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S 第08卷
■---■序 曲■第一章 《自由》■第二章 嫉妒■第三章 目标■第四章 2222地点■终 曲■后 记
1
老人一直在冥想。
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黑暗。也不知道黑暗是不是将声音一同吞没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又或者并非声音传不出来,而是连生命都遭到吞噬,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里既不冷又不热,对皮肤的刺激也很少。
整个空间里对五感的刺激极少,少得很不寻常。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张开双手,拍响了一次手掌。一声超平常轨的轰然巨响从老人干瘪的手掌发出。
或许是对这声巨响起了反应,黑暗中亮起了一阵以老人为中心的淡红色模糊光芒,看起来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红色蜘蛛网,但随即又消失无踪。拍响手掌的声音形成了一重又一重的回首,但不久后也终于消失。
闭上良久的眼睛微微睁开,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然而除了刚开始所出现的变化外,看不出有丝毫将发生任何事情的征兆。
「还碰不着啊。」
老人再度回到冥想世界中。
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当老人再次有了动作,是因为感觉到有旁人存在的声息。
「爷爷!」
「路西华!」
远方传来年轻男女呼喊老人——路西华——的声音,还可以看到人工光线,不久两人终于抵达了路西华身前。
一个是有着野性外貌的年轻人贝芬格,另一人则是妖媚的美女阿斯莫德。
「你不吃不喝地在这里闭关已经两个礼拜了。」
「这样下去会死的。」
阿斯莫德用灯光照向路西华,不由得吞下了惊呼声。
虽说老人的身材原本就很瘦,但现在更是几乎看不到肌肉,完全成了皮包骨。手脚跟干枯的树枝一样,腹部更是削瘦到让人觉得就算填上两只手掌多半也还是凹陷着。
「还不行。」
全无血色的脸孔往左右摇了摇。
「老朽非得问出那位先生的真意不可。」
脸上只有一对眼珠发出强烈的生气,震慑住他们两人。
「可是爷爷如果死了……」
贝芬格仍不肯退让。
「不要紧,就算死了,老朽的意志也会留下来。」
老人交互看了看两人的脸,开怀一笑,先前那种严肃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
「爷爷,这里整个空间都让人很不舒服。」
贝芬格粗暴地拨开长得布满四周的树根状物体。
「而且在我来到这里的路上,看到了很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阿斯莫德打了个冷颤。
「不用在意,那只是这里的主人让你们看到过去的记忆而已。」
「爷爷,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芬格点亮了强力手电筒,周围立刻明亮起来。
灯光照出了一个广大的空间,但没人说得准整个空间到底有多大。原因很简单,因为手电筒的灯光照不到这个空间的尽头。别说照不到天花板或墙壁,甚至连地板都照不清楚。他们三人是站在爬满整个空间,长得极为茂盛的红色树根状物体上面。
「真没想到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地下,竟然有这种东西。」
阿斯莫德以很不舒服似的表情看了看周遭。
「唔,老实说老朽也不清楚。」
路西华摸着下巴思索,观察四周的情形。
「听说那个叫做ADEM的组织,是将其命名为LAFI四号机,唔……要称之为电脑,总觉得有点语病。」
要是在场有人看过在《希望》市地下所发生的事件,应该就会察觉到两者之间有种奇妙的相似性。或许还会将这错综复杂的红色树根、《希望》市地下空间的形状,与【天堂之门】综合起来,得出一套结论。
然而很不幸的是,路西华对《希望》市地下发生过的事件并不知情。
「很像。」
然而活了百年有余的老人,就算不知道先前的事件,却也已经接近了答案。
「爷爷,你怎么了?」
贝芬格对老人的样子觉得讶异。
路西华抬头仰望只看得到一片漆黑的天空,动了动全无血色的嘴唇。
「要起风了。」
没有风吹起,而且这个空间里也不该会起风。然而路西华所穿的衣服,却像是有风吹过似的摇曳摆动。
「是很强烈的风,强得可以吹走一切。难道、难道说……是那位先生的千金她……?」
2
无数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接连出现,但有一点却完全不同于一般人看到记忆走马灯时的情形,那就是这些记忆全都是其他人的。
「原来如此,六道家的脑部构造实在是越看越耐人寻味。」
风间窥视着这些奇妙的记忆走马灯。说话的口气之所以带着点无机质,是因为他并非长期与人类相处的LAFI二号机之中的风间,而是几乎已经完全不与人类来往的LAFI一号机之中的风间。
「过去你看过多少人的记忆?」
风间对一旁的资讯集合体玛门这么问道。风间其实也可以直接从她脑中找出答案,但玛门的精神恐怕无法负荷往她的大脑传输多余的资料。她本人并没有做过电子融合手术,而且光是同调,对她的负担就已经太大,像现在风间就只开放视觉、听觉与记忆的连线,以降低对她脑部的负荷。
「不知道有多少人耶?我想大概有几千个人吧。」
玛门答话的声音显得十分难受。
「原来如此,这可真了不起。一般来说,一个脑里面应该不可能储存多人的记忆。可是……」
玛门听得很不可思议,而风间细心观察她的意识之后,继续说明下去:
「你则把类似的记忆视为同一段记忆,只储存有差异的部分,这跟电脑的资料压缩方式十分类似。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这种对资料做出取舍选择的手法能最佳化到什么地步,应该就跟六道家的资质有关吧?」
「是、是这样吗?别说这些了,赶快把Leptoneta的检查工作弄完啦。」
玛门说话的声音变得有点焦躁。
「别急,相对时间是二十七倍,现实世界中还过不到两分钟。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优秀的亲戚才火有多擅长读取别人脑中的记忆,不过我认为至少你在取舍选择能力上是相当优秀的。」
玛门听到风间这么说,一下子还意会不过来。
「咦?」
「不然你哪里读得了多达数千人的记忆,脑子会先坏死的。」
「我很优秀?可是我跟才火比起来……才火他那么……」
从出生到现在,长年来一直怀抱自卑戚的少女,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句话。
「我可以保证,你非常优秀。」
「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赞我。」
玛门感动到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有点哭哭啼啼。情绪资料太过复杂,让风间很难完全解析,不过随着与人精神同调的次数增加,风间也从经验中学会了判断的方式。
——优秀归优秀。
但风间有话没告诉玛门。
有些记忆终究没办法只靠记录差异部分的方式来填补。玛门脑中有一份巨大的资料,压迫到了她的记忆与人格,那就是峰岛由宇的记忆。相信这份记忆迟早有一天会压垮玛门。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从玛门传进LAFI的资料中,混进了不属于人类的异物。那是变异体的资料。尽管方向不同,但这份资料也跟峰岛由宇的记忆一样,随时都在吞噬玛门。
——这丫头身为人类的寿命已经不长了啊。
风间往她的脑中送进了一些动过手脚的资料,为她的人格做延长处置。要是现在让她死掉,风间也会很伤脑筋。
「谢谢你,谢谢你,风间。」
玛门由衷显得非常高兴。
「我一点都不讨厌风间呢。我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毕竟我们都有同一种情结,同样是被┠自卑感束缚。╂From: 自我补完┨」
玛门这句话里有着几个让风间不能听过就算的字眼。
「哦?你说我有自卑感?」
风间这么一反问,玛门就得意洋洋地说了:
「你忘了我的能力吗?不管是峰岛由宇、变异体、木梨,还是那个叫朝仓小夜子的人,可都没有这种能力。」
「你是指读心能力?」
「没错。虽然风间不是人类,可是比起从八十八元素里变异出来的变异体,你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了。所以我看得出来,看得出风间你的自卑感,还有你现在感受到的焦虑。」
「而且我还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看样子她可以读取到的范围,只限定在人类所说的情绪波动。
「可是我才不会那么煞风景,去问你说什么事瞒着我。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不是吗?再也没有什么比知道所有秘密更无聊的了,所以我才喜欢风间。」
玛门笑得十分开心。
「我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
「一定可以的啦。好了,也差不多该轮到我这群可爱的宠物出场了。我要让大家知道Leptoneta有多么优秀,其实我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来临呢。」
风间心想,这丫头绝非无知、无能,更不是没有才能,她会变成现在这样,纯粹是天直无邪的心灵长年遭人残忍撕裂的结果。
3
「距离作战目标地点还有32000,预计抵达时刻为1030。」
「隐形功能一切正常。晴朗的天气行动起来真是方便,都不必担心云层的动向。」
「装备最终检查已经结束,一切正常。」
「离作战开始还有240,一切进度正常。」
《自由》中枢所在的CDC(注:CDC,Combat Direction Center,战斗指挥中心)不同于往常的鸦雀无声,可以听到许多交谈的声音。
指挥室的正中央坐着司令官黑川,副官福田也一如往常地随侍在他身后。
战情显示面板所显示的内容分分秒秒都在改变。区域地图上显示《自由》的记号,正逐渐接近显示为攻击地点的记号。
「从攻陷NCT研究所以来,到今天正好一个月啊。」
看着战情显示面板的福田,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还好顺利成功。毕竟说老实话,我本来以为战损还会更大。」
黑川这句话是在慰劳部下,但福田却以严肃的表情回话:
「太顺利也不见得是好事,容易让人松懈。」
「是你想太多了吧。」
「司令官讲出这种话来,部下可就会更松懈了。」
看到福田太过紧绷的态度,黑川只能苦笑。太松懈当然不行,但太紧绷也一样会有问题。
「离作战开始还有工50,一切进度正常。」
操作员语气中的紧张感也开始逐渐升高。
福田则为自己刚才的发言打圆场:
「因为今天终于要在实战中投入Leptoneta,我可能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我很期待观赏玛门到底能操纵这些兵器到什么地步。」
黑川端起放在一旁的咖啡啜了一口。朴素的灰色鈇金属杯所装的咖啡实在算不上可口,但正好适合让头脑清醒。
「是,玛门也非常起劲,说一定要让作战成功。说实在刚开始我对于任用她很有疑问,不过她乖的时候真的很乖,让我最近开始觉得她本性也许还挺善良的。」
黑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看了福田一眼。
「个性未免太刁钻了点就是。说她本性善良我同意,只是如果问到能不能信任,我的答案是很难说。」
也不知道是从玛门的话题联想到什么,黑川的表情中混进了阴郁的神色。
「顺利……的确,一切都很顺利,但并非完全不需要担心。」
「您是指ADEM吗?看玛门找他们就找得大费周章啊。」
「可以往水中搜索的手段非常少。只要对方在水中启动反侦测功能,┠明白┨说我们根本没辙。」
「不过他们最近的活动寥寥可数,顶多只能到我们袭击后的现场乱嗅一通罢了。您会不会太多虑了?况且这架《自由》跟之前遭击坠的两架已经完全不同了。」
「的确,峰岛由宇的知识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只要遗产科技的解析与开发顺利进行,我们的军队想必还会变得更加强大。」
两人谈话中不时还会插进操作员的报告声。
「离作战开始还有┠60┨。开始倒数,57、56、55……」
显示出下方视野的荧幕捕捉到了袭击地点。
黑川拿起麦克风,打开舰内广播的开关,透过精神训话来激励士气:
「请各位一边准备一边听我说,我是海星总司令黑川谦,今天的作战……」
黑川心想今天也会非常顺利,脸上不禁笑了出来。
4
曾经有个谣言,说这个基地正在开发最高机密兵器。
叶甫根尼·乌曼诺夫从莫斯科派驻到这个契格耶夫卡第二空军基地时,听到该谣言还像个孩子一样眼神发亮、雀跃不已,以为自己驻守在所谓的秘密基地。
也有人认为这是无聊的谣言而一笑置之,说这里只是个遗留在偏远乡间,冷战过后就遭忘却的基地。
然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有些现象就很难解释。
首先是以工厂规模来看,这里的戒备极为森严。再者,只不过是一个基地,却几乎每天都有直升机搬运物资进来,而且大部分物资都会消失在建筑物地下。再加上经常可以看到大官到访,来视察的政治家也很多。
要当这只是众多寻常基地之一,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不过他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查证。谣言说凡是曾经为了查清楚基地里面到底有什么而潜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还说每天晚上都会听见有人呻吟或哀嚎的声音,更有莫名其妙的沉重机械声响从地底传出。
加油添醋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会被当成笑话,整个传言也显得很假。
然而才刚满十八岁的乌曼诺夫,却坚信这里就是秘密兵器的开发工厂。一旦有人谈到这个话题,他都会挖出跟基地有关的各种奇妙事实,说这里一定有些什么。
而且还热烈地强调:
「一定是在开发用了峰岛遗产的兵器。」
从好几年前就分发到这里的学长跟长官,都笑着说他染上了分发到这里的小伙子才会有的典型热病。
「每年大概都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伙子。」
不管让人取笑多少次,乌曼诺夫仍始终坚持他的机密工厂说法。
然而这种情形只维持到几星期前,如今乌曼诺夫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基地里有秘密工厂的说法了。
并不是他不再相信,而是不想相信了。
据说这几周来有个名叫海星的组织,到处袭击使用了峰岛勇次郎遗产科技的兵器、工厂跟违法组织,闹得国际间沸沸扬扬,而且听说每次攻击都造成毁灭性的破坏。根据流言的说法,就连配备了高出力雷射的美军基地都彻底溃败,而且美军还占了暗中埋伏的优势。
开始失去冷静的人并非只有乌曼诺夫。先前拿他的秘密工厂说法来取笑的学长跟长官,也都不再老神在在。
秘密兵器的话题不再像以前那么热门,人人都变得十分低调。等到基地的警戒态势往上拉高一级后,终于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整个基地就在这种沉重的空气,与一种刮着神经似的紧张感笼罩下过了好几天。
这一天,乌曼诺夫┠沿着往常┨的路线执行巡逻任务。以前他走这条路线时,只是放眼看看四周走完就行,现在却采取严密戒备的态度,连踩到小石头的声音都会让他神经紧绷。
走在这条绕基地外侧、一圈约一小时的巡逻路线上,视野小还另外看到了五名卫兵。以前能看到三个人就算多了,换言之负责警戒的人手已经加倍。
「呼,实在是啊……」
即使如此,紧绷的状况总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当紧张感过度紧绷,就会产生松懈速度跟着变快的弊病。
「……我看终究只是谣言吧。」
海星大概不会来袭击这里,说在开发秘密兵器的谣言应该也是骗人的吧。只要这么想,就觉得心里轻松了些。戒备会加强多半也是出于偶然,何况这里的戒备原本就太薄弱。他就这么找些没有根据的理由来让自己心安。
「唉唉,真是蠢得可以。」
还刻意说出口来让自己放松,并仰起上半身打了个呵欠。一抬头就看到蓝天,天空蓝得一望无际,万里无云。天气这么好的日子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来自空中的袭击呢?
乌曼诺夫笑了笑。但是发笑之余,却硬是没办法将目光从天空中移开。
天空蓝得直透天顶,没有丝毫异状,但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并非视觉上有什么异常,如果一定要用言语来描述这种不对劲的感觉,那就像是有人用一张跟实景相同的绘画或照片贴在天空,跟偶尔会看到的照片或印表机电视广告一模一样。
「应该不会……吧。」
异状彷佛正等着这句话般就在这时发生。最先出现的异状不是来自视觉,而是听觉。
一阵听都没听过的轰然巨响从空中压下,蓝天同时开始扭曲,还从中落下了数十个小小的物体。不用花太多时间,就可以看出这些物体是战斗机跟攻击直升机。
扭曲的天空逐渐变化成一个形状陌生的飞行物体。先前还以为很小,但落在基地上的影子转眼之间就覆盖住好几栋建筑物。那是一艘有三百公尺长的空中巨大航空母舰,还吐出了多达数十架的战斗机。
梢迟了一会儿,整个基地都响起了警报声。
「不、不会吧……」
乌曼诺夫全身发抖,但每天的训练让他的身体有了反射动作,立刻将步枪保险切换到半自动。很快就有一声爆炸声响传进耳里,远在基地另一边的设施窜起了火苗跟黑烟。
「……啊。」
他不敢相信,更不想相信,但现实中就是发生了。谣言说得没错,这个基地里真的有在开发秘密兵器,而海星就是为了毁掉这个工厂而前来袭击。
短短八分钟。
就只过了这么点时间,乌曼诺夫驻守了两年的基地,已经毁掉了一半。
「哇啊啊啊啊啊啊!」
乌曼诺夫失去理智,朝着在上空交错的战斗机发射步枪。那是他没见过的机种。由于是在半错乱状态下胡乱朝天空射击,自然不可能会打中,就算侥幸打中,也无望获得确实的攻击效果。
攻击直升机毫不容情地发射多枚飞弹,数秒钟后,一栋建筑物发生爆炸,碎片洒向四周,还窜起了火苗。
袭击行动实在太过迅速,基地内的攻击直升机还没起飞就已经全数遭到破坏,配备的对空炮火也悉数遭到击毁。成功击坠的敌机恐怕不到三架,基地却已经半毁,怎么想部太不划算了。
海星的袭击不留情面,就像机械一样精准而无情地逐步破坏基地,没有任何犹豫或踌躇。
然而堪称基地大本营的建筑物却还没有受损。说得精确一点,这个基地的大本营位于地下。
一路上不断开枪的乌曼诺夫,好不容易抵达了基地中枢所在的建筑物。光是能活着走到这里,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结果战斗机跟直升机都在这时开始撤退,被盘踞在上空的巨大飞机吸了进去。这表示对方放弃对最顽强的中枢设施进攻了吗?
「……得、得救了吗?」
放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自由》并没有要从空中退去,不对,不但没有退走,看起来反而比先前更大了。
「越降越低了……」
当《自由》降到可以让人切身感受到它的巨大时,位于下方的舱门忽然开启,许多不明物体从中落下。
「什、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物体就在乌曼诺夫身旁「砰」的一声巨响埋进地面。几片压碎的地面碎片在乌曼诺夫身上划出了浅浅的伤口,但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到眼前的物体上,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受伤。
「……怎、怎么回事?」
那是个外层绕着类似细长铁管或机械手臂之类、有汽车大小的铁块。而那些细长的部分就在眼前展开,稳稳踏上地面,撑起了躯干。
一个令人联想到蜘蛛的物体就在眼前站起。
六个红色的光点望向乌曼诺夫。乌曼诺夫赶忙后退拉开距离,找了掩蔽躲起来。这时他才发现到四周还有许多同样的物体。这种物体动着六只红色眼睛窥探四周状况的模样,就跟寻找猎物的蜘蛛一模一样。
「开火!」
随着一声号令,无数枪声也在同时响起。在离乌曼诺夫稍远的位置,可以看到一群队员勇敢地对这来历不明的蜘蛛状机械开战,步枪与反战车炮朝着Leptoneta喷出火苗。
乌曼诺夫也受到战友奋战的模样鼓舞,从稍远的距离开枪。然而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攻击,怪物蜘蛛顶多也只是姿势微微倾斜。不仅如此,挂在机体下方的炮身,还对准了朝它展开攻击的一群士兵。
一道几乎让人以为耳膜破裂的声音响了起来。从磁轨炮发射出来的子弹撕裂空气、粉碎掩蔽物,一击就让掩蔽物后方的所有队员再也没有动静。
碎片、肉片与鲜血四散,甚至喷到了乌曼诺夫所站的位置。
「啊、啊……」
完全丧失战意的乌曼诺夫当场吓得腿软。区区一击就带来这种大规模破坏的魔鬼机械,光是视野内就多达十架以上。
而这些机械全都一起朝着基地中枢定近。还不时环顾周遭,发射磁轨炮瘫痪微弱的抵抗。
短短十几秒之间,Leptoneta的巨大机身就逼近到乌曼诺夫眼前。像是眼睛的红色摄影机朝乌曼诺夫看了一眼,磁轨炮的炮身也跟着指向乌曼诺夫。炮身绕上了一层紫色的电光,完成了发射准备。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遮住身体,但这样当然挡不住磁轨炮。一声亘响响起。
也不知道全身紧绷了多久。是五秒?还是十秒?不管是多久,非常奇妙的是Leptoneta迟迟没有开炮。
还断断续续听到刺耳的金属声响传来。这是先前所没有的声音。
乌曼诺夫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想看看眼前的Leptoneta,想知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光景,却远远偏离了他的想像。
「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随强风飘起的漂亮长发,一股跟战场非常不搭调的柔顺黑色水流,就出现在自己眼前。顺着头发看去,则出现一个娇小的身躯。
继视觉之后送进脑中的,是一股一样跟战场非常不搭调,刺激着鼻腔的香味。那是一种即使混在火药味、火焰与烧焦味之中,仍然令人觉得舒畅的芬芳。
「该、该不会……是女、女的?」
实际说出口后,连乌曼诺夫自己都吓了一跳。挡在自己与Leptoneta之间的,竟然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女性?
「女的?是个女孩子?」
卡其长裤搭配黑色无袖上衣的服装,说来其实不太有女人味,但身体的曲线画出的体型明显属于少女,肌肤外露的手臂也很纤细。
少女的模样在战场上显得极为异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乌曼诺夫的声音,少女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而这一瞥却更让他大吃一惊。
她的脸孔实在异样到了极点。乌曼诺夫看不出少女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因为一种像护目镜或眼罩之类的物体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乌曼诺夫不知道她戴上这种东西,还有没有办法靠双眼看清东西。
在少女身后可以看到Leptoneta。一直到方才都还预备好展开攻击的钢铁蜘蛛,模样显然不太正常。
那阵刺耳的金属声响就是从Leptoneta发出来的。Leptoneta像个醉汉似的左右摇摆,用八只脚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也不知道Leptoneta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动力,躯干整个落到地面上,脚还像在垂死挣扎似的小幅度痉挛,六只红色的眼睛慢慢失去光芒。最后又发出一次大幅度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发、发生什么事了?」
黑发的背影没有回答乌曼诺夫这句自言自语,但可以肯定是她做了什么。就在自己闭上眼睛的短短几秒钟内,一名少女赤手空拳地制止了用枪械跟反战车炮都打不穿的Leptoneta。
由于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他也不敢肯定,但状况让他只能这么判断。然而少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看起来赤手空拳,没有携带任何像是武器的装备,而且身上甚至没有穿戴任何护具。
当然严格说来,她一只手上确实拿着一台小型的笔记型电脑,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用那玩意来砸人吧。还有一条线将笔记型电脑跟遮住半张脸的面罩串起来。
不,她身上有着唯一像装备的东西,那就是戴在双手上的手甲。可是就只有这么一对手甲,无论要算当成护具还是武器,都未免太靠不住、太脆弱了。
这时一阵强风吹起,她的长发也随风飘扬。
下半张脸上紧闭的嘴唇,让人感受到一种坚强的意志,而这对嘴唇现在终于张开:
「你退下。」
只宣告了这么一句话,少女就绕过已经不再有动作的Leptoneta,迈步走向远方将近二十架的大群Leptoneta。步伐中没有丝毫犹豫,尽管背影纤细,却让人觉得再可靠不过。
「啊、啊……」
乌曼诺夫只觉一头雾水,呆然若失。
少女的脚步就像走在安全的步道或是室内一样,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明知有将近二十架杀戮兵器包围着她,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由于遇到超出想定范围的情形,而且少女并没有展开攻击,让Leptoneta分出部分思考效能去分析状况。
这期间少女就只是走着。
少女的耳边传出说话的声音,是从无线电传来的。
『由宇,状况怎么样了?』
少女——也就是由宇,冷淡地回了一声:
「没问题,只是给十九架Leptoneta围住了而已。」
说完脚步也正好停在整群Leptoneta正中央,跟她用无线电通话的伊达当场哑口无言。
『你疯了吗?』
「凭Leptoneta现行的行动模式,将会为了分析状况而产生十七秒的空窗期。当然前提是我方不主动攻击。」
『你真的有搞清楚状况吗?要是你没有活着回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由宇嘴唇一歪。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活着回来?这样根本不够。」
由宇站立不动,放眼望向将近二十架的Leptoneta。
「没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
由宇所站的地面轻微爆开。那是由宇只用一步就从静止不动提升到极速的爆发力,透过脚印所刻下的痕迹。
「首先是第二架。」
她抓准了AI的漏洞。
即使Leptoneta的思考延迟时间不到零点零零一秒,但是看在由宇的眼里,就已经是致命的失误。
时间上的些微之差,已经让由宇逼近到一架Leptoneta眼前,但Leptoneta仍然锁定目标,企图发射能够迅速反应的机关炮。二十五公厘的子弹只要打中一发,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体撕成两截。┠┨
然而由宇凭误差以公分计的精确度,往旁避开了机关炮的攻击,还踩踏着Leptoneta的脚往上飞奔。
接着就这么顺势在Leptoneta背上着地。才在想她到底要做什么,答案却是只打了一拳就结束。对这种连反战车炮都能挡住的装甲,用人的拳头打上一拳,又能有多少意义呢?
而由宇用拳头击中的部位,也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不但没有痕迹,甚至没有发出拳头碰上装甲的声响。罩在拳头上的手甲明明是金属材质,却没传出半点声响,这显然不寻常。
收回往下击出的拳头后,由宇说了一句:
「透过去了。」
说完就从Leptoneta上跳了下来,而且她落地的地方,竟然就在磁轨炮炮口前方。会是一发磁轨炮将她轰得粉身碎骨,还是会变成机关炮的牺牲晶?但Leptoneta没有采取任何一种行动,反而是脚部开始痉挛,让躯干落到了地面上。
「第三架。」
由宇放低姿势飞奔,让机关炮的子弹从头上飞过,接着又以更低的姿势躲过Leptoneta横扫而出的一脚,整个人贴地溜进了第三架Leptoneta的肚子下面。
跟先前一样,由宇唯一做的就是挥出一拳。她的拳击十分奇妙,连打击声响都没有发出。但就只是这么一拳,Leptoneta的姿势就大幅度倾斜,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之后随即倒下。
由宇躲在快要倒地的Leptoneta身后,跳上了第四架Leptoneta。接着又重复了一段同样的光景,没有造成半点外伤,却一拳瘫痪Leptoneta的功能。
这时有一架距离不远的Leptoneta朝由宇发射机关炮。由宇高高跃起闪过,已经不再动弹的Leptoneta代替由宇受到攻击,打得机体摇晃,往旁倒在另外一架Leptoneta上。正好这架Leptoneta也正准备朝由宇逼近展开攻击。两架机体撞在一起,不再动弹的卡住了可以行动的那架,令它只剩八只脚乱动一通。
其间高高跃起的由宇,在下一个目标旁边着地。这架Leptoneta正好完成了磁轨炮的发射准备,在炮口前方着地无异是自杀行为,然而由宇的行动却快了一步。
由宇的拳头挑上的不是躯干,而是支撑躯干的脚。尽管拳速快得惊人,但就是没有击出任何声响。一只脚遭到瘫痪,令Leptoneta失去平衡并脚步踉呛。接着由宇又瘫痪了位于歪倒方向的另一只脚,完成了最后一次轨道调整。
磁轨炮几乎就在同时发射出去,但位于射线上的不是峰岛由宇,而是另一架Leptoneta。就连Leptoneta顽强的装甲,面对磁轨炮仍然不堪一击,躯干上开出一个大洞。
机械不会动摇,但遇上没有事先想定的状况时则会变得极为迟钝。这架因误射而破坏了友军的Leptoneta,行动停止了几秒钟。而将这几秒延长为永恒的,仍然是那奇妙的拳击。
「这样就解决六架了。」
『还有十三架,不可以松懈。』
「我知道。七。」
谈话中又破坏一架,让剩下的敌机减为十二架。
5
「现在是什么状况?」
《自由》的CDC内一片哗然,连黑川与福田都不例外。
这也难怪,因为他们投入的强大战力,接连遭到了破坏。
监控Leptoneta状态的画面上,已经有九架显示Lost字样,也就表示已经遭到击毁。
「短短两分钟就击毁九架?」
他们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然而铁打不动的现实就显示在荧幕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福田的疑问卡在喉头,好不容易才吐了出来。
『你们搞什么……为什么我的Leptoneta会被干掉整整九架……一定是你们干了什么蠢事吧!』
CDC内忽然插进了玛门隔着喇叭发出的歇斯底里叫声。
「玛门,要吵晚点再吵,你有办法入侵监视器的画面吗?」
『哼,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早就在动手了,再一点六秒就会传送到你们那边去,给我仔细看清……咦?什么玩意!?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玛门说话的同时,一个荧幕显示出了充满杂讯的画面,是玛门传过来的基地内监视摄影机画面。
「……那是……怎么回事?」
看到显示在粗糙画面上的光景,有人以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画面上照出的是一名长发少女。
每次少女一有动作,就有一架Leptoneta遭到瘫痪。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造成说话声音微微颤抖的,多半就是恐惧。
破坏者就像是要回答福田的疑问似的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这让指挥中心内掀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画面上照出的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女,类似护目镜的物体遮住了半张脸,模样显得十分异常。
少女的嘴边泛起了笑容,简直像在强调双方目光交会乃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她的笑容有非常明确的含意,显然知道有摄影机正照着自己,而且也知道这个画面正送往谁的眼前。隔着摄影机看着她的人就是海星、就是人在指挥中心的黑川谦。
在她美丽的嘴唇上所泛起的笑容,显然是在嘲笑黑川。
到了这一步,黑川才总算可以肯定。尽管先前也不是完全没料到,但现在他才肯定自己的预测已经以最糟的形式实现。黑川难得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打在桌上。
「峰岛由宇!」
黑川静静地酝酿怒气。然而这股怒气并非针对由宇,而是针对将事情看得太乐观的自己。
「要派增援下去吗?现在还……」
「不行,遭绊住的时间已经超出我们原先的计划了。」
黑川朝雷达看了一眼,从其他基地赶来支援的战斗机部队已经进逼到附近了。
「记录下那丫头所有的行动,五分钟后脱离战场,Leptoneta就放弃回收。」
黑川决定为下一次机会预作准备。就算损失二十架,也还剩下将近一百架。而且为了让玛门重新建构能够对抗峰岛由宇的思考回路,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情报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黑川压抑自己的情绪,全心全意观察由宇的身手。然而他总觉得不对劲,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法,却觉得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识过,但就是想不起来。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化为焦虑,打乱了黑川的思考。
而答案却从意外的方向送上门来。
『喂,你们听我说!』
玛门传来了通讯。
「什么事?」
黑川回话的语调有点不高兴,他以为玛门又要抱怨。然而玛门显示在荧幕上的表情,却不像要抱怨。
她非常惊讶。不,看到由宇的战法,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但看在黑川眼里,总觉得玛门的惊讶另有理由。
「怎么了?」
对玛门露出这罕见表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黑川,认真地反问回去。
『她那样……』
玛门以蕴含了恐惧的声音回答:
『她那样……她那样……简直就跟老爷爷一样。』
「老爷爷?你是指路西华吗?」
这一瞬间,一段记忆在黑川脑中苏醒。那是他向日本政府高举叛旗前,从ADEM手中接过案子,派兵去镇压一间非法使用遗产科技的企业时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该企业派出了动力外骨骼抵抗,这项有着厚重装甲保护的兵器,本来应该会对海星造成不小的损害。
而阻止这些损害发生的人就是路西华。他以奇妙的手法,直接隔着装甲对里面的人造成伤害,没有对动力外骨骼造成破坏,就只杀了里面的人。
画面上由宇所采取的行动,就跟这种手法极为酷似。如果说她的手法跟路西华同质,那么不管Leptoneta的装甲多坚固,都将毫无意义。因为她的攻击可以穿透装甲,直接对中枢的机械造成破坏。
「难道说那丫头用了跟路西华一样的手法!」
就像是要肯定黑川的推测,由宇一拳瘫痪了第十二架Leptoneta。
瘫痪第十二架Leptoneta之后,风间以显得有些开心的语气说了:
『看来路西华模拟装置的状况不错啊。』
「你的命名品味跟真目麻耶有得比。」
风间没理会由宇这句话。
『不过遇上这种可以把打点偏往内部的招式,不管装甲多坚固都没有意义啊。当然真要说起来,这种招式本来应该用在人体或生物身上就是了。』
自古以来武术中就有这种偏开打点的打击,称之为透劲或隔山打牛。然而武术中的透劲终究足以生物为对象,因为这种招式必须利用占了生物体内成分百分之七十的水分波动才能实现,也就是说对无机物并不管用。
那么由宇跟路西华的拳劲,又如何能突破属于无机物质的装甲呢?
既然没有水分可以形成波动,就干脆利用别的物质。这是由宇在反覆观看路西华跟动力外骨骼打斗时的影片,几乎要看穿画面后所得出的最后结论。
任何固体都有自己的固有震动频率,而利用这种固有频率的波动,就是路西华的掌击之所以能穿透任何物体的秘密所在。
然而光凭血肉之躯,自然不可能了解物质的固有频率,路西华之所以能做到这点,全是因为具备由宇所谓【脑中黑子】的一种接近作弊的视野,又或者应该说是感觉。
——那我就改用别的方法来作弊。
最后设计出来的,就是现在由宇戴在两只手上的手甲。这种手甲可以瞬间查出目标的固有震动频率,支援由宇的透劲拳。
「十四!」
由宇的洞察正确。具备跟路西华同样的攻击方式,而且还拥有老人所没有的顶尖爆发力优势,让现在的由宇成了一具没有人管得住的破坏兵器。
『据我所知,当初你在弧石岛应该打得更辛苦一点吧?』
「当时条件比较恶劣。」
『讲个像样点的借口来听听如何?』
「哼,而且当时的我很缺乏想要求胜,不,应该说缺乏渴望活下去的意志力。当然这理由有点牵强就是了。」
『比起第一个借口倒是好得多了。』
由宇不高兴地闭上嘴,淡淡地逐一击倒Leptoneta。
『所以重点在让你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吗?这理由是峰岛勇次郎?还是……』
「还是什么?」
『嗯,没有,我只是想说对你而言,答案可能还很难说。』
风间拐弯抹角的说法,硬是让由宇变得很不愉快。也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在无意识中察觉到了风间想说什么。
「说话不要卖关子,你那『还是』两字后面到底要接什么话?」
『坂上斗真。』
「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由宇放粗了嗓子,拳头上灌注了力道。
『你为什么气成这样?还有你就不能多留心一下我的状态管理吗?』
握在由宇手上的LAFI框体发出了哀嚎。
「这要怪你自己。」
由宇上身后仰,Leptoneta的脚就从她眼前势挟劲风横扫而过。别说一秒钟,现在的状况不容她有半秒停住不动。
『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啦。』
由宇顺势让上身后仰的动作发展成后翻,踢起一只脚勾上蜘蛛的脚,就这么踩着蜘蛛脚往上跑,举起拳头准备挥下。
「够了,你闭嘴。这样就十九架了!」
Leptoneta停了下来。由宇再朝更后面的Leptoneta一跳,从正上方赏了它一记透过一圈空中翻滚来加强力道的脚跟下压踢。接着扭动上半身,朝着姿势歪掉的Leptoneta腹部就是一掌。
现在已经没有剩下任何一架还会动的Leptoneta。
『佩服之至。就算考虑到那副手甲带来的好处,这仍然不是人类办得到的。』
「不要把别人说得像是怪物一样。好了,接下来就来给在上头悠哉的家伙一点好看的吧。」
由宇靠近已经不会动的Leptoneta,打开躯干底下的舱盖,将外露的线路接头接到了LAFI二号机上。
「风间,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
『内部机件不是已经破坏掉了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一向不会破坏不需要破坏的东西,也不会破坏还要用到的东西,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你的手也太巧了,竟然只有AI的中枢部位遭到破坏。』
跟动力部分连线后,风间开始操纵Leptoneta,让它躯干后仰,面向上空,Leptoneta最强的武装磁轨炮开始绕上一层紫色的电光。
「解除掉输出限制。啊,还有。」
由宇轻快地敲了敲键盘并说道:
「换用这个算式来计算电磁力的控制时机,这样可望在同样输出下达到百分之五十三的威力提升,┠理论┨威力应该可以达到2.3×10的7次方焦耳。」
围绕炮身的电光大了一圈。
『准备好了。』
「发射。」
由宇轻轻一声令下,解除了输出限制的磁轨炮就这么发射出去。发射的同时,令炮身碎裂的爆炸吹起了由宇的一头长发,掀得四周尘土飞扬。
碎裂的炮身与上空的《自由》之间,产生了呈一直线的扭曲现象。那是超过二十马赫的子弹所产生的大气扭曲现象。
爆炸声比爆炸晚了三秒左右才传进由宇的耳里,悬浮在上空一千公尺高度的《自由》机身出现倾斜。
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自由》的机身产生了倾斜。
「左翼第二区中弹,贯穿到了第三层装甲!」
「怎么可能!装甲的强度应该已经提升了啊!」
福田大吃一惊。峰岛由宇的知识所带来的好处之一,已经用在机身的装甲上了。跟先前相比之下,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轻量化跟百分之六十的强度提升,而且装甲结构多达四层,照理说已经几乎足以让大多兵器的攻击都变成白忙一场。
「多半是用了Leptoneta的磁轨炮吧。」
黑川分析得十分冷静。
「不可能。就凭Leptoneta的磁轨炮威力,而且在这个距离下,怎么可能贯穿装甲?何况还贯穿到第三层。」
「这大概就是峰岛由宇的过人之处了,看样子我们小看了这个不能小看的对手。」
这时应该要倾全力解决那丫头吗?然而超乎意料之外的伏兵未必只有她一个。就在黑川犹豫着该不该撤退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意外的声音。
『那个女人是怎样……竟敢搞坏我的Leptoneta,她是想怎样啦!』
是玛门尖锐的喊声,她擅自占用了一个荧幕。
『多派几架Leptoneta出去啦!我绝对要杀了她!绝对绝对绝对要杀了她!』
——看来急流勇退的时候到了啊。
玛门的情绪爆发多半没有这么容易镇静下来,怎么想都不觉得她现在有办法冷静地指挥Leptoneta。黑川决定下达撤退的指令。
「……不要以为下次会有这么简单。」
黑川朝着在摄影机画面上抬头仰望天空的由宇,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看来提升了威力,却让准度变得差强人意了啊。」
由宇望着《自由》已经离开的天空,摇摇头表示成果还差得远了。
『得出这样的成果,你还不满意吗?』
「这点成果你要我满意?」
由宇对自己嗤之以鼻,放眼望向四周。全毁的建筑物二话不说地映入眼帘,四处都是焦臭味跟伤患的呻吟声,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牺牲了。
「看来得再早一个小时抢在前头,不,至少也要再快三十分钟啊。」
由宇才刚迈步走向位于基地中央的建筑物,伊达的通讯就正好传了进来。
『看样子你没事啊,回来吧。』
但由宇却摇了摇头。
「不,还不行,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由宇边走边检查那对能复制路西华招式的手甲,接着双拳互击。
「唔。」
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你难道打算去破坏遗产!』
「放心吧,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袭击这里?不会暴露我跟ADEM之间的关连啦。」
『我不是说这个。』
伊达叹了一口长气之后,才死了心似的说了:
『我可不会答应让你死。』
「哼!你以为我是谁?」
峰岛由宇高声宣告。
在海星撤退的两小时十五分钟后,契格耶夫卡第二空军基地的中枢,被区区一人破坏殆尽,为的是让违法使用了遗产科技的兵器回归虚无。
这样的结果其实无异于受到海星袭击,唯一的差异就是没有任何人死亡,但仍有很多人受到轻重伤。
无论如何,海星遭到击退的报告,转眼之间就传遍了全世界的军事机关与谍报机关。
这也促成了从Leptoneta的残骸堆中救出的叶甫根尼·乌曼诺夫之目击报告书,透过多种违法管道传遍了全世界。
看过报告书的人全都异口同声说了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
6
「我事先应该说过不许你擅自行动。」
回到球体实验室后,等着由宇的是伊达那苦涩已极的表情。
由宇无言地脱下了遮住半张脸的护目镜。
医疗班立刻跑了过来,检查由宇的健康状态。被注射的几剂药剂中有一剂,就是为防万一而注入的毒素胶囊解毒剂。
「我会在那里那么做,这你不是应该早就料到了吗?」
伊达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我只是预想成最糟的事态之一,不表示我已经默许。」
由宇倒是这时才想起似的说了:
「我要的资料已经搬过去了吗?」
「基本上能收集到的资料都有收集了,所以量相当多啊。」
「这不成问题。」
由宇只是举起一只手回答后,就返回自己房间去了。伊达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直到看不到人为止。
他想起了就在十天前,隔了两小时休息时间后重新开始的会议中所看到的由宇。
他并不知道那两小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从那个时候开始,那丫头确实变了。
7
——十天前。
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当伊达走进会议室,就看到已经坐在里面的麻耶嘴里咕哝着说谎啦、哥哥啦之类的字眼,显得十分不高兴,但一看到伊达走进来,就立刻微微点头致意,将不高兴的情绪擦得一干二净。
「由宇好慢喔,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
麻耶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语气十分担心。
「我来问问看吧。」
伊达正要拿起话筒,门却在这时打开,峰岛由宇就站在门后。
「你迟到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伊达的抱怨,由宇始终低着头0/心不在焉地坐上自己的座位。
伊达跟麻耶面面相觑。她的样子怪怪的。自从斗真成功救回她以来,由宇确实一直显得很没精神,但现在的样子却不同于没精神,而是整个人都不对劲。
「由宇,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麻耶觉得担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由宇身旁。
「你的脸也很红,该不会是发烧了?」
「没、没有,没这回事。」
由宇慌慌张张地连人带椅往后退开。
接下来好一阵子,由宇就这么毛毛躁躁地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才总算认命似的,深深坐上座椅。
由宇抬头看着天花板,全身一动也不动。麻耶看出她是在沉淀自己的动摇,但伊达则以看着什么怪东西似的眼神看着由宇。这十年的岁月之中,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由宇这种样子。
「之前我一直在犹豫。」
由宇开口得非常突然,语气跟态度都很沉重。
「我一直不能确定,海星是不是应该要打倒的存在。」
她这段话的开头显得有些无力。
「黑川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一般遗产犯罪的范围,我一直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跟这件事有所关连。黑川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去当世界警察。不牵扯任何一个国家的利害关系,纯粹制裁罪恶,海星就是这样的组织。镇压遗产技术只不过是其中一步,只是抢先摘下最棘手的玩意而已。遗产技术终究只是手段,而且仅是一着棋。」
由宇小心地寻找合适的遣词用字,说得断断续续。现在她正首次揭露自己的内心想法,她从来不知道如何采究自己内心,更不知道怎么传达给别人知道,说起话来自然缓慢而慎重。
「他们抢走了我的知识,还抢走了LAFI一号机。但这些不算什么,现今他们所做的事情,就跟ADEM过去一样,不同的就是遗产使用上不受限制,也无视于其他国家或组织的利益纠葛而已。就算手法多少强硬了点,造成的死伤多了点,抑制遗产犯罪的根本目的却一样。不,如果把间接牺牲的人数加算上去,从结果来说,他们的做法或许反而能让遗产犯罪的损害降到更低。」
由宇的语气还很平缓,听来十分平淡。
「所以我会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牵扯上这个事件。我一直认为除了唯一一点例外发生,我都应该彻底拒绝介入这个事件,在海底默默看着事情最后会怎么收场。」
由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呼了一口长气。
「可是你还是决定介入,对吧?」
由宇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能再任由海星为所欲为,从我身上抢去的知识跟LAFI一号机也不能让他们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们多半是想贯彻他们的正义,我没有立场制裁他们,可是我非得阻止、打倒他们不可,无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伊达跟麻耶都没有插嘴。他们必须了解由宇的心境有了什么改变,看清楚她内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
「《希望》市事件之后,我为了某个目的而前往比良见。不,现在回想起来,弧石岛那时也一样,就连球体实验室的事件都不例外。从我脱离这十年来不见天日的软禁生活去到外界开始,我就一直感到一股疑问,现在更已经从疑问转变成了确信。海星、七原罪,还有在比良见发生的离奇事件,顺着这些事件查下去,就会在尽头找到——」
接下来这个字眼,由宇微微踌躇了一会儿才说出口。
「就会找到峰岛勇次郎。」
她的语气蕴含了杀意与爱情。
伊达跟麻耶都有料到由宇会讲出这个名字,然而尽管他们的推测跟由宇的断定得出了同样的答案,找出答案的过程却不可同日而语。
麻耶潜心思索。她说的不是这个事件的「背后」,也没说「幕后黑手」,而是说「这些事件的尽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由宇继续说下去,她的模样还是显得有些苦闷。
「我非得阻止他要做的事不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阻止这两字也让麻耶觉得不对劲。她是说要阻止什么?峰岛勇次郎究竟有什么目的?
然而由宇恐怕不会主动谈起这句话的真正的含意。而且非常明显的是,就算麻耶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看来这答案只能自己去找了啊。
伊达似乎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并没有去问由宇。
三人各自陷入沉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至于海星。」
由宇将话题带到现实层面。
「问题就在于我们找不出海星所在,以及海星的目光没有放在ADEM上。」
当话题转移到针对海星的具体对策,由宇看来已经想到了对应的手段。
伊达跟麻耶同时点了点头。一直到半个月前为止,ADEM与海星之间有着想分也分不开的接点,因为海星要达成他们的目的,就不能不从ADEM下手。然而如今他们已经从ADEM手中抢走了他们要的东西,也就不再把搜索ADEM列为最优先事项。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要让海星把目光再度拉回ADEM身上,借此增加两者的接点,作为找出海星的线索进而打倒他们?」
「但做起来可不简单,你要怎么做?」
由宇交互看了看麻耶跟伊达的睑。
「把ADEM跟真目家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都拿给我看。」
「你打算做什么?」
「我来把海星整个组织的性质解体。从组织的思考模式到行动模式,我都要全部翻出来看个清楚,让海星、让黑川不得不把目光放到我们身上。」
十天之后,由宇预测出海星对俄罗斯基地的袭击动作,击破了海星投入二十架Leptoneta的攻势。
8
斗真呆呆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他任由心中一股无可抗拒的澎湃情绪驱使,夺去了由宇的嘴唇。两人嘴唇相接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
由宇柔软的嘴唇,紧紧抱住的纤腰,以及她以出入意料的强劲力道推开斗真时,双手在他身上留下的触感,斗真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由宇非常惊讶,也受了伤,脸上露出的是一种斗真在过去从来没看过的表情。
——啊,由、由宇,我……
一句话卡在喉头,就是说不出来。
由宇以害怕的表情看了斗真一眼,就这么转过身去跑开了。
从那件事之后,斗真就没有再见到由宇。尽管曾经一度下定决心去见她,但由宇当时不在房里,就算找人问她去哪里,岸田跟八代也因为是机密事项所以不肯说,斗真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房间。
麻耶也已经回去,除了偶尔去探望闲得发慌的荻原之外,斗真成天都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
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听到由宇预判出海星的行动并加以击破的消息,斗真的第一个想法不是佩服,而是落寞。
他觉得由宇的存在离自己好远好远。
9
海星引发了全球震惊。到现在海星的活动仍然是全球瞩目与提防的焦点,新闻节目也连日播报海星的消息。
然而强国的谍报机关首脑间的话题,却已经慢慢转往别的方向。在忙于应付海星的现在,没有一天不会谈到海星议题,但这些议题却开始混进了异物。
那就是传闻中独力击退海星的那名神秘少女的存在。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第一次的报告完全来自一名俄罗斯籍士兵的证言,没有任何人相信。
但是到了第二次,在海星的资料中那些多得数不清的袭击照片里,却混入了几张拍到跟海早完全不同事物的照片。
「是用了什么障眼法吗?」
第二次的证言中多了照片。照片虽然模糊,仍拍到了海星最近获得的新战力Leptoneta,以及压倒这些战力的少女。
到了第三次,终于慢慢开始出现相信的声音。
——为什么每次都拍得这么模糊?
——有可能是施加了某种光学上的妨碍……
——一定是造假的好不好?再怎么说也太没常识了。
——如果是造假,那也未免太幼稚了,根本是看太多美国漫画的家伙编出来的妄想。
各式各样的臆测到处流传,各国各组织的谍报机关,都将瞩目焦点从海星转移到了这名少女身上。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得知少女的真实身分。
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这名少女有着足以击退海星的力量。
10
「开什么玩笑!」
激动的黑川粗暴地朝作战显示面板上重重一拍。
虽然只是暂时,但平常总是冷静沉着的人竟然变得这么情绪化,让所有参加作战会议的海早成员都吓了一跳。
「司令。」
福田以略带劝诫的语气叫了他一声。
「三次,整整三次了。拜那丫头所赐,我们已经连续三次攻坚失败了。」
面板所显示的世界地图标着二十处以上的记号,这些全都是海星攻击过的地点。其中有三个地点打上了交叉。
接连三次攻击行动失败,每一次都遭到峰岛由宇阻止。而且还有一点更可怕,那就是这三次行动中对方全都是抢先埋伏。
「我们的作战为什么会泄了底?」
黑川逐一环顾在场的每一张脸孔。
「还不只是袭击地点。从那丫头万全的准备来看,怎么想都觉得他们连我们所选择的装备跟作战计划内容都了如指掌。」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根本无法想像。不,其实他们都有想到唯一的可能性,但没有人敢说出口。
一名干部说了:
「我不太想提这个可能性,不过会不会是我们当中有奸细呢?」
交头接耳的声浪在会议室中传了开来。每个人都觉得不可以说出这句话,却有一个人打破了禁己?说出这句话后,等着他们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彼此怀疑,让先前显得团结一心的组织愒慢土崩瓦解。
「没有可能是奸细。」
但黑川以强而有力的语气断言,摘去了疑神疑鬼的种子。
「这么做对各位是很过意不去,不过我第一个就考虑过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我才会在上上次的攻击行动中,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变更目标,可是那丫头却比我们更早就抵达了我真正要攻击的现场。从这点来判断,不可能会是奸细造成的。」
别的干部提出了其他可能性:
「真的是同一人物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名少女其实可能有好几个。不,我的意思当然是说只有外表长得像,其实是不同的人。凡是我们有可能袭击的地方,对方都先一一派遣容貌跟服装相似的少女过去埋伏。也就是说不管我们选择攻击哪里,都会遇到那名少女。」
听到这番话,有几个干部连连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示这世上有着一大堆具备那种超人级能力的人啊。」
「那问题也一样不好处理。」
然而讨论始终找不到解决的方向。
整个会议陷入低迷,黑川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会议往早已料到的方向发展,让黑川觉得全身无力。
——果然变成这样啦?
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之余,黑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预料到事态发展……难道说……」
——她看穿了我的思考?
汗水从额头流过脸颊,背脊冷颤。黑川半出于直觉地领悟到自己猜对了。
——我当时判断错误了吗?
当由宇逃脱的时候,黑川没有穷追到底,而是选择回到日本,以求确实拿下NCT研究所。如果当时他选择继续追拿由宇,多半无法攻陷NCT研究所。正因为以NCT研究所为优先,才成功得到LAFI一号机。当时他觉得只要获得了由宇的知识,少女的生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除了脑子里的知识比较多外,她应该只是个应付起来棘手了点的战斗人员。
尽管如此,黑川仍然忍不住脱口说出了懊悔的话:
「我的判断错了吗?当时我应该继续追那丫头吗?」
福田惊讶地看了黑川一眼。自从福田成为黑川的部下以来,从来没有看过他说出这种丧气话。福田立刻否定了他的说法:
「您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如果当时要拿下NCT研究所,确实有需要放过那丫头。」
福田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强调事情绝非如此,其他的干部也都同意这个看法。但即使如此,黑川仍然摇了摇头。
「真没想到区区一个小丫头的生死,竟然比NCT研究所还要重大啊。」
黑川并不认为当时小看了她的自己太过轻率。拿NCT研究所跟已经完全取走记忆的峰岛由宇来相比,只要不是极为无能的指挥官,应该都会选择NCT研究所。
——换做是伊达,不知道他会怎么判断啊。
不用想也知道,大概也只有他会在那种状况下选择继续追拿由宇了。
——到头来挡在我去路上的,始终还是ADEM啊。
一旁的福田注视着在混乱的会议中不经意浮现笑容的司令官,流露出狐疑的眼神。
发现福田的视线后,黑川对心腹部下展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朝着一片嘈杂的会议室强而有力地宣告:
「是ADEM在背后支援峰岛由宇,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全力搜索ADEM,集中战力加以歼灭。」
会议就在黑川的这句话之下结束。
11
排队的与会者非常多,聚集的人数多达数百人。
来到这里的人物可说五花八门,男女老幼都有,但他们之间有着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几乎每个与会者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到处都可以听见啜泣声。
空间广大的建筑物内,可以看到神父站在高了一阶的台上。
「这个事件非常令人心痛,有很多人丧失生命,也在存活下来的我们心中,留下了深沉的悲痛。但是我们不可以垂头丧气,不可以让这个事件绑住自己。为了不幸过世的他们,我们必须向前迈进。」
神父的话慢慢渗透到与会者心中。每个人都在心中咀嚼神父的话,悼念逝去的死者。
悲伤的情绪感染了整个会场。
在满心悲戚的队伍尾巴更后方,零零落落地站着几个人,而这名男子就站在里头。他戴着深色的太阳眼镜,看不太清楚脸孔,但有一点十分特异,那就是众多与会者都出声啜泣着,他却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他们勇敢地挺身对抗恐怖分子,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但是我们不能永远只顾着悲叹,不可…以在悲伤的情绪中垂头丧气。他们勇敢地挺身而战,为的就是保护国家、保护家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我们应该赞美他们的勇气……」
神父讲道的过程中,这名男子都完全没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忽然从背后传出了一个静静朝这名男子说话的声音。
「你这是来忏悔吗?黑川谦。」
男子——黑川的表情微微一僵。以流水般的顺畅动作走近他身旁的,是一名同样以太阳眼镜遮住脸的少女,但黑川立刻就看出她是谁,他不可能会忘记。无论是她那洒落在背后的长发、意带讽刺的唇形,还是光凭流露的气氛就足以表现出来的强烈个性色彩,黑川都不可能会忘记。
「峰、峰岛由……」
黑川差点叫出少女的名字,说到一半才赶忙住口。为了不引起周围的注意,黑川仍然面向前方,装作若无其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
尽管语气平静,但挥不去的困惑与接近愤怒的感情却翻腾不已。
「你的思考模式我大概都搞懂了。让我接连三次抢在前头,你还没有自觉吗?看来你这个人比我想像中要悠哉啊。」
由宇没有笑出声,仅用嘴唇形成笑容。在这个受到悲伤的情绪支配,引得无数与会者啜泣的空间里,这样的表情可以说很不检点。
「你是来抓我的吗?」
「要是在这里把事情闹大,一定会连累无辜的民众。你这个人做事一向周到,想必已经事先准备了好几条逃走路线吧。」
「这次放过我,以后会有更多人牺牲。」
由宇微微挪开太阳眼镜,直接看了黑川一眼。她没有回答黑川的问题,而是换了别的话题: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悔恨?想要忏悔?还是来见证自己的战果?」
「既然能看穿我的行动,你应该也猜得出我来这里的理由吧?还是说你属于那种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就放不下心的类型?」
由宇斜眼看着黑川说了:
「只是兴趣恶劣了点而已。」
黑川也不再看着由宇,重新注视前方。
「这个国家在战争中死了两位数的人,就把事情搞得这么大,日本更是只要死一个人就够了。你可以去战地看看,每天都有多达好几倍的人数死亡,而且死的不只是军人或恐怖分子,连妇女跟小孩也照样遭到残杀。」
「你想说遗产就是万恶的根源吗?」
「怎么可能?我的想法没有这么天真。可是造成灾情扩大的毫无疑问就是遗产技术,正是你跟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由宇的表情没有改变,至少隔着太阳眼镜看不出什么改变。
「为了看穿黑川谦这个人的思考,我看了所有找得到的资料跟纪录。包括海外派遣时代的手腕、国内外的战术:不只这样,还包括你的为人,同僚、朋友跟上司的评价。你那虚实并存的人际关系相当耐人寻味。」
黑川一时间判断不出由宇到底想表达什么。由宇这段话中并没有揶揄黑川的含意,侧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静,甚至像个修道士一样,严峻中又不失平稳。
「被你囚禁的时候,我看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一直恨我,你非常、而且打从心底恨我。但现在,我体会到了你为什么会恨我,你恨我并不是只因为我是他女儿,我没说错吧?」
黑川没有回答,也没有改变表情,但由宇则将这种反应当成了肯定。
「你一定不能原谅我吧?你不能原谅明明有着足以对抗遗产犯罪的知识,却什么都不做的我。」
神父的致词已经接近尾声。
「那就请各位一起祈祷,但顺死者能够安息。」
神父做了结尾之后开始祈祷,啜泣声变得更高也更多,所有人都开始祈祷。
只有这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与会者开始纷纷离场,由宇也准备混在人潮中离开,但黑川叫住了她的背影。
「不要一脸凶样。」
「你有什么目的?」
黑川微微加强了语气。
「没有什么深意。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应该就是来跟你报告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了。」
「你这是在忏悔?」
「不是,是要把帐算清楚。」
唯一一次回过头来的由宇,脸上的表情并不是那种讽刺的笑容。尽管那彷佛能洞悉万物的眼神令人畏惧,却又寄宿着深沉的悲哀在其中。
「那我走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相见了。」
由宇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后,就从黑川眼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