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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嫉妒

1

在暴风雨吹袭下,直升机随时都有可能坠毁。但这架直升机多半是靠驾驶员越塚的技术,仍然勉强维持平衡。

「再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

听到越塚这句话,八代看了看表。

「跟原订计划一样。再过二十七分钟,这片海域就会脱离人造卫星的侦察范围。不过越塚你实在不简单啊,照理说天气这么差,就算拖个一小时也不意外,你果然有一套啊。」

这个以轻浮语气称赞部下的人就是八代。约三周前折断的肋骨虽然还没有完全痊愈,但至少也已经恢复到可以强颜欢笑了。

「听说土拨鼠公主精神好得很啊。」

「嗯,实在是很会乱来。看样子这次不只是岸田博士,就连朝仓小姐也要算上一份。」

「这可真是没想到啊。我原本还以为朝仓小姐会是比较成熟稳重的女性呢,像先前NCT研究所事件也是一样。」

「她可是背负着失明的先天不利,仍然参加尖端兵器开发的技术人员呢。」

「听您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这样耶。」

伊达与八代两人对她的印象差异,或许就来自于前者曾在弧石岛上实际见过小夜子,而后者没有。

「不会落人海星的观测范围吗?」

「是,已经确定过了。」

既然海星有可能已经入侵所有的卫星资料,那球体实验室每次浮出水面时,自然都得加倍小心。虽然球体实验室有配备让雷达无法侦测的反侦测迷彩,但终究没有配备光学迷彩,很容易就会被光学摄影机发现。只要动用人造卫星的监视摄影机,就足以掌握到位置。

然而就算用上了所有人造卫星,也一定会有观测范围的漏洞。球体实验室就是利用这些漏洞浮上海面,才得以瞒过海星的耳目,完成人员与物咨一的进出作业。

而且跟空中相比,侦察海里的手段也少得多。在海底深处潜航时,被侦测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徽。

十分钟后,载着三人的直升机在海面上悬停。

「准时抵达指定位置了。」

没过多久,这片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状的海面却有一部分高高鼓起,一个巨大的球体就此现身。如今NCT研究所半毁,这个球体实验室就是ADEM与NCT研究所的临时总部。

直径五百二十五公尺的球体在暴风雨中登场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某种巨大的不明海洋生物。然而无论建筑物有多巨大,既然浮在海面上,就无可避免地会受到风浪影响。预定用来降落的直升机起降区大幅度往上下左右晃动,但这架载着伊达等人的直升机,却轻而易举地在晃动的直升机起降区顺利降落。

「我们到了。」

越塚也不显得骄傲,只以平淡的语气报告。

一定下直升机,就受到大粒雨滴与强风的洗礼,雨衣两三下就弄得湿淋淋的。

「这暴风雨还真强,不会影响球体实验室的航行吗?」

「不管暴风雨造成多大的风浪,只要下潜个两百公尺左右就几乎不受影响了。海底很宁静的。」

八代放粗了嗓子大吼,不让风雨声盖过自己的声音,但他的话也只能勉强让对方听见。

背后的闸门一关上,风雨声立刻消失无踪。

「我们去找那丫头。」

伊达快步走向电梯。

从后跟上的八代想起今天的主题,推知伊达与由宇即将发生冲突,还有岸田随后而来的怒气跟牢骚,光想像就忍不住觉得很烦。

两人核对完ID,等着直通最底层的电梯上来。当电梯的门打开,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人物正待在里面。

「哎呀。」

对方似乎也因为有些惊讶而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但那也只是转眼间的事情┠,┨真目麻耶立刻恢复冷静,流露出柔和的微笑鞠了个躬。跟平常一样,可以看到身穿黑衣的怜随侍在麻耶身后。

站在伊达身后的八代由于负责跟真目家交涉,曾经数度与两人交谈,但他今天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轻浮地打招呼,只微微点头┠示意┨,并按下了电梯按钮。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我有听说您已经到了。」

「我以为今天是由我跟你,还有峰岛由宇三个人进行会谈?」

「是,您没有说错。」

「我原本认为你一定已经先去见峰岛由宇了。」

伊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这也就表示,在跟那丫头谈话之前,你有话想先跟我说?」

麻耶以最棒的微笑,承认了伊达的猜测。

2

「联合国那边传来消息,下次召开的紧急会议要找我过去。」

伊达的话里带着几分苦涩。

「看样子是半强制要求呢。」

麻耶可以轻易想像出那群老人跟伊达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谈话内容。

「这不重要,没什么好惊讶的,让我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伊达严峻的表情,并非因为想起了应付那群老人的过程,而是别的想法让他摆出了这样的表情。伊达难得说到一半产生犹豫,但也没有维持多久。他迅速下决定,话也说得单刀直入:

「你为什么要暗中影响联合国,让我参加会议?我想知道你直正的目的。」

伊达定睛注视麻耶。麻耶睁大了眼睛,但又即时以温和的眼神回望。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也不太清楚。」

「是出于臆测?」

「没错,是臆测。原本认为可能性大概是一半一半,不过,我的怀疑在看到你刚才的表情后就变成了肯定。我肯定是真目麻耶向联合国施压,召集我去参加安理会的紧急会议。今天你会来到这里,为的不是见那丫头,而是想直接跟我谈这件事,不是吗?」

麻耶双手捧着咖啡杯,凝视着杯里咖啡的晃动。伊达也不催促,耐心等她开口。

麻耶不出声地笑了笑。看到她的这种笑容,让伊达想起只见过几次面的真目不坐。麻耶毫无疑问地继承了真目不坐的血统,因为她的笑法就是这么美丽而且深不可测。

先前让八代担任沟通管道的期间,伊达还觉得她有着几分天真。但现在,眼前这位年轻女性身上,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这样的一面。她不但在七原罪事件上违反了家训,现在更光明正大地跟ADEM建立合作体制。

真目麻耶显然已经对自己父亲,同时也是一族之长的真目不坐高举叛旗。不知道改变她的是否就是这股决心?

这丫头搞不好比峰岛由宇还要危险啊。

伊达背上冒出了冷汗。

「我想请教你来这里见我的理由。」

眼前的麻耶静静地微微一笑说: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出来吧,我希望伊达司令可以在下次的安理会会议上当我的傀儡。」

如果只是说要自己在安理会会议中当她的傀儡,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话虽然说得难听,但换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可以得到真目家当靠山。而且参加会议的人是伊达,主导权始终掌握在他手上,只要情况有需要,他大可在关键场面无视真目家、无视于麻耶的意向。

然而这丫头不可能不懂这点。她到底在想什么?自己的预测是对的吗?跟现在感受到的紧张感比起来,伊达觉得前几天与那群老人的谈话简直就是场儿戏。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的是海星垮台后的立场问题。」

「海星垮台之后?」

「没错。」

之后大约十五分钟,伊达就听着麻耶讲解她的计划。

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满腔热忱述说的话语,让伊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计划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如果要实现,就得动用真目家的情报网,并将ADEM的执行能力提高到极限,在完美的合作体制之下随时对应世界动向才行。麻耶会用傀儡这个说法,纯粹只是一种比喻。

那丫头,峰岛由宇她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这种提案她不可能会答应,说了也是白搭。」

「那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说

麻耶喝了一口咖啡才道:

「您猜得没错。我要先安排好局面,等地基打稳了才告诉她,讲白一点就是先斩后奏。只要我们先封死退路,到时候她应该也只能点头。」

而且还说得十分开心。

「我认为这才是最佳选择。」

「不,这不是最佳。你所描绘的计划里面掺杂了私情。」

「我不否认,那要不要我换个说法,说是次佳就好?还是该叫妥协点比较贴切?伊达司令,您又敢说什么选择才算是最佳吗?」

伊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

「毕竟情况不容许我一直当个小丫头。不管是我还是由宇,都没有例外。」

「世界会陷入混乱。」

「不是慌张地去对应掌握不了的慢性混乱,就是选择有可能掌握得了的急性混乱,只有这样的差别而已。我们可以就这样继续让出主导权吗?时代需要有个强而有力的人在前面引领众人。」

「所以你找上了我?这可高估我了。」

「恐怕是您低估了自己,还有您的许多下属吧?」

伊达下决定的速度比麻耶所料还快。

「好,我答应你。」

「我就知道您会答应。」

「可是你要知道,你准备做的事情简直近乎痴人说梦。」

「我知道。可是我一定会实现,无论有多么困难。」

麻耶微微一笑。看到她的这种微笑,伊达觉得她确实跟不坐很像,但也同时觉得她跟不坐不一样。

「我要在这个世界中,创造出能让由宇在阳光下生活的一席之地。」

这是一种勇次郎、伊达或岸田都没有办法给予的爱,一种名为母性的爱。

3

伊达跟麻耶正准备搭上通往最底层的电梯,就遇到小夜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伊、伊达司令!」

小夜子十分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麻耶觉得不可思意,想不通伊达明明没说话,失明的小夜子为什么能认出他来。

「真目小姐,可以请你稍等一下吗?」

伊达对麻耶说一声后,就以严厉的目光看着小夜子。小夜子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朝仓小姐,你为什么去帮那丫头?之前擅自跟LAFI一号机精神同调的处分都还没决定,这样下去你的立场只会越来越不利。」

「这是因为

小夜子只动了动拢在身前的两手手指,没有要回答的样子。但她的态度并没有要抵抗,表情反而像认为辩解本身就是种罪恶。

「是因为听说了Leptoneta的事情吗?」

小夜子肩膀一颤。

「你确实参与过该兵器的开发,但是认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那可就错得离谱了,更别说还为此做出危及自己立场的事。」

「您、您说得是非常对不起。」

小夜子听得抬不起头来。伊达继续带着严厉眼神说道:

「你跟那丫头很像啊。」

「咦?」

「自责倾向太重。动不动就以为是自己的责任,一个人擅自行动。」

小夜子无话可答,连头也抬不起来。她的模样甚至让在一旁看着的麻耶都觉得尽管不知详情,也忍不住想帮她讲几句话。然而伊达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慈祥多于严厉。

「你看起来很累了。」

「哪里,没有这回事,我没事。」

「朝仓小姐。」

「是、是。」

听到伊达严厉地喊了自己的名字,小夜子忍不住缩了缩头。

「你最后一次休息已经离现在多久了?」

「啊,是。呃

小夜子原本想说个无关痛痒的答案,但不擅长说谎的她一时之间却答不上来。

「既然你答不出来,就由我来帮你答吧。答案是三十四小时前,之后你就完全没阖眼。如今除了峰岛由宇外,就只剩你知道怎么运用LAFI,可以说多亏了你,球体实验室才顺利运作。要是你忘了自己肩负的任务有多重要,那我们可就伤脑筋了。」

听着两人的谈话,令麻耶更加惊讶了。从弧石岛事件以来,她就听过朝仓小夜子这个名字,也知道她是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还看过照片跟影片。然而实际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朝仓小夜子,尽管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看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想到在《希望》市事件之际,逃出NCT研究所的由宇,就是跟这位名叫小夜子的女性借了衣服。也想起当时由宇硬塞给麻耶,要她代为归还的衣服,那早就超出能靠清洗恢复正常的状态,说穿了就是已经破破烂烂,所以直到现在都放着没去处理。

晚点我就来挑些适合她穿的衣服送给她吧。如果可以找由宇一起看着时尚杂志跟服装型录挑选,那就更是再好不过了,挑起来一定很开心。

就在麻耶转着这种念头的期间,伊达仍然在开导小夜子:

「等海星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打算要你编写LAFI系统的操作手册,毕竟总不能一直把LAFI,交给你一个人处理。」

小夜子在松了口气的同时,表情也转为纳闷。她大概是觉得如果要编写手册,对LAFI有更深度了解的由宇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那丫头不行,她当教师的才能比凡人还不如。LAFI系统的构造极为复杂,她却会想从基楚架构开始讲起。只提操作者会实际接触得到的部分,大概很不合她的个性吧。」

「的,的确。」

小夜子应该也接受了伊达的说法,微微点了点头。

「我说完了,我下令你从现在开始休息二十四小时。不要忘了,这是命令。」

小夜子满心惶恐、战战兢兢地从两人身旁定过,返回自己在球体实验室中的房间。

麻耶一定进电梯,就以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看了伊达一眼:

「伊达司令,您是不是很有女性缘?」

刚开始伊达还搞不懂她的意思,皱着眉头看了麻耶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您看起来很受女性欢迎。」

「还请你高抬贵手,别开这种玩笑了。你刚刚也听到我跟朝仓小姐的谈话了吧?真要说纪来,我应该比较属于会让人敬而远之的那种人。」

麻耶嘻嘻一笑,说道:

「哎呀,是这样吗?听说在严肃坚强中又不失体贴的男性,是女性心中的理想类型之一呢。」

「小女生不要取笑大人。」

「我不是在取笑,只是老实说出心中的感想。」

伊达显得很不自在似的松了松领带。麻耶接着说:

「如果害您不愉快,那真的很对不起。」

听到麻耶这句话,伊达才发现麻耶脸上首次流露出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表情,所以他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内人常说我这个人太顽固,一旦下了决定,拿铁撬来也撬不动,让她很伤脑筋。」

「听说当年两位的恋爱谈得轰轰烈烈。还有遥言说您深爱过世的夫人,并不打算再婚。」

「这种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您那位染头发的秘书官先生常发的牢骚。说要是上司满脑子只有工作,下属可就辛苦了。」

「八代那小子。」

嘴上是这么说,但伊达看起来倒也没有生气。

「唉呀,我听了这个说法后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呢。能爬到上位的人,往往都是比较优秀的人才。要求下属做到连优秀的人都得废寝忘食才能达到的水准,只会平白累死下属。」

「原来如此,以后我会注意。」

说到您那位秘书官先生,他最近看起来似乎没精打彩的。」

「多半是觉得LAFI一号机落人海星手中是他的责任吧。」

「就是那名六道家的少女?」

「我本来还以为你很不喜欢他呢。」

他们两人当然知道彼此秘书之间的恩怨纠葛。

「唉呀,我可是非常肯定他的能力呢。当初他发布E-001号指令的指挥手腕就非常俐落,弧石岛那时候也是,我们只不过稍有疏忽,就让他趁隙而入了。」

「你觉得惋惜吗?」

「不会。毕竟

麻耶说得有些落寞。

「让亲生手足互夺家督的地位,实在是太可悲了。」

电梯抵达了最底层。

伊达跟麻耶脸上都恢复了严峻的表情。

「如果只有八代一个人没精打彩,事情倒还好办啊。」

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同样为了被海星打败以及LAFI一号机遭抢而沮丧。

4

当峰岛由宇跟伊达真治开始对峙,任何人都会不由得紧张起来。伊达低头看着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由宇则以倦怠的眼神微微抬头仰视。

看到两人对峙的情形,麻耶见识到了他们的关系绝非嫌恶两字就能解释。

伊达绝不是个冷血的人。尽管初次跟他独处的时间非常短暂,仍然足以让麻耶明白地了解到他是个严厉中有着温情的人。

由宇也一样。先前只能靠不确定的情报来判断她时,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有着骇人知性与智能的峰岛勇次郎女儿。然而实际交谈、接触过之后,麻耶很快就知道峰岛由宇其实是个有时纤细到甚至让人惊讶,而且善良到有点笨拙的少女。

这样的两个人强压自己的心意、无视对方的心意,互相排斥对方过了十年,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

如果不排除一切人情与天真,或许真的很难让峰岛由宇活到今天。

如果不舍弃一切天真,拒绝一切人情,峰岛由宇或许就活不到今天。

麻耶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十年地底光阴的一斑。

「你应该知道你的立场吧?」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那就好。」

「受不了,还是老样子。」

「我没打算跟你套交情。」

「大概只有这一点,我跟你的意见永生永世都会一致啊。」

由宇笑了笑,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个笑容有着什么含意。是友好?还是敌意?是她在隐藏自己的情绪?还是情绪太复杂让人不易看出?就连多少对由宇的感情变化已经有点了解的麻耶,也完全无法判断那是哪一种笑容。

「三十分钟内准备好。」

伊达转过身去,顺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岸田博士赶忙从后追了上去。

「伊达先生!你跟由宇相处的时候应该要多关怀她一点。」

「不需要,那丫头还是以前的那丫头,就跟往常一样。」

「态度上也许是这样,可是她仍然

两人之间的对话从麻耶眼前横过。

跟往常一样?

可是麻耶的脑子里始终摆脱不了一种怀疑。

由宇她是不是已经没有挺身而战的意志了?

由宇坚毅的态度,看上去让人觉得完全不需要担心。但就算这样,麻耶仍然透过接近确信的预测,察觉到由宇的精神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只有由宇、麻耶与伊达三个人参加的会议终于开始。这次会议没有留下影片或任何形式的记录,内容只会留在他们三人的脑子里。

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在会议桌前坐下后,麻耶所产生的第一印象。她有听说过由宇跟伊达处不好,但当面看到时又是另一回事。

伊达跟由宇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对方,不,或许该说是瞪着对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有没有要跟对方好好谈话的意思。这场会议好歹也有经过由宇同意,伊达更是主动提议要开这场会议的人。

无言的时间持续了好一会儿。麻耶也没有说话。要找话帮他们两人打圆场并非办不到,而是没有意义。他们所要讨论的议题不是靠这种表面上的谈话就能够解决的,因为要讨论的是海星的问题。

「你变了。」

沉默直到会议开始十分钟后才终于中断,发话的人是伊达。这段时间简直足以让人窒息。

「你说我吗?」

「没错。我也想过你逃出去后,有可能主动回到NCT研究所,又或者是会变得比逃出去前更像样一点。」

「你说话可以不要这样话中有话吗?」

麻耶默默观察他们两人的对话。她也曾想过要阻止,但最后仍决定不插嘴。因为伊达在出口前的一瞬间曾先朝麻耶看了一眼,那多半是在牵制麻耶,要她不要插嘴。

就让我见识见识独自一人创办ADEM的人物,到底有多少本事吧。

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一触即发,是伊达刻意将事态导往这个方向。麻耶很想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背后意图,说得再白一点,就是觉得有意思、开始产生了兴趣。

「你想说什么?」

由宇又问了一次。

「没想到你回来以后竟然变得这么不中用,实在让我失望。」

这几句话说下来,简直让人怀疑他根本不想好好谈话。然而如果他是个只会对小丫头挑衅的人,那绝不可能创办出ADEM。

由宇一掌拍在桌上,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室内,几乎让人觉得她要将桌板拍成两截。

「伊达,看样子你能察觉别人的缺点,却看不到自己的失败啊,这可真让人羡慕得不得了。让人赶到海底龟缩着出不去的责任,都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吗?」

由宇以打从心底瞧不起他的模样耸了耸肩膀。

「你的职位可真让人羡慕。重建NCT研究所的进度有着落了吗?不然要不要干脆拿这个球体实验室来当第二个NCT研究所?我倒觉得运用上还挺灵活的。」

伊达四两拨千金,轻轻带过由宇的讽刺:

「这个方案我也想过,不过这样会对人员造成太多精神上的负担,结论是不可能。根据医师的说法,带来的精神压力会高达地下设施的三到五倍。」

「外观什么的要改成一样还不简单?」

「是心情上的问题。而且这里虽然好处很多,坏处却更多。在NCT研究所,从地下一千两百公尺到地上只要花几分钟,这个球体实验室却得花上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

「把别人关在地下一干两百公尺整整十年,你们自己倒很挑剔啊。」

「不巧的是我们跟你不一样。好了,别闲扯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由宇意兴阑珊地靠在座椅扶手上,但至少没有离席,看样子是有意继续谈下去。

「现状你都听说了吧。」

「大致上。」

麻耶一脸困惑,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进入正题。

「这一点我已经跟由宇说明过了。」

麻耶赶忙插嘴,帮自己制造进入讨论的机会。她跟不上这两个人的特殊谈话节奏,差点就要被丢在原地。

「是吗?这可劳烦真目小姐了。那由宇,我要打下《自由》,有什么方法可以用?」

由宇还是靠坐在椅子上皱起了眉头,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伊达很有耐心地等待,由宇的眉头则一直皱在一起。

其间伊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观察由宇的模样。偶尔在由宇脸上发现一些微妙的改变,伊达就显得若有所思。

麻耶这才总算懂了,这是两个相互隔绝了十年的人真正的对话方式。不只是说出来的话,就连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可以用来摸索对方的意图。

「第一个步骤就错了。」

由宇这句话来得太过唐突,根本无视于会议的顺序,然而伊达并不显得惊讶。

「要让我来说的话,你们想做的事情

「你说的第一个步骤是什么?」

伊达打断了她的话,将方向拉回正轨。

「就是你们打算采取的对应方式。你们想找出《自由》,不是吗?」

「那还用说,找不到根本就没戏唱。」

「所以我才说你们错了。」

由宇突然变得极为饶舌:

「想用正常的方法找出《自由》是难上加难,这玩意可以躲过任何雷达的侦测,又有完美的光学迷彩。而且既然对方手上握有LAFI一号机跟我的知识,要入侵全世界的卫星写假资讯进去简直是举手之劳:同时我方反而随时会受到多达数千具卫星,以及所有电子监视器材的监视。处在这种让人戴上眼罩、绑起手脚的状态,要找出神出鬼没的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在比良见不就拦下了隐形的核子飞弹吗?」

「我失败了。」

「要是有精度够高的拦截飞弹可以用,应该就成功了吧。」

由宇没有否认,继续说下去:

「无论隐形功能有多完美,有一种痕迹总是消不掉,唯有空气的对流是一定会扰动到的。然而卫星观测得到的范围终究有限,而且既然《自由》是由人在控制,也就有可能选择不易发现的空路来航行,跟飞行路径单纯的飞弹不一样。」

「所以你想说我们找不出他们?」

「没错,你死心吧。」

「别开玩笑了。搞不好就连我们在这里开会的时候,《自由》都正在某个地方行使武力,你知道吗?」

伊达瞪着由宇,继续谈论议题:

「而且还有黑川一直想要的中和放射能问题,那种科技难保不会让核武变成实际可动用的兵器。为防万一,我再问你一次,你的知识里面应该没有这项遗产科技吧?」

由宇的表情微微一沉。

「我敢断言没有,只是搞不好他们会从里面找出可以用来发现这项科技的知识。」

这也就是说,放任海星行动的时间越久,情形就越是危险。

「你是要我们放着这种危险不管?」

「不然要怎么办?」

由宇又陷入沉默,然而这次的沉默却连一分钟都不到,因为伊达不容许寂静拖得太久。

「几乎所有国家都认为海星维持不了现在的行动步调,会以接近自灭的过程逐渐瓦解。你怎么想?」

由宇的回答是从嘲笑开始。

5

会议结束后,伊达十分烦恼。

要是他们没有自灭,事情会怎么发展?

笑得剽悍的少女所说的这句话在伊达脑中不停回响。这个意见切中要点,让伊达觉得不寒而栗。没错,要是海星可以持续维持这样的行动步调,而且又完全没有自灭的迹象呢?

到时候事情可不是被迫重新评估海星战力这么简单,多半会有几个国家开始怀疑海星背后是否有靠山才能维持组织的运作。

而怀疑的矛头无疑会指向日本。

然而伊达认为更大的问题,却是在由宇身上。

伊达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当成危险因素看待。

刚刚那丫头是谁?

他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答案不用说也知道,是峰岛由宇。可是她那种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乍看之下跟十年前刚送她到NCT研究所时的模样很像,但像归像,本质上却刚好相反。

十年前毫无生气的模样,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利爪,但现在的由宇即使在虚张声势,看起来却还是缺乏生气。

会议就在毫无建设性的状态下结束。不,应该说现阶段还毫无建设性。

「接下来就看真目麻耶怎么出招了。」

不出伊达所料,开会时她显得十分困惑。过去没有哪个人看到伊达跟由宇的对话,还能不觉得困惑。然而真目麻耶终究不是等闲之辈,困惑的眼神在途中就已经有所转变,换上了企图理解两人互动的知性光辉。

相信她跟其他人不同,从第二次会议起,应该就能真正加入谈话。

会议先进入休息时间,预计在两个小时后继续。伊达在这段明显过长的休息时间之中,加进了一个意图。

那就是让真目麻耶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有所行动。

这名少女比谁都更了解峰岛由宇最亲近的少年,也就是坂上斗真,同时赢得了峰岛由宇本人的信赖与友情。

这两个小时中,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法去接触由宇,确实很值得一看。

6

少年仰望着天花板下定决心。

「终究还是不能这样啊。」

他从床上坐起后,立刻跟岸田博士联络,取得了前往最重要区域的许可。虽说只要他有申请,几乎都可以获得许可,但由宇所待的地方在众人的认知里,仍是整个ADEM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地方。

抵达最底层区域后走过大厅,往由宇的房间前进。抬头往上一看,一幅跟两个月前十分酷似的光景就映入了眼帘:一整片完全由玻璃构成的天花板。虽说对她不再那样处处提防,但由宇仍旧几乎全无隐私权可言。

来到由宇的房间前面时,她也正好准备走进房里。

「由宇!」

「啊啊,是你啊?」

斗真很有精神地打了声招呼,由宇的反应却有些迟钝。说穿了就是没精神。

「我开会开得有点累了,可以晚点再说吗?」

由宇隔着肩膀挥了挥手,就要走进房里。她的背影看起来一点霸气都没有。

「由、由宇!」

不知不觉间,斗真大喊着叫住了她。情急之下还喊得破音,让声音变得十分奇怪。

「怎么,你是在挑战人类的发声极限吗?」

大概是这声喊叫真的很滑稽吧,由宇皱起眉头的表情中,还混入了让人觉得有种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的困惑。

「咦,这

「怎么啦?你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才喊得破音吗?」

说着语调又转为温和,这又让斗真更加不安了。

「就是呢,说老实话,前阵子我真的觉得放下了心。」

「你是指什么事?」

「由宇少了点精神,但也没有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之前我一直很担心,所以觉得虽然比较没精神,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由宇没有答话。

「可是我不知道这对由宇来说是不是真的算好我总觉得不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想说我应该要挺身而战,应该更加激发自己的斗争本能?」

「不是这样,才不是这样!哪怕只是一秒,我也不希望由宇冒险,这是真的。可是现在的由宇也

「你根本只顾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总觉得现在的由宇自己也很难受。对不起,我这个人比较笨,不太会形容。要是我说了什么冒失的话,那真的很对不起

由宇登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由宇返回自己的房里,关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拒绝。

斗真只能默默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想不出半句可以说的话。

也不知道就这么在她房门前呆立了多久。

「哥哥

麻耶从背后喊了他一声,表情中充分显露出她对自己的关心。

「啊啊,我好像让你看到难看的场面了。」

「哥哥怎么这么说这个,对不起,我本来没有打算要偷听,只是听你们谈话的声音好像很严肃,所以找不到机会出来。」

「哪里,没关系啦。真要讲起来,我说的话由宇自然是听不进去。」

看到麻耶的表情,斗真自嘲了几句。

「让妹妹这么操心,我却去担心由宇,这样实在很可笑吧。」

看着斗真忧郁的表情,麻耶也束手无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再这样下去,大家的情绪将会陷入恶性循环。

她不想看到斗真或由宇垂头丧气的模样。

为了鼓起勇气,麻耶伸手轻轻碰了碰戴在身上当护身符的水晶项链。里面装着一片有着淡淡粉红色的玫瑰花办。

麻耶在心中用力握紧拳头,振奋起精神,猛然走到斗真身前。

「不用担心,哥哥,这里就请交给我。」

她两只手握住斗真垂下的手,很有精神地说了。

「咦?你要做什么?麻耶,不可以吵架喔?」

「我才不会跟她吵架呢,只是聊些跟女生才能讲的私房话,所以请哥哥等我一下。」

看到麻耶开朗的表情,斗真也多少恢复了冷静。

「嗯,麻耶,谢谢你。」

7

麻耶一走进由宇的房间,就看到她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发呆。正当麻耶烦恼着该怎么开口时,由宇倒先说话了:

「是麻耶啊?你刚刚为什么躲起来?」

「咦、咦?」

「如果要说你是偷窥专家,那躲躲藏藏的本事实在太粗糙了,不成气候。」

大概是心情真的很不好,由宇显然话中带刺。然而麻耶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挫败,只见她一路走到由宇身旁说了:

「就结果来说确实变成这样,所以我就不辩解了。」

「我知道,只是随口说得难听点看看而已。」

由宇朝着坐下的麻耶流露出了带点罪恶感的心声。看到她这么没精神,就算不是斗真也会觉得不对劲。

麻耶思索着该找什么话来进入正题。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只是一时冲动罢了。她心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染了哥哥的坏习惯,手撑着脸颊烦恼了三秒钟左右。

「你在叹什么气?怎么啦,你来这里总不会是有事情要找我出主意吧?」

「才、才不是。」

虽然赶忙否认,但重点是仍然找不出好的起头。脑子里虽然有浮出几个候选方案,但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些话有办法让由宇听进去。

「我是,这个,就是说呢

麻耶环顾室内,想要找些话题。这个房间不管来几次都让人觉得极为朴素,只放着一些不能缺少的用晶以及简易的研究设备,更里面的门后则是浴室。听说以前她的房间更糟糕,一整面墙都是玻璃,整个空间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照由宇的说法,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多了,不过她自己对此却没有显得有多高兴。她已经太习惯没有隐私的生活了。

麻耶的目光无意间停于叠在床上的换洗衣物,衣物堆旁还放着浴巾跟毛巾各一条。

「你该不会正准备去洗澡?」

「嗯?啊,嗯。其实我不太有那个心思就是了

由宇答得一副没精打彩的模样,就像是连动动身体都嫌麻烦。斗真的担忧没有出错,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活力。

非得为她做点什么不可的想法,驱使麻耶开了口: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麻耶两手拍在一起,眼神发亮说道:

「要不要一起洗澡?」

尽管是一时冲动之下脱口而出,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其实麻耶只是想到以前听毕业旅行回来的斗真说过,跟朋友一起洗澡玩得很快乐。

「一起洗澡?跟你?」

但看到由宇困惑的表情,麻耶立刻确信这样一定会非常开心。

麻耶推着拖拖拉拉的由宇定进了浴室。就麻耶的观点来看,里面的空间非常窄,不过真目家的干金小姐倒还有这点常识,不会把这种观感说出口。

「你真的要一起洗?」

为了催还很不甘愿的由宇动作快点,麻耶打算率先脱掉衣服,于是动手解开衬衫的钮扣,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接着开始以充满戒心的眼神在浴室内四处张望。

「不用担心,这里没有装监视摄影机。我在NCT研究所的浴室倒是围满了摄影机,说来我的待遇还真是提升了不少啊。」

由宇多半也终于死心,随手脱了上衣。麻耶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开始脱上衣,但她这时却感受到了一道奇妙的视线,顺着视线望去,就莫名地跟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由宇四目相对。

「你、你、你看什么?」

麻耶用衬衫挡着身体,遮住由宇的视线。她原以为被同性看到应该不会觉得羞耻,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在乎。可能由宇平常的言行举止都很像男生也是原因之一,但不管怎么说,让人一直盯着看,确实让麻耶产生了抗拒。

「由宇,你该不会?」

她问由宇这句话,言外之意自然是想问清楚她是否真的没有特殊性向。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的举止很女性化,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会、会吗?」

「会。就算只是脱个衣服也跟我不一样,连我都看得出来你的动作又轻又柔,非常女性化。」

边说边脱衣服的由宇,举止已经不是男性化可以形容,甚至让人觉得豪迈。由宇平常不会说出这种话,让麻耶心想找时间跟她亲近果然是对的,忍不住笑逐颜开。

「由宇,你是不是没有跟别人一起洗过澡?」

麻耶开心地对由宇这么问起。麻耶自己也不记得除了小时候外,还有跟谁一起洗过澡。考虑到由宇的身世,她多半比自己更没有这样的经验。

「你可不要看扁我了。」

然而却与意料相反,由宇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麻耶用眼角余光看着由宇那一旦认真拿来比较,多半会让自己沮丧三天的丰满胸部,嘴上反问回去:

「这可真是没想到,是在小时候吗?」

「不,很不巧我不记得小时候有发生过这种事。我跟别人一起洗澡的经验,是在上个月,我外出的时候发生的。」

麻耶脱衣服的手当场僵住。有可能在由宇外出期间跟她一起洗澡的对象,自然是极为有限。

「咦、这个,由宇,这个,我说呢,我也觉得这太离谱,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该不会,跟你一起洗澡的人,难道是,哥

「镜花实在有够可爱,只可惜她就是不肯乖乖不动,算是个小缺点吧。」

麻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你说的镜花,就是生前很照顾哥哥的横田健一先生的女儿镜花吗?」

「你问得还真拐弯抹角,怎么啦?从刚刚到现在都很不像你的作风啊。」

由宇脱掉所有衣服后,大跨步走进了浴室。

以前她总是把衣服脱得满地都是,或直接抓成一团丢给麻耶,现在则好歹有堆在脱衣间的角落,还不让人看到内衣裤。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在横田家学到的。

麻耶则先折好自己的洋装,之后才打开浴室的门。

澡盆比想像中还小,想来原本应该是一人用,大小只能勉强让两名女性一起泡进去。

「窄是很窄,不过应该勉强泡得进去吧。」

由宇已经舒畅地连肩头都快泡进澡盆里了。麻耶没想过她洗澡时竟然会哼歌,而且还有点五音不全,虽然心想她的习惯有点像个中年老爹,但这句话麻耶死也说不出口。

「怎么啦?你不进来泡吗?记得是你说要一起洗澡的吧。」

「我、我当然会进去泡。我进去泡就是了,可以请你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吗?」

「好好好。」

由宇把目光从麻耶身上撇开,又开始唱起歌来。眼看由宇伸直了一双修长的腿唱着歌,显得十分舒畅,但麻耶发现澡盆里已经没有空间可以让自己进去。

「呃,我要从哪里进去?」

麻耶的言下之意是要她两只脚让一让。

「这里。」

由宇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

「看样子你好像不知道跟别人一起洗澡的方法啊。你可以坐在这边,背往我这边靠。当初我就是这样帮镜花洗澡,是和惠教我的。」

由宇说得十分引以为傲。

「咦、咦?」

尽管觉得被当成小孩子实在不太对劲,但麻耶自己也只有小时候跟保姆一起洗过澡,倒也不敢断定由宇说的话有错。

「那、那我失礼了。」

麻耶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照做,背向由宇泡进澡盆,但终究还是不敢把背靠过去。

明明是在泡澡,麻耶却一直紧绷着全身。才刚「呼」的一声喘口气,就有一股柔软的触感压在自己缩起的背上。

「等、等一下,由宇!」

由宇从后抱住麻耶,抓住她的手并开始摸来摸去。

「你的体型果然很女性化,不管哪个地方都很柔软。」

「请你不要一边说这种话,一边把人全身上下部摸遍!」

「没想到你这么小气啊。我是想参考你的女人味,所以才检查一下。我已经十年没有机会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活生生的年轻女性身体了,你就帮帮忙嘛,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当然会少!我心中的人性尊严,还有其他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都会磨耗掉!所以请你不要再摸了!」

由宇无视于麻耶的呼喊,还很鲛地加上几句:

「还有,跟人一起泡进澡盆后,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出去。这是横田健一先生告诉他女儿的话,肯定有非常深的用意。」

「是、是这样吗?」

「没错。我要数了,一、二、三

之后麻耶的惨叫持续了好一阵子。

好不容易成功逃脱的麻耶,靠在跟由宇正对面的澡盆边上,满怀戒心地看着由宇。

「你还真是小气,看来有钱人都很小气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你就多少帮忙一下我的女性化研究又不会怎样。」

由宇还在发着牢骚,但麻耶决定不予理会。

「好了,你是有什么目的才找我一起洗澡?」

由宇以认真的表情问出这句话。不,刚刚她说要参考麻耶的女人味所以想查个清楚的时候,表情也一样认真,这正是由宇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地方,总之她现在终于切入正题。

「你会提这种提议,一定是有什么意图吧?」

由宇说话总是直来直往到令人觉得痛快,让麻耶心中暗自叹息,想说也许拐弯抹角真的是白费心机了,如果最初就像由宇这样单刀直入,也不用磨耗掉心中某些重要的东西了。

「由宇看起来没精打彩的,所以我想鼓励你。」

以麻耶来说,这句话说得非常烟一率,但由宇的回答却很冷淡:

「我用不着你鼓励。」

听到由宇这句话,麻耶不由得发起火来。

「记得由宇你很擅长判断别人的想法是吧?」

「还好啦。其实也不是擅长,该算是我求生存的方法。」

「可是你只能判断别人单方面针对你的想法,对上你自己也会去关怀的对象就不管用了。」

「你想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含意。」

麻耶装得若无其事,让身体靠在澡盆边上。澡盆实在太小,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只是由宇你的态度实在太自责,老实说有时候我真的看了很不顺眼。」

「这有什么好让你看不顺眼的?」

「为什么不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不就表示你认为自己可以任意摆布一切吗?对旁人做出一副觉得自己最优秀的优越感,到头来却装悲壮,搞得自己很孤独似的。啊,对了,我知道有个人物跟你非常像,那个人你也很熟,名字叫做对了,就叫黑川谦。」

听到麻耶这段挑衅,让由宇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了。

不要瞧不起我。」

由宇对麻耶投以冰冷的眼神。既然有力气生气,就表示她的心还没有挫败。麻耶找出了希望,继续出言挑衅:

「谁知道呢?」

「头都快泡昏了,我要先出去了。」

由宇猛然从澡盆中站起身子,让溅得满地都是的水花代替她表达不悦的情绪,但麻耶仍然不为所动。

「啊啊,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这一定很有意思。」

麻耶双手一拍,眼神闪闪发亮。

「由宇,跟我分个高下吧。」

麻耶所谓一定会很开心的事,完全不在由宇预想得到的范围内。

由宇回过头来,盯着麻耶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语带揶揄地问道:

「你想玩头脑战?是想下个围棋什么的吗?」

却轻而易举地遭麻耶用充满自信的微笑反击回去:

「不是,是亲自下场的对决,只能使用自己拿得动的武器。当然我是真目家的人,不会用上任何遗产。」

「不好意思,就凭你还不是我

「不会,我当得了你的对手。」

麻耶也一样猛然从澡盆中站起,接着挺直了腰杆,一手插腰,一手指在由宇的鼻头上┠

「看我怎么教训你,让你知道你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特别。」

威风凛凛地发出宣战布告。

8

两名少女在大厅里面对面互望。其中一人很不高兴地低头看着对手,另一人则以开心、又或者该说是挑衅的表情回视。

两名少女之间,夹着一名表情僵硬的少年。

「我说啊,你们两个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到刚刚你们不是还很要好地一起洗澡吗?」

处在两股杀气的夹缝之间,斗真只能尽量努力营造和谐的气氛。

「哥哥,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会重挫她的锐气。」

「你妹妹太不懂礼仪了,需要矫正一下个性。」

麻耶高声宣言,由宇则以一种只有表面上很有礼貌的态度回话。

你们根本就没回答我的问题。」

斗真则在她们中间为自己的无力沮丧。

「那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比肉搏战?」

「当然,不用手下留情。」

麻耶说得抬头挺胸,但看在斗真眼里,却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提议是有勇无谋。

「我说麻耶啊。」

斗真凑过去悄悄问道:

「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女人总有不能退缩的时候。」

麻耶多半是认真地回答,但斗真听了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懂。

「那就麻烦斗真担任裁判了。我不会要求你公平,你可以尽管偏袒你疼爱的妹妹,只是不管你再怎么偏袒,我的胜利多半还是不会动摇。」

麻耶微笑着接下了由宇的挑衅。

「说得也是。我是个弱女子,所以请让我几步。」

听到弱女子这个字眼,由宇的眉毛不满意地挑了起来。

「弱女子?」

「没错,我是弱女子。」

「你的肉体确实比较纤弱,不过精神面可就顽强得让寻常壮汉望尘莫及了吧。也罢,战场就限定在最底层区,装备也任你挑,我只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由宇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拉回到眼前的敌手身上。

「可是你自己却手无寸铁,这大厅里看起来也没什么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要是让你知道我会用什么武器不是很危险吗?所以我已经先放在其他地方了。」

「是吗?那我顺便问一句,我们现在在哪里?」

麻耶环顾四周。两人所处的地方是在大厅中央,有足够的空间让她们运动。

「你来得及赶到你所谓放有武器的其他地方吗?」

「别看我这样,我脚程可是很快的。」

由宇以冷笑回应麻耶笑嘻嘻的笑容。

「脚程很快?有件事我就先告诉你吧,只要用上我的运动能力,要刷新金氏世界记录的各项田径记录,根本是易如反掌。」

她的语气中没有夸耀的成分,就只是在陈述事实。

「顺便告诉你,刚才在浴室里我就已经掌握了你百分之九十九的身体规格,从肌肉的结构就可以看出你的跑步姿势。凭你那种跑法,得要花上十二步才能抵达极速,实在够慢了。」

「那、那由宇你要花几步?」

听到麻耶语调中带着几分不安,由宇展现出冰冷的态度。

「一步。」

「一,一步

麻耶登时觉得有点天旋地转,这丫头还真是永远都没办法用常识估量。

「从你向后转开始算,第二步我就会追上。」

「两、两步

「好了,我们开始吧。」

比赛开始的信号,就从由宇口中发出。

「怎么啦?已经开始罗?」

看到麻耶还反应不过来,由宇胸有成竹地问了一句。

「我、我知道。」

麻耶连忙转过身去,开始跑动。由宇还是没动。

「由宇?」

就在斗真纳闷由宇为什么不动,朝她的脸看了一眼的那一瞬间,由宇原先所站的地方只留下了残像。她实实在在只用一步就达到了极速,转眼之间就追上了麻耶。

「比赛结束了。」

由宇一掌打在麻耶的侧腹部上。麻耶整个人顺着原来跑动的力道,一路滚到撞上大厅的墙壁才停住,之后便不再动弹。

比赛结束的极为干脆。

由宇维持着掌击的姿势,内疚地皱起了眉头。觉得应该手下留情的后悔,在她脑海中来来去去,只求留在手上的那阵冲击戚赶快消失。

「我说啊,由宇

「干嘛?你因为疼爱的妹妹被击倒而生气了吗?那接下来就换你

「不是啦,我不是要说这个。」

斗真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指了指麻耶倒地的地方,照理说应该晕倒在地的少女已经不在那里了。

「怎、怎么会!」

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让由宇十分惊讶,这时她才察觉到手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麻耶有话要我转达,我可以念了吗?」

斗真拿出一张便条纸,很过意不去地念起了上面写的文章:

「呃不知道由宇你是不是很惊讶?就像你平常所说,真目家的本行正是偷窥,所以早就对你的行动模式做过归档分析了。你第一招会打在腹部,所以我事先在肚子上贴了一片冲击吸收材质做成的护具。我的身体会被你打得滚到大厅出入口,可是身上所受的伤却不会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随着斗真一字一句念出文章,由宇的眼角也慢慢越挑越高。

「还真是让人给看扁了。亏我还顾虑她是外行人,对她手下留情!」

「我、我可以继续念下去吗?相信你现在一定正在哥哥身旁发牢骚说什么亏你还手下留吧。」

随着由宇的表情越来越凶恶,斗真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没关系,你就念完。」

「呃,补充你竟然还真的听到最后,怎么会这么笨啊?难道都没想到这是缓兵之计吗?」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

蕴含怒气的一脚重重跺在地板上。

「真没想到她竟敢要我要到这个地步。不,我应该称赞她不愧是偷窥专家才对?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

看到由宇以愤怒的表情笑得十分诡异,斗真从她身前退开两、三步,轻声细语对她说:

「我、我说呢,由宇

「斗真,我趁现在先跟你道歉,因为看样子我是没办法对你那个嚣张的妹妹手下留情了。」

斗直址退没回话,由宇就猛然朝着麻耶离开的通道冲了过去。她就如自己先前所说,只用一步达到极速,转眼之间就跑出了大厅。

「啊,等、等一下

斗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尽管为时已晚,但斗真总算发现到自己已经牵扯淮一场既愚蠢又危险的争执当中。

由宇一来到通道,就在最深处看到了麻耶的身影。只见她老神在在,还先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才跑进房间。

由宇猛然朝着麻耶走进的房间冲过去,但头脑非常冷静。

麻耶挑衅的态度很明显是在诱敌,那么她会在房门前埋伏也是极为明显的。当由宇抵达房间门口的瞬间,活动范围将大幅受限,麻耶也多半会展开攻击,最有可能利用的手段是远程武器。然而她怎么想都不觉得麻耶会用枪,原因并非认为麻耶枪法不好,而是她应该没有朝活人开枪的心理准备。

那么会是没有杀伤力的橡皮弹头?还是别的武器?

可是不管麻耶选了什么武器,打不中由宇就没有意义。就算站到门前,看到麻耶对自己展开攻击之后再来反应,由宇也有信心能躲开。不,这不是信心,是比较过麻耶跟自己的反射神经差异后,带有具体根据的分析结果。

由宇只花五秒就已经突破推测麻耶大概花了十秒才跑过的走廊,速度将近麻耶的两倍。

由宇抵达门前。她所料不差,麻耶果然拿着武器在房里等她。那是一种形状陌生且奇妙,看起来像是扩音器的枪,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麻耶所戴的耳罩式耳机。

这个疑问持续不到零点一秒。察觉到那是什么武器后,由宇登时了解到自己的行动实在太轻率了。

「看我的!」

麻耶发射手中武器的瞬间,还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面对由宇这种就算给几十把枪围住也闪得过的反射神经,这样的举动乍看之下显得十分愚昧,但由宇脸上的焦急表情没有改变。

就算麻耶闭着眼睛扣下扳机,也不会影响到开枪的结果。因为她手上的武器是声音。

这世上当然不会有任何手段可以闪避音波。强烈的音波轰在由宇全身,一瞬间就夺去了她的听觉,让她视野歪斜、思考麻痹、三半规管失调,整个人倒在地上还顺势滚了几圈。

「你知道有种叫震撼枪的镇暴用武器吗?这是种以高达一百四十五分贝的音量震撼目标,让目标失去听觉与思考能力的非杀伤性武器。如何?就算你再有本事,也躲不开音波吧?」

麻耶脱下耳机,站到由宇身前说了:

「常人中了这种攻击,不是当场震晕,就是暂时头昏脑胀,好一阵子不能动弹。不过你多半还站得起来啦。」

「开、开什么笑。」

由宇连话都讲不好,但还是站起身来。

「从震撼到起身一共七秒。呼看来我们对你的分析还太天真了,比预测快了整整十秒。不过你这样子终究没办法用跑的,我有说错吗?」

说完麻耶就从由宇身旁溜过,跑出了房间。在错身而过之际,甚至还有心情对由宇丢下这么一句话:

「下次我就会解决你。」

由宇咬牙切齿地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用力一拳打在墙上。

目前最大的败因,就在于太小看麻耶了。由宇完全没把不属于战斗人员的麻耶放在眼里,这种态度实在太轻率了,于是她转换了观感。对手可是真目家的┠一员┨,是个敢忤逆身为总裁的父亲,违犯家训,而且到现在仍然没有从霸权争夺战中弃权的人物。

由宇按捺住想立刻追上去的冲动,静静等待身体恢复正常。听觉始终没有恢复,三半规管亦同,但视野则已经渐渐从先前受到音波震撼的状态下恢复正常,思考也变得清晰。

「好。」

她迈出脚步。尽管三半规管还处于麻痹,但这不构成问题。她的运动能力是建构在智力上。

由宇一边在脑子里建构各式各样的战术,一边修正了对麻耶的认知。

她是个强敌。

之后麻耶接连在好几个房间里埋伏,每次都出乎由宇意料,逐渐削弱由宇的战力,例如用闪光弹夺去她的视力、用毒气麻痹她的嗅觉,用的全是些由宇平时不会上当的武器。

ADEM的人员透过监视设备掌控状况,看到事态往没有人料到的方向发展,全都掩饰不了惊讶的表情。峰岛由宇像个三岁小孩被人要着玩,而且对手还是个没有受过战斗训练的人。

虽说战场跟武器都可以任由麻耶挑选,但这样的表现极为惊人。原因很简单,因为由宇每次上战场都处于劣势,尽管每次都是赤手空拳应战,少女仍旧能扭转局势,就连遇上拥有遗产兵器的对手也不例外。

而这样的峰岛由宇,也显然在这场比赛里拿出了真本事。

谁会想得到?难道峰岛由宇竟然会输?当有一个人先讲出这种想法后,这种预测就在转眼之间感染了所有人。

峰岛由宇会输?

不过,却有唯一一个人做出了相反的预测,就是坂上斗真。

麻耶正在比赛开始时的大厅等着由宇到来。

「也许等不到了。」

麻耶以有些疲惫的语调吐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从头到尾看着她们打斗过程的斗真,显得由衷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向妹妹这么问道。

「还问我为什么,哥哥你之前到底在看什么?我现在已经瘫痪了由宇的视觉、听觉跟嗅觉,她最重要的武器,也就是观察力,已经受到大幅度的削减。只要做好万全准备,就连我这个跟实战无缘的外行人,也一样赢得了现在的由宇。」

「麻耶,这你就错了。」

「为什么?难道哥哥觉得由宇还有胜算?」

「不,这倒没有,由宇没有胜算。你第一步先瘫痪她的听力,这点我真的觉得很了不起。」

「是,根据我们分析她战斗方式的结果,发现她从耳朵接收到的资讯量比眼睛还要多,听觉之后才是视觉跟嗅觉。如今,由宇的五感只剩下味觉跟触觉还算正常了。」

「只要有剩下触觉,由宇就能判读出很多东西。」

「是,所以我要在这里瘫痪她的触觉。相信就算她再怎么有本事,只剩味觉终究是赢不了,最后赢的人会是我。」

「这恐怕很难说吧。」

「哥哥这么支持由宇啊。可是很遗憾的,我的胜利不会动摇。」

「我觉得由宇的确没有胜算。」

「那么

「可是啊,麻耶你却有败算。」

「这!」

听起来简直像是随口恐吓。由宇没有胜算,但是自己却有败算。这话极为矛盾,而且神秘到了极点。

「哥哥,你这话!」

麻耶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连完全没有战斗技能的麻耶,也能感受到背后传来一种非比寻常的存在感。麻耶赶忙回头一看,由宇正站在大厅出入口。

「真目麻耶,你做得很漂亮。」

视觉、嗅觉跟听觉应该都已经瘫痪了的由宇静静地笑了。

「差不多该收场了吧。」

由宇朝着满脸微笑的麻耶身前缓缓定去。

尽管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到,由宇却正确地走向麻耶的所在位置。虽说早已预测到会有这种事,麻耶仍然十分惊愕。

由宇是透过皮肤感觉到的平缓空气流动,以及脚底感觉到的地板震动,察觉出麻耶的所在。

她的器官简直像昆虫的触角一样方便啊。

由宇稍微停下脚步,出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也真够失礼了,不要拿我跟昆虫相提并论。」

就连麻耶也因这句话而当场哑口无言。她究竟将自己的心理状态看穿到什么地步?不,她真的看出来了吗?也有可能只是瞎猜吧。凭由宇的本事,光凭声息变化应该就能够判断出有没有猜中,而且由宇一定有事先针对正确与否之后的对话发展都拟定好策略。没错,这种操纵对方心理状态的手法,不正是峰岛由宇的拿手好戏吗?

就算处于这样的状况下,她仍然展开了高度的心理战。

「要说我已经赢了,也许的确是早了点。」

汗水濡湿了皮肤。

「真目麻耶,你在那里吗?」

由宇走了过来。

「我本来是打算在这里再玩个把戏,不过看样子你战斗能力的削弱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测,我就来给你个痛快吧。」

麻耶随手从裙子口袋中拿出来的东西,令斗真的表情当场僵住。

「麻、麻耶

那是一把手枪。S&WM642,是一款女性也能使用的小口径手枪。口径虽小,仍然有着充分的杀伤力。麻耶呵呵笑着注视手枪的模样,让斗真感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息,事情显然超出了开玩笑的范围。

「我说麻耶啊,为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

「哥哥要问什么事呢?」

麻耶对斗真露出的微笑跟天使一样,却与反射出黑色光泽的手枪硬是极为搭调。

「你这把枪装的应该是漆弹或模拟弹之类的子弹吧?」

「呵呵,哥哥真会开玩笑。」

「啊哈哈哈,就是说啊。」

「呵呵,当然是实弹啦。」

说完麻耶就毫不犹豫地拿枪朝地板扣下扳机。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子弹也击碎地板,开出一个小洞。斗真的笑容就这么僵住,朝眼前的妹妹看了一眼。

「毕竟要解决的是峰岛由宇,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不,等等,麻耶!」

「请不要担心,别看我这样,我每年都会去练习几次枪法。会动的目标我还不敢说,但是对上不会动的活靶,总还勉强打得中。」

麻耶将枪口对准了慢慢接近的由宇。看到麻耶两手握枪的姿势意外地像样,斗真的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斗真所言麻耶的败算,指的是两人之间实战经验的差距。他一直觉得麻耶不敢使用强力杀伤性武器,以为她顶多只敢做出一些威吓性的攻击。

然而由宇却曾经多次对上想杀了她的对手,斗真认为这个差距是没有办法填补的。

而他的预测眼看着就要遭到颠覆。

「现在由宇的脚步跟蜗牛一样,打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比静止的标靶难一点?」

当扳机开始扣下,斗真才总算摆脱了全身僵硬的束缚。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麻耶,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他赶忙张开双手,挡在她们两人中间。

「玩笑?哥哥你在说什么?」

「你竟然要对由宇开枪,这应该是开玩笑的吧?这场比赛只是小小的游戏,不是吗?」

「呵呵,哥哥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呢。」

麻耶的表情变得严峻,眯起的眼睛就像是盯上猎物的肉食猛兽。斗真从来不曾看过麻耶这个模样。

「别说这些了,哥哥,可以请你让一让吗?你这样挡着,我要怎么开枪打那个女人呢?」

「麻耶!」

有人从斗真背后抓住了他的肩,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里就只有三个人在。

「斗真,你别碍事。」

抓在斗真肩膀上的手,粗暴地将他推到一旁去,由宇就这么慢慢逼近麻耶。麻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在指尖灌注了力道。

「地洞女,我这一枪就让你解脱。」

枪口对准了头部。枪声一响,由宇的上半身也同时往后一倒。

「由宇!」

由宇的身体往后连退了两三步,却在途中停了下来。

「你是什么妖怪啊,眼睛、耳朵跟鼻子都已经不管用了,竟然还能看穿子弹的轨道。」

本应打在额头上的子弹让一只摆在眼前的手掌挡了下来。不,说得精确一点,是她戴在手上的手套所挡下的。由宇手掌一张,子弹就从中掉了出来。

「你这手套是什么材质做的?看样子肯定是比克维拉纤维更优秀的防弹纤维,这样好像犯规吧?」

「虽然没有排入遗产分级,不过确实是我开发的纤维。我本来不打算使用任何武器或护具,不过真目麻耶,对你我可要小小作弊一下。顺便告诉你,这是我最大的赞美。」

麻耶扣了三次扳机,但由宇的手掌挡住了每一枪的子弹,并收进了她的掌心之中。

「结束了吗?」

胸有成竹的表情从麻耶脸上消失,换由宇露出剽悍的笑容。

「那就轮到我了。」

由宇戴着手套的手笔直伸向麻耶,握紧的拳头拇指上灌注了力道。

被震慑住的麻耶还来不及退开,由宇的拇指就弹了出去。一个物体以高速朝麻耶笔直飞去。

「啊!」

该物体打中手枪,将枪从麻耶手中击落。掉落到地板上的除了手枪外,还有一颗由宇用手掌接下来,已经变形的子弹。她用手指弹出的就是这颗子弹。

「虽然没有杀伤能力,不过至少也能穿透衣服,陷进皮肤里。要是不想在身上留下难看的伤痕,就给我拼命的跑。」

由宇的表情像极了在玩弄老鼠取乐的猫,形势只在一瞬之间就逆转过来。

「这有哪里可以跑啊?」

麻耶站在大厅中央,找不到任何掩蔽物。由宇眼睛看不见的事实,在这时已经没有意义了。凭她的本事,不管麻耶站在这大厅哪里,多半都有办法打中,这也表示麻耶已经无路可逃了。

不,眼前就有一个可以拿来当掩蔽物的东西在。

「哥哥!」

麻耶在情急之下,躲到了唯一的掩蔽物,也就是兄长的身后。途中由宇弹出的子弹虽擦过了手臂,但终究没有命中。

「咦,麻耶?」

让躲在自己背后的麻耶跟将拳头伸向自己的由宇夹在中间的斗真,顿时慌得手足无措。

「如果你当裁判还站在妹妹那一边,那你也是我的敌人。」

「咦?不对,不

斗真的辩解没能说到最后,由宇弹出的子弹漂亮地命中了斗真额头。

「啊

打在额头上的这一击干净俐落地夺去了他的意识,身体就这么倒在地板上。

「哥、哥哥!」

「笨蛋!这样也躲不开!」

两名少女的叫声悲痛却又滑稽地回荡在大厅中。

「由、由宇,你怎么对哥哥做出这种事!」

「拿他当挡箭牌的人是你!」

「出手的人是你!」

「是他不好,谁叫他连用弹的子弹都躲不开!」

「那是因为哥哥一躲开就会打到我!不是哥哥的错!」

「拿他来当挡箭牌的你还敢说!」

堪称地上最强的少女,以及将这名少女逼到落败边缘的少女,这两人争论起来,自然没有人会勇敢到敢去劝架。

连唯一的劝架人候补,也就是号称拥有史上最强血统的少年,仍撑不到十秒就被打昏了。

要说最后是谁去阻止她们之间这段看似永远不会结束的争论,答案自然是长年来始终怨叹自己命苦,什么烂摊子都得收的那位染发中阶管理职了。

『那个有听到我说话吗?土拨鼠公主跟这位大家闺秀?你们感情好当然不是坏事啦,不过你们最宝贝的斗真正翻白眼躺在地上,真的不用管他吗?』

透过喇叭听到这段话,她们两人才终于想到要把斗真送去医务室。

9

斗真被人用担架拾走,由宇和麻耶也随后跟去。从头到尾看完整场对决的八代,终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受不了,一时之间我还真担心该怎么收场呢。」

本来以为只是小小的余兴节目,途中却达到了几乎足以媲美LC部队训练课程的水准。

老实说,他完全没有料到真目麻耶可以把由宇逼到那个地步。而且最惊人的一点,就在于麻耶所动用的策略,几乎全都是靠平凡少女的运动能力就能办到。最后所展现的射击能力,也是只要去国外旅游时参加几次手枪射击的行程,就连一般的女高中生都可以练得出来。

「真没想到她那么有一套啊,实在让人佩服之至。看着自己最敬佩的主人这么活跃,是不是很引以为傲啊?」

八代看了在身旁从头看到结束的怜一眼。

「也还好,本来就差不多该是这样。」

怜则不改一贯的酷样。

「唉呀呀,这句话可真是充满自信啊。」

「毕竟我们早就已经备妥好几套用来对付峰岛由宇的策略。她的优势在于能达到以公克为单位的高精度身体控制能力所带来的运动能力,以及犀利的预判能力。只要分析她的行动模式,以最有效率的方式一一瘫痪这些优势,麻耶小姐一样会有胜算。」

「该说情报的收集跟分析原本就是真目家最擅长的领域?」

「就算是峰岛由宇,处在精神耗弱的状态,又对上让她很难彻底拿出真本事的对手,胜算自然会降低。如果是在实战,我可不认为会有这么顺利。」

怜说完就要走出房间。

「干嘛啦,我们两个难得有机会单独说话,怎么这么冷淡啊。」

「我倒觉得最近经常有机会跟你单独谈话?我只是要回麻耶小姐身边而已。」

「那我也一起去吧。碰巧我有个部下在住院,正好顺路。」

八代的语调显得非常刻意。

「我们真的很久没有像这样在外头谈话了。在真目家的地盘里,实在很难这样聊天。」

球体实验室里通往前实验区的道路又长又窄。

尽管从怜那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中看出了不欢迎的气氛,八代仍然不为所动,继续跟在怜身后。

「最近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桃花了。上个月也是搞到要去劝阻艾莉跟小晶打架其实那已经算是战斗了,不但劝了两次,而且原因还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会不会太空虚了点?只要一次就好,我还真想去劝阻那种为了我而吵起来的争执啊。」

怜对八代的玩笑话不做任何反应,两人就这么默默走在通道上好一阵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怜。尽管语调平淡,但其中显然包含了责难的意图。

「什么东西不像我?」

「就是像刚刚那种毫无意义的强颜欢笑,老实说我听了很不愉快。」

「哇,怜,劈头就来个正中直球喔?」

「你到现在还摆脱不了在NCT研究所失败的阴影?真是一点都不像你。不,或许该说这样反而很像你?」

两人的脚步在电梯前停下,八代尴尬地搔了搔后脑勺。

「怜尖酸刻薄的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因为我一直看着身边一个只会陪笑的坏榜样长大。」

怜也不管八代,自顾自地走进电梯。在都会天堂大楼这些真目家的地盘上,怜再怎么说也会把八代当作宾客礼遇,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举止表现。

「在NCT研究所的失败那么让你懊悔?你真的那么憎恨自己的脆弱,恨自己当初无法忍心要了玛门的性命?」

「不,这

「我就说个明白吧。要是当时你能毫不犹豫直接要了玛门的性命,现在海星所造成的损害就会小得多了。」

八代终于无言,他连玩笑话也没说,只能凝视着地板,紧紧咬着嘴唇。

「要觉得是你的责任,爱垂头丧气,搞这种为时已晚的自我嫌恶,确实是你的自由,不过┠把我们这边都卷了进去就让人困扰了。╂From: 翻译版┨

「┠怜。你真的是,很坚强呢。╂From: 翻译版┨」

「坚强?你真的这么认为?你是想说这次的失败都是自己的脆弱所造成,而这种脆弱是与生俱来的资质,没办法凭个人的努力摆脱,所以是无可奈何的?」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就算得杀人也要让自己活下去,另一种人则是宁可自己死掉也不肯杀人。爱当哪一种人都没有关系,可是如果要找并肩作战的战友,后者就派不上半点用场。八代先生,不管你是哪一种人,如果说要跟我们并肩作战,却反而扯我们后腿

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八代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怜一眼,模样彷佛是要阻止怜说下去。

「要是我反而扯了后腿,不如亲手解决我是吗?」

怜微微受到震慑似地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愤恨地说了:

「你曾经对赌上自己性命来提议跟ADEM结盟的麻耶小姐说过,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会不惜在你肚子上割一刀谢罪。一想到这句话最后只换来这样的结果,我就觉得很没出息┠。╂自我补完┨」

┠怜说出这样的话语。╂From: 翻译版┨

电梯的灯号显示他们要前往的楼层已经快到了。

「你有唯一一个可以减轻自己罪的方法。」

电梯抵达要去的楼层时,怜苛刻地撂下这句话:

「这次就由你亲手杀了七原罪的玛门吧,相信这样一来,你也多少可以得到解脱。」

电梯门一打开,怜就快步走了出去。八代没有追去,只在原地呆呆伫立良久。

10

斗真是在床上醒来的。他花了十秒钟左右呆望天花板,才发现到自己躺在病房里,接着又花了十秒左右,才发现麻耶就在身旁呼唤自己。

哥、哥哥,哥哥!」

「啊,麻耶。」

麻耶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还『啊、麻耶』呢,真是的,哥哥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这样啊,对不起。」

考虑到斗真昏倒的来龙去脉,本来他应该不需要为此道歉,不过他那万事不去深究的习性,让他没有产生任何疑问。

「我大概睡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轻微脑震荡,医师也说不用担心,只是额头上多了个包。」

「这样啊,抱歉让你操心了。」

问心有愧的麻耶忍不住别开了目光。

「啊,对了对了,由宇有句话要我转达。」

「由宇她人呢?」

「因为这一区,也就是前实验区,不是她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这样啊。那,她要你转达什么话?」

「『不要连那种攻击都躲不开。凭那种表现,可没有办法保护我』。」

「是由宇这么说的?」

保护由宇。」

她终于松口,愿意让斗真保护,让斗真高兴得不得了。

当心情平静下来,斗真以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正面跟麻耶对峙。因为他觉得在先前麻耶跟由宇的对抗里,有很多地方都非提不可。

「麻耶,你听我说。」

「哥哥要说什么事呢?」

「用真枪太危险了啦。」

尽管斗真几乎没有训诫过麻耶,但他认为站在做哥哥的立场,有些话他非说不可。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扮演好哥哥的角色。然而麻耶却反问:

「这是为什么呢?」

还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模样。

「还问我为什么,要是打中由宇怎么办?」

「要是由职业棒球选手拿出真本事对小孩子投出硬球,多半会演变成杀人案。可是如果球投向同样在打职业棒球的捕手,那就只是一种运动。把朝由宇开枪的行为说成杀人,就跟说朝职棒捕手投球是杀人一样离谱,因为危险的基准不一样。」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斗真本想训斥麻耶,但口头上自然说不过麻耶。明明觉得是非颠倒,却讲不出哪里不对劲,让他的心境变得十分复杂。

「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从麻耶的表情隐约可以猜到这个问题多半很不好回答,但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选择。

「哥哥愿意保护我吗?就像之前我跟路西华先生见面的时候那样。」

「那还用说,我就只有麻耶一个妹妹啊。」

「你也要保护由宇吗?」

「嗯、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麻耶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时的表情,让斗真觉得自己一定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状况演变到只能保护我跟由宇其中一个人,哥哥会选哪一边?」

「咦?」

「哥哥会保护我,还是保护由宇?」

「不,这

斗真顿时结巴起来。看到他这个模样,麻耶也只能以一副觉得他没药救的表情叹了口气。

「哥哥太优柔寡断了。」

「咦?」

「喝!」

麻耶开玩笑地用手刀在斗真额头上一劈。

「好痛!」

正好碰到由宇弹出的子弹击中的部位,光摸到都觉得痛。

「这样怎么可以呢?」

「可是这种问题我哪有办法回答啊?根本就没有答案。」

「不对,当然有答案。」

麻耶竖起一根手指,就像老师在开导悟性差的学生一样,不厌其烦地对斗真洗脑:

「这种时候的标准答案是『我会保护由宇』。」

「是、是这样吗?可是麻耶

「不用顾虑我。我好歹也是真目家的人,会保护我的人多得是。」

「这、这样啊

「所以请哥哥专心保护由宇就好。」

她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落寞。

「哥哥怎么不回答我?」

「我、我知道了。」

「很好。」

麻耶静静地露出笑容,先前的落寞感就像过眼云烟一样消失无踪。

「不过呢

「不过什么?」

「没什么,还是算了。」

「你说嘛,我很在意耶。」

麻耶犹豫了一会儿,做了个深呼吸,才终于吐露了心声。

「只要忙得过来的时候就好,这种时候哥哥愿意保护我吗?」

「那当然。」

听到斗真毫不犹豫的回答,麻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满面的笑容。

11

「真是不像话啊。」

麻耶人才刚走,隔间用的布帘另一边就有人出声说话。这时斗真才总算发现自己躺的病房不是单人房。

「唉,实在有够不像话。真是糟糕透顶,想帮你说话都没办法。」

看样子有人躺在隔壁病床上。

而且他有听过这个嗓音。

「该不会是荻本同学?」

拉开布帘一看,只当了一天同班同学的脸孔就出现在眼前。

「我说你啊,你这种随便乱记人家名字的毛病可不可以改一下?」

荻原诚一脸不高兴的表情躺在病床上。

「我的名字叫荻原诚,荻··诚。想起来了吗?」

「啊,嗯、嗯。对不起喔,我记错你的姓了。那,呃,荻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一般医院,同班同学荻原诚会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让斗真觉得不对劲。

「你的脚怎么了?」

「我是不会奢求你可以自己推理出答案啦,不过你发问前都不会稍微想一下吗?」

「难道是被我拖累,让你卷进遗产犯罪里?」

这是斗真绞尽脑汁,考虑所有可能性后得出的答案。他原本以为这个答案应该还算不错,没想到却换来荻原一脸不敢领教的表情。

荻原还很刻意地叹了一口气才说:

「我本来就是ADEM的人,一直在监视你。」

「咦咦?是这样喔?」

「你也太晚发现了。顺便告诉你,这可是英勇的因公负伤。」

接下来荻原开始叙述跟Leptoneta战斗的英勇事迹,但斗真怎么听都觉得很可疑。

「当时我想也不想就下了命令,说我来当诱饵,叫他们快逃。」

「唔。」

荻原说得比手划脚,十分起劲,让斗真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ADEM的人。

「对了,今天天气不错。」

「你给我等一下!就算要扯开话题,也有像样一点的方法好不好!待在这种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病房里,你在扯什么鬼天气啊!」

「说到这个,如果荻原真的是ADEM的人,那你现在几岁了?」

「你怎么问得这么疑神疑鬼?算了,没关系啦。我真正的年龄是二十三岁,只是长相比实际年龄要鲜嫩一点,所以偶尔会负责卧底。」

斗真唔了一声,显得由衷不感兴趣。

「等等,你的反应不应该只有唔一声吧?应该是『咦、原来荻原同学你年纪比我大?那我跟你说话得用敬语才行了┠』、『这┨种小事别在意啦』、『可是』┠、┨『我都说没关系了,你就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就好┠』、┨『嗯,谢谢你』、『哪里,该道谢的人是我』之类的吧?还是说我太笨,不应该期待跟你之间会有这种对话?」

「有点啦,还有外表鲜嫩这个说法也有点冷。」

「这种时候你再狠也┠别┨唔一声就过去了好不好!还给我赞成咧!可恶,为什么我偏偏就会讲输坂上?」

荻原大概真的很不甘心,于是开始找题材反击。他环顾病房四周,接着就留意到了插在自己枕边花瓶里的花束。

「啊,你看这个。这花可是一个女生来探望我的时候送的,你猜是谁?」

荻原贼笑兮兮地提出新话题。

「这花挺漂亮的耶,是玫瑰吗?」

「可恶,竟然给我用出这么牵强又高段的手法装作没听见。你给我听好了,听了可不要吓到,这束花是麻耶来探望我的时候送的!」

荻原高声宣言,一副已经打出最强王牌的模样,然而斗真却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有反应:

「好巧啊,我妹妹的名字也叫麻耶。」

「不不不不,这才不是什么巧合还是偶然。是你妹妹麻耶担心我,来这里探望我。」

斗直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荻原垂头丧气,以为这招也行不通的时候。

「咦咦咦咦咦咦咦!」

斗真震惊得整个人差点翻下床。

「你反应也太慢啦!」

说是这么说,但荻原似乎也对斗真的反应很满意,┠高高┨兴兴地开始说明:

「毕竟我跟麻耶还有长谷川是朋友嘛。」

「你这话是真的?不像刚刚那些是鬼扯?」

「等等,Leptoneta的事也是真的。」

「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干嘛啦,做老哥的担心喔?」

荻原以充满优越感的眼神,老神在在地回望斗真。

「长谷川是还好,荻原就有点,这个

「这又是为什么!」

结果荻原还是没办法完全拭去心中那股讲输斗真的无奈。

「说到长谷川,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听到斗真这句话,荻原那对不说话时还挺俊俏的眉毛略显惊讶地动了一下。只是斗真根本就没发现。

「我前天有打电话给他。」

「这样啊?」

「对啊,因为在书面上,我也是上个月就转学了。」

「这样啊。」

「什么这样不这样,你好歹也打个电话给长谷川吧,他可是一直很担心你啊。喏。」

荻原朝斗真递出的,是几个礼拜前斗真在便利商店办的那支红色行动电话。当时斗真的同学长谷川京一,一听说他提出退学申请,就担心地跑到斗真的住处找他。

「别担心,麻耶有动过一点手脚,这电话会使用真目家专用的保密线路,性能好到不是我们家的P级通话机可以相比。」

可是打电话过去后又该说什么好呢?现在的状况当然不能老实告诉他,而且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过那平凡却也挺开心的高中生活。一直到两个月前,那种日子已经快成为斗真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但现在却让他觉得极为遥远。

看到斗真紧紧握着手机,掩饰不住困惑的表情。荻原对他说了:

「讲什么都可以,说点善意的谎言也无所谓。总之眼前只要由坂上你亲自打电话给长谷川,告诉他你过得很好,这样就行啦。」

荻原不禁在内心苦笑。

真不知道为什么要由我来帮这种男生找话讲。

要是斗真没有提起长谷川,他本来并不打算这么鸡婆。

斗真踌躇了一会儿,但等他从荻原手中接过手机时,脸上已经出现了摆脱阴影似的表情。

「嗯,谢谢你,我去打个电话。」

斗真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

荻原想起了他唯一一天看到斗真穿制服的模样。他万万没想过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穿上那种黑色高领款式的制服外套。不知道斗真还会不会穿上那种制服?现在已经六月,制服应该也换季了。

「啊怎么说呢,这就是青春?」

荻原躺回床上,独自笑了笑。

12

斗真足足犹豫了五分钟,才按下了长谷川的行动电话号码。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自己的现况又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如今远离的日常、已经消失的平稳生活,足以让他犹豫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想跟同班同学讲话的欲望却胜过了那些理由,让他一鼓作气拨出号码。响着铃声的期间,斗真一直非常紧张。

『喂我是长谷川。』

「啊,喂,我是

『该不会是坂上?搞什么啊,这么久没跟我联络!』

同班同学隔着电话的嗓音,听在斗真耳里是那么令人怀念。他没有想到只一个半月左右没听到,竟然会这么觉得怀念。而且他也没有想到,当对方只听声音就认出自己,竟然会让自己这么高兴。

『你是怎么啦?听说你在国外的家人生病了?老师说你有一阵子不会回来,害我可担心了。你好歹也联络一下嘛,这么见外。』

「抱、抱歉。」

『看样子你过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子不管到哪里去,应该都可以悠哉悠哉过得很好就是了。』

「嗯,我过得很好。嗯,嗯。」

他跟长谷川在不知不觉间就聊了三十分钟,聊起来就跟以前一样,跟他们还是同班同学的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之后斗真还打了电话去横田家,告诉和惠自己跟由宇没事,也听到了镜花活力充沛的声音,跟镜花约好一定会帮她告诉由宇,说镜花想见由宇姐姐。

再来又打给了很照顾他的学校班导,而班导也跟长谷川一样,说等事情解决后随时欢迎他回学校去。

斗真紧紧握住了手机,重新体认到了一点。现在他生活在海平面下五百公尺的深海,也许已经远离了平凡的日常生活,但这并不表示以往所过的日子就这么凭空消失。那些日子并没有变成虚假的幻影,建立起来的关系也没有断绝。

斗真满心想让由宇也知道这一点,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孤伶伶一个人。

但斗真觉得要让由字体会到这点恐怕非常困难,她长年来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长年来一直拒绝他人。

然而如果要问说由宇是否不想要这些关系,答案绝对是否定的。尽管斗真只跟由宇相处了几个月,但这段时间已经够让他体会到这一点了。

大概是边走边发呆逛了太远,斗真不小心撞到了一名走在走廊上的ADEM职员,还害对方手上的资料散落一地。

「啊,对不起。」

「哪里,不要紧的。」

这个多半是ADEM职员的人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资料,斗真也一边道歉一边帮忙捡,忽然间,目光停在一页资料上。

「对喔,还有这招可以用

看到某顷资料后,斗真察觉到自己手上其实有着唯一的一张王牌,那就是他之前一直无法对由宇说出口的话。

斗真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就看到职员讶异地朝他看了一眼。

「你怎么了吗?」

「啊,没有,真的很对不起。」

斗真将资料交给这名职员,开始思考该怎么运用他刚刚想到的王牌。这张牌用在峰岛由宇身上,斗真敢肯定绝对是张王牌。但也正因为太有决定性,所以也很有可能反而将她的心情导向更坏的方向。

还少了些东西。

要怎么做才能补足这欠缺的部分呢?斗真想到谁能告诉他方法,脑海中就浮现了一个人物的脸孔。

13

麻耶叹了口气。

她很想制造出让由宇振作起来的契机,却以失败收场。总觉得比赛比到一半,目的就偏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去了,这点实在得要好好反省才行。

「呼。」

出于自我嫌恶的叹气也不知道叹了几次,看了看手表,就发现跟伊达约好继续开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麻耶又喝了一杯红茶,打起精神准备参加会议。从这里看不出来,不过外界现在正值六月,季节正从春季转为初夏,冷泡的冰红茶喝起来也越加显得甘甜味美。麻耶正打算要怜泡一杯这样的红茶来,就接到了来自斗真的通讯。

『麻耶,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哥哥?好啊,只要是我知道的事。」

『嗯,我想这件事问麻耶最合适了。』

斗直真这么依赖麻耶的情形非常罕见,不禁心花怒放的麻耶还补上一句「有什么事尽管问没关系」。

然而当斗真说出想要请教麻耶的问题,麻耶差点没让电话的听筒落到地上。一方面是完全没料到斗真会问自己这种事情,另一方面则是气斗真为什么找自己问这种事。

『麻耶,我求求你。』

「是为了由宇吗?」

『嗯。』

麻耶大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答了斗真的问题。通完电话后,她不高兴的心情仍维持了好一阵子。

「斗真少爷究竟问了麻耶小姐什么事情呢?」

怜好奇之下这么一问。

「他问我怎么说谎。还说这种事情问我最合适,这是什么意思啊

麻耶当然回答得很不高兴。

14

「时间到啦?」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由宇慢吞吞地起身,前往伊达跟麻耶等着的会议室。

又回到了受到软禁的生活,但好歹也比以前自由得多,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可悲。然而由宇心中所涌起的却不是这两种情绪。

而是空虚。自己是个空荡荡的存在,为什么还会被人软禁在这种地方保护呢?

在前往会议室的途中遇见了斗真。这个事态不难想见,没有什么值得惊讶。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他提起话题的台词,一字一句都在由宇的意料之中。

「可以晚一点再说吗?」

一脸疲惫的由宇正要从斗真身旁走过,而斗真的反应却罕见地超出了她的预测。由宇原本以为斗真不会这么容易放她走,但斗真并没有拉住她,而是直接目送她离开。尽管心中闪过一丝落寞,由宇还是走过斗真身旁然后越离越远。

「由宇!」

斗真强而有力地喊了她一声。回过头去一看,斗真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不动,只看得到他的背影。斗真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由宇说:

「我见到峰岛勇次郎了。」

「你说什么?」

由宇一瞬间还意会不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

吃了一惊的由宇才刚想靠过去问个清楚,就看到斗真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隔着他的肩膀交会。斗真没有撇开目光,两眼直视由宇,明明白白地把同一句话再说了一次:

「我见到峰岛勇次郎了。」

斗真喘了口气。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把一直瞒着由宇的事情给说出口了。由宇的表情比斗真所料还要震惊。

「你说你见到峰岛勇次郎了?」

「嗯,在比良见的地下见到的。是他来见我。」

惊讶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由宇沮丧地垂下头去,好不容易小声挤出这句话:

「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不要骗我!」

激动的由宇逼近到斗真身前喊道:

「他为什么会去见你不错,以临时想到的谎言来说,倒还算挺机灵的,可是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由宇从来没有用这么充满怒气的表情面对斗真。然而斗真却从由宇的愤怒中,看到了跟快哭出来的幼儿一样的感情。

「我没有骗你。你去问风间就知道了,风间说这件事他无法主动说出口,因为他没办法违逆勇次郎还是怎么的。」

听到这句话,由宇一个脚步不稳,当场就要软倒,斗真赶忙扶住了少女的身体。

是、是真的吗?」

「嗯,就在比良见的前峰岛研究所。」

接着斗真就开始一五一十地述说,说起先前一直瞒着由宇的那段在比良见地下发生的遭遇。包括让他可以再次使用鸣神尊的原因、重新苏醒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就这么在由宇面前慢慢堆积真相,只留下唯一一件事特意不说。

由宇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默默听着斗真述说。她低下去的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斗真自然是无从得知。

当斗真不再说话,由宇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他还有说别的,呃

话才说到一半就变得吞吞吐吐、撇开脸去。由宇那担心受伯的侧脸,唤醒了斗真的罪恶感。

「他有说到我的事情吗?」

她的嘴唇发抖,由宇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斗真特意不去提的部分。

「有。」

瘦小的肩膀登时一颤。

「他说由宇才是真正的天才,还说他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字送给你,才会取了由宇这个名字。」

由宇抬起头来,表情就像幼儿一样迫切地渴求一线希望,却又非常纯真。相信由宇对父亲的感情,一定还停留在十年前。

「他还说了

斗真继续说下去,他想起了麻耶的话。

说谎有两个诀窍。一是不要全部都是谎言,要在里面混进真相┠,┨真相越有震撼力,就越能掩盖谎言;第二就是不要撇开目光,这个方法很老套却非常重要。倒是我说哥哥,你竟然找妹妹问说怎么说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斗真完全遵照麻耶的指示进行,第一点已经顺利过关了。

「勇次郎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斗真没有撇开目光,正视由宇的眼睛,拼命压抑想要撇开目光的冲动。

自己正准备犯下过错。

「他说了什么?」

「他说总有一天会来见由宇。」

由宇睁大了眼睛。

「是吗,他他说了这样的话,是吗?」

泪水从由宇眼中夺眶而出,一颗颗泪珠滴落到斗真扶住由宇的手上。

她想恨父亲,却终究没能由衷恨下去。她的视线所向之处,始终有着峰岛勇次郎存在。

她怀抱这种寂寞的模样是那么惹人怜爱,但同时圣让人涌起无奈的心情。不知道这种心情是出于对她父亲的嫉妒,还是来自于欺骗由宇的罪恶感?

「是吗?呵呵,他说了这种话啊。那我可不能让他看到这种没出息的样子了。」

由宇还流着眼泪,却已经十分高兴地笑了出来。想念抛弃了自己的父亲,让她的情绪溃堤而出。引发她流泪的契机,是斗真制造出来的。为了保护由宇,他揭开了由宇那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感情。尽管早知道会这样,但这个事实仍在斗真内心深处带来了深深的伤痛。接着更有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黑色情绪,从他内心深处的伤口中涌出。

现在抱着由宇的人明明是自己,为什么由宇却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着她父亲呢?

这个谎是为了让由宇振作起来而说的。谎言说得十分顺利,她就如斗真所料,脸上已经有了微笑。

斗真却忽然间想要毁掉这个表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觉得好生气、好悲伤。

他任凭感情的驱使,紧紧抱住由宇,用自己的嘴唇塞住了她那呼唤着父亲名字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