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这……╂自我补完┨」
一个听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的中性嗓音,回荡在昏暗的房间内。
「也不在这,到底跑哪里去了……!」
室内的地板上有着多达数十、甚至数百条大大小小的缆线,像蛇似的四处乱窜。不只是地┠面。相同数量甚至更多的电缆线从天花板上垂下。╂From: 翻译版┨
「┠究竟在哪里啊!╂From: 翻译版┨」
没有任何人回答这个焦躁的声音。不,黑暗中其实看得到仿佛在回应的淡淡光源怱明怱暗,照出了这无数的缆线。这些光源来自排满整面墙的数十面荧幕,上头显示的内容不停变换,让人看得眼花撩乱,庞大的资料量就像瀑布的水流过又随即消失,速度实在不是人类肉眼所能追上。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唯一听得见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焦躁的感情也更加浓厚。
地板跟天花板的缆线乍看之下没有任何秩序可言,但只要顺着缆线看去,就会发现每一条缆线都汇集在房间中央,接在那唯一的一张座椅上。
这张椅子统领着有如蜘蛛网般往外洒开的缆线,上头则坐着一个娇小的身体。护目镜遮住了这个人的上半张脸,所以看不清楚表情。只有垂在银色长链下反射着荧幕光线的耳环,摇动起来显得格外醒目。
「到底躲在哪里?胆小鬼,出来啊!」
缆线跟椅子围绕了这个人全身,脸部也被护目镜遮住,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构成整套机械的零件之一。
座椅后面有个更奇妙的物体,那是个约一公尺见方的漆黑箱子。汇集在一起的缆线先经过座椅,最后连进这个黑色箱子。过去这个箱子放在NCT研究所的地下保管,更早之前则设置在球体实验室相当于中央管制区的中央球体区中。人们称这个黑色箱子为LAFI一号机。
「没有,哪儿都没看到。到底在哪里?跑哪里去了?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日本海、西里伯斯海、塔斯曼海、北极海、南极海,到处都找过了,就是不在里面!」
荧幕上显示的画面,都是透过人造卫星收集回来的资料。几乎所有画面都针对地表,而且只针对海洋显示。不论可见光、紫外线、红外线、音波探测,回传的探测资料都是针对全世界各地的海洋。
其中没有包含任何一张陆地的照片。可见光探测所传回的画面上,只看得到海洋的蓝色跟云朵的白色,而这些云也随着资料分析的完成而逐一消去,画面很快就变成整片蓝色。
「在哪里?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我受够了!别再躲了,你们也该现身了吧!」
纤细的手掌就像是要拨开大把缆线般用力一拍,但那瘦弱的手臂根本无法在坚固的缆线上拍出损伤,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在地球轨道上绕行的人造卫星,包括公开发射的、秘密发射的,以及已经无法运作的卫星在内,总数直逼三千具。
几乎所有人造卫星的任务,都是收集特定资讯并将之传送回地上,但这些资讯本来不可能全部送往同一个地方。最简单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些卫星的所有权分属不同势力,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即使真的汇集了所有资料,但就物理上实在不可能去处理并分析多达三干具人造卫星所收集的资料。
现在全世界的卫星所收集回来的资料,竟全部汇集在同一个地方接受分析,而且还不是由一个组织进行,是全由一名人物处理。
「没有!到底在哪里啦!够了!」
然而完成这项艰难工作的人物,却任凭情绪驱使地用拳头挝打椅子扶手。这次回荡在室内的,则是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
「什么事让你这么毛躁啊?」
就在这时,室内首次出现不一样的说话嗓音。不是房屋主人所发┠出的尖锐金属声,而是近╂自我补完┨乎全出于泄愤而击打出的无机质声响。
『是你啊?我没有毛躁,只是有点闷。那,你是来干嘛的?』
不请自来的访客,也是海星首脑的黑川谦,只能对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玛门回以苦笑。黑川都已经走进来了,然而玛门不但没有转头看他,甚至全身一动也不动,只有天花板角落的监视摄影机捕捉着黑川的动向。
明明只是普通摄影机,但黑川却感到一股像被人注视似的不自在。玛门现在正透过监视摄影机看着黑川,明知摄影机本身就只是普通摄影机,却又感觉得到一股明显含有恶意的视线。
黑川也很不欣赏室内的情形。房间的钢架就像骨赂,四处乱窜的缆线则像血管与肌肉,而侍于中间的椅子跟玛门则像是心脏,让整个房间就像一种畸形的人工生物。每次黑川一定进这个房间,都会自问是不是只有自己产生这种错觉。
跟着定进房内的副官福田也受到同样的洗礼,感到同样的不自在感。他跟黑川不一样的帅方,就在于直接于态度中表现出了不自在。
看到他这种态度,玛门的嘴角歪成发笑的形状。
「看来你遇到瓶颈了啊。」
先进入正题的人是黑川。福田没有说话,静静侍立于他身后。
『没什么,很快就会找到。』
回答黑川问题的,并不是玛门自己的嗓音。她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动作,声音是从喇叭传出。尽管语调中表现出焦躁,但就连跟近在眼前的人说话,她都刻意选用喇叭发声。
「你应该不会找那玩意找得太投入,疏忽了另一项工作吧?」
荧幕墙的一角瞬间切换了显示。虽然同样是一批地表影像资料,却不再只照出海面,而定包括了陆地部分。
『痕迹我都有全部清除掉,还准备了假的痕迹。没有人能分辨哪些痕迹经过加工伪造啦。只要有我跟LAFI在,就算要窜改所有卫星的资料也只是小事一桩。』
「哼哼,啊哈,啊哈哈哈!」
只有这股笑声是发自玛门的肉体,黑川心想这种会让人感到疯狂的笑声,才应该透过喇叭过滤一下。
荧幕上的画面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不断改变,在上面可以看到玛门运用LAFI将一条多半是《自由》飞行痕迹的云层流动逐一改写。各国国防单位接收到这些加工过的资料后,终究是什么也无法发现。
『而且针对《自由》的追踪程式也不够完整,只要你们不要飞得太离谱,根本就不会让人发现啦。』
各国均专门针对《自由》改良人造卫星影像的分析方式,企图根据空气跟云的对流来找出《自由》所在。
如今全世界都拼命想找出《自由》。短短两周之内,已经有十三个牵扯到遗产开发的组织与企业,以及多达数个国家,受到了黑川所率领的海星袭击。受到攻击地区的共通点,除了都有牵扯到遗产外,彼此之间的宗教、民族,甚至国境都没有关连。
发生这种状况,自然让每个国家都想追查出《自由》的动向。然而《自由》神出鬼没的本事,却每次都超出EM犯罪组织与各大国的戒备之上。
『所以你只要管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这边。』
玛门这句带着几分嘲笑的话,让福田忍不住插了嘴:
「喂,你说话小心点。」
『哦?要是我不小心又会怎样?』
玛门首次坐起上半身,拉开护目镜直接看┠了┨幅田一眼。福田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心中萌生了一种近似遭肉食猛兽瞪住的恐惧。玛门只是看着先前还在吠叫的幼犬笑了笑,但她的笑容却已经偏离了人类的范畴。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在作战发动前起争执有什么好处?」
黑川一出来劝架,两人就乖乖地各自退让。福田是黑川的部下,会听话并不稀奇,但玛门就另当别论了。看到玛门乖乖退让,福田放心之余也不免觉得讶异。
「我们走了。」
「是。」
黑川与福田一同离开了房间。独自一人留下来的玛门,就跟先前一样深深坐进椅子里,成了一个零件。
「……他们什么都不懂,真的什~么都不懂。球体实验室总会让我找到的,你说是不是啊,风间?」
玛门的这句自言自语没有送到任何人耳里,就这么凭空消散,只有荧幕亮了一下,仿佛是存呼应玛门这句话。
「全军立正!」
就在黑川进来的同时,福田的口令响彻了整个机库。
机库大得让人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在飞机里面,然而无数的兵器跟士兵却将机库内挤得水泄不通,这里就是汇集了这么多的兵力。
当黑川来到台上,福田宏亮的嗓音又再度响起:
「黑川总司令有话要说,大家专心聆听。」
「全军稍息。」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改为稍息姿势,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表现,能轻易让人联想到他们肯定受过精良训练。黑川面对大群士兵,透过麦克风朗声说起:
「各位弟兄!」
他的嗓音豪气而沉稳,带有一种魔力、一种能让人全身鼓足力道的张力。只靠这么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到黑川身上,每个人都对黑川要说的第一句话拭目以待。
「我们是叛徒。」
然而第一句话的内容,却不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交头接耳的声音涟漪似的扩散开来,众人在困惑之余,却也很快地安静下来。黑川没有说话,看着所有人的模样。他看准交头接耳的声音已经平息才接着说下去:
「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记住了各位弟兄的行动,记住了你们的可贵牺牲,记住了你们的高尚灵魂。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目的可贵而高尚。」
黑川以足以斩断所有人困惑的强而有力语气断言道:
「现在世界上充满了混乱。各位应该也知道,中东地区战乱不断,全世界都在内战。大国只顾追求自己的利益,胡乱介入他国纷争。战乱的火种不但没有平息,反而与曰俱增。全球的国力从十年前就处于停滞状态,看不到成长的征兆。这是为什么?」
他在胸前握拳,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发问。
「不管是哪个时代,最先牺牲的都是无辜平民,都是无力的女人跟小孩受到最残酷的对待。在场的各位之中,应该就有人遇过亲友不幸牺牲的情形。我们优秀的资讯分析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战乱的火种有百分之七十都跟峰岛勇次郎的遗产扯上了关系。」
困惑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所有人都以热切的眼神望向黑川。
黑川高昂的语气在此转为沉静,但这种强弱有致的变化,反而更紧紧抓住了人心。
「各位也知道,我国,不,应该说我们过去的祖国,有个名为ADEM、专门处理遗产犯罪的组织。不但联合国给予他们高度肯定,我们也都听过他们在海外的活跃事迹。然而这世上的战乱却始终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这是为什么?因为ADEM也一样被各国的自私自利绑住了手脚。要派遣ADEM到海外需要谁的允许?答案是日本跟请求派遣的国家。要是状况对自己不利,这些国家自然就不会请求ADEM协助。在这种状况下,各位觉得战乱会减少吗?然而ADEM为了自保,别说全球,甚至在日本国内都一直避免采强硬作风进行干涉。他们终究只是个要看旁人脸色才能存活的弱小组织,连在全球获得最高评价的反遗产犯罪组织都是这副德行,在这种状况下,各位认为各国的战乱跟犯罪会减少吗?不会!肯定不会!」
黑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在他的嗓音带领之下,所有人的表情也变得益发慷慨激昂。
「所以我们才会挺身而出。由我们海星取代ADEM来对抗全球的遗产犯罪,这就是唯一的路。我们要摒弃国家或高层的自私自利干涉全世界,走在不分国境的正义┠之╂From: 王┨道上。不要回头!不要犹豫!各位走的这条路想必充满苦难,想必会遭人痛斥为叛徒,留在历史上的多半也是恶名。可是我要大家仔细听我说,世界很快、也总有一天就会了解,了解到我们的行动才是唯一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的方法!」
黑川最后以比先前都更有张力的嗓音如此宣言:
「我不会叫你们活着回来,也不会叫你们死得光荣!我要你们拿性命去当和平的地基!我们要成为真正和平的体现者!」
机库内欢声雷动。黑川的演讲打动了全军,有人振臂高呼,有人以激昂的表情连连点头,有人与同胞握手,坚定自己的决心。每个人的反应不太一样,却是万众一心。
他们的心情没有丝毫迷惘。他们都知道世界遭到什么样的扭曲、知道战场上有着不会说话的尸体、知道人类的现实丑陋和无可救药。
那就由他们来当和平的地基吧。就算旁人不懂他们这么做的意义,定在同一条路上的同胞却都了解。
「作战前最后一次确认,┠Ro-十七号作战┨从一八〇〇开始。第一到第六空降部队……」
福田朗诵作战计划书的期间,黑川望向机库内每一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在使命戚的燃烧下紧绷,没有一个人为了自己正处于受到世界非难的立场而忧虑。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部下牺牲,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牺牲了多少部下,但黑川仍然没有停止前进,今后多半也不会停住。他不能停下脚步。
然而他心中确实也有着懊悔的感情,会去想是否还有让牺牲变得更少的方法可以选择。只要有必要,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部下,但这种做法带来的懊悔,却绝对无法从情感中割舍开来,到现在黑川仍然扪心自问:
——我的做法对吗?
但他绝对不会在正燃烧着使命感的部下面前,表露出这种心情。
「以上就是本次作战的所有步骤。」
福田的最终确认已经结束,离作战开始时刻只剩几分钟。
「黑川司令。」
黑川点头对应福田呼唤自己的声音,再次站到台上。全军的眼神让他觉得再可靠不过,那么自己就该回应众人的期待,就该全力在这条路上迈进并达成目的。不要停步、不要回头,现在所走的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就是真正的正义。
「开启后方舱门。」
黑川一声令下,机身后方的巨大舱门缓缓开启,机外的光线从舱门开启的缝隙间射进机内。在火红夕阳的照耀下,机库内也慢慢染成红色。
由于机内机外的气压差距,让机库内刮起了强风。在强烈的气流带动下,作战计划书从福田手中飞起,散乱的文件纸页穿过众多士兵与兵器之间,接连自舱门的缝隙中往外飞出,湮没在火红的光源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文件转动,从全开的舱门看见机外开阔的景色。在一万八千公尺的高空上,厚重的云海一望无际,眼看着夕阳就要沉没于天际。夕阳所染红的云海是那么的美,让每个人都看得屏气凝神。
「┠Ro-十七号作战┨开始!」
当地时间十五时四十五分,黑川发出号令。
「祝各位好运。」
所有人都满怀决心,朝着在夕阳照耀下眯起眼睛的黑川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