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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由》

1

平常很少有行人会留意。

设置在大楼外墙上的巨大荧幕总是毫不间断地播放广告、新闻与综艺节目。但只有极小部分的人会停下脚步观看,绝大多数的行人都会完全不在意地走过。

但这天不一样。

「在日本时间十六时,位于美国维吉尼亚州的约克镇海军军火库受到了恐怖分子袭击。美国国防部官员私下表示,根据对方的犯案手法研判,极有可能是海星所为。」

行人停下了脚步,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人。如果只有一、两人,就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现在是动辄有十几、二十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大楼外墙上的巨大荧幕。跟平常不同的还不只人数,更有一种平常播放的画面所没有的紧张气息,往整个市区扩散出去。

当驻足的人达到一定数目,跟着观看的人数就开始加速成长,最后甚至有将近两百人留在原地,抬头看着荧幕。

「海星是个从上个月中旬起脱离日本政府掌控,成为以破坏活动为目的的恐怖组织。海星最大的特征,就在于他们的恐怖活动旨在破坏使用峰岛勇次郎遗产、也就是用上违法科技的兵器。从上个月到现在,包括这次攻击在内,他们的活动次数已经多达十三次。」

看着荧幕的行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跟身旁的人说话,有人默默凝视荧幕,也有人不安地四处张望。然而这许许多多不同的反应却有一个共通点。

「各国都对日本政府慢半拍的反应极为不满,国际舆论抨击日本的声浪越来越大,这样的现象令人担忧。」

荧幕上显示出有人焚烧日本国旗,以及大批游行民众举牌护骂日本的光景。

没错,日本本来是个跟恐怖活动无缘的国家,充其量也只是受害者。然而当海星这支由日本人组成的军队展开恐怖活动,人们的憎恨目标会转移到日本身上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这群看着荧幕的人们之间的共通点,就是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安,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站在过去熟悉已久的受害者或中立者立场。

然而下一个画面上,却拍到了欢声雷动赞美日本的异国民众。

每个人都以复杂的心境看着这个画面。

「在国际舆论责难日本的声浪高涨之余,世界各地却也出现了支持海星的声音。这些群众全是住在战地附近、生命财产长年受到遗产兵器威胁的人们。」

在这群欢呼的人们背后,可以看到崩塌的市区。墙壁、屋顶跟疑似市场的招牌四处倒塌,在满是断垣一残壁的街上还可以看到炮身弯曲的战车。战车与街景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看在日本人的眼里显得极为异样。然而这群欢欣鼓舞的人群却没有人以看待异物的眼光看战车,因为对他们来说,这种光景已经是家常便饭。

新闻节目不便正面报导有群众公然支持海星的情形,但这种声浪已经逐渐高涨却也是事实。

舆论已经完全分割为两派。

2

「已经慢慢看得到了。」

晶等人看了看窗外。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月光与星光,让眼下的地面显得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晶产生一种仿佛掉进无底深渊的错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哪里?我啥都没看到啊?」

她振作起来放眼往窗外望去,但视野中还是什么都没有。

「晶,那边。」

晶顺着萌指的方向一看,眼睛立刻睁得老大。黑暗中可以看到一点红光摇曳着,但那当然不会是寻常的市街灯光。

随着直升机慢慢接近,红光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楚。这阵光就像活着的生物一样不规则地摆动。

没多久已经可以看出这阵光原来是一团巨大的火焰。火焰燃烧得极为猛烈,高高冲起的火柱简直像要烧尽整片天空。而且不只一、两处,到处都可以看到巨大的火柱。

剧烈的火焰不停冒出黑烟,大量的黑烟弄脏了大气,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先前那些厚重的云层是不是由黑烟累积在空中所形成。

然而问题不在上空,而在火焰下方,也就是发生火焰的地方。杳无人烟的沙漠正中央盖着成排的建筑物,从外观可以推知这个地方本来应该是工厂,而这些建筑物没有一栋例外,全都起火燃烧着。

「这状况实在让人笑不太出来啊。」

所有建筑物不是半毁就是全毁,打破的窗户跟崩塌的墙壁还在冒出火苗,有时甚至发生爆炸并将碎片洒往四周,带来令人不敢松懈的紧张感。

空中可以看到有好几架直升机正忙着喷洒灭火剂。从火灾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十个小时,但火势仍然迟迟不见消退。

「请记得戴上防毒面具,毕竟我们不知道有烧到什么成分。」

一名机组员对晶提出警告。

「我知道。」

晶跟萌戴上防毒面具,下了直升机。受到火焰烧烤的空气对皮肤造成刺痛的感觉。残留的战场味道仍然十分浓厚,不,既然还看得到拼命进行消防活动的人们,这里就还是战场。

一架直升机在晶搭乘的直升机旁边降落。是先前跟随在后的那架直升机,而晶也非常清楚走下直升机的人物。

这名高高扎起一头亮金色头发,身穿耐热服让身体的美丽曲线毕露的人物,正是艾莉西亚·新井。

「比想像中还严重啊。」

艾莉西亚一边戴上防毒面具一边走来。

「这可不是彻底两字就足以形容。听说攻击时间一共是十五分钟,以这点时间来说也未免破坏得太彻底了吧?」

晶用质问的语气说话。

「报告上说有看到一阵肉眼无法直视的耀眼强光。」

「那是怎么回事?」

艾莉西亚将视线从晶身上转往烧得正旺的建筑物。晶顺着艾莉西亚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一道烧成全黑,在地上挖出一道极长轨迹的焦黑痕迹,以及受到高温熔解的建筑物。

「目前还只是推测阶段,不过高层判断应该是超高出力的雷射炮,我的看法也一样。」

艾莉西亚的话让晶讽刺地笑了笑,那是一种近乎自嘲的笑容。

「记得军事分析家全都异口同声说过,说海星攻击越多次,实力就会变得越弱,还煞有其事地搬出了孙子兵法。」

「理由是在于海星的大本营是一架飞在空中的巨大飞机,没办法获得充分的物资跟人力资源补给是吧?」

晶从还冒着热气的地面上,捡起了一块大概有小孩拳头大的玻璃状碎片。

「要把地面烧成玻璃,温度大概要几度?」

「大约一千两百度左右吧?」

两人望向烧焦的地面。玻璃碎片不只晶捡起的那一块,这条焦黑的痕迹上四处散落着多到数不清的玻璃状碎片,而且痕迹长得令人联想到飞机跑道。

「短短十五分钟,竟然就能烧毁这么大的范围。」

晶灵活地拿着玻璃状碎片在手上转着把玩了一会儿,才收进口袋,叹了口长气。

「这也就表示分析家的意见太乐观了吧?海星正不断实现各式各样的遗产技术,变得越来越强悍。」

「就算真是这样,也总有一天会达到饱和状态。」

「也许吧。可是在那之前,他们还会展开多少次袭击?还会死多少人?」

晶以眺望远方的眼神仰望天空,天空就像由黑烟构成似的十分阴沉。

「晶,我去帮忙。」

萌也不等她回答,就以不像那巨大身躯该有的灵敏速度,加入了正在进行救援活动的人们。大概因为光是萌一个人加入就让效率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只听到惊呼声与欢呼声同时响起。

「这个军事设施在事件发生时,大约有两百人在场,生还者却只有连一半都不到的八十名。」

「这样啊

艾莉西亚原本以为晶脸上会带有忧郁,是因为犯案的人跟她一样是日本人。但是她错了,所以她决定单刀直入问出来。问出这两周以来,只要军方、警方、政治界或其他相关人士碰头时,都一定会小声互问的一个问题海星到底是善是恶?

「你怎么想?」

「我?嗯我想我不怎么在乎吧。」

得到的回答却超出了艾莉西亚预测。她本来以为晶会更感情用事,说只要跟伊达为敌的当然就是坏人。

「你干嘛一脸意外?」

「因为我以为你一定会说海星是邪恶的。」

「我说你啊,我在进ADEM以前可是在法国当佣兵耶,你以为专门拿钱杀人的职业会有善恶概念吗?」

艾莉西亚说不出话来。晶说得很有道理,拿钱杀人的佣兵又有什么资格评论善恶呢?

「不过有一句话我却敢说,那就是海星的做法错了,我非得这么判断不可。要是容许破坏秩序的行为,迟早会在别的地方付出惨痛代价。要不要我换个说法?他们是一种其来有自的必要之恶。他们的行动结果不太能算错误,但是我们非得消灭他们不可。」

「结果没错,但是存在本身却是错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当然这种想法挺悲情就是了。」

谈话之余艾莉西亚又更惊讶了,她万万没想到晶会跟自己导出相似结论。

「所以我要打倒海星。为了让海星留下的结果能够发挥最大作用,我们非得消灭他们不可。」

「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她轻轻摇头并对着晶说:

「我只是还真没想到你其实有在好好思考,你怎么就不会在追求伊达司令的时候使用脑袋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多点知性可是很值得的唷?明明就不是笨蛋却跟个笨蛋一样,这样多可惜?」

「你少多管闲事!而且你这话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艾莉西亚安抚气愤的晶之余又换了个话题:

不过想来还真是不甘心啊。」

看着艾莉西亚仰望天空,晶立刻知道她是指两周前发生的NCT攻防战。

「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却还是没能逼海星就范。」

「是啊。」

「明明都只剩一架了。」

艾莉西亚懊恼地咬紧嘴唇。

「毕竟海星受到那种威力的炸弹直击后,都还能从NCT研究所上空逃到海上去。不过我可不会死心,虽然第一架已经被击沉到无法打捞的海底,不过第二架坠海的深度很有打捞起来的可能性,所以我要留在本国。你们应该也很想进行回收,但我可不能让你们领先,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就成了敌人啦。再加上其他方面还有很多问题,最近闹得可凶了。所以啦,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咦?啊、嗯,这样啊。」

「哎呀,你还肯为我露出这种表情啊?」

「你会回来吧?」

「我是有这打算,不过回去的时候可不见得会跟你们站在同一阵线。」

「嗯,也是啦,毕竟做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这点就,这个,嗯,就是这样。」

「怎么啦?说话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像你。俗话说门牙卡到东西,是不是就在形容你这种情形?」

「是臼齿卡到东西,不过这不重要啦。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那样啊。」

「你在说什么?说明白点好不好?」

「小八他啊,最近实在很没精神。这阵子一直如此。」

「啥?为什么突然提到司机先生?」

艾莉西亚搞不懂晶想说什么。

「真是的,你也太迟钝了。我想说是不是因为你要回国了,他才会这么没精打彩。」

晶用手肘顶了艾莉西亚一下。这时艾莉西亚才想起晶曾经误会八代跟自己之间的谈话。

「之前你们不是还聊得那么亲密吗?别看小八那副德行,他毕竟是个男人,让你这种身材火辣的美女看上眼,就算早知道只是南柯一梦,醒来的时候应该还是会觉得很难受吧?」

晶自顾自地连连点头。毕竟不能告诉她真正的谈话内容,所以就算想订正也办不到,于是艾莉西亚给了她另一种回答:

「他是个很坚强的男人,远超出你的想像。」

只是晶对这个回答的解释,似乎偏离了艾莉西亚的意图。

「你果然看上他啦?」

只见晶边答话边点头,误会变得越来越深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说得可真贴切。就算是那种成天发呆的小子,看在你眼里却成了好男人是吧?所以啦,你可一定要为了他回来喔。」

晶身上的无线电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晶一边取出无线电,一边把萌叫回来。

「是不是又发生事件了?」

艾莉西亚也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晶领着萌一路走回直升机,粗暴地接过了无线电麦克风。

「喂,我是环。」

她转换心情的速度非常快,答话时丝毫没有留下先前那种轻浮气息。

「咦咦?真的吗!」

看到晶不寻常的模样,艾莉西亚跟萌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僵硬。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自由》又出现了

「你说什么?才隔这么短的时间?这次是在哪里?」

艾莉西亚也变得格外惊讶。从这里受到攻击开始算起,才经过十个小时。

在日本。」

晶以沙哑的嗓音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3

明明没有跑多远,荻原的呼吸却已经变得十分紊乱。全靠夜视镜在夜晚的山路上跑固然也有影响,但那并不是全部原因。

他觉得许久未穿的实战装备十分沉重。

跟他先前待的SAT所配发的装备比起来,LC部队穿的防护服简直轻得不能相比,性能也非常优异,但荻原穿上身时,却着实感受到一股沉重压力。

「真没想到我还会再穿上这玩意啊。」

荻原自顾自地发着牢骚。当初刚进ADEM担任专门负责侦搜的调查员时,也对在西装内侧挂上枪套感到不习惯,不过当时却不像现在让他觉得这么沉重。

「算了,反正很快就会习惯了。」

『秋原,你坏毛病又犯啦。』

对讲机中传来的,是荻原的上司八代一的嗓音。

「对不起,我们就快抵达第一目标地点了。」

他平常爱说的玩笑话也少了很多。荻原在山林中跑,身后还跟着七名身负同一任务的人们。突然被任命为侦察部队的小队长,这担子对荻原来说确实重了些。然而ADEM欠缺人手,有经验的人员更是严重短缺,这个状况从荻原身上夺去了拒绝的理由。

「抵达第一目标地点,开始警戒四周。」

说完他就顺势从背后迂回,躲在一棵树的后方。接着切换到夜视镜功能,从树木后方窥探四周。树林只延伸到前方不远处,再过去则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五个,不对,大概有六、七个人。是这里的员工吗?」

夜视镜上除了建筑物跟树林,还显示了另一种不同的东西。有人倒在地上。虽然夜视镜那只有绿色灰阶的画面不容易辨认,不过散开在地面上的液体正是鲜血。

「掩护我。」

荻原对跟在自己身后的队员们说了这句话后就放低姿势,跑去倒地的人身边。伸出手采向颈动脉,但手上传来的触感已经十分冰冷。

「背后中弹。这些人又不是战斗人员,对方还真是赶尽杀绝。」

荻原手腕轻轻一摆,要后续队员跟进。

最早看到的七个人已经全都毙命。他们迅速地沿着树木、岩石、崩塌的建筑物外墙等各种掩蔽物前进,随着他们不断接近建筑物,尸体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已经确认到C区都安全,建筑物外找不到生还者。」

以无线电报告后,八代有了回答:

『知道了,我会派后续部队去。荻原,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说没有就是骗人了。」

『不用担心,你做得很俐落,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部下。』

「夸我也不会有好处啦。降落地点已经净空。」

将镁光弹抛向指定的开阔处,没过多久,就看到几架直升机出现。采照灯强烈的灯光,将荻原从黑暗中切离出来。

「白痴!」

荻原赶忙扯下夜视镜并滚进草丛中。夜视镜备有自动截断过量光线的功能,所以不至于伤到眼睛,但要是敌人还留在这里,做出刚刚那种动作只会害自己人平白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直升机的驾驶员竟然是新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怀念那个可以开玩笑说每个人都曾经是新手的时代啊。从海星袭击你那边的设施算起只过了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你要小心防范。』

「我知道,老实说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荻原有一项过人的资质,叫做危险预知能力,现在这种能力正对他提出警告。

『毕竟这间工厂制造的玩意可不寻常,小心点。』

「我知道。」

武装的ADEM士兵接连从悬停于空中的直升机上攀降下来。在警戒四周的当下,八代却传来了一句令他意外的话:

『我说荻原啊,你有杀过人吗?』

「啥?」

八代一直保持沉默,荻原为了搞懂这个问题的意图而反问回去:

「我是有好几次都差点让染发的上司给害死啦。那八代先生你自己呢?」

八代没有回答,但这阵沉默却让荻原隐隐约约,不,应该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问题十分重要,所以他决定认真回答。也可能是许久没有经历的作战行动与黑夜所带来的紧张感,让他做㈩了这种决定。

我有过。」

『咦?』

「干嘛啦?明明是你先发问,怎么听了却那么意外?」

『可是,这

「你想说明明在我进ADEM时就已经调查过了是吧?当然我是没有亲手杀过人。可是

『可是?』

「我杀了那个挟持人质的犯人。」

「虽然扣扳机的人不是我,但我始终认为是我亲手杀了他。不过八代先生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你很奇怪耶?不对,你从以前就很奇怪,可是

荻原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在背上直窜而过的一股恶寒驱使下,他转过身去。

「趴下!」

荻原还没喊出这句话,直升机的尾翼部分就当场爆裂。失去尾翼的直升机开始旋转下坠,消失在森林的远处。坠毁的声音比想像中来得安静。

『发生什么事了?』

「一架直升机遭击坠。攻击方法不明,只突然听见爆炸声

向八代报告的荻原以及其他士兵都立刻散开,躲到掩蔽物后方。

『是海星士兵还留着,或是?』

「实在让人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啊。看来直升机机身没有炸毁,要怎么办?」

荻原寻求指示,也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我这边也比对过了。直升机的救援交给第二部队,攻击方的调查交给第四部队,所以你那边就按照原订计划继续进行。』

「了解。」

之后荻原以慎重到了极点的方式慢慢进入建筑物。他避免从正面的闸门进入,而是使用少量的C4炸药破坏门锁,并自己带头一口气潜入。进入建筑物后没有遭到他先前一直担心的反击,但里头充满了火药味跟血腥味。

「这可真惨入口安全,继续往内部前进。」

他们拿着枪背靠墙壁,从入口检查每一扇门,逐一确认是否安全。

「安全。」

往建筑物内部前进的过程中都没有出事,只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尸体跟弹痕。有士兵乐观地猜测这不现身的敌人也许已经撤退,荻原立刻纠正士兵这种松懈的态度。

「不要放松戒备,击坠我们直升机的敌人肯定还在。」

随着脚步深入建筑物内部,荻原的危险讯号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升高。

「状况真惨哪。」

建筑物内到处都有弹痕跟牺牲者的尸体。其中固然包括警卫,但连没有武装的一般员工跟一身学者打扮的尸体也相当多。

「见人就杀啊。」

最后荻原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是工厂内一处十分宽敞,状似仓库的空间。

「我是荻原。状况糟透了,这里被彻底搬空。」

会觉得整个空间比实际规模还大,原因就在仓库内几乎全空。尽管四处摆放着货柜跟各种机材,但已经全数破损,除此之外就只有人的尸体散落地面。警卫就不用说,地板上还可以看到身穿白袍,似乎偶然在场的研究人员。一个小时前这里化为战场,空气中还留有浓厚的火药味,在场的活人就只有荻原以及跟着他前来的ADEM调查员而已。

蹲下去把遗体翻过来一看,就看到眼睛瞪大的脸孔丑陋地扭曲,死状十分凄惨。

『他们搬空了整个金库啦?』

「是,看样子全部都被搬定了。当恐怖分子还嫌不够,竟然当起强盗来了。」

『查得出仓库存放的数量吗?』

「这就很难说了,现在我正派人去查工厂的电脑。显然他们抢走的就是那款机种,这下可完全被他们反将一军了。」

美国的兵器工厂遭到攻击才过了短短十小时,谁也没有想到日本的兵器工厂这么快就会受到攻击。这是攻击间隔最短的一次,对方在移动上也采取了最快的方式。

『看来二桥重工这下也玩完啦。非法使用遗产科技,未经申请就擅自建设军火工厂,加上走私军火的嫌疑,真不知道犯了多少条法律。而且规模这么大,高层恐怕也不是装傻就能了事。』

「的确。」

翻过警卫的尸体一看,警卫手上还握着枪,检查弹匣则发现这名警卫开过几枪。

「应战也是白搭吧?」

荻原把尸体翻回原样,叹了口气。忧郁的心情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啊啊,该死,我都快搞不清楚了。」

荻原搔了搔头,想要挥开内心阴霾。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克制,这个想法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海星真的错了吗?

他认为肯定不能容许在这里开发这种魔鬼兵器的行为,那么严惩这种行为的海星就是正义的一方吗?不是。然而如果这世上有种能制裁罪恶的罪恶,那么这种罪恶不就等于正义吗?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单纯,但海星的行动确实对遗产犯罪的增长发挥了赫阻作用。

「当然我这种基层人员想再多也没用就是了。」

他说出这句带点玩笑性质的话,想把自己的心情蒙混过去,但他说笑的表情却忽然一沉。

「怎么回事?」

荻原的生还者直觉敲响了警钟。紧接着,轰然巨响与爆炸就撼动了整个仓库内的空气。仓库角落开了一个大洞,掀起大量烟雾。烟雾中可以看到六个红色的光点在发亮。这六个无机质光点正拨开黑暗往自己这边前进,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架异形机械,八只脚配上六具摄影机,模样令人联想到蜘蛛,但它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蜘蛛。

「是、是Leptoneta!竟然还有剩下

脑中立刻浮现出从报告书上看到的同机种失控事件。当时是在弧石岛上进行启动实验,自卫队也派遣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协助实验。

结果极为凄惨。区区一架Leptoneta失控就毁了一整个中队的兵力,前往查察的ADEM人员也几乎全数死亡,只剩包括伊达在内的寥寥数人生还。荻原并不清楚事情经过,因为这个事件已经列为最高机密事项。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跟当时同种的兵器。照理说海星应该已经把这种兵器全数从眼前的仓库搬光了。

「所有人散开!」

在大喊的同时,荻原自己也往旁跳向一个坏掉的货柜后方。当然如果Leptoneta的功能完整,这种铁块甚至连盾牌都称不上。

但荻原仍朝着Leptoneta发射MP5冲锋枪。多半是出于肩负小队生死的责任感吧,尽管没有胜算,他仍然想都不想就采取这个行动。如果资料正确,Leptoneta上面所配备的AI应该会把第一个攻击自己的人视为首要敌人。

躯干下方的炮门对准了荻原。那是跟资料内容一模一样的磁轨炮,威力足以轻易贯穿装甲车,要是打在人体上,肯定会粉身碎骨,连肉片都找不到。

磁轨炮绕上了一层紫色的电光,那是即将发射时的放电现象。

「荻原!」

八代呼喊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遥远。

荻原还不及细想身体就先有了动作。他明明比较擅长往右跳,身体却选择了往左跳。等到人在空中看到Leptoneta周围的地形,他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Leptoneta转动炮身跟上荻原,但转到一半就让仓库的柱子挡住了。

不过Leptoneta仍然强行发射磁轨炮。荻原没有位于射击轴线上,足足离了数公尺之远。爆回响在整间仓库内,对荻原的耳膜产生了毁坏性的震动。人在空中的荻原只顾按住耳朵,甚至忘了采取着地姿势,整个人滚落在地板上。

右半身的装备挂带将克维拉纤维制的防护服整个扯开。连上半身都这么惨,右脚的靴子更是被撕成碎片。他离磁轨炮的弹道足足有数公尺远,但炮弹掀起的劲风所引发的真空现象,却连防刀防弹的纤维护具都轻而易举地撕裂开来。

「该死!」

荻原想起身,却因为剧痛而再度倒地,一大滩血不断往脚下流开。磁轨炮的真空刀刃不但撕开了长裤,还切开了荻原的脚。虽然应该没有伤到肌腱,但现在的他别说奔跑了,就连起身走路都有困难。

接着ADEM的士兵也开枪应战,但这些攻击不但打不穿Leptoneta的装甲,甚至无法拖住它的脚步。

Leptoneta拔出为了承受磁轨炮冲击而插进地板的脚,接着慢慢定向已经动不了的荻原。连水泥地板都能打穿的钢铁脚尖,朝着荻原一挥而下。

「哇!」

荻原在地板上打滚,勉强避开Leptoneta的脚,之后的第二下、第三下也都接连躲开。每次Leptoneta的脚一挥,都会在地板上打出洞来,飞溅的水泥碎片打在荻原身上,造成无数擦伤。

「可恶!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

尽管躲过好几次攻击,但荻原发现真正该死心的是自己。滚动的身体因撞到东西而停下,讽刺的是刚刚挡到Leptoneta转动磁轨炮的那一根柱子,如今却挡住了荻原的去路。

Leptoneta走到荻原身前,高高举起一只脚。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啊啊,啊啊,我竟然会死得这么干脆啊

荻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冷静地接受眼前的光景。然而不管等了多久,这只脚就是没有挥下来。

「咦?」

仔细观察了一下,就发现Leptoneta摄影机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就算敲了敲它粗大的脚,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搞什么?电池没电啦?」

原来刚刚的冷静并非因为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而是外号生还专家的他所特有的危险察觉能力,并没有发出太强烈的危险讯号。荻原想起了在没有人造卫星SIGMA供电的状态下,内建电池的电力只能维持Leptoneta活动五分钟。

「荻原小队长!」

「还不要过来!」

但是现在还不能大意。他制止想跑向自己的队员,只靠手臂拖着身体,慎重地跟Leptoneta拉开距离。

左手的手表没坏。

Leptoneta最长的预估活动时间是五分钟,就算做最坏的估计,顶多也还剩下三分十五秒。荻原看着手表静静等待。

Leptoneta在这阵谁也不敢动弹,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始终保持沉默。也不知道是所剩不多的电源已经用完,还是假装电力耗尽,其实还可以动?

不过就凭我这点战斗能力,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玩意会特地要这种花样。

荻原也开始有心思去冷静观察了。

他开始思考,这家伙多半已经不会动了。如果击坠直升机的正是这一架Leptoneta,到它存荻原面前用完电力,活动时间几乎完全吻合。为什么海星会只留下一架呢?是纯粹回收时漏掉?还是要牵制像自己这样跑来侦察的人?或者是某种接近示威的预告?

他看了看表,确定Leptoneta已经完全沉默。

「荻原、荻原你没死吧?」

「我还活着。」

荻原出声回答难得认真起来的上司。

「我的绰号可是生还专家,一眼就看穿这家伙已经快没电啦。」

他本想开开玩笑,却发现自己才讲到一半,声音就已经在发抖。冷汗弄湿了全身,等理智完全恢复后,又发现血已经把右脚也弄得湿淋淋了,二忌识到这点,剧痛再度侵袭荻原。

「你还好吗!?

队员跑到荻原身边,开始帮他做紧急包扎。

「还、还好啦

「谢谢小队长救了我们。」

「没有啦,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荻原心想毕竟每次调查都是单独行动,像这样让男人感谢其实也挺不坏的。他胡思乱想着,希望以分散心思的方法来忍受剧痛。站上了领导一个小队的立场,他实在不想让部下看到自己大声哀嚎的模样。

就在这时,前去调查电脑记录的士兵跑了回来。接过文件一看,这次荻原的脸色真的转为铁青。一阵连先前受Leptoneta威胁时都没得比的强烈危险讯号,让荻原全身发起抖来。

「这数字没出错吗?」

「错不了。」

报告的士兵脸色也是同样铁青,荻原朝着无线电大喊:

「八代先生,已经算出大概数字了。这里确实有违法生产Leptoneta,光是已经确定的部分就有一百二十架以上。是,几乎全部都被抢走了。你有听清楚吗?我重复一遍,海星抢走了一百二十架以上的Leptoneta!」

结束这一天最后的报告之后,荻原的意识就急速远去。

4

没有人在。

一直到两周前都还跟一同被俘虏的队友关在一起,但莲杖现在则独自受到隔离,他甚至觉得这个充当独居房的上锁房间还挺宽敞的。

莲杖躺在角落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每天分早、中、晚三次用餐,饭菜的量不多,这三个礼拜大概瘦了三公斤:可是站在俘虏的立场,何况处于物资有限的空中,这样的待遇已经够好了。

差不多该来了吧。

莲杖朝房内少数日用晶之一的时钟看了一眼,坐起了上半身。这时果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走近,接着则是门锁的开启声。

「你们在外面等我。」

向随侍在旁的部下下达跟往常同样的命令后,才走进室内的人物,正是海星的首脑黑川谦。

「嗯?看你的表情似乎等不及想见我了啊。你改变心意了吗?」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我当然会先做好心理准备,并不代表我改变了┠想法╂From: 翻译版┨。」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黑川每天都会跑来这里跟莲杖谈话。原本以为他是为了说服自己加入海星而跑来大谈海星的理念,或是找理由正当化海星的行动,但莲杖的预测却落了空。

「今天跑了个强行军的行程,这还是首次在一天之内攻击两个地点。连夜续战,也难怪士兵睑上会开始出现疲劳的神色。」

说着便叹了口气的黑川,看起来也显得有点疲累。

「你猜我攻击了哪两个地方?」

莲杖没有回答。就算他不猜,黑川多半也会说出正确答案,而且他一直告诫自己尽量不要跟黑川有所交流。

莲杖愿意承认,承认这个人真的有种奇妙的魅力。虽然不会直接讲出来,但莲杖确实无法断言他的理念是错的。

「还是一样不说话?算了,没关系。站起来,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莲杖还没有回答,黑川已经先站了起来,打开门。

「怎么了?快点。」

莲杖还在讶异黑川竟然让自己连手铐都没铐就定出去,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奇妙的人影。

是少年兵吗?

在屋外待命的除了一般兵外,还有一名脸孔轮廓很深,像是中东人的少年。他有着偏黑的肤色,看上去还有着几分稚气。少年随兴地坐在栏杆上,彷佛百般无趣地把玩着小刀。

「贝芬格,跟我来。」

名为贝芬格的少年只对黑川点了点头,跟着就像表演杂耍似的,以俐落手法转着小刀收进腰后刀鞘。

他说贝芬格?

如果莲杖没有记错,那是七原罪中的一人。莲杖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贝芬格竟然还只是个少年。然而不只是七原罪名闻遐迩的英勇事迹,从他那剽悍表情与先前露了一手的刀法,也可以看出他年纪虽轻,却绝对不容轻视。

两侧都有士兵保护的黑川走在前面,莲杖跟在几步之后,最后则是贝芬格。背上可以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且不敢掉以轻心的眼神,光是承受这种视线,就已经让莲杖全身冒汗。

他是什么人?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英勇事迹都会加油添醋乃是人之常情。然而这名少年在莲杖背后发出的威胁感,已经足以让他知道那些传闻只是冰山一角。

黑川领着他们来到的地方,似乎称作第二机库,只是里面没有开灯,所以看不太清楚。但莲杖感觉得到确实有某种东西潜伏在黑暗中,就像在山上遇到正在潜伏,等待猎杀猎物的狼一样。

「嗯?人不在吗?」

黑川在黑暗中一边张望,一边自言自语,接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天花板上的灯亮起,照出了机库内的存在。

「这、这是

机库中放着令人联想起蜘蛛的奇妙机械,状似脚的部分折叠起来,一动也不动地座镇原地。数量还不只一、两架,而是多得几乎可以铺满整个第二机库,肯定有一百架以上。莲杖知道这奇妙的蜘蛛型机械是什么。虽然他只看过资料,但可以确定这种机械是一种自律行动式泛用多脚型战车,战斗能力极具威胁性。

Leptoneta。」

莲杖首次对黑川问出问题:

「难道你今天攻击了日本?」

「没错。这种兵器只要运用得宜,一架就足以匹敌一个中队,而我们抢到了一百二十架,这下海星的军事力可就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就在黑川朝着说不出话来的莲杖笑得十分得意的时候┠

「是谁没问过我就开灯的?」

一名少年,不,应该是少女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头走出来,让黑川跟莲杖的紧张感都一口气松弛下来。虽然她着男装,但从脸孔的线条、文弱的气息跟隆起的胸口看来,显然是一名少女。

「我整晚熬夜没睡,不要那么大声行不行?呵啊啊啊啊。」

发现自己看过这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定近的少女,莲杖的表情立刻僵住。

她正是七原罪的玛门。让她读过心的人都会发疯,莲杖的部下也不例外,当时莲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眼前逼疯好几名部下。

「程式已经改良好了吗?」

「早就完成啦。机动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五、能源使用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六、思考回路及其他多处细节也都经过改良。就算叫峰岛由宇来写程式,写出来的东西也差不了多少。不,得到LAFI后,也许我还更高竿呢。」

她嘻嘻笑了几声,笑得就像幼儿一样天真,但也因此更加凸显出一种经过扭曲的疯狂。先前见到她时就有这种印象,现在则更加严重,危险征兆变得极为明显。

「想不想试试性能啊?」

玛门笑了,她的笑容十分危险。这个危险的笑容是投向莲杖背后的贝芬格,但贝芬格只是皱眉并摇头。

「别这么说嘛。我们马上来试试你挡不挡得住我这些仆人的攻击吧,嘻嘻嘻。」

玛门脸上还在笑,手臂随手往旁一伸。随着「啪」一声空气炸开似的声响,紫色电光从她伸出的手上延伸出去,缠上了设置在墙上的Leptoneta管理用电脑连线接头。

一百二十架Leptoneta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接着一百二十只蜘蛛同时有了动作。原本这个机库应该没有大到可以让一百二十架这种大小的机体一起行动,但Leptoneta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窒凝,一百二十架机体的动作就像水流一样顺畅,很快地包围了莲杖等人。蛇或娱蚣都不会因为自己身体太长或手脚太多而绊到,这一百二十架Leptoneta的连动,也简直就像融合成了一个生命体似的顺畅。

转眼之间,除了地板外的所有方位,都有Leptonetaa的钢铁脚尖伸向众人,停在只剩几公分的距离。

在场除了玛门外,所有人都不能再贸然乱动,因为只要稍有动作就会碰到这些脚,而且总觉得一碰下去,这无数只脚就会一起伸出,当场让人变成刺猬。

「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啊?是不是太快了,快得让你根本来不及反应啊?你这护卫可白当了,只要我有这个意思,海星的首脑就会在一秒钟后死掉,这样一来你们应该会很伤脑筋吧,是不是啊

玛门瞪大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的光辉,随时都有可能付诸行动。

「所有人都处以串刺刑。你们知道有种叫铁处女,英文叫Iron Maiden,可以把人全身刺穿的刑具吗?那我这玩意就应该叫钢铁蜘蛛,Iron Spider。唔,听起来不太响亮啊,算了,没关系啦。那,你们要怎么办?打算怎么脱身?这样下去你们全都会死,有人可就伤脑筋了。」

贝芬格看着笑得十分疯癫的玛门,以生涩的日语回答:

「你不会下手。」

一听到这句话,玛门的笑声立刻中断。

「你干嘛啦?不要说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心情也立刻转为不高兴。

「你不会下手。」

贝芬格剽悍的表情一转,露出少年该有的笑容,重复说出同一句话。他的模样天直无邪,简直就像在跟同班同学谈笑。

一股气找不到地方发的玛门意兴阑珊地说了:

「唉唉,算了。你这个人实在有够无聊,该怎么说呢,太正经八百了。」

说着还嫌麻烦似的摇了摇手。

「你玩够了吗?」

黑川的嗓音则只能以平静两字来形容,语调中甚至有种受不了她似的味道,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么收场。

「唉,好好好,虽然我一点都没玩够,不过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当作玩够总行了吧。」

蜘蛛的脚同时收了回去,一百二十架机体井井有条地回到原地待命,这样的光景简直让人以为是把刚刚的场面拿来倒带播放。不到三十秒,机库内已经恢复到跟莲杖等人刚进来时一模一样,令人有点怀疑刚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发生。

「对了,那边的,你是ADEM的人对吧?」

玛门指的是莲杖。似乎连黑川都为这问题感到意外,以狐疑的眼神看了玛门一眼。

「你认识八代一吗?」

而玛门接着问出来的话一样令黑川意外,他讶异的表情变得更加明确了。

莲杖当然不回答。

「不肯告诉我?真是小气。不过没关系啦,你不肯告诉我,也就表示他还活着对吧?我看那小子也没这么容易死。」

玛门很高兴地笑着说:

「那我就不是白忙一场了。嘻嘻嘻,真好,所谓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这句话讲得还真是传神。虽然我很讨厌那小子,不过每次都会忍不住去想他,而且光想就会觉得心跳变得好快。我想过好多种情形,想着要怎么杀他,想着杀了他之前要怎么折磨他。啊啊,真想见他,真想快点见到他啊。」

玛门笑得十分陶醉,仿佛陷入情网的少女在大谈自己的情人一样。

5

斗真注视着由宇的睡脸,叹出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气。

房间里只有由宇跟斗真。当然整个房间里装了许多种感应器,设置的监视摄影机更多达数十台,房门也采用了不能单从内侧开启的特殊构造,还堆满了林林总总的设备,让这里成了个说是监牢也不为过的地方。这是他们赋予由宇的病房,同时也是她的个人房间,更是她可以获得安眠的地方。

从海星手中抢回由宇以来,由宇有整整两个礼拜不曾恢复意识。斗真看护着衰弱已极的由宇,迫不及待地等着她醒来。然而就在这两个礼拜间,世界已经残酷地变了样。等由宇恢复意识,从麻耶口中得知了海星所造成的世界局势改变后,只说了句让她休息一下,之后就常常这样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昏睡。

虽然她恢复了意识,但长时间受自白剂与毒素侵蚀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就算斗真放心不下跑来探望,由宇也大多是在昏睡,再不然就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而斗真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往往平白过完会面时间,只好沮丧地走出由宇房间。

再不然就是在睡着的由宇身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脸。每每帮她盖好棉被时,看到留在棉被底下的纤细颈子与手腕上的伤痕,都让斗真重新体会到由宇的身体承受着多么大的负担。

哥哥,请你要多多鼓励由宇。

麻耶在两周前确定由宇恢复意识后,只留下这句话就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成了特别保护法适用对象,而不能自由外出的自己也跟由宇一样,只能躲在这个用来代替NCT研究所的球体实验室中。

ADEM跟麻耶为斗真所提供的避风港跟由宇是在同一个地方,这点让斗真觉得极为幸运,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际遇根本就无关紧要。

因为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片刻不离地守在这名少女身旁。

但斗真同时也一直在烦恼。

到从海星手中抢回由宇为止,他都只要顾着由宇就好。他只需要考虑如何从会危害由宇的人、事、物之中救她出来,对于能力专往战斗面特化的斗真来说,当时他只要专心朝着目标迈进就可以了。

然而现在待在这个至少生命不会受到威胁的地方,当救回的由宇就在自己眼前,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就都开始让斗真烦恼不已。

尽管这些事情凭他的知性跟理解力终究很难完全理解,但在比良见所发生的事情,却足以从最根本的层面撼动斗真跟由宇的关系,这点就连一向过度乐天的斗真都无法不去面对。

你不想告诉她自己见过峰岛勇次郎吗?

两天前,风间唐突地问起这件事。他觉得风间问得正确。由宇一直在追寻父亲勇次郎的脚步,但峰岛勇次郎在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不只是由宇,包括妹妹麻耶,以及在这里照顾他们的ADEM首脑岸田与伊达,都是他应该马上去商量的对象。

然而斗真却总是会犹豫,不敢把事情说出来。

还不只是这样。

他恢复了一年半前的记忆,知道了自己亲手弑母的事实,知道了让他得以运用鸣神尊的真正理由。

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地下,看到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那是一段神秘的影像,告诉他那场核爆很有可能就是由宇引发的。

没错,跟两个月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比起来,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得令人惊讶,其中有些事情甚至连由宇都不知道。

只要告诉由宇或麻耶,相信聪明又坚强的她们一定会想办法分析斗真所经历的事情,给他一些答案或线索。更重要的是自己说出这些情报,也许可以为她们的今后带来难以估计的好处。

但就算明知如此,斗真是迟迟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害怕。

要是由宇知道丢下她这么多年不管的峰岛勇次郎,现身时不是去找女儿而是来见斗真,她的心灵难道不会受到创伤吗?

肯定会。在前峰岛研究所看到由宇身陷火海,却还只顾着呼唤父亲名字的模样后,斗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要是麻耶知道一年半前袭击自己跟屋里众人的,就是斗真的母亲,知道斗真是犯下了弑母大罪的不孝子,知道他只不过是父亲的工具,麻耶还会像以前那样仰慕自己、对自己微笑吗?

是斗真、吗?」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让斗真吓了一跳。

由宇那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朦胧地注视着斗真。

「由宇!你醒啦?身体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会不会难受?」

尽管由宇说话有气无力,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回答:

「你也还是老样子,就爱担心别人。我不要紧,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我打算从明天起开始慢慢做些运动,也差不多该跟这恼人的点滴告别了。」

接下来的三天,由宇就跟她自己说的一样,开始躺着进行复健,脸色也比以前好多了。到了第四天,她对斗真提出了一个提案。

「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什么都肯做。」

「我要你陪我一起参加实验。」

「实验?」

「我要跟LAFI里面的混沌领域进行精神同调。」

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事?斗真问了好几次,但由宇始终没有说出理由,就说服了岸田博士。

6

斗,真。」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但意识就像焦距没对准的照片般一片朦胧。不只是意识,包括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跟触觉,所有感觉都极为模糊,五戚全部交杂在一起。

「斗、真斗真。」

听觉的资讯对其他感官也产生了影响,皮肤有感觉到东西,不构成意义的光线明暗变化刺激着视觉,还伴随着气味跟滋味。就在一片浑沌的意识之中,恍然大悟地想着原来自己的名字闻起来是这种气味,尝起来是这种滋味。

「不妙啊,果然意识集合的支援软体已经撑到了极限这样下去会被混沌领域吞没

这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听嗓音是名男子。

「我要截断听觉以外感觉联系意识

少女的声音一直在呼唤自己,那是自己千万不能忘记的声音。虽然非常明白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却一时间想不起她的名字。

「了解。」

随着男子说完这句话,忽然间五感全部断绝。

「所有支援集中到听觉上,这样应该就可以让听觉部分的杂讯几乎消失。」

不对,五感中还剩下唯一一种。耳中听见的声音清楚得简直不是先前所能相比,但视觉、味觉、嗅觉跟触觉这叫种感觉却还是不通。一般人要是处在这种状况下早就陷入恐慌,但神奇的是斗真朦胧的意识却十分冷静,顶多只觉得好奇。

「意识指数还很低。」

「先让他继续昏,我们趁这时候一一解决问题。首先把处理听觉后剩余的效能拨到视觉领域。」

忽然间,一阵烧烫的强光烧灼着斗真的视网膜。

「引发光晕现象啦?看来得调整一下,重新建构转换协定。唔,程式只要在脑子里建构出来就可以生效实在挺方便的。」

「小心不要太习惯这里的感觉,不然回到现实世界后,感觉可是会跟不上。人脑总是会迅速往轻松的一边适应。」

「我知道。好,视觉调整完成。」

先前亮得什么都看不见的视野突然清晰起来。当视野变得开阔,眼前就出现了一张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美丽少女容颜。

宇?

然匝葸识仍深深沉陷,思考能力几近于零。

「意识指数很低啊,去敲一敲深层领域。」

「治疗法也未免太粗暴了吧,你果然有当暴君的才能啊。」

「废话少说,调整我来进行,执行交给你了,风间。」

又是一种未知的冲击侵袭自己。这次的感觉就像有人直接敲打脑袋内侧。不,正常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直接敲到人的大脑,那是一种让人产生如此错觉的资讯窜进脑内。随着这阵冲击,意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接着他立刻知道了凑过来观察自己的脸,以及那两个说话的声音是谁。

「啊、啊啊,由宇?」

斗真不太有自信地试着叫了叫这个自己不可能会忘记的名字,另一个男性的嗓音则是风间。

由宇放心地呼了口气。

「真是的,我可没料到竟然会这么费事。」

「啊,这是怎么回事?」

斗真四处张望,歪着头思索。地面上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地方,构成大地的是一种极为平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板子,而且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

「这里是哪里?」

由宇在放心之上加入受够了的感情点缀,死了心似地叹一口气,之后就开始平静地说明:

「我跟你正透过电子融合装置,与LAFI三号机的混沌领域进行精神同调,这样讲你听得懂吗?」

「啊,嗯,这样啊,嗯,的确有这么回事。」

斗真连连点头,这才想起了全部的事情经过。现在自己跟由宇应该正躺在实验设施内的特殊座位上,而且头上还戴着十分奇妙的机械,那是峰岛勇次郎遗产之一的电子融合装置,可用来把自己的意识送进超级电脑LAFI之中。

自己现在正跟由宇两人一起待在LAFI内。

「所以才会这样啊

这下他总算搞懂为什么周遭光景会这么奇妙了。斗真重新站好,面对由宇。

「对不起,看样子好像是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况,才会又给由宇添麻烦?」

他看到了某种肤色的物体。

在讶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同时,也从自己的言行跟思考都已经冻结这点,了解到自己多半已经认知到那到底是什么。只是他既不敢承认自己已经认知到,却又没能成功将之塞进下意识中,最后就是让眼前肤色物体的意义明明白白地刻在意识上。

「你怎么了?还有哪种感觉不对劲吗?」

眼前的肤色物体随着由宇说话的声音而有所动作。视野极为清晰,肤色所形成的影像也没有超出他所料。

斗真反射性地撇开脸去,但刚刚看到的东西却鲜明地烙在视网膜上。既然由宇就近在眼前,而且整个形体大部分都是肤色,那可以导出的结论就只有一种。

「我、我说由宇啊,混、混沌领域里面,一定会变成这副德行吗?」

「沌领域?」

「不,因为,这个,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穿。还是说这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没错,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视觉领域还是什么还没调整好

斗真拼命想要说服自己。由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歪着头说了:

「你没说错,放心吧,你的视觉重现得非常正确。」

视觉有问题的假设被由宇轻而易举地粉碎。在退路遭到封杀之下,斗真无可奈何,只好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为、为什么裸没、没穿衣服

面对这名连裸体两个字都讲不出来的青少年,由宇却皱起了眉头表示:

「三号机的支援顶多只能做到这样,没有多余的效能可以重现肉体以外那些累赘的东西。」

「喂,你这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你是想说我的性能比一号机差吗?这可是重视携带性所┠带┨来的结果,还是说你要拿重达六百一十二点二七公斤的大箱子跟我比?如果纯粹拿单位体积效能来比较,我可是远远胜出。」

「说穿了,就是小小的不便要我们将就将就是吧?」

「讲什么不便还是将就,我听得可是觉得自己很无辜啊。」

由宇跟风间也不管斗真迫在眉睫的困惑,自顾自地争论起来。斗真拼命拉亘首量想要插话:

「别再扯什么不便或性能怎样啦!有空讲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你们两个先用常识想一下好不好!」

常识这个字眼,让由宇挑起了两道柳眉。

「没常识的人是你。」

就算不想去看,由宇的身体还是会映入眼帘。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由宇也不顾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就像真的有张椅子似的,翘起了她修长的腿,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儿。

「为什么?真要追根究底,由宇你才奇怪咧!之前我碰巧站在浴室前面时,你还那么生气地骂我不要脸,为什么在我面前换衣服的时候,还有像现在,你就可以一脸不在乎?」

「斗真,你听好了,我一向告诫自己要尽量公平。当时我们正在逃亡,待在只有一个房间的地方,就算你碰巧在我换衣服的时候醒来,错也不在你身上┠,┨现在也一样。可是如果你在不需要你待着的地方看到我的裸体,或是在不需要暴露的地方露出不要脸的东西让我看,那就是你的错了,所以我才会生气。我有说错什么吗?」

由宇说着还挺起了胸膛,彷佛是在表示有错你尽管讲出来。

「当然有错!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啦!」

要在这种状况下条理分明地开导由宇,斗真终究无能为力。

这次换成风间跑来劝架,阻止他们两人始终呈平行线的争论。

「斗真,我也不是不懂你为什么会错乱,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就只能重现最低限度不能缺少的部分,没有多余的效能来重现衣服之类的东西了,你将就一下。」

风间虽是电脑,却远比由宇更加精通人类社会的常识,不厌其烦地想要说服斗真。但斗真却发现了另一种落到自己头上的灾难。

「就算你说得都对,这样还是很伤脑筋啊,竟然没有衣服咦,该不会

斗真为了不让由宇进入视野,猛然低下头去并检查自己的身体。

「我也没穿衣服!」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吓成这样?从你的身体在这里重现出来后,你就一直没穿衣服啦。」

斗真的惨叫回荡在混沌领域之中。

「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听这句话的语气,如果风间有现身,想必他一定边说话还边揉着太阳穴。

「看样子先前担心的脑波干涉现象也没问题啊。」

「虽然有一部分让多余的处理给占掉了,不过还在可容许范围内。」

在这阵没完没了的裸体闹剧中,最先妥协的人是风间。他说了句「实在拿你们没办法」后,就为由宇跟斗真重现出最低限度的衣物,这才让斗真总算有办法正常呼吸。斗真甚至觉得一直到刚刚为止,自己根本忘了呼吸。

「偶尔会有杂讯,滤波软体还有改良的余地。」

「那就留到这次实验结束后再来研究吧,毕竟先前的滤波软体是根据LAFI一号机调整出来的,要配合你的混沌领域,总还得做些调整。」

由宇跟风间的谈话内容让斗真听得一头雾水。他尽可能动员自己所有的记忆,对由宇提出了问题:

「由宇,记得你好像说过,得要具备特殊能力才有办法跟LAFI精神同调,让意识进入电脑里面?」

「以前是这样。现在因为实验资料已经齐全多了,所以也有办法做出因应对策。另外能得到风间协助也是很大的助力,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我们找到了钻漏洞的方法。我们把这里的相对时间调整到比现实时间还慢,降低资料传输量,减轻了对脑部的负担。小夜子的资料在这个部分帮了大忙。」

「┠唔╂うむ┨,尽管朝仓小夜子进行精神同调长达三十二小时之久,身体却几乎没有任何不适。这答案非常简单,只不过是减少了对脑部的资料传输而已。比起正常的状况,也就是跟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或跟峰岛由宇在球体研究室里下潜到混沌领域的时候相比,传输量压到了千分之一以下。我是很想称赞这个创意就像哥伦布的蛋,不过除非有什么特殊目的,不然这方法总是欠缺了点┠实用性┨。」

「为什么?」

就算是斗真提出的问题,风间也一样有问必答:

「相对时间调到比现实还慢就根本没意义了,这里的一秒相当于现实中的二十二点九二六秒,在现实中至今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

「这也就表示我们最好废话少说。」

斗真虽然心想刚刚由宇跟风间掀起的裸体闹剧才真的是浪费时间,但是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唔。」

斗真含糊地应了一声,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说完还四处张望。想来还真没有哪种反应更能让说明的人觉得无力了吧。

然而就像斗真已经习惯由宇跟风间的痛骂,由宇跟风间也已经习惯了斗真的步调,不会特煮去问他懂了没有。

「原来混沌领域是这种地方啊?这就是风间所待的世界?」

「跟你说的不太一样。你听过集体潜意识这个词吗?」

「呃是像集团催眠那样的东西?」

「只有一个集字相同吧。」

由宇叹了口气,接着解说下去:

「要求你搞懂现象共时性,也就是起因于意识共有现象的无因果关联性应该是白费工夫?」

「嗯,不是说没有时间了吗?」

「你还跩起来了?也罢,反正要详细解说本来就很麻烦,而且你也一定搞不懂,所以我就简洁地说明一下。这种想法就是认为全人类在意识底层都是相连的。」

「你是指深层心理?」

「你还真的是只知道一些乍听之下很专业的词汇啊。要说清楚也麻烦,你就当作是这么回事没关系。这种时候一些细微的误差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吧。不对,我还得先催眠自己,当作这真的是细微误差才行啊。」

「由宇,没时间了。」

「啊啊,你少罗唆,我知道!总之混沌领域就像人的深层意识,只是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那就是人不会去意识到深层意识的活动,但在LAFI的世界里,深层意识跟表层意识却是平行┠处理。┨」

┠虽然可以看到斗真不住点头,但其实当然是没有完全理解。╂From: 翻译版┨

「对了,风间为什么只有声音,没有出现?」

斗真总觉得看不到人不太好说话,于是决定问问看。以笔记型电脑的外型说话还不至于让他觉得太不对劲,但像这样不知道声音打哪儿来就直接传进脑中,总是让他很难适应。

「为了增进沟通的顺畅性,我原本也打算要现身。当初我是打算等调整好各种协定后,再用剩下的效能去重现人形,不巧的是现在我得重现一些多余的东西,所以只好死心了。」

「就是你们现在穿的衣服。受不了,都是你在那边大呼小叫害的。」

斗真口头上道歉,但要风间别管衣服尽管现身这种话他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要是去掉风间所谓多余的东西,接着出现的大概就是全裸的风间。如果自己处在这种异常的光景里,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别说是冷静交谈了,自己这个健全的十七岁少年肯定会产生精神创伤。

7

「两人的精神状态都保持稳定。」

小夜子摸着点字荧幕,定期进行报告。一旁的岸田博士则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交互看着监视荧幕,以及在用强化玻璃隔开的隔壁房间里睡着的由宇跟斗真。

「一有异状就马上告诉我。」

岸田博士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但还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由宇醒来后一直很没精神,所以当由宇提出想进行LAFI同调实验时,岸田博士是又惊又喜。尽管自认已经充分考虑过状况,但岸田博士到了现在,才总算自觉当初的判断太天真了点。

「是,目前神经脉冲传导率稳定维持在百分之六十四左右,状况非常顺利。」

由宇跟斗真睡在同样有着奇妙形状的座椅上,也有同样的护目镜遮住他们的半张脸。

「大脑皮质领域一切正常,语言领域及听觉领域的活动都非常旺盛。」

「唔,他们究竟在里面谈些什么啊?」

不知道他们跟LAFI同调在里面谈些什么,让岸田博士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在外监控的他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知道详细的内容。LAFI流出的资料庞大而复杂,用一般电脑光是要分析发生什么事情就得费上无数年,所以最快的方法终究只有一个,那就是去问进行精神同调的┠本人。╂From: 翻译版┨

「咦?」

一直在注意文字讯息的小夜子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这个,实验对象B的坂上斗真,他的脑波有点

「有点怎么样?」

「我想大概是杂讯,不过详细原因仍不清楚,过去收集到的资料里,并没有符合这种现象的纪录

「毕竟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尝试两个人同时进行同调啊,有没有可能是两人的脑波在混沌领域中互相干涉?」

「也许是这样。可是实验对象A的由宇,脑波却没有出现异常。」

岸田博士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峻。

「要是杂讯继续变大,我们就停止实验吧。请你继续监控荧幕。」

「是。」

8

「由宇,有件事我一直有疑问。」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找我来这里?」

由宇没有马上回答。

等到她开口,已经过了一分钟,这也表示现实世界已经足足过了二十分钟以上。

「斗真,你觉得LAFI里面的世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斗真不懂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只好随便看看四周。整个空间内除了自己跟由宇之外空无一物,皮肤感觉不到空气流动,也没有任何声响。除了头部内侧有点隐隐作痛,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来自外界的刺激少得甚至令人害怕。

「这地方真冷清啊。」

「这也难怪,毕竟世界的存在型态不一样,所以你才会觉得冷清。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待在这里,可以感觉得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你肉体现在所坐的椅子、球体实验室里的研究室,还有一旁监控的小夜子跟岸田博士他们的存在吗?」

斗真时而歪着头,时而闭上眼睛想要集中精神,但头部内侧有点痒,又有些闷痛,让他马上就放弃了。

「完全感觉不出来。」

「你也太快放弃了吧。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的五感全都连进了LAFI,所以没办法感觉到现实世界。如果你是在LAFI里面诞生,多半终你一生都不会发现到外世界的存在。对你来说,世界这两字所指的范围,就只到这个LAFI内的这个世界为止,到这里你听得懂吧。」

「隐、隐隐约约听得懂。」

「你真的听得懂吗?」

由宇将狐疑的眼神抛向斗真。

「当然也有例外,像风间就知道外世界的存在,可是这也得由我们这些外世界的入主动跟他连线才行。只要我们拔掉LAFI的线,再把各式感应器废掉,就算风间在这个世界里再怎么万能,他也没办法看到外界。而且LAFI世界跟现实世界的法则完全不一样,这个双重构造就是一切的关键所在,也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由宇的侧脸上没有表情,但看在斗真眼里,却觉得她的表情十分苦涩。

「我是听不太懂,不过这该不会就是

他忍不住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可是这犹豫就已经太足够了,足够让由宇猜出斗真想说的是什么。

「没错,就是峰岛勇次郎的目的之一。」

只有说到父亲的名字时,由宇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就跟以前一样。

「我们可以推测创造出这个世界是为了模拟峰岛勇次郎的目的,而风间的存在,就扮演着峰岛勇次郎研究目的的模型角色。」

以前风间也跟他讲解过类似的事情,但当时斗真完全听不懂。

「在执行真正的目的之前,先创造出极为类似的状况,来实验看看会产生什么影响。就是这么回事。」

风间猜测斗真没听懂,于是在旁补充说明。然而其实不用等到风间讲解,尽管斗真在理智上根本不懂,却已经亲身感受过这一点。

他┠┨经历过多起牵扯到数种遗产的事件,而这些事件正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收敛,告诉他这点的不是理性,而是感觉。也许这将触及峰岛勇次郎以及峰岛由宇存在的核心所在。

不对,还不只这样。

这跟自己也有关。在那个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斗真确实见到了峰岛勇次郎。当时勇次郎留下了许多跟斗真自身有关的神秘言语,都明白讲出斗真其实正处于真目家与峰岛家恩怨漩涡的正中心。

然而斗真却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由宇。

之后两人都没开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的时间。

「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于这个世界浪费的时间,在现实世界里会膨胀到二十二点九二六倍。」

「最重要的目的?」

由宇来到这里之后,并没有做过任何特别的事情,至少看在斗真眼里是这样。

「我无论如何都想先让你体验过这个空间。也对,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现在这样谈话的时间,只是附带的余兴节目。你刚开始应该有体验到那种五感慢慢溶开的感觉,我就是希望你能体验那种感觉。」

由宇说这句话的语调听来显得十分痛苦,让斗真产生了犹豫,不敢问她为什么。所以他本来打算即使开口,也要换个话题

「为什么?了解这个世界对我有什么意义吗?」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意味着要继续这个话题。

「将来有一天

「有一天怎么样?」

「将来有一天,你也许会在现实世界体验到类似的现象。到了那个时候,你在这里的体验应该可以帮到你。」

斗真觉得她的侧脸上少了一贯的那种强而有力感觉。从她平淡的语气中,斗真感觉到的不是胸有成竹,而是无精打采。

过去无论在什么时候,处于多么令人绝望的状况,她的眼中始终有着一种坚毅、一种积极向前的坚强,但现在却消失无踪。换句话说,也许她已经没有奋战的意志了。

斗真担心起来,仔细看了看由宇的睑。

他满心觉得自己非得说点什么不可。不一定要发问,是自己在想的事情也好、见识过的事物也罢,对由宇的心情也行,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由宇两个人独处了。然而不管想着要从什么说起,他都只觉得头痛越来越剧烈,平常就让人说是总在发呆的脑袋,现在更是一片茫然,实在派不上半点用场。

「小夜子,麻烦你帮我们准备登出。」

『了解。从步骤22到步骤1,以倒数顺序逐一解除。』

这时传来了小夜子听到由宇要求登出而觉得放心的嗓音,由宇的表情之中也看得到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斗真紧绷的身体也放松开来,但头部内侧一直隐隐作痛的脉动却变得更加强烈了。照由宇的说法,慢慢解除时应该不会有痛楚,但他只觉得疼痛越来越剧烈。

『已经解除到步骤15,离所有步骤解除还有十三秒。开始倒数,10、9、8

受到疼痛的妨碍,让他听不太清楚小夜子倒数的声音。

『4、3

由宇讶异地看着斗真。

「呜啊啊!」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斗真抱头大喊。

「斗真,你怎么了?」

发现斗真有异状的由宇大声喊叫,但就连她的叫声,在斗真听来都显得极为遥远。意识慢慢陷入深邃黑暗中的感觉让他满心恐惧,尽管出于本能地察觉到这黑暗深渊绝不该看,但斗真却无法抗拒。

『1、0

所有感觉就像遭人强行扯下似的,「啪」的一声就此断绝。

9

小夜子的语调变得十分急迫。

「实验对象B,斗真的神经脉冲传导率发生异状!数值乱跳一通。」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啊

显示斗真资料的点字荧幕,先前还在乱动一通现在却突然没了动静。

「怎么了?」

「精神讯号消失了,斗真的意识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小夜子报告时已经铁青着脸。

10

灰色的大地与灰色的天空都一望无际,天空与大地的界线在地平线的彼岸模糊地融合在一起,让人看得头昏眼花。

「这里是哪里?」

精神同调已经结束,不是应该要回到现实世界吗?还是说这里是回去途中必经的地方呢?可是先前又没听说有这么回事。

「总觉得有种怀念的感觉。」

这景色他不曾见过,也不曾走过,体验本身更出乎意料之外,但不可思议的是斗真的心却十分冷静。

「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你的心象世界。不,说是我们的心象世界可能比较贴切吧。」

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产生了有人存在的声息。斗真赶忙转过身去。

「哟。」

自己就在眼前,还像是见到熟人似的举起手来打招呼。不,他马上就知道那不是自己。尽管模样没有半点差异,但眼前这个人不该、也不可以存在。对方的本质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另一个我为什么?」

说得精确一点,是拔出鸣神尊时的人格。是那个喜爱杀戮,以流血为喜悦,乐于践踏他人生命的狂人。又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自己。

对方跟自己一模一样,简直就像站在镜子前,但唯有脸上的表情跟自己处于两个极端,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没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永远分不开。」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我已经能控制鸣神尊了,再也不会让祸神之血摆弄了。我已经压住它了。」

「不会再被摆弄?已经压住了?哼,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就算是梦话也该像样一点。」

另一个斗真发出嘲笑。

「我永远都在你心中。不管你有多久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我仍然深深扎根在你的深层心理,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这一点。」

「怎么会

他不可能忘记。

满心只想保护由宇,为此而渴望力量的那个时候,斗真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另一个自己。

当他詈言不再逃避的时候,下定决心挺身奋战的时候,内心深处始终有着一个阴沉的声音,更不知道感觉过多少次有某种漆黑的事物逐渐与自己融合在一起的瞬间。

然而要是问他,是否曾仰赖着另一个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的这种想法,那么斗真终究没办法否认。他一直想说服自己因为已经把另一个人格压了下去,所以不用担心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LAFI的混沌领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你脑袋的血液循环糟得让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另一个我啊。她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说过LAFI的混沌领域,是个不会分别深层跟表层心理的地方。也就是说你这个表层意识跟我这个深层意识,可以在这个地方直接见面。」

理智上他懂,但却不想承认。

「好了,拔刀吧。」

「拔刀?」

他马上就听懂了另一个自己在说什么。不知不觉间,左手上已经多了一份熟悉的重量与手感,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然而一直到自己将它举到眼前,亲眼看到为止,斗真都不敢相信。

鸣神尊。」

「没错,就是我们的半身、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的恶梦鸣神尊。」

不只是斗真,另一个斗真手上也已经握着鸣神尊。拔刀的金属声响听起来极为清脆。

「在这里分个高下也挺不坏的,对吧?」

斗真挺出反射着蒙胧刀光的刀身,以愉悦的表情笑了笑。

「我出招了。」

跨出的第一步将一阵像爆炸掀起的尘土留在后方,并在地面踩出了一个很深的洞。只用了一步,就让身体达到了最高速,那么第二步的爆炸烟尘,或许就是轻易超越了极限的证明,在已经达到极速的身体上又追加了力道。

「咦、啊?」

斗真反应不及,连刀也没有拔,只来得及用刀鞘挡住像子弹一样笔直冲来的斗真,所发出的一招。

「怎么啦?太慢罗。」

就算被刀鞘挡住,斗真仍然强行将小刀挥到底,在力道上比输的斗真整个人往后飞起。好不容易才用往后伸出的脚底咬住地面,准备重新站稳。

「你就这么点本事?」

但斗真并没有给他时间慢慢站稳。斗真保留了冲刺的全部力道,只改变前进方向扑向斗真。这在跳跃加上全身体重的一击,是直来直往到甚至令人觉得痛快的当头直劈。这一刀没有丝毫晃动,想必遇上任何抵抗都能一刀两断。

无可闪避之下,斗真被迫拔刀。要挡下这足以斩断万物的一刀,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同种力量来对抗。斗真以拔出一半的刀刃,挡住了来自正上方的这一刀。

两把鸣神尊的碰撞,撞出的已经不是火花,而是闪光。

「你挡住了?这才像我。」

笑得剽悍的斗真从上方使力,强行以鸣神尊往下硬砍:咬紧牙关将这一刀往回推的斗真,则完全拔出了先前只拔到一半的刀。两股力量之间的均衡崩溃,让加上了体重的刀刃直逼斗真。但斗真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又或者他不是靠头脑,而是斗争本能让他了解到这一点。只见斗真扭转刀刃,巧妙地把下压的力道往旁卸开。

「唔?」

攻防在一瞬之间逆转。从上往下力压的斗真失去了目标,往前跌了几步:往旁闪开的斗真则顺势将闪避动作的惯性转换成上半身的旋转,朝着眼前失去目标且往前跌出几步的身体,递出毫不容情的一招。

不知道他会闪避,还是想办法抵挡?但斗真不闪也不挡,始终只选择攻击。他强行将往前倒的身体扭转过来面对侧面的斗真,接着刺出了不带犹豫的一刀,丝毫不去理会眼看着就要撕裂自己的刀刃。

刀刃与刀刃交错而过,朝着彼此的身体斩去。曾经夺取无数条人命的刀刃又撕开了血肉,让两滩鲜血溅上空中。

两者往后一弹,拉开了距离。

「有一套。」

斗真朝自己侧腹部流出来的血看了一眼,笑着称赞了一句。

「我不能死。」

左肩流血的斗真则在视线中蕴含了杀意。

「哼哼,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哪一个斗真在笑?两人为了再度展开死斗而拉近距离。就在两人的距离缩减到零的瞬间,产生了无数道的闪光。

两人的战斗炽烈已极,然而双方战法却处于两种极端,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有着同样的武器跟外表。

其中一个斗真每一招都用上了浑身的力道猛攻,只攻不守,不顾自身安全,只想着如何破坏对手,每一招不但犀利迅速,而旦呈不容情又极为沉重。

另一方的斗真则一手拿着鸣神尊,另一手握着刀鞘,以两手抵挡强烈的连续猛攻,架势以防御为主轴,甚至没有露出半点积极抢攻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出招?只顾招架可是打不倒我的。」

短短两句话之间,刀刃与刀刃的碰撞已经远超过十次,要是从第一招开始算起,更已经将近一百招。

另一方的斗真始终保持沉默,一心一意地防御。然而他并非没有要取胜的意思,这点已经充分体现在他视线中所灌注的杀意。

两者的实力相等,武器相同,不一样的只有个性。不,进入战斗后,多半就连个性也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双方的力量很容易形成均衡,导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胶着状态。

从开打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分钟,挥出的刀招早已达到三位数,而且每一秒都在迅速增加。

「挺行的嘛,如果换成这样呢?」

单方面展开攻击的斗真,使出了更为沉重的攻击。速度不变,精度不变,只有威力加倍。

「呜!」

这一招重过一招的攻击,震得全力招架的斗真上臂隐隐酸麻。

持续良久的均衡有了些微的倾斜。十招斩击之中,一方的斗真跨上了一步,另一方的斗直前退后一步。再十招过去,又产生了两步的上前与退后。全心全力招架的斗真终于膝盖一软,露出了破绽。

「这下就结束啦。」

就算这个破绽是故意露出来诱敌,斗真仍然不放在心上,以浑身力道笔直向下挥出一刀。反手握的刀刃画出了极为粗犷的弧线,无论这诱敌战术藏着什么后招,他都有把握可以解决对手。已经一只脚站不稳的对手绝对躲不开来自正上方的攻击,就算出手阻挡,这一刀也能将其弹开,刀刃仍将斩断骨肉,这一刀就是这么凌厉。

但一边膝盖已经弯下的斗真仍然出手招架。就算察觉出对手意图,他仍然毫不犹豫,脚尖灌注力道,弯下的膝盖更制造出爆炸性的推进力。

这一击怎么看都不像个上半身不稳的人所使出来的。从刚开始那刀以外始终没有攻击的斗真终于转守为攻。

双方的兵器猛力撞在一起。先前每一次兵器互击时,都一定会因为钢铁猛力碰撞而产生闪光,但这次没有。

迎向斗直真这全力一刀的并不是鸣神尊。

「你这家伙!」

斗真瞪大了眼睛,为自己分身所选择的战法感到惊愕。

面对鸣神尊砍出的最强一刀,上前迎击的却不是鸣神尊,而是刀鞘。刀鞘裹住了最强的一刀,让刀身沉眠于鞘中。

也不知道他是在多达数百招的交击中等待攻击变得单调,还是在读取对手攻击时的习惯。

斗真超越了自己,为这场决斗分出了胜负。

「呜!」

斗真为了再度挥出瘫痪的鸣神尊而猛力拔刀,但拔刀需要多久,另一个斗真就逼近多少。

「是我赢了。」

这句胜利宣言中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不带任何感情的色彩。最后一招就只是淡淡地往斜下方挥出,刀刃干净俐落地从左肩直劈到右腹部。

这次没有喷出鲜血。

他们原本就是在LAFI世界中创造出来的概念性存在,自然不会有血液。先前之所以会溅出鲜血,只不过是认为自己被砍伤的意识所创造出来的幻影。当整个概念受到根本性破坏,鲜血自然无从溅起。

遭一刀两断的斗真,伤口就像通往无底深渊,阴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伤口不断扩大,渐渐吞噬整个斗真的存在。斗真默默看着另一个自己逐渐消失的模样。

「哼哼

然而渐渐消逝的斗真,脸上浮现的却是狂喜。

「哼哼,哈哈哈哈哈!你这软脚的攻击是怎么回事?你以为这样就算杀了我?」

他笑得上身后仰,仿佛打从心底觉得滑稽。

「你、你笑什么?」

「你这种软弱的方法,除了拿来取笑外,也只能一笑置之了吧。」

笑声突然停住,严厉的眼神穿刺斗真。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样就算是保持冷静,控制了祸神之血?」

他拿着还套在刀鞘中的鸣神尊指向另一个自己。刀鞘应声龟裂,碎片四散飞溅,刀身跟着从中出现。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别玩小花样。」

身上还带着无底深渊的斗真,以远非先前所能相比的高速逼近过来。黑暗仍然不断从伤口扩大,却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不但没有妨碍,反而还让另一个斗真惊讶得露出破绽。

这招横斩几乎全靠蛮力,与其说是斩击,还不如说成挥棒比较贴切。然而斗真却只能勉力招架,更没有余力还手。脚步一个虚浮,姿势也跟着失去平衡。

「呜!」

斗真抢在倒下前强行往后跳开,但终究没能避免身体失去平衡。不过他仍以野兽般的灵敏动作,先在空中调整好姿势后才四肢着地。

斗真的动作却在这时停住,他觉得自己着地的地面有些异样。

怎么回事?」

手上传来的是一股黏液似的触感。用力撑在地上的双脚,踩到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松软的泥土。尽管置身于剧烈打斗,斗真却忍不住将注意力从眼前的敌人转移到地面上。

地面上流着某种浑浊的黑色液体。斗直五刻察觉到手上奇妙的触感是怎么回事。

他将手拾到眼前,就发现那不是浑浊的黑色,而是黏腻的红色,还带着一股直冲鼻腔的强烈腥味。

「是血

斗真原本以为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砍中,但马上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这些血之所以会显得浊黑,是因为周围太暗了。

没错,就在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四周飘散着浓烈的血腥味。血不停地从前方流过来,斗真的视线追着血河,抬起头来。

「怎么会,太离谱了

斗真说不出话来,周遭的景色早已跟先前完全不同。

他站在大自然中。四周是一片树林,眼前则有一个小山丘。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十分昏暗,然而存在于他身边的并非只有大自然。

地面上死尸累累。尸体就像小孩子玩腻后随手抛开的人偶一样,散乱在小山丘的四周。没有一具尸体还留有全尸,放眼望去全是遭到细部分解的人体零件。

小山丘顶上唯一站着的人是另一个自己。他的右手上握着沾满鲜血的鸣神尊,四溅的鲜血染红全身。

「啊

斗真说不出话来。地方他非常眼熟,状况更是十分熟悉。这个已经不知作过多少次的恶梦,也是斗真无可逃避的原罪,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救、救命啊

有人在说话。说这句话的不是自己,更不会是站在山丘上的杀戮者。

我、我不想死。」

说话的声音发自染满鲜血站在山丘上的斗真脚边,从一名连滚带爬想要逃开的男子口中,混着血块一起呕出来。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不,就算你想忘也是白费心机啊,这幅光景就沉睡在你的记忆底层。」

跟恶梦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站在山丘上的那个过去的自己所说出来的话。

「我可不许你说已经忘了祸神之血觉醒的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那一天,屋子里的人、跑来袭击的人,几乎死得干干净净。」

斗真一脚踏在爬着想逃开的男子身上。

「而唯一的生还者就是这家伙,只是他很快也要被宰了。」

斗真举起鸣神尊。首次体会到的杀戮喜悦,让他的表情变得十分狰狞。

「住手!」

就算斗直箱i要制止,鸣神尊仍没有停下。刀刃插入男子背中,直没至柄。男子只痉挛了两三次,很快就不再动弹。

「你还记得自己最后杀的那个人吗?」

他拉着这名已经不再动弹的男子头发,强行将脸部扭往斗真的方向。

「野、野地先生

眼前这名男子,是当初少数会善待斗真这个个妾腹子的佣人之一,同时也是曾经挡住自己去路的七原罪别西卜。

「你太天真了。」

斗真将野地抛开,面容跟着扭曲,但这次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出于嫌恶。

「你今天的攻击甚至还及不上杀死这人的那一刀。」

他随手抛开尸体后,用还沾着温热鲜血的小刀指向斗真。

「当时你对这个世界的定律所造成的扭曲,到现在还持续着。」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尸体从山丘上滚落,最后仰躺着停住,而脸正好朝着斗真,看起来彷佛足以怀恨的目光瞪着斗真。

停下来。」

「你要我停下什么?这只不过是重现过去的光景。就算现在停下来,你犯下的罪可不会消失。」

嘴。」

「你说什么?」

嘴、你闭嘴、你闭嘴、给我闭嘴!」

不知不觉间,斗真的语气已经转成喊叫。在喊声的驱使下,斗真跑了起来。他以最短距离、最快速度冲刺,高高举起鸣神尊,使劲往下一挥。

站在山丘上的斗真也同样以鸣神尊迎击。他踏出猛烈的一步,两把刀刃在两人间剧烈地一撞,震得大气为之撼动,四周树木的叶子也纷纷飘落。两人反手回砍,刀刃又再度交锋。

「好,这才像我。不要让憎恨吞没,你要把憎恨化为自己的力量!」

斗真为每一刀的沉重而欢喜,为每一刀的犀利而狂喜,为每一刀之中所蕴含的杀气而喜悦。他整个人仍在逐渐消失,伤口的黑暗不断往他身上侵蚀。

然而斗真却不等他自然消灭。

我要赢,我要赢,我要赢!不用等你消灭,我就先打败你!

「唔,还是太软脚了点啊。」

斗真轻轻一笑,以脚尖勾起掉在地面上的物体。接着以空着的左手抓住该物,朝着冲来的斗真猛挥过去。

看到该物迎面挥来的斗真,反应出现一瞬间的延迟。他看到这个从地面上拿起来的物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是自己先前砍下来的人类肢体,是一只脚。

太阳穴一阵闷痛,这只人脚重击了他一记。

「可恶!」

就在他刚调整好因冲击而乱掉的姿势时,一只手掌遮住了他的视野。

「动作太迟钝啦。」

斗真一手抓着他的脸,强行往地面一摔。斗真滚倒在散落一地的尸堆之中。

然而斗真马上利用翻滚的势道站起,朝着立于山丘上的斗真冲去。

杀了你,看我杀了你,不用等你消失,我就先杀了你!

愤怒完全吞没了斗真,他猛力向前直冲,看到对方砸过来的手脚就用鸣神尊拨开或砍断。

「唔啊啊啊啊啊!」

斗真大吼一声,整个人朝斗真身上撞去。手上传来了一阵不软不硬的手感,鸣神尊已经插入还在继续受黑暗侵蚀的胸口,一阵冲击从斗真的前胸直透到后背。

「哼哼,哈哈哈,也好,大概也只能这样,这次我就乖乖离开吧。」

「这次?」

斗真好整以暇的语气,让他找回了失去的理智。

「没错。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又怎么可能会消失?没有人可以破坏自我。」

那么刚刚的死战全是白费力气?然而下一句话却将斗真心中的虚脱感抛到九霄云外。

「不过嘛,照这样子看来,交给你大概也不会有问题了。你记清楚了,总有一天,你会被迫跟那丫头,跟峰岛由宇厮杀。」

「你说什么?我没有理由要跟由宇交手。我只会保护她,绝对不会跟她打。你听好了,我绝对不会。」

看到斗直兰晅掺杂了嫌恶的震惊反应,斗真朝他笑了笑:

「哈哈哈,你还没搞懂啊?还是说你不想搞懂?跟那丫头厮杀是你与生俱来的命运,甚至可说是你诞生到这世上的意义。」

扩张的伤口彻底侵蚀了斗真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消失,只有说话的声音不变,一字一句都让斗真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不兴奋?明明可以跟全世界最棒的猎物,展开最棒的厮杀啊。哼哼,哈哈哈哈。」

「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斗真大吼着否认。然而这难道不等于承认?不就表示自己不敢说内心深处没有半点不安?

「你就尽管挣扎吧,可是等着你的命运不会改变。有一天那丫头一定会挡在你面前,一定会。你知道她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吗?为的是取你的性命!」

「不会有这种事!」

「当然有,你的存在就是世界的扭曲。你会毁掉那丫头拼命想拯救的这个没用世界,你就是这样的异端。」

斗真想要反驳,话却卡在喉头说不出来。他总觉得最近曾经听人说过意思相近的话,而且还是出自一个以无可抗拒的实力主宰整个世界的绝对性存在之口。那句话是在何时,又是在何处听到的呢?对了,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前峰岛勇次郎研究所的地下,从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口中

「哦哦,你想起来啦?毕竟你是峰岛勇次郎的

话只说到一半,另一个自己就消失无踪。

只剩下鸣神尊还留在斗真的手中。

11

「斗真!」

由宇一结束跟LAFI的精神同调,立刻跳了起来。

「不用担心,已经搜寻到精神脉冲讯号了,跟坂上斗真的脉冲波形一致。」

小夜子以放下心来的语气报告。

「赶快进行连线作业。」

岸田博士也以放心的语气发出指示。

「是,连线成功,神经脉冲传导率上升,22%、33%,48%,已经达到安全范围了。」

小夜子喘了口气,放松了全身的紧张。

「失联时间七点二秒,幸好没酿成大祸。」

「两个人同时同调的实验还是太危险了,晚点我要狠狠念由宇几句才行。」

虽然小夜子才刚来这里不久,不过已经充分了解到岸田博士所谓的狠狠念几句有多么纵容,所以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在内心窃笑了几声。

斗真醒来的时间,只比由宇晚了不到三十秒。

「咦,由宇?」

斗真一脸茫然,望着跑来看自己的由宇那满是担心神情的面容。

「你还好吗?虽然只有七秒左右,可是你的精神讯号曾消失在LAFI里面。」

「七秒?才七秒?」

「嗯,是七秒没错。」

斗真想起他跟另一个自己的对峙。全程肯定不只七秒,而且照由宇跟风间的说法,现实世界的时间流动应该比里面更快。

『这七点二秒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段时间里你完全从我的观测范围中消失了。』

我消失了?」

那会是一场梦吗?然而当时感受到的杀气跟恐惧,肯定不是幻觉。

「你真的没事吗?」

「嗯,我什么事都没有,你看。」

斗真从座椅上站起,还很有精神地走走跑跑,想显示自己没问题。

「是、是吗?」

由宇的表情总算转为放心。

看着她的表情,斗真心中同时涌起了知道她关心自己的欢喜与害她操心的内疚,让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而且刚刚跟另一个自己的邂逅也让他莫名其妙,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办法跟由宇说明清楚。又多了一件事瞒着她,让斗真根本不敢正视由宇的脸。明明她就近在眼前,但两人的距离却迟迟未能缩减,简单讲就是不敢老实面对自己的心意。最近这种情形越来越频繁了。

「斗真,你真的没问题吗?为防万一,之后请你到医务室接受详细检查。」

喇叭中传来了小夜子的声音。往用强化玻璃隔开的隔壁房间望去,就看到小夜子跟岸田博士都一脸担心的表情。

「啊,是,我没事。谢谢你们关心。」

斗真不想让众人担心,回答得十分开朗,开朗到甚至有点刻意。

「嘻嘻,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毕竟男孩子在女生面前怎么可以不争气点呢?」

「啊,呃,是。」

小夜子话中有话的揶揄让斗真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微笑着搔了搔头蒙混过去。小夜子察觉到他的态度,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一直在旁听着两人对话的由宇,有点不好开口地说道:

「斗真,有件事我想问你

而且眼神还不安分地乱飘,模样显然很不对劲。

「你怎么了?」

「这个,怎么说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么不好启齿,由宇的视线猛往不相干的方向飘,为形迹可疑四个字做出了完美的诠释。

「小

「小?」

由宇迟迟没有说下去。不知如何是好的斗真只能默默等着由宇自己说出来,经过良久的等待,最后等到的那句话却令他十分意外。

「你跟小夜子很、很熟吗?」

明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由宇却深深喘了口气,累得像才刚做完一场苦力。

听到小夜子这个名字的瞬间,斗真一时想不起到底是指谁。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也没发现由宇对他思考的模样投以狐疑眼神,最后才想起了朝仓小夜子的全名。

「啊啊,你是指朝仓小姐啊?我们也算不上熟啦,只是这几天比较有机会讲话,我想由宇应该还比较常跟她说话吧。」

「你想的可真久,久得很不自然啊。」

「哈哈,因为我一直只记得她是朝仓小姐,根本想不起她的名字。」

斗真莫名地觉得由宇在瞪自己。不,这道视线倒也没有强到算瞪视的程度,但就是觉得她在责备自己。

「嗯、嗯,说得也是,这样对人家太失礼了,以后我会把名字也好好记住。她的全名是朝仓小夜子对吧?」

「不、不用了。不要再去压迫你那原本就很有限的记忆力了,小夜子的名字你还是忘掉吧。」

「由宇,你怎么了?我刚刚真的让你这么担心?」

由宇的模样越来越奇怪,让斗真更往不相干的方向误会。

「不对,麻烦你忘掉我刚刚那句话,我刚刚那样讲才真的是对小夜子很失礼。」

由宇疲惫地垂下双肩。不,说疲惫也不太对,垂头丧气可能比较贴切。

「看样子我还没完全恢复,我要休息一下。」

由宇正准备回房间,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直逼到斗真身前说道:

「我们刚刚的谈话绝对不准告诉小夜子,绝对不准。」

「嗯、嗯。」

这场实验就以由宇这句接近恐吓的话作收。

「由宇,真目麻耶小姐已经到了,伊达司令也会在稍后抵达。不好意思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讲这个,不过可以请你去准备一下吗?」

岸田博士挑了这巧妙的时机提起这件事,也许他早就在等合适的机会了。

「知道了,我马上去。」

由宇拍了拍脸颊,让自己转换心情。

「唔,这种情形叫什么来着?三个人为了决定今后的方针而齐聚一堂,对了,我没记错,就叫做三方面谈(注:三方面谈:日文中的三方面谈,原本是指导师、家长及学生会面,一起讨论学生毕业后的生涯规划)。」

「我想应该不是。」

斗真只小声地回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