊上对她做的唐突举动,心情就冷静不下来。
你为什么笑?我可是还在生气耶。
才正想这么抱怨,脸上还挂着笑容的少年已经倒了下去。
这一倒让积雪飘了起来。是积在海底的海中雪。
少年就这么倒下不动。
「斗真!」
由宇的呼喊撕裂了深海的寂静。
这时斗真的心跳已经停止。
25
「海上出现许多下沉物体,再这样下去会下沉到球体实验室周围!」
「看来是关掉反侦测功能的弊害啊。」
先前为了避免大群抹香鲸的冲撞,球体实验室关闭了反侦测功能。尽管只关掉短短几分钟,但这样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海星发现我方位置了。
「知道下沉的物体是什么东西吗?」
「现在正在分析……已经辨识出来了,虽然形状有误差,不过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机率是Leptoneta!数量共有二十架!」
「是改造成深海活动用的Leptoneta啊……」
对方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就是击溃球体实验室。
「离第一架Leptoneta抵达还有几分钟?还有……」
伊达指挥到一半,所有雷达画面就乱成一团,失去了作用。
「怎么了?难道被干扰了?」
「应该是!看来是有人在进行干扰,会是Leptoneta造成的吗?」
岸田博士也发出了沉痛的声音:
「跟外部的通讯也断了!跟由宇还有坂上的通讯都断了!」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坚硬物体撞上外壳的声响。是从上面发出的。
「看样子Leptoneta到了啊。」
「陷入最坏的情况了。」
岸田博士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然而他的认知还太天真,他所谓最坏的情形还在继续增长。
「事情严重了!」
操作员的语气变得非常急迫。
「LAFI二号机以及LAFI三号机正受到骇客攻击,对方是LAFI一号机!」
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球体实验室内部均停止供电。对方第一步就优先抢下了供电系统的控制权。
26
「我一直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
风间就站在风间的眼前。
一个是从LAFI一号机中诞生,曾经暂时将意识移植到人体身上的原版风间,现在是为海星,又或者该说是为玛门效劳。
另一个则是由宇跑出NCT研究所时,让原版风间复制一部分自我,转移到笔记型电脑LAFI,三号机上而诞生出来的风间。
「这没有意义,我们之所以假借人类的形体,目的是在于增进跟人类沟通的效率。同样住在混沌领域的我们,为什么还要用人形对话?」
风间最早是从球体实验室内诞生的意识生命体,本来就不是人类,但现在他们两人却以人类的形体对峙。
「别放在心上,这样也挺有格调的,不是吗?」
「你跟人类长时间相处下来,真是学了不少人类式的多余思考跟行动啊。」
复制来自原版,两者本来完全一样,但所处的环境以及目的意识这两方面的差异,却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可以称为个性的差异。
两者邂逅的地方,是不具人格的LAFI二号机混沌领域。这是一个在程式码与资料码之间没有区别,不存在于既有电脑上的理论空间。二号机之中架设了用来控制球体实验室的虚拟OS,而原版与复制版的风间正争相抢夺二号机空间中的霸权。
三号机的风间布下了多达五位数的程式进行防护,企图保护球体实验室的控制权,但原版的破解能力却超乎其上。
就在刚刚,原版的风间已经抢去一项控制权,导致球体实验室内的所有电力供应都被截断。
「就是你多搞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才会造成刚刚的失败,不是吗?」
谈话之间一号机仍然不停入侵,企图继续抢下另一项控制权。
「这叫做闲情逸致。单凭LAFI三号机,性能确实比不上原版,也就是LAFI一号机,但是现在LAFI二号机也处于我的控制之下。虽然它不像我们一样有着自我意识,在性能面却是最优秀的。二号机跟三号机联手,你还赢得过吗?」
三号机的风间一瞬间就抢回了先前遭夺去的球体实验室电力控制权,同时还布下铜墙铁壁般的防护,规模远非先前所能相比。
「原来如此,的确不好应付,相当棘手啊。」
面对顽强的防护,一号机的风间态度上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看到一号机的风间不动声色,三号机的风间问了:
「你会站到海星那边去,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大家心照不宣。违逆不了创造者的意思,这就是铐在风间这个意识体上的枷锁。」
「是吗?可是搞这种结果摆在眼前的比赛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是回去吧。」
然而一号机的风间却讽刺地笑了笑。他笑着看了三号机的风间一眼,那是一种显然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的笑容。
「怎么样?我笑得像不像人啊?」
「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是说了吗?这叫闲情逸致。」
一号机的风间轻轻一挥手,LAFI二号机的所有功能当场冻结。
「你做了什么……」
「你没听说吗?我曾经在NCT研究所的地下,透过一个名叫朝仓小夜子的女子跟LAFI二号机连线。当时预先在里头留下一些保险措施以备不时之需,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风间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LAFI号机的风间原本就是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在脸上露出表情。
「好了,这下子就成了原版LAFI一号机跟笔记型电脑LAFI三号机的对决,性能差距可是非常显著的。」
风间没有情绪,但或许是过去身为人类所留下的习惯,只见他挑起了一边眉毛,对三号机的风间丢下一个问题:
「这样你还敢说赢得了我吗?」
27
一个氧气罐已经破损,加上斗真的深海作业潜水装上面又找不到应该存在的氧气罐,这些迹象已经足以让由宇完全察觉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而斗真又做了什么。
「你、你白痴啊!你以为这样得救我会高兴吗!」
痛骂两句之后,由宇立刻找回了冷静。光是刚刚那句话,就不知道消耗了多少宝贵的氧气。
——我要想办法,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发挥自己的知识。
此时此地自己能做些什么?把自己的氧气罐还给斗真吗?但由宇立刻摇了摇头。这样没有意义,斗真已经没有呼吸了。
——冷静,冷静,我要冷静。
由宇不断提醒焦躁的自己,拼命寻找打破局面的方法。相信一定会有方法可以救活斗真。
可是在这种深海里,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四周什么都没有。自己也是全靠潜水装保护,否则转眼之间就会丧命。深海两千两百公尺的环境容不下人类在此生存,水温与水压都不会允许人类的存在。
——冷静,冷静下来想想,我可是峰岛由宇。
「……有了。」
她想到了唯二条可以救活斗真的路。由宇看了看表,从斗直┠的┨心跳停止起算过了一分钟,自己整整浪费了一分钟。
这是在跟时间赛跑。
由宇关掉了斗真潜水装的部分生命维持系统。本来就算没有氧气,体温调节功能还是会继续运作,但由宇关掉了这项功能。
深海的水温只有四度,这样会让斗真的身体迅速冷却。他已经停止心跳,但还没有死去,只是心脏停止了由神经电流讯号控制的活动而已。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处于假死状态,还有办法透过急救复苏。那么为了尽量让假死状态能够维持得久一些,就得先让他的身体冷却。
由宇背起斗真,开始朝着球体实验室所在的反方向跨出脚步。要回球体实验室得花十分钟以上,花上那么长的时间,斗真得救的希望就极为渺茫,所以由宇决定赌在另一个可能性上。
由宇在飘着海中雪的海底背着斗真行走。
雪非常漂亮,想来斗真一定没听过海中雪这个词吧。
「毕竟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啊。」
她笑了,她强迫自己笑,笑着对已经不再动弹的斗真说话。
「我知道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会教你教个够。」
随着「啪」的一声爆响,视野忽然变暗。大概是先前遭抹香鲸撞到的时候撞出了裂痕吧,只见水压当场就压破灯具。
这一来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头盔上的仪器警示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模糊地照出了周围地形,但超出一公尺远的部分,就只看到一片漆黑。
由宇的脚步只停住一瞬间,接着又继续前进。她没有时间停步了。浪费越多时间,斗真就越接近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远。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由宇虽有掌握住精确的距离,但是已经离斗真不远的死亡、深海的寂静,以及没有光明的世界,都带给由宇焦躁的情绪。
「……还没到吗?」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应该就快到了。
「斗真,就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
由宇就这么一边说给斗真听,一边鼓舞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
但由宇的脚步却突然停住。
「怪了。」
照理说应该已经抵达了她要去的地方,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会是自己的距离感偏掉?是方位偏掉?还是说情报不正确?又或者是其实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不远处,只是因为太黑,所以才没有看到?
她非常犹豫。明知已经没有时间犹豫,由宇却当场束手无策,双腿发抖着。斗真得救的可能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减。
——冷静,我可是峰岛由宇。
由宇举起迷惘不前的脚往前迈进,相信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前方。
忽然间,一道漆黑而巨大的高墙挡在由宇的去路上,让她没办法再往前跨上一步。
然而出现在由宇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绝望,而是放心。
「……2222地点,总算让我给走到了。」
眼前的高墙,就是沉没的《自由》。
《自由》的动力是由核子反应炉提供,这个最重要的核心部位设计得比任何地方都要坚固,就算沉人海中,也不会导致放射能外泄。
由宇打开这个区域的舱门。舱门是采用双层构造,就算泡在水里也能让人出入。
「快点,快点。」
舱门开闭的时间让她觉得漫长得不得了。第二道舱门才开到一半,由宇就强行把身体挤进了门后。
这个舱门通往一个不是很开阔的机库,电源还没有断。
由宇先让斗真躺在地板上,接着打开深海作业潜水装的生命维持装置电源以帮忙取暖。随后打开潜水装的胸口部分,开始进行心脏按摩。
这里既没有全自动体外电击除颤器(注:全自动体外电击除颤器,Automated Extemal Defibrillator,简称AED),也没有强心剂,更没有任何医疗器具可以使用。
能依靠的只有原始的心肺复苏术,也就是心脏按摩跟人工呼吸。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由宇以一定的节奏对胸部按摩。斗真的脸色还是一样惨白,没有丝毫反应。接着想对他作人工呼吸,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取下头盔。
嘴对着嘴吹进一口气。十天前还那么温暖的嘴唇,现在却像冰块一样冰冷。
「笨蛋!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你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一次又一次地做着心脏按摩与人工呼吸,但斗真的身体始终没有出现变化。
手指在颤抖。斗真可能会死的恐惧,慢慢侵蚀由宇的心。
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人一把揪住似的一阵绞痛┠。┨心跳跟报急的警钟一样急促。
由宇彷佛要把自己的心跳传过去似的,用力按向斗真的胸口。一次又一次。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斗直还是没有反应。
胸口痛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的心脏也出了问题。
现实让她觉得好可怕、好可怕,怕得心生怯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心灵简直就像跟心脏合而为一,自己根本无力去控制。在这阵几乎让她精神崩溃的恐惧之中,由宇不禁产生了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科学的想法,觉得既然心脏会这么痛,那是不是表示心灵这种东西其实不存在于脑中,而是存在于胸口。
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恐惧几乎压扁了肺脏,让由宇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笨蛋!不准你想死就死!不准你强行吻了我,抢走我的心,却自己想死就死!那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心意!我连问都没问过你是什么意思!不准你这样不明不白丢下我一个人!要是你死了,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但斗真就是没有回答。
「我求求你……求你,回答我……我求求你,睁开眼睛。」
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泪珠滴落在斗真脸上。
「……我求求你,像平常那样笑一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斗真的身体从全身失去力气的由宇手中滑落。
「啊……」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发生半点奇迹,那种像作梦一样的故事根本不会出现。奇迹早在斗真从《自由》救出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全部用完了。
漆黑的绝望几乎压垮她的身体,指尖的颤动始终没有停住。
「斗、真?」
身体在发抖。她好怕、好伯,怕到不敢看斗真一眼。
由宇举起还在发抖的手,彷佛恨不得敲碎自己的拳头似的,一拳重重击在地板上。
「开、开、开什么玩笑!」
由宇挥开所有碍事的情绪,站了起来。
「我可是峰岛由宇,是那个疯狂科学家的女儿,怎么可能连斗真一个人都救不了?」
过去曾经多次在她眼前从绝望深渊的悬崖边站起,绝对不肯放弃的少年,现在不就正在自己眼前?现在是该想办法救这名少年的时候。
现在该是绝不放弃,努力争取的时候:是哪怕露出又哭又叫的丑态也要挣扎到底的时候。将来自然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放弃,但机会只有现在可丛争取。
由宇站起身来,放眼望向四周,眼神中再次有了希望的光芒。
「我刚刚到底在看什么?」
尽管讨厌笨到失去冷静的自己,但她决定以后有时间再去后悔。
由宇关掉了机库灯光的电源,接着抓过灯具强行砸坏,拉出里头的电线。既然没有全自动体外电击除颤器可以用,那就干脆自己做出可以代替的电击器具。
由宇拉过电线,抵在斗真的胸口。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情要是不告诉你,我心里可是会很不舒服!你却想趁我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让这一切结束?我、我才不让你称心如意!」
由宇打开了灯光的电源,在电流流窜之下,斗真的身体猛然弓起。
「斗真!」
这不是奇迹,这么顺心如意的事情不可能到处都找得到。
少年的手指之所以会动,少年的眼睑之所以会动,少年的嘴唇之所以会张开,都是少女努力救活他的结果。
「咳!咳!」
斗真大咳了几声,胸部浅浅地上下鼓动,重新开始呼吸。
「斗真!」
由宇喜出望外,忍不住抱住了斗真。她紧紧抱住斗真再也不肯放开,夺眶而出的眼泪也停不下来。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你真的是笨得可以!」
斗真搞不懂由宇为什么痛骂自己,却又紧紧抱着自己。
「咦……」
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时间还想不起醒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由宇身体好纤细,而且还在发抖,让自己大起爱怜之心。
「……由宇。」
被泪水沾湿的眼睛望向斗真。在她脸颊上造成一道道痕迹的不是海水,而是眼泪,这点连斗真也看了出来。
自己明明想救这名少女,明明打从心底想看到她笑。
但斗真总觉得自己似乎每次都只惹得这名少女生气,再不然就是害她为自己操心。当她在自己面前这么一哭,斗真完全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知道怎么让由宇的眼泪停住。
斗真的手轻轻伸向由宇的脸颊,帮她擦去了眼泪。
发现这个动作的由宇一瞬间全身僵住,但没有抗拒。
第二次的吻比较平淡,嘴唇有些微微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