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S 第07卷
■---■序 曲■第一章 夺回■第二章 比生命更可贵的事物■第三章 决战前夕■第四章 NCT攻防战■终 曲■后 记
1
让麻耶从一片昏暗中醒过来的,是一阵柔和而甜美的香气。
随着意识慢慢明确,她想起了这是什么香气。
「咦……玫瑰的香味?」
当麻耶睁开惺忪的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天花板。她花了整整十秒钟,才自觉到自己待在平常起居的寝室中。
「……怜?怜?」
她出声呼喊总是随侍在侧的心腹部下,却没有人回答。
反倒有一张年幼的脸庞突然从一旁冒出来打量着麻耶,遮住了她的视野。
「少爷,她醒了。」
还没认出到底是谁,那张脸就已经跑掉了。在跑掉前留下的那句嗓音十分年幼的话,让麻耶十分在意。
「……少爷?」
麻耶身边并没有哪个人物会让人这么称呼,获准进入她寝室的一小撮人之中更不可能会有。
不过她总觉得对这个称呼有印象,最近应该有听过这种称呼。
其实只要起身看看,答案自然就会分晓,但才刚醒来的麻耶却一时想不到这点。
再不然就是下意识有所抗拒,不想亲眼看清楚。不管到底是哪一种原因造成的,麻耶仍继续躺在床上,反刍着这句听不惯的称呼。
然而等到思考回路开始接通,立刻让她被迫面对一个事实。
「该、该不会?」
麻耶弹起上半身,放眼望向整个房间,接着就说不出话来了。
本来应该十分熟悉的寝室中堆满了玫瑰花,花瓣有着她从未看过的柔和色彩。
而在房间的中央,有个青年正把玫瑰花插进新的花瓶。
「你也睡得太昏了吧?我就自己进来了。」
大概有察觉到麻耶弹起上半身时的声响吧,青年显得不怎么满意,皱着眉头看着他刚插好的玫瑰花。
「……胜司兄长。」
看到真目家的长子真目胜司,麻耶的意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
「这玫瑰花是怎么回事?」
「探望女性当然要带玫瑰花了,就算是妹妹也一样。」
总觉得姑且不论妹妹云云,大前提就已经错了,不过麻耶还是决定不插嘴。
「不过呢……」
胜司皱起眉头,很没礼貌地低头看着麻耶。
「做、做什么啦?」
「你还真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啊。不是要你穿性感薄纱,不过穿无尾熊图样的儿童睡衣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这、这不用你管!」
麻耶一瞬间显得有点狼狈,但马上瞪了回去。
「会吗?我倒挺喜欢的。」
才火笑嘻嘻地支持麻耶,但他的支持却硬是让麻耶觉得比胜司的揶揄更伤人。品味跟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一样,这个事实在麻耶心中留下的伤痕意外的深。
「在这里闲聊太久也没什么意义,我在会客室等你,换好衣服就来找我。」
胜司说完就带着才火离开寝室。
这时麻耶的头脑才总算开始运转。先前由于发生的事情太出乎意料,让她的思考一瞬间停了下来。然而冷静下来一想,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态。
这里并非真目胜司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警卫首先就会拦住他。当然他好歹也是真目家的人,就算背离真目家藏身于黑社会,但一般警卫总不能二话不说就让真目家的长子吃闭门羹。只是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在没有获得麻耶许可的情形下就放他通过。
「为什么会放他们来这……啊,不对,我都忘了,怜!怜!」
然而麻耶还是没有听到怜应声,只看到了显示怜有讯息要传达的指示灯。麻耶输入密码,按下按钮后,就听到怜说话的声音,表示自己为了因应救援峰岛由宇的紧急事态,将与坂上斗真一起行动。
虽然当初是麻耶严令要以解决这个事件为第一优先。不过要丢下处于这种状态的自己,真不知道怜得做出多大的觉悟。然而怜仍然按捺住这种心情,自愿与斗真一起行动,让麻耶打从心底觉得感激。麻耶对身为自己贴身侍卫的怜有着绝对的信赖。
——有怜一起去就不用担心。不管是哥哥还是由宇,一定都不会有事。
然而随着意识逐渐清晰,自己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也鲜明地苏醒过来。
当麻耶的视线转向离开办公室前还放在书桌上的文件,僵硬的表情中多了几分悲伤的神色。
「哥哥……」
知道斗真出生的秘密后,如今麻耶不知道该怎么跟斗真相处才好。一想到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哥哥说话,就悲哀得不能自己。然而这并非出于斗真的意思,斗真没有错,这件事也不是他的责任。
麻耶勉力按捺住从体内上冲的呕吐感。
——没事的,我没事。我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挫败。
虽然震惊得昏了过去,但很讽刺的是这反而让麻耶得到了久违的休息,使她疲惫的身心都找回了几分气力。
尽管对带来的人有点不满,但装饰在房间里的那些有着柔和粉红色花瓣的玫瑰花,也为麻耶那肃杀已久的心灵带来了安详。
——没错,现在得先专心应付胜司兄长才对。
麻耶换好衣服,在到会客室之前,先去了一趟办公室,从那儿打了通电话到警卫室,确认有没有异状。
「请问出了什么问题吗?」
负责管理警卫的人从麻耶僵硬的语气中听出事情不对劲,于是出声询问,但麻耶回答没事。最后说了句慰劳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难道……」
这时麻耶想到一个假设,胜司带在身边那个名为才火的小孩,或许就是过去以同样手法避过医院中森严的戒备,将斗真从病房中带出的那个孩子。如果这个假设正确,那孩子自然可以带着胜司,在不让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潜进麻耶寝室。这个事实让麻耶打了个寒颤。
目前看来他们没有明确敌意。不过若没有敌意,那他们又为了什么而来呢?麻耶完全没有头绪。会跟黑川所率领的海星目前正在日本推动的阴谋有关吗?但这个答案也让麻耶不太满意。总觉得他们另有完全不同的目的,却又跟海星的事情脱不了关系。
麻耶动身前往会客室,先看了之前积着没看的成堆报告书,但这些报告中并没有提到可以解释胜司为什么会来这里的内容。
怜的报告书上,记载了为何会与斗真一同前往正在进行解体作业的球体实验室、以及囚禁由宇的《自由》等,一连串事情的经过。
但真正重要的部分,也就是抵达球体实验室后的概略报告,到现在都还没送来。麻耶看了看时钟,算来他们现在应该刚抵达球体实验室。
「真没想到黑川谦城府这么深……」
他故意让周围的人低估自己,磨好藏起的利爪,在关键时刻才现出本来面目。说来他这种风格也算跟等在门外的兄长胜司十分相似。
用电话下达几个指示后,麻耶调整自己的呼吸,走向会客室。
一走进会客室,就看到胜司嚣张地后仰身体坐在沙发上。
这里也装饰着跟寝室同种类的玫瑰花,而且量多到让人怀疑他们是怎么带进来的。
「你也太慢了吧?又还没到那种得浓妆艳抹才能见人的年纪。」
「女性打扮起来本来就很花时间。」
麻耶面不改色,四两拨千斤地挡开胜司的揶揄。
「可是你头发还翘翘的。」
两只脚摆来摆去的才火紧接着指出这一点。
「呜!」
尽管才聊过几次,却已经让麻耶觉得才火很难应付。正因为没有恶意,应对起来才更棘手。
「这小子的名字你还记得吧?」
「六道才火……对吧?嗯,我记得很清楚。」
「你对六道这个姓氏知道多少?」
麻耶回答得毫不犹豫:
「一直到四十三年前,都还名列八阵家之一的侍卫一族。听说他们被抄家,一族全部遭到放逐,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他们被抄家的理由吗?」
「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惹得上上代,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不悦。」
「那我告诉你真正的理由,因为六道家里混进了真目家男子的血统。这件事拆穿后,他们遭到满门抄斩。」
麻耶隔了好一阵子才听懂了胜司所说的话。
「满门抄斩?不对,更前面那句混进了真目家的血统……意思是?」
「真目家男子的血统不能外流,这你应该知道吧?只有女子的血统可以外流。会有这条规矩,理由并非只为方便进行政略结婚。祸神之血不会显现在女子身上,而这条规矩是为了保持祸神之血的血统浓度,防止血统扩散,这就是真目家的作风。」
这点麻耶也十分清楚。就算真目家的男子在外有了小孩,如果生出来的是女儿就没有问题,但如果生的是男孩,就要收养为养子,让他在真目家之中虚度一生。这是保护祸神之血的方法,而一直到昨天为止,麻耶都还以为斗真也是这类案例的其中之一。
「八阵家里混进了祸神之血的血统,而且等到发现这件事,才知道事情早发生在好几代之前。所以真目家才会灭了六道家,因为剑与盾不可以具备足以反抗主人的力量。然而那次剿灭行动并不完美,真目家以为已经灭了六道家,但有人幸免于难,那就是才火的家系。」
麻耶看了才火一眼。眼前这位少年对胜司所说的话似乎没有兴趣,只顾着以稀奇的眼光看着房间各处。
「六道家是八阵家中首屈一指的异能家系,其中又以六道扇的异能最为卓越。就算他们家的名号已经遭人从历史中抹煞,但你至少听过名字吧?据说当时真目家的大当家,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正是害怕扇的力量会威胁到自己,才灭掉六道家。才火也继承了扇的血统。」
这句话重重落在麻耶心中,没有涌起任何疑问。才火躲过真目家警卫耳目的能力已经展现过两次,如果这还不叫异能,又该叫什么呢?
然而麻耶心中却也出现了疑问。胜司跑来这里,就为了告诉她这些事情?
「那兄长来这里的正事是什么呢?」
胜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两只手放到沙发椅背上,让修长的脚翘起二郎腿。
「我这个妹妹还真性急,要讲事情总有个先后顺序。喂……不要乱摸人家家里的东西,给我乖乖坐好。」
「遵命~」
才火始终显得天真无邪,而胜司管教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父亲或兄长。不过才火终究不是寻常小孩,在一些不经意的举止中,仍然有种异样的风格。
「好了,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才火有个名为舞风的亲戚,她也是六道家的人,但跟才火不一样,异能的血统很淡。不,应该说本来很淡。」
异能的血统。真要说起来,麻耶根本就不知道六道家的异能本质到底是什么。当这一族从八阵家放逐出去,不,正确地说应该是惨遭灭族时,一切的情报就已经消除了,而且隐蔽事实的手法极为完美。在事情已经过了四十年以上的现在,几乎可说完全无法得知事实的真相。这种彻底的作风非常有真目家风格,除了有留下活口这一点之外。
「本来很淡是什么意思?」
「因为用人为的方法提升过了,用了别的东西来弥补血统太淡的问题。」
「这到底怎么做到……」
问到一半就猜到答案的麻耶,脸色当场变得铁青。
「峰岛勇次郎吗?」
「天下虽大,但能办到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不是吗?」
「胜司兄长所说的内容我听懂了,但我掌握不到兄长说这番话的意图。明明说进入正题,可是我到现在还觉得这件事跟我没有多少关系?」
「那也未必。我是打算先洗清不实的嫌疑,所以才会跑来找你。」
「嫌疑?」
「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多半会对上六道舞风,要是到时候你们怀疑这跟我有牵扯,那也很伤脑筋。毕竟因为不实的嫌疑而被人乱刺探一通,那可叫人吃不消啊。」
「为什么在不久的将来会对上她?」
「舞风现在置身于某个组织,现在用的名号是……我想想,嗯,七原罪之中的玛门。」
麻耶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的事情办完了。这个警告只是顺便,其实我的主要目的是来探望可爱的妹妹……不要用那种怀疑的眼光看我,我也知道你不相信。」
胜司一副事情办完了就要走的模样准备起身,但他的动作却停住了。因为麻耶正仿佛觉得十分可笑似的笑着。
「你为什么笑?」
「呵呵,胜司兄长实在非常黑心呢。」
「我特地跑来提供情报给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然而胜司却以充满兴趣的眼光看了麻耶一眼,重新坐回沙发上。麻耶开始说下去:
「舞风……玛门她对这个叫才火的孩子有着自卑感,对吧?」
胜司那眉清目秀的脸孔忽地微微一怔,但也只维持了一瞬间。紧接着他就把手放到头上笑了出来:
「哈哈哈,真亏你看得出来。没错,舞风对才火有着强烈的自卑感与竞争意识。既然都推敲到这一步了,那我的意图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是,兄长特意来警告我玛门的存在,是想让我们去跟她对峙,防止舞风的目标转到这孩子身上,避免七原罪成为胜司兄长的阻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甚至不惜拿可爱的妹妹当挡箭牌,这就是胜司兄长的剧本对吧?你还真够卑鄙龌龊了。」
听到最后这句少了品味,不像麻耶会说出口的评语,胜司单边眉毛微微一动,这是他生气时的习惯。
「哼,随你去讲吧。反正你已经跟ADEM联手了,自然免不了要跟七原罪对峙,对上玛门的可能性也很高。这只是为防万一,先做个防范而已,别那么激动。」
胜司只有一瞬间显露出生气的神情,始终维持着不为所动的态度。
麻耶觉得还有事情非问不可,但又想不出那是什么,只好随口问起了心中想到的事情:
「我没有见过这种玫瑰。」
淡淡的彩嫩粉红花瓣外侧,混着些许像轻柔月光的黄色。配色正好跟著名的和平玫瑰相反,感觉像阿丝特蕾(Astree)玫瑰那种泛橘粉红色调的柔和版。然而在麻耶所知的杂交种茶玫瑰之中,却又没有符合这种玫瑰的品种。
「我很喜欢这些花,这件事我倒要向兄长道谢。」
胜司带来的玫瑰花,带给了麻耶一种奇妙的感动。
然而尽管这些玫瑰花又美又香,但挑动麻耶心弦的并非美丽或芬芳。如果只是美丽而芬芳的玫瑰花,对麻耶来说早就不希罕了。
这种玫瑰跟麻耶以往看过的任何一种玫瑰都不同,让她感受到特别的感觉,算是柔和而温暖的感受吧。还有花朵原有的包容力,有着某种能让任何人看了都会微笑的祥和气息。
「这品种名叫什么呢?」
「这种玫瑰的名字是麻耶。」
「咦?」
麻耶一瞬间无法理解胜司的回答。尽管名称的读音跟自己名字一样,但玫瑰花的种类多达数万种,搞不好是自己听错,也可能出于偶然。然而胜司明明白白地再说了一次:
「M、A、Y、A,就是麻耶的罗马拼音。不过培养出这个品种的人则称之为My Little Princess。」
「意思是说……」
「培养出这种玫瑰的人,就是你的母亲。」
也就是胜司的母亲。
「这些花并非温室栽培,全是五月最早开的一批花。怎么样?很漂亮吧?」
胜司说完这句话后,两人间有好一阵子都陷入沉默。
先开口的人是胜司:
「你出生的时候,我们的母亲非常高兴。因为终于有女孩出生了,终于可以在远离祸神之血霸权之争的地方,好好扶养小孩长大。你是她真正的掌上明珠,为了你出生而高兴的不只母亲,我当时也很高兴,北斗也一样,因为我们终于能有个不会落入权力斗争之中的妹妹,兄妹间终于可以不用你争我夺。你的诞生充满了喜悦跟祝福。」
胜司谈起过去的语气带着几分安详,先前狂妄的态度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种玫瑰也在那年第一次开花。母亲栽培过很多种不同的玫瑰,但在那些玫瑰品种中,唯一有命名、而且留下花苗的品种,只有这一种。」
「我都不知道,我压根儿不知道有过这种事……」
「毕竟母亲过世的时候,老爸就把这些玫瑰全都从房子里丢掉了,现在大概只剩我那儿还有留下这种玫瑰吧。」
这种玫瑰以麻耶的名字命名,母亲更称之为「My Little Princess」。
麻耶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看着围绕在自己身旁的玫瑰花。
然而胜司的眼神又开始变得严峻。
「当然老爸也为了你的诞生而高兴,当时我们还以为他高兴的理由跟我们一样。」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尽管没有明说,但胜司的言下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你也许已经不记得,在你两岁之前,尽管我们这一族有点超脱常轨,但整个家庭其实还挺幸福的。」
麻耶心里知道自己不想再听下去,但同时也知道自己非听不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胜司所要说的那件令人无以承受的事实,不让自己错乱。
「就在距离你出生正好一年之前,老爸在外面生了小孩,这点我是知道的。虽然你可能有误会,不过当时斗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既然我身上的祸神之血血统太薄弱,那么就算老爸在外面生了小孩,我又怎么能抱怨?换作是我,考虑到真目家的繁荣跟延续,我也一样会这么做。」
胜司的语气显得十分平淡,但又有点像刻意排除了感情。
「但等到我们的母亲病死,而斗真的母亲,也就是老爸的情妇坂上美纱子下落不明的时候起,所有事情都开始脱轨。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明显到连只有十岁大的我都能发现。峰岛勇次郎这个名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在真目家中成了真正的禁忌。两年过后,蛟叔叔就死了,之后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跟你说明了吧?」
这次仍由胜司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麻耶想要装得平静,但声音却沙哑了。
「就是老爸之所以会为生下了女孩,为了你出生而高兴的真正理由。」
麻耶变得苍白的脸色成了答案。
低下头去的麻耶,不知道胜司脸上浮现着什么样的表情,但她知道胜司这次突然的访问已经接近尾声。
胜司改翘起另一条腿,才火则乖乖坐着。
「好了,有句话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七原罪里头有个叫路西华的老人,你最好别跟他扯上关系。」
「这话怎么说?」
「我也做了很多调查,那个老人跟峰岛勇次郎不同,但一样是个怪物。在那个老人的面前,我看就连峰岛由宇都多半会沦为一个任他宰割的小丫头。如果要跟他敌对,我至少会花一年时间筹备,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对手。我再说一次,不要贸然动起跟那个老人为敌的念头。」
这次胜司真的办完了事,带着才火站起身来。麻耶也不再阻止。
「麻耶,我要从最根本的层面上颠覆真目家的存在,我们之间多半会有很多事情闹得水火不容,不过你尽管用你的方法去做就行了……毕竟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十五年前了。」
说完这句话,胜司就走出了房间。
「胜司兄长……」
麻耶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位兄长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心中就是留下一抹不安。自己明明应该很疏远、很讨厌这名兄长,而且也不知道兄长这番话里,到底有多少真话。若要怀疑,每个部分都很可疑。然而听到兄长提到他曾经为自己的诞生而欢喜,麻耶就是没有办法去怀疑这句话。
麻耶轻轻摸了摸胜司留下的玫瑰花花瓣。
母亲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只能从照片中得知母亲的长相。
但母亲在世的时候非常疼爱自己,这点毫无疑问。至少母亲是满心希望自己能够幸福,带着祝福生下了自己。
「……母亲。」
麻耶摸着玫瑰花的花瓣,一滴眼泪从低垂的脸颊上滴落。
2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麻耶都没办法走出会客室。
从胜司口中听到自己的母亲与兄长有过这段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过去,确实也是原因之一。
但更重要的是麻耶看不出胜司来见自己的真正目的。她看穿了玛门的那件事多半是事实,不过这只是答对了一半。
事情一定另有内幕,但自己看不出来。仿佛看穿了麻耶陷入思索的内心,对讲机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啊,怜,我一直在等联络,还好怜没事。」
『麻耶小姐,您身体好些了吗?已经可以起来活动了吗?』
「这些不要紧的事晚点再说,报告书我看过了,跟我报告现在的状况。斗真呢?还有由宇怎么样了?」
『已经救回来了,他们两位都平安。』
麻耶全身一软,整个人深深坐进椅子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发生了一连串令人觉得天昏地暗的事情后,这还是第一次射进了一道光明,眼前景色变得一片模糊,但麻耶却眼眶用力,不让眼泪流下。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就算再怎么高兴,现在也还不到放松心情的时候。
『幸好麻耶小姐醒了,我正想说接下来的事情得由您来下决定。』
「我明白了,继续说下去。」
『是。他们两位人都平安,但斗真少爷重伤,由宇小姐更性命垂危。如果不尽快对由宇小姐施以适切的处置,多半会有性命危险。』
「现在可以跟ADEM通话吗?」
『可以。他们也以确保由宇小姐为第一优先在行动,我要请麻耶小姐下决定的就是这件事。』
「要不要交出峰岛由宇对吧?」
『是。』
麻耶跟怜之间的谈话不需要任何多余说明,进行得默契十足。
麻耶为了整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暂时埋头思索。她在思考现在该怎么做最好、这个事件该怎么收尾,而自己又该追求什么样的未来。而她聪慧的头脑,瞬间导出了一个结论。
「现在由八代一担任负责人对吧?就算只是临时代理。」
『是。』
「我要跟他谈,帮我接通ADEM。」
3
『嗨,您好,上次承蒙关照了。』
麻耶完全听不懂他说的上次是何时,又哪里有关照到他。一听到他那缺乏紧张感的说话声音,麻耶当场觉得提不起劲来。这个人每次都这样。
『您要谈有关峰岛由宇的事情吧?如果各位可以赶快交出她,可就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
八代轻佻的说话方式,听起来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在聊些新年节庆送礼事宜之类的小事,完全不觉得他讲的是那名全世界都求之不得的少女。
「我跟各位联络,就是为了谈这件事。」
『是是,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在哪里交人?现在ADEM……这个说法好像有点语病,不过说生还组不够响亮,说成残党又很难听,新生ADEM……驳回,嗯~新ADEM?啊,这个不错,嗯,就用这个名称吧。我们新ADEM的高速直升机,现在正火速飞过太平洋去迎接,我希望可以在海上找个地方交人啦。幸好您那边的飞机是VTOL机,也可以做出悬停,我想应该有办法搞定。我们就这么办,您说好吗?』
这个擅自窜改自己组织名称的男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完全没给出空档让麻耶插话,但麻耶的回答极为简洁而且明了:
「我拒绝。」
『咦?新ADEM这个名称不好吗?』
「我拒绝把峰岛由宇交给各位。」
她一脚踢开八代的玩笑话,直接切入正题。
『这可就又得跟您郑重道歉了,这点也是伊达司令的最优先命令,站在中间管理职的立场,我实在没办法这么让步。』
「我可以体谅各位所面临的处境,但我不能答应把她交给各位。现在她的健康状态非常危险,如今的ADEM有足够设备可以确实保护由宇小姐,并使她恢复健康吗?」
『这个嘛,我们会靠经验弥补,毕竟我们还有过去累积的资料。我并非不相信真目家医疗人员的能力,真的,我是说真的。』
语气一听就让人觉得很假。
「问题不只出在医疗上。峰岛由宇……由宇小姐她同时也是我的朋友。」
她斩钉截铁地宣告。
「所以不管有任何理由,我都不能将她交给会拘束人身自由的组织。」
八代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说我们谈判破裂了?』
「是的。」
『这可伤脑筋了啊,现在我们这边既没有武力,也没有权限去讨回来啊。』
「那就请你们乖乖死心吧。」
撂下这句话后,麻耶就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讯。
4
面对通讯已经切断的对讲机,八代也只能搔搔头。
「真目家的千金小姐还真敢作敢为啊。」
「怎么啦?小八,看你一脸窝囊样。」
「嗯?没什么啦,只是想说又欠真目家的千金小姐一份人情了。不对,她最后还说她们是朋友,意思应该是要我别把这当人情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脑袋还正常吗?」
「当然正常啦,可以请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吗?我的意思是说真目家的千金小姐主动站上火线,帮我们分散敌人的战力,连用来装宝物的保险箱都顺便借给我们。而且为了避免造成日后的问题,她还特地避免采用合作的形式来进行,实在承了她好大的情啊。」
看到八代还在嘀咕,晶笑着说了:
「说穿了就是我当初没看错人,麻耶小妹果然值得我们放心把背后交给她保护,没错吧?」
说完还用手肘顶了顶正露出尴尬笑容并搔着头的八代。
「对了,跟真治先生通话的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吧?」
「啊,对喔。一碰到伊达先生有关的事情,小晶你真的很殷勤耶。」
「是小八你太马虎啦。而且当初还跟我说什么这次任务必然会增加跟伊达先生相处的机会,讲得跟真的一样,结果别说相处了,我到现在都还没跟伊达先生讲过一句话耶!?小八你可不只欠麻耶小妹人情,也欠了我一大堆啊!这份人情以后我一定会跟你全部讨回来,而且还要连本带利!」
晶一边说很气自己不该让八代的诈骗推销话术钓上勾,一边还以几乎要抓住他领子的势头逼近过去,八代一边想办法安抚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了:
「好了,这下我该怎么跟伊达先生报告?」
八代这次的表情就显得真的很伤脑筋,伸手搔了搔头。
5
昏暗的房间里,点着几盏微弱的灯光。
房间本身不算小,但摆满室内的器材却让整个空间充满压迫感。室内的灯光就来自这些器材的指示灯,以及伊达所拿的小型手电筒。
伊达检查了一下手上的有线通讯器状况。这部有线通讯器接住NCT研究所的最下层,现在NCT研究所因为受到海星的进攻,无法与外界通讯,而且还蒙上了叛国罪名。
目前他们就是使用在建设NCT研究所时所架设的临时线路,来作为唯一与外界联络的手段。只有这里躲过了敌人的目光,可以跟外界联系。
只是要新开一条通讯线路,必须要有一级以上的权限,而且还必须常驻在这个通讯设施中,不但没有防护闸门或任何设施保障,离敌人又很近,危险性非常高。而自愿肩负起这个任务的不是别人,正是ADEM的司令伊达真治。
伊达为了跟在外界行动的八代取得联系,伸手去开通讯器,但这时从通风口传来物体弯折的声响,让伊达真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除了物体弯折声,从通风口流进来的空气更烫得几乎令人烫伤。过了一会儿,热气散去,但接着流进来的寒气却又几乎让人冻僵。
「已经来到附近啦?」
伊达自言自语,呼出来的气都白茫茫的一片。
『伊达先生,您还好吗?刚刚撒旦有从您所在的通讯设施旁边经过。』
从接往地下的有线电中,传来了岸田博士担心伊达的声音。
「我没事,他现在人在哪儿?」
『前进到更底层了。目前还剩下四道防护闸门,第十二区以上的楼层,都已经开始有海星士兵进攻。伊达先生,您那边也越来越危险了,我看还是早点撤回……』
「还不行,我还有事情要做。」
伊达看了看表。上次跟八代通话的时间,在将近两小时前。由宇身上的毒素胶囊溶解时限已经过了,所以是非联络不可的时间了。
正巧八代的通讯就在这个时候传了进来,简直跟读出伊达的思考一样。
『我是八代。伊达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还撑得住。不讲这个了,我要听报告,情形怎么样了?」
『有好消息跟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一种?』
八代从通讯器中传来的说话声音就跟平常一样轻浮,但伊达没有忽略他的嗓音里混进了不同于往常的紧张感。
「坏消息很严重吗?」
伊达这种问法不太像询问,反而比较接近在确认事实。
『是。坦白说根本不是开玩笑的严重,糟糕到仅次于扣我薪水。』
八代的玩笑话也少了一贯的精彩。
「我明白了,我就从好消息听起吧。」
『S-00001成功夺回,虽然面容憔悴,但人总算还平安,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受到真目麻耶的保护。』
大概是听到了八代的话吧,接往地下的通讯器中传出了岸田博士等人的欢呼声。
『球体实验室也坚守成功,黑川抢夺球体实验室的计划失败了。』
伊达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并不是在咀嚼好消息带来的喜悦,而是在做好心理准备。
「告诉我坏消息吧。」
其实已经不用问,只是在确认事实罢了。伊达早料到最糟糕的报告会有什么情形,之所以开口问八代,是否因为还抱着一线希望?不,他没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S-00001的记忆落入他们手中了。』
连往地下的通讯器中不再传来欢呼声,只剩下一阵杂音。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告诉我详细情形。」
只有伊达跟平常没有两样,专心进行确认事实的工作。
『七原罪中有个叫玛门的异能之士,能力是可以读取他人的思考。不出您所料,土拨鼠公主中了黑川的圈套,让玛门抓住内心不设防的空档,将记忆读了出去。』
「就是靠那架几乎无人的《自由》吗?」
黑川不惜牺牲仅有三架的《自由》其中一架,让这个圈套骗过了全球最顶尖的头脑。目前他们还剩下两架,一架为先前载着由宇,也是黑川亲自搭乘的《自由》;另一架则在NCT研究所的上空待命。
『是,看样子他们就是透过这种伪装处理,让土拨鼠公主错以为自己死亡的时间来临。就跟伊达先生与斗真料想的一样。』
伊达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思索,接着向八代问道:
「我记得那丫头的知识……」
『是,有经过加密,所以就算记忆被取出,也还不必慌张,最糟糕的状况还没有发生。照理说接下来……』
八代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事情,伊达马上就猜了出来。他们的见解一致。
「对这个研究所的攻势应该会变得更猛烈。为了迅速进行解密,他们应该会想尽快拿到LAFI。」
『不好的推测这么意见一致,实在让人畅快不起来啊。』
「放心吧,你有一项预测会猜错。」
『什么事情?』
「你所说的最糟状况会更快发生。」
『等、等等,伊达先生?请你等一下好不好?』
八代没出息的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
『随便啦,看要扣薪水还怎样都无所谓。那伊达先生,防护闸门还剩几道?』
「四道。照这样子看来,在黎明前后,应该就会遭到突破了。」
他们用尽了一切手段妨碍撒旦进攻,但拖延下来的时间也快要用完了。
「所以呢,八代,我有几个指示要给你。要击退海星的方法只有一个,这条路很险很细,但确实走得通。」
『是、是什么方法?只要我能力所及,要我做什么都行。』
八代的语气变得十分兴奋,几乎可以看出他从通讯器另一端探出身子的模样。伊达接着对八代下达了几个指示。
『这条路还真的很险很细啊。不过请您放心,我一定会……』
「等等。」
伊达摒住呼吸。不知不觉间,说话时呼出来的气都变白了。感觉不到那种皮肤刺痛的寒冷,不但不冷,温度还上升到让他额头冒汗的地步。
「气温改变太快了,他就在这附近!?」
伊达纵身跳进通风口,跟一面墙壁烧成红色爆开,两件事几乎在同时发生。从墙上的洞口现身的,是一个裹在白热强光中的人影,那是七原罪之一的撒旦。他只是踏进房间一步,室内的所有物体便接二连三地像冰淇淋一样熔解。
「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会有通讯设备,真会耍花样。」
撒旦的手一碰上去,通讯器材立刻失去原形,成了一滩熔成液体的铁块。
「在最后一刻给他溜了?不,应该不会没事。」
撒旦从战斗经验来推算对方所受的伤。
6
「伊达先生、伊达先生!您怎么了?伊达先生?」
通讯器变得只剩一片杂音。不管呼叫几次,都没有恢复的迹象。八代以祈祷的心情闭上眼睛,但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他回过头去,看到已经少到数得出来的ADEM成员都在注视自己。晶跟萌也在其中,艾莉西亚则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
「真治先生他平安吗!?」
第一个开口发问的人是晶。
「不知道,不过我想多半没事。」
这句听起来只像安慰的话,让晶的脸色变得黯淡。
「晶,打起精神来。」
萌在晶的周围显得不知所措。
「不要紧的,小萌,我不要紧。」
「真的吗?真的不要紧?」
「不要紧啦,真治先生哪有这么容易解决?」
艾莉西亚以只让晶听见的绝妙音量悄悄对她说:
「这么嘴硬。」
「谁嘴硬了!我是相信真治先生!」
「就算说几句丧气话,也没有人会怪你。丧气话就要趁能说的时候赶快说一说,不然真正遇到关键时刻,精神会抵不住挫折的。」
「就是说啊,小晶。台风可以折断大树,柳枝却只会随风摇摆。那种有着一副柳腰的女性真的很赞,纤腰比胸部更让男人难以抗拒啊。」
「我总觉得你这比喻有点不伦不类,而且根本就是性骚扰。」
对于跑来打圆场的八代,晶的态度十分冷淡。
「司机先生,你的玩笑话我还是等到炎热的夏天再听吧,现在不是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又变回司机先生啦?我是已经不在乎了啦。」
听到艾莉西亚补上的这句话,八代当场垂头丧气。不过他立刻重新振作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
「来来来,大家看过来!谁有什么妙计想提出来要趁现在!不用阵亡就可以连升两阶,顺便增加两倍薪水,还可以当上英雄,怎么样?」
这段充满八代式幽默的开场白,让ADEM全体人员都产生了一种良性的紧张感。
「好,大家仔细听我说。」
看到每个人都停下了手边工作,将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身上。八代先顿了一拍,接着才开始说下去:
「大家听好了,再过不到七个小时,我们就要从这里出发,跟NCT研究所里头剩下的同仁们会合,与人类史上最大的飞机展开战斗。ADEM,全名The Administrative Division of the Estate of Mineshima的这个词,从今天开始,对我们所有人将会产生全新的意义。我们现在虽然已……」
打断八代这段流畅演讲的人既不是晶,也不是艾莉西亚。
「荻原打紧急频道回报!请开七号线接听!」
八代朝着作业员接通的麦克风笑嘻嘻地说了:
「嗨,荻原,你要被扣薪水了。」
『啥?为什么?』
「你触到我的逆鳞了。我难得想要来场帅气的演讲,你却跑来碍事。」
『我哪管这么多啊!我从来没听过有这么夸张的暴政!』
「别担心,我会在其他方面补偿你。」
『我可不吃拉高大脑保密措施的权限那套,我才不想听什么贺解除限定之类的冷笑话。只是多知道一些危险的情报,言行都遭到限制,薪水也没有调涨,这种烂差事我才不干。就算没搞这些,我现在待的地方就已经够危险了。』
「哈哈,你还真坎坷啊。」
『这话轮不到你这家伙来讲!』
荻原激动得不小心用了家伙两字来称呼上司,而八代就算听到这个词,脸上仍然笑嘻嘻的。看着他们两人互动,女性观众的回应十分冷淡:
「之前听你说那个叫荻原的男生人长得帅,又是个幸运小子,不过会让司机先生耍着玩,我看前途也有限。」
「毕竟会在小八底下做事,自然高明不到哪去啦。男人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跟真治先生成熟的魅力比起来,那种小毛头根本连蟑螂蚂蚁都比不上。」
『我说那边的两位大姐姐,你们讲的话我完全听到了……』
「啊啊,别在意、别在意,你们继续聊吧。出了什么大事吗?」
晶说话的语气很开朗,任谁都看得出她在强颜欢笑,不过八代倒也不去说破。
「没错没错,现在我们唯一可以靠的就是你的报告了。荻原,现在NCT研究所的状况怎么样了?」
『我有很多话想反驳,不过以后再说吧。海星有两百名士兵已经开始准备进攻NCT研究所,《自由》应该还留在上空,不过大概转移到隐形模式了,没办法用肉眼确认。从我这里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不过从士兵的行动看来,应该还没有攻陷NCT研究所。』
「但占领行动还在持续进行吧?」
『是。入侵的步调很慢,但确实进展着。』
「了解,荻原,不好意思,要请你在那边多待一下子了。」
『一下子是多久?』
「大概七个小时左右吧?」
『这才不叫一下子!』
「别生气、别生气,只要别送命,你可以偶尔找机会补个眠。那就拜托你啦,我们全靠你了。」
『我已经不想反驳了,了解。』
随着一声刻意的叹气声,荻原结束了通话。
八代收起轻浮的表情,难得很认真地陷入思索。
「《自由》果然隐形了啊。记得伊达先生说过还剩下四道防护闸门,想来顶多撑个八小时吧?」
每个人都吞了吞口水,等着八代说出下一句话。对方突破防护闸门的速度超出预期,让他们猜想作战开始时刻多半会提前。
然而八代的命令却背叛了他们的预测。
「按照原订计划,作战在七个小时后开始。在这之前每个人要各自做好准备,也别忘了充分休息。」
「小八!越塚再两个小时就会赶到这里了,我们可以更快行动……」
「小晶,我虽然只是代理,但现在我说的话有着跟伊达司令同等的权限,这你应该知道吧?」
「可是!」
八代笑了笑,那不是他一贯的那种轻佻的笑容。柔和的笑容让晶的气势软了下来。
这种笑容不但驳回了晶的反驳,同时也在告诉全体人员刚才的命令有着绝对的权威,每个人都默默地继续刚才中断的工作。
之后八代也没有忘记安抚晶一番:
「不用担心,凭伊达先生的本事,要继续坚守NCT研究所七个小时一定没问题啦。」
7
真目家所拥有的都会天堂大楼建在一个高楼林立的商业都市中。就算置身在这个日本金融、经济与文化枢纽的大都会,都会天堂仍然明显比其他大楼高出一个头。
虽然纯以建筑物的规模来说,现在已经被真目家位于《希望》市那栋高达七百三十四公尺的KIBOU大楼超过,但如果以商业都市的重要性而论,真目家在日本的活动据点仍然位于都会天堂大楼,权威丝毫不受撼动。
几个小时前,一架直升机降落在这栋都会天堂顶楼的直升机停机坪上。
有个少女十分担心地看着直升机降落。
就在降落同时,两副担架从直升机里抬了出来,将一对失去意识的少年与少女送进都会天堂大楼之中。一位有着中性美貌的长发人物一起走下直升机,将拿在手上的笔记型电脑,放到了担架上的少女手上,接着走向主人身边。
有直升机在都会天堂大楼起降,早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还不至于引人注目,就算在深夜也不例外。
但有一个人站在人烟稀少的大马路上,抬头看着降落在都会天堂的直升机。
他是七原罪之中的路西华。
路西华的脚步不快也不慢,以平稳到令人害怕的步伐走向都会天堂。
「连个人影也没有?」
老人穿过正门,沿着高楼的楼梯慢慢走上去。都爬了有几十层楼,路西华仍然连大气也不喘一口,踩着跟刚走进来时一模一样的步调慢慢往上爬,接着他在其中一个楼层停下了脚步。
「她应该在这里吧?」
老人打开逃生梯的门,再次回到大楼走廊上。
「哦?这里是医疗设施吗?」
眼前是一条配色十分清洁的走廊。尽管老人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也看得出这里的器材都是最新设备,但有一件事让老人产生了疑问。
「这里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老人歪了歪头,不过只维持了一瞬间,路西华就开始朝着里头迈出脚步。
「在这里吗?」
抵达病房入口的路西华静静地打开了门,动作轻得仿佛生怕吵到里头的病人。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坂上斗真所睡的床,另一张床上则躺着路西华要找的峰岛由宇。
然而路西华的目光并没有投在他们两人身上。
「我恭候多时了。」
两张床之间摆了张椅子,坐在上头的人物深深鞠了个躬。
「我的名字是真目麻耶。」
「戒备还真疏漏啊。」
既然峰岛由宇送进了这里,照理说戒备应该会加强才对,甚至让整栋都会天堂大楼都进入戒备状态也不稀奇。然而路西华一路来到这里,都没有受到任何人阻拦。
「七原罪的路西华,我判断用武力对抗不了您,所以撤下了警卫。」
「唔,那你要怎么做?」
「我认为唯一抵挡您的方法,就是跟您讲道理。」
路西华张大了眼睛,颇感佩服地沉吟了几声:
「呵呵,就凭你一个人?」
「是。」
路西华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抓了抓下巴。
「这可伤脑筋了。要一把推开你,达成老朽的目的,确实易如反掌;但是这样一来,老朽就成了穷凶极恶的恶徒?」
「这取决于用什么角度来看,不过多半会有人这么认为吧。」
「唔。」
路西华在地板上盘腿坐下,以充满兴趣的眼神看了麻耶一眼。
「也好,那老朽就先陪你讲讲道理吧。」
路西华的行动乍看之下十分明理,但也可以说是知道猎物已经到手,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
「小女子惶恐。这边有椅子,请坐。」
「不用了,老朽这样比较自在。」
「是吗?」
麻耶倒也不继续劝座,反而起身理了理服装仪容,以正坐姿势跪坐在路西华身前。
「你还真有规矩。」
「毕竟是跟长辈说话。」
路西华破颜一笑,以笑容迎接显得有几分紧张的麻耶。
8
「这灼伤算轻伤,不过还请您小心,毕竟上次事件中的伤势都还没好。」
等医师包好绷带,伊达试着弯了弯手肘两三次,试看看能不能活动。结果大概还是会痛,只见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唔,看来没什么问题。」
但伊达仍然装得十分平静,趁医师还没说话就站起身来。
伊达抬眼看看天花板,一幅陌生的光景呈现在眼前。挑高的天花板全是玻璃打造,还可以看到上面有别的房间。
「从底下往上看,感觉还真不太一样啊。」
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只见伊达看得眯起了眼睛。接着他拉回视线,环顾这俭朴的房间摆设。房间里有着床跟书桌,高高的书架上排满了各种领域的专业书籍,光这些书籍所用的语言就超过一百种以上,完全是来者不拒。
然而除此之外,整个房间没有多少生活感。说有一名少女在这里生活长达十年,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伊达的目光停在摆在房间角落的小提琴上,那是以前岸田博士花下数亿圆的经费买给由宇的。拿起这把小提琴,发现夹着一张随手写的便条纸,上面写着陌生的算式,以及一些描绘得非常精确的图解。
「她是在研究Stradivarius的琴漆。」
尽管处于紧急事态之中,但岸田博士却带着柔和的微笑站在那儿。他确实是最担心由宇的人,但换个角度来看,对由宇十分熟悉的他却也是最冷静的一个。
「琴漆?」
「有人说Stradivarius音色的秘密就在于琴漆,看样子她自行做了一番分析。」
伊达放下小提琴,走向隔壁的房间。这里跟刚刚那个房间不一样,像体育馆般宽广。
在这个大房间的地板上,不只躺着受伤的NCT研究所职员,各式各样的器材与遗产也搬到了这里。短时间内带不走的E级以下遗产都已经销毁,相对比较容易搬运的遗产则全部搬到了这个房间中。
这里是由宇平常拿来运动的地方,她还曾经突发奇想地在这里做过实验。
她常常太过逞强,运动到超过自己身体负荷的情形也不稀奇。由宇的血管本来就不算强韧,甚至曾经搞得毛细血管破裂造成吐血。
也有精神科医师将她这种运动到超出肉体负荷的行动,诊断为一种自伤行为。
坂上斗真就在这里遇见了峰岛由宇。由宇在为了扰乱她听觉而播放的音乐中,加入了足以破坏强化玻璃的共振频率,借此试图逃脱。当时她躲过了数十名配枪警卫的追捕,几乎只差一步就能成功,最后却在斗真怀里失去了意识。
「从那次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啊。」
伊达没有办法判断这段时间是长是短,但对于十年来一直囚禁在此的由宇来说,这两个月确实充满变化。尽管她具备了超乎常人之上的知性,但同时也留下了极为幼稚的部分。对于这样的她来说,心理层面的变化多半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其中坂上斗真的存在,想来更是超乎想像的重大。
小小的容器上记载着遗产的分级与编号。E-00317,摩擦力去除剂,这项能让摩擦系数无限趋近于零的遗产,是由宇想要Stradivarius的时候提出的交换条件。
D-00052的雾斩能粉碎任何物体;B-00019的基因重组技术,则记录在一片小小的记录碟片上,没有留下样本。
在五花八门的遗产之中,有一样显得特别不同。
A-02005。这项遗产还没有名称,里面装着泡在培养液中的半个大脑。这是由木梨变异而成的变异体所留下的大脑,同时也是生于LAFI,具有自我意志的生命体。这半个大脑是当时斗真在直线特快号的管制设施中砍下来,并由当时负责监视他的荻原回收保存而来。
伊达放眼看了看搬到房间内的许多遗产,尽管这些遗产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内容却缺乏统一性,简直象征了疯狂科学家峰岛勇次郎那种心血来潮就随便发明,发明完了就随手丢开的个性。
——Mr.伊达,请问亲手掌握住世界的感觉如何?
第一次跟艾莉西亚谈话时,她曾经对自己这么说,而伊达否认了这种说法。只要用上放在这里的遗产,也许真的可以让世界产生剧变,但掌握住世界这句话则不过是种幻想,更别说伊达心中原本就没有所谓世界这种模糊的概念。
然而伊达想到了一点,只有一个人——只有峰岛勇次郎,或许真的会想亲手掌握世界。伊达不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进行,但既然是峰岛勇次郎,所用的方式多半极为异样,甚至会超越一般所谓支配的概念。
由宇在这个房间里想过些什么、又有过什么样的感觉,伊达只能透过想像来推测。尽管任何一种想像多半都不正确,但也不是全无所获,伊达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懂得这些年来她到底在注视着什么。
「您怎么了?伤口果然还会痛吗?」
岸田博士的这句话,将伊达拉回现实。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伊达忽然有了个念头,决定将他一直抱有疑问的问题,直接拿出来问问岸田博士。因为随着海星的攻势越来越明朗化,让伊达无法理解的疑点也变得越来越明确。
「伊达先生说得没错。」
看着荧幕上显示的撒旦进攻路线,岸田博士沉吟了一会儿。
「海星非常清楚这柜NCT研究所的构造,怎么看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岸田博士其实很不愿同意伊达的话。倒不是说他有异议,而是有股不想承认的心情。
举凡与ADEM有关的人,都一律要接受大脑保密措施,这是种用来避免机密外泄,堪称完美的意识操作技术。
「伊达先生的意思是有人破解了大脑保密措施?」
「不,我不这么认为。为了知道这个地方,黑川可说大费周章。如果已经破解成功,他就不必花费这么多工夫了。」
「可是除非破解了大脑保密措施,否则根本不可能了解NCT研究所的构造啊?不,真要说起来,大脑保密措施本身就几乎不可能破解的了。」
岸田博士对于大脑保密措施有着绝对的信赖,伊达对此也没有异议。这项遗产技术确实实现了完美的保密,然而或许正因为技术完美,反而会出现疏漏。
玛门曾试图从接受过大脑保密措施的士兵身上抽出情报,但最后都失败了。大脑保密措施甚至足以封杀读心能力,这点已经得到证明。
岸田博士的主张是对的,然而不安的火种始终盘据在伊达心中。
是不是有了什么漏洞?自己不会忽略了什么事情?萌生的担忧不但没有消退,反而不断水涨船高。
「他们应该不知道NCT研究所的所在,但潜入内部的行动却非常迅速,而且还知道由宇的存在,我们最好想成黑川拥有部分NCT研究所的内部相关知识。」
「会不会是您太多虑了?我认为撒旦只是偶然选了距离最短的路线,这种想法应该比较妥当。而且看样子他们对于我们用来建造防护闸门的金属并不了解。」
「但愿如此。」
肯定有忽略什么事情,但伊达不知道到底忽略了什么,有个想法就是卡在脑子里想不通。自己肯定看着可以作为提示的东西,这点伊达非常有把握。然而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东西又有何意义,他现在实在非常想借助峰岛由宇的头脑。
部下紧张的说话声,打断了伊达与岸田的谈话:
「伊达司令,可以请您来一趟吗?事情严重了。」
一名职员脸色铁青地跑了过来。
「出了什么大事吗?」
「是。」
伊达在这名职员的带领下跟着走。职员带他来到的地方,是有着多部电梯并列的大厅,但平常他们不会使用这里的电梯。
这些电梯直通地上,是透过独立的电源与瓦斯加压来高速升降的紧急逃生用电梯。
也是伊达准备用来让人员脱离的最后希望。
「这里怎么了吗?」
「很遗憾,这些电梯都不能用了。」
以高速射出的电梯包厢没有减速装置。电梯抵达地上后,还会继续往上飞起,一直上升到地上三百公尺左右才会用完动能,再张开降落伞降落。与其称为电梯,不如说是火箭还来得贴切。
「请您看这边。」
电梯内部有成排装着安全带的座椅,这是因为考虑到电梯射出时的G力影响,维持站姿会太过危险。而这些椅子中已经有一部分遭到熔解,电梯的天花板也熔开了个洞。
「看来是有些遭高热熔解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流进了电梯。这样根本没办法用。」
「全部都坏了吗?」
「八台里面有六台不能用,剩下一台能用的机率一半一半,完全没坏的只有一台,仅有十八人份的座位。就算忽略G力的危险性硬塞,顶多也只能装下二十五人。」
「知道了,这件事还不要告诉任何人。」
看着最后的脱逃路线遭到粉碎,伊达的语气显得十分严峻。
接着他快步回到由宇当成研究室的房间。
「岸田博士。」
伊达以僵硬的语气这么一喊,一脸担心的岸田博士就跑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
「逃生用的电梯坏了……别那么悲观。就算用那些电梯逃出去,让敌人发现的风险也很高,原本就不太能指望。跟我来一下。」
看着伊达前进的方向,岸田很快就察觉到他要去什么地方。发现伊达的真意后,岸田的脸色立刻一变。
伊达横切过几道简单的隔间,拿起了一个放在房间角落,约六十公分见方的盒子。这个盒子里面保管着编号D-99999的遗产。比起其他同级遗产,这个盒子密封的特别严密。
「伊达先生,这是……」
「对不起,到时候如果有必要,我就会动用这玩意。」
伊达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道歉。他所说的到时候,多半是指LAFI快要被抢起——敌人拿到解读峰岛由宇脑中知识所需的技术的时候了吧。看到伊达觉悟的表情,岸田博士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伊达的肩膀。
「我才应该道歉,是我害您先做出了这个痛苦的决定。身为NCT研究所所长,身为唯一拥有特级权限的人,我应该早点提出这个建议。」
两人站在昏暗的房间角落,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场。将伊达及岸田与其他职员隔开的,就只有用来围住编号D-99999遗产的一片简易隔间板,跟平时保管这项遗产的场所根本不能相比,甚至可说有点草率。然而,这个空间现在却充满了沉重而阴郁的空气。
先踏出一步的人是岸田。
「我们动手吧。」
两人站到盒子前面,按照指定的步骤,默默进行指纹辨识与声纹辨识手续,最后各自输入十位数密码。
打开箱子后,出现在里面的是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高约四十公分的圆筒状透明物体。圆筒中装满了绿色液体,上半部还有数位计时器与几个按键。
「用这个够吗?」
「够的,要炸毁这个地下设施,威力是绰绰有余了。包括LAFI在内的重要遗产,应该都能确实破坏。」
伊达沉默了好一阵子。一旦用了这项遗产,不光是待在里面的他们,连那群同时展开救援行动的ADEM残存部下都会一起拖下水。
「这玩意我会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只是对你们很过意不去。」
「不论NCT的职员或ADEM的人员,都不会有人怪您的。」
刚说完这句话,岸田博士立刻摇了摇头订正:
「不,这并非您一个人的决定,我也赞成使用。做决定是件很不简单的事情,我认为之所以采用双重封锁机制,就是为了在觉得犹豫、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的时候,能有另一个人分担责任,没有人会将罪名单独加到您头上的。」
岸田看着这装有绿色液体的炸弹好一会儿,接着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般说了:
「这简直是一发用来射穿我们自己的大口径子弹啊。」
「……」
「由宇她常常有事没事就说,如果有需要杀了她,要用大口径的枪,不可以解开锁链,眼罩跟衔枚也不能取下。还说要抓着她的头,不可以移开视线,并毫不犹豫地开枪,而且要确实破坏大脑。」
伊达也曾经听她这么交代过,记得应该是在三年前左右。当时她的口气中总带着点看不起人,像是在说有本事尽管试试看的味道。那时伊达对由宇还没有现在的认知。
「真是越来越觉得,人不应该拥有自己两只手拿不住的东西啊。」
岸田博士环顾周围的遗产,看看伊达,最后抬头看着玻璃天花板说了:
「他们突破第二防护闸门,也只是时间问题。一旦突破了那道闸门,就只剩下最终闸门了。」
「嗯,这么一来,敌人就可以从玻璃天花板上低头俯瞰我们了。」
伊达也望向天花板,但他的意识却放在更上层的地方。
NCT研究所正遭受想要遗产的人进攻,这种感觉非常容易理解。
然而黑川以及其他所有想要遗产的人,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个房间的主人。
伊达对由宇所抱持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当年抱着膝盖缩在房间角落的模样。那是她才刚被送进这里不久的时候,如今的她身上已经看不到半点当时的影子。然而这样的印象却根深柢固地烙印在伊达心中,因为由宇的本质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原来由宇她……由宇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独自抱着这么不得了,不,是比这更不得了的东西,一个人奋斗着啊……」
岸田的视线从玻璃天花板移开,再次拉回伊达身上,接着的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笑道:
「跟她比起来,我们可真没出息,两个大男人一起在这里发抖。这种模样实在不敢让她看到啊。」
「看在那丫头眼里,肯定老早就拆穿了吧。」
听到伊达这句自言自语似的回答后——
「……嗯,也对,由宇的观察力那么好。」
岸田也微微点头同意。
「如果谈到我个人感情,老实说不管我们今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不希望由宇再回到这里。」
伊达没有说话,任由岸田说下去。岸田走出以隔板划分的昏暗隔间,放眼望向由宇生活的空间,目光最后停在Stradivarius上。
「可是我同时也有另一种想法,只要我们坚守住这里,她应该就会主动回来。」
伊达也同样望向由宇的小提琴。琴上所夹的便条纸上,还留着那些只写到一半的算式。
9
白浊的意识迟迟没有恢复清晰。不管是耳中听到的声音,还是刺激鼻腔的味道,都无法产生确实的感觉,让她陷入了一种仿佛不是自己五感的错觉,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朝仓小夜子长时间与LAFI一号机进行精神同调,时间已达三十六小时,远超越由宇当时进行精神同调的时间。
「这是哪里?」
舌头的感觉跟嗓音都显得十分陌生。
——跟他说的一样。
这是由于在LAFI里待的时间太长,让大脑习惯了LAFI的虚拟五感所造成的弊病。这次她得花时间让大脑重新习惯自己真正的五感。
然而真正最让小夜子悲伤的,还是在于失去了视觉。尽管只是虚拟,但在LAFI的世界中,小夜子可以得到视觉上的刺激。LAFI一号机的支配者风间辽的身影,仍历历在目地浮现在她的脑中。
「朝仓小姐,你没事吧!?」
身旁传出了一个轻声细语的声音,语气显得十分担心。这个声音让她觉得既怀念又放心,但她无法马上想出名字,记忆没能顺利连接起来。
「请、请问……是星野先生?」
总算连接起来的记忆,导出了一名男性的名字。是那位在弧石岛上认识的前自卫队队员。因缘际会下,他跟小夜子同样配属到ADEM,成了LC部队的一员。就在几天前,他才刚来跟自己打过招呼,两人还愉快地聊了一会儿。
「对,我是星野。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呢。」
从星野说话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真的非常担心,直到现在才总算松了口气。当初在弧石岛上,尽管星野面对敌人时吓得发抖,但仍然挺身保护自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醒来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是值得信赖、跟自己有着同样际遇的星野,让小夜子觉得十分庆幸。相信他一定正为小夜子平安无事而欢喜微笑。
然而小夜子却在电子世界里找回了视觉,令她对于看不见星野的笑容这件事觉得非常可悲。
「你、你怎么了?朝仓小姐!身上有哪里会痛吗?我马上找医师来……」
看到小夜子从失明的双眼流下泪水,星野慌慌张张地就要按下紧急按钮。
「不是的,对不起,星野先生,不是这样的,我哪儿都不痛。我没事,真的没事……」
小夜子按住星野的手,同时摇了摇头。只是脸上的两行清泪始终流个不停。
10
黎明前两小时。
夜晚的森林平时都是一片宁静,现在都充满一阵阵近乎怒吼的喧嚷声与照明车的灯光。
「装货动作快一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可以用的东西全都装上去,一发弹药都不要留!」
有人挥着萤光棒指挥,有人抱着货物搬上卡车,也有人警戒四周。在这个用来当成ADEM临时司令部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进行离开前的最后工作。
在大批卡车与货柜之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辆比森林的大树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巨大砂石车TITAN。
越塚一心一意地保养TITAN。
晶跟萌也在帮忙搬运货物,随着时间经过,临时司令部里空荡荡的空间也变得越来越多。
八代一手拿着文件,随时掌握准备工作的进行状况并出声指挥众人,这时艾莉西亚来到了他身边。
「嗨,八代。」
「咦?不叫我司机先生了?今天吹什么风啊?」
「我对谚语不熟,不介意的话还请你尽量少用,当然我多少猜得出是什么意思啦。」
艾莉西亚换上了LC部队所穿的战斗服。穿上与众人相同的服装后,她那头柔亮的金色长发反而更加醒目。
「OK。听你的日语说得那么流利,每次都让我以为日语是你的母语。你的发音会那么完美,果然也是因为听力比别人敏锐?」
八代笑着挥了挥拿着文件的手,在聊天之余顺便指挥作业进行。
「这次不需要美军的战力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毕竟先前连猛禽式战机都借了,这次我们要靠自己解决。」
「以不到五十名的兵力,对抗数千名敌军?你们是想学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军飞行员那招?」
「哈哈,不巧的是我们不打算当神风特攻队。」
「不过战力差距就是这么大,让人说成神风特攻队也反驳不了。而且敌人不是只有数量优势,兵器也很充实。如果借用美军的战力,胜算应该会有飞跃性的提升。」
「因为这场仗不是打赢就好。」
「你是不想让美军知道NCT研究所的所在吧?」
艾莉西亚微微一笑。她还没问就知道八代会拒绝了,这只是单纯在拿言语应对取乐,同时也是进入正题前的热身运动。艾莉西亚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再多绕个圈子玩玩。
「告诉我就没有关系吗?」
「毕竟你接受过大脑保密措施啊,你不但没办法告诉别人,也不能领着别人过去。」
艾莉西亚的嘴唇微微一歪。
「这种技术还真棘手。」
说着还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这可是ADEM引以为傲的技术啊,不对,应该说是峰岛勇次郎的?」
「尽管看起来有漏洞,不过好歹也守住秘密十年以上了啊。」
「我们运气也算不错。」
「只凭运气可躲不过真目家这种全球顶尖情报贩子的耳目。而且对欧美人搞这种日本人特有的谦虚美德,我可不怎么赞赏,因为有时候这样反而会变成在侮辱对方。」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多加留意。」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八代都专心在掌握状况与指挥。其间艾莉西亚既没有什么行动,更没有跟他说话,就只是站在八代的身旁。
「你是有事情想问我个人?」
等到作业将近尾声,八代唐突地问出这句话来。
「嗯,方便吗?」
「我总觉得你的问题会让我不想回答。」
八代一边用文件搔着头,一边笑着催她说下去。
「你这八代的姓,就是那个八代吗?」
「啊啊,果然是个麻烦的问题。」
八代笑得很轻薄,这就是他的答案。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八代也不等艾莉西亚回答,自顾自地说了:
「我原本以为你是红心Q,不过你搞不好其实是黑桃A?」
「我记得我不但没说要回答,甚至没有说肯听你问问题吧?」
相较之下,艾莉西亚则是眯起眼睛,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这就是她的答案。
艾莉西亚一副事情问完了就要走人的模样,转过身准备离开。
「艾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艾莉西亚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不高兴。
「这几天来ADEM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且还是现在进行式。不过这种经历同时也有着让人觉得开心的一面,小晶其实也这么想,只是她不会说出来。」
「然后呢?」
「若说我觉得你应该也有同感,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
「我现在会穿着这种LC部队的服装,是为了我自身安全。希望你不要贸然期待我会有什么同胞情谊。」
「我知道,我要拜托你的不是这种事情,而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是这么想的。」
艾莉西亚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意义呢?大概有一、两分钟,她水蓝色的眼睛丝毫没有从八代身上移开。
「你这个人还真喜欢做这种非常残酷的请求,个性未免太差了。」
「会吗?」
「会。」
两人之间产生了一股紧张感。
「等一下,你们两个在摸什么鱼啊?给我认真工作!」
而将他们解放出来的,是突然从旁出现并发出吼声的晶。
「大家都忙得浑身大汗,你们却在这边闲扯?啊啊,我也好想偷懒啊!」
晶最后喊出自己的真心话,双手乱挥一通。两人气势一软,顺势拉开了距离。
「就这样,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八代带着轻薄的笑容,轻佻地说完这句话,就踩着轻快的脚步回去指挥现场作业。正当艾莉西亚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晶就从旁拉了拉她的袖子。
「嗳,你们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晶这个难以捉摸的问题,让艾莉西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尽管性质跟八代不同,但同样都属于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对象。
「你在说什么?」
她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反问晶。
「他的确符合你之前讲的年轻又天真烂漫这个条件没错啦……我也没有意思要挑剔你的眼光,不过劝你最好还是别挑他,嗯,真的不要。」
「咦?到底怎么回事?」
依旧搞不清楚她的意图。
「就是说你挑男人的眼光太糟了。他年轻归年轻,但今年也已经二十七岁了;看起来会显得天真烂漫,只是因为那根叫做紧张感的螺丝松掉,再不然就是根本忘在娘胎里了。当然他的确跟真治先生不一样,对工作以外的事情也很积极没错,不过你知道他的兴趣是什么吗?不是加班后看深夜电视购物节目,然后买些奇怪的邮购产品,再不然就是收集食玩。啊,食玩就是卖给小朋友的糖果里附赠的玩具,他的兴趣全都是这些没药救的嗜好。我就告诉你他唯一的一张悔过书上面写什么吧,他竟然在ADEM的公务黑头车引擎盖上煎太阳蛋你知道吗!?你能相信吗!?理由竟然是想知道电视购物频道上的汽车蜡文宣是不是真的!」
艾莉西亚的表情变得呆到不能再呆。
「他当然也有一点点长处啦,例如说工作上其实还真有那么点本事,不过我真的劝你不要啦!难得长得这么漂亮,干嘛没事委屈自己……」
「你喔,真让人受不了……」
艾莉西亚也只能一边拍着晶的肩膀一边大笑了。
「这样我怎么忘得了嘛?」
「咦?你已经对他那么痴情了?可是不行啦,我劝你还是不要挑他啦。」
晶的会错意让她觉得滑稽得不得了。明知道事态紧急,笑意却停不下来。但在发笑的同时,一股心酸的感觉也同样停不下来。
将来必须让这段过去归在回忆之中,让她现在满心悲戚。
11
路西华缓缓啜着麻耶泡的茶。已经有一个小时以上,路西华都只顾着要麻耶泡茶,还喝得啧啧称奇。
「好茶。唔,确实是好茶。」
言行举止简直就像个坐在簷廊下喝茶的平凡老翁。原本认为马上就会切入正题的麻耶,以一种有力无处使的心情望向路西华。
——让胜司说得那么难缠的人,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老人……
路西华静静地放下了茶杯。
「真是好茶,随时都能喝到这种饮料的这个国家,实在是够和平了。」
路西华缓缓地开启了舌战:
「老朽的国家可就贫困得多了,人民每天都得嚼树根来过日子,一点儿都不夸张。不过如果只是贫穷,倒也不算什么。可怕的是随时都有战火,得不到海外救济的地方也多得是,每年都有多达几十万的人死于饥饿跟战争。被大国之间的争权夺利弄得生灵涂炭,最后甚至从地图上消失了。」
「所以您才会流徙到西边吗?在那儿您看到人们同样为战争年苦,发现苦难仍然在持续。」
「正是。就算弄出了这个名为七原罪,带着点义勇军性质的组织,对战地所能产生的影响终究杯水车薪。很多人都将我们誉为英雄,想要得到我们的力量,可是这些行为最后几乎全都成了白费工夫。」
老人落寞地啜了口茶。
「不会的。据闻七原罪的努力已经让许多人得救,不,实际上他们也真的有因而得救。」
「这是真目家的情报吗?」
老人耸了耸肩膀。
「若是如此,真目家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不会的,实际上就已经有数十万人得救……」
「死的人有数十倍之多,这你知道吗?」
麻耶一时说不出话来。老人要的不是勋章,而是救赎。
「你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争端吗?」
「因为石油。之所以会发生这些争端,争的就是沉睡在您的国家以及领国地下的石油。所以七原罪才会跟黑川联手,不是吗?遗产中可能有着一项能够降低放射能污染危险的技术,只要少了放射能污染的风险,核能的所需就会大为提升,石油的价值也会降低。这么一来,为了争夺石油利权而产生的争端多少会平息下来,相信您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老朽可没有这么乐观。」
「为什么?」
「日本是全球核能发电厂第三多的国家,老朽没说错吧?」
「是,您说得不错。日本次于美国与法国,居于全球第三。」
「唔,那么老朽有句话要问问情报灵通的真目家千金小姐。有着这么多核能发电厂的国家,石油消费量在全球排名第几?」
麻耶闭上了眼睛,老人很清楚核能的愿景只是幻想。
「次于美国与中国,在全球排名第三。」
「没错。核能与石油之间的关系,未必真有那么密切。因为石油不只提供能源,还是重要的工业资源。要平息石油争夺战,光靠核能终究不够。就算风力、火力、煤矿、天然气、太阳能等种种能源全都用上,石油的消费量也不会遽减。当然如果能开发出安全的核能,石油的需求确实会降低,争端也多少会平息一些,但就算真的实现这点,照样会有无数条人命死在自私自利之徒的争权夺利中!」
老人的气势震慑了麻耶。比起不久前那种慈祥和蔼的老爷爷形象,现在的模样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么您为什么要帮海星,为什么要帮黑川!?」
路西华忽然间放松了气势。这一下来得太突然,让努力撑着不被压垮的麻耶差点往前一倒。
「因为老朽还是心系着一线希望。」
老人说话的模样显得落寞而且疲惫。
「小姐你要跟老朽讲的道理,就是老朽刚才所说的那番话,没错吧?想告诉老朽就算以中和放射能的技术提升核能的需求,中东的争端仍然不会平息,不是吗?」
麻耶没有回答,因为事实正是如此。
「这点老朽也很清楚,不过世事未必尽如人们所料。老朽活了上百年,能做的尝试全都做了,可是大部分都徒劳无功。」
路西华站起身来。
「小姐你刚开始曾经说过,要用讲道理的方法劝退老朽。这是白费唇舌,也高估了老朽,老朽不是为了道理行动。刚才老朽已经说过,老朽只是个任凭心中丑陋感情驱使的凡夫俗子。你尽管笑吧,笑完就请你死心。」
路西华轻轻拍响双掌,仅仅这么一个动作,发出的声响却撼动了整个房间。在近距离听到这个声响的麻耶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
「你阻止也没用,老朽要杀了她。如果世界会有所动荡,那我等就愚蠢地抓着浮木求生吧。而且这是我等跟黑川之间的盟约,请了。」
路西华走向躺在床上的由宇,麻耶则张开双手挡在他身前。
「小姐,你以为你能阻挡住老朽吗?」
「我挡得住。不对,我会挡住。」
麻耶带着坚定的意志望向路西华。
「请你让开。你是个好孩子,老朽不想动粗。」
「不行,我都还没有谈到我自己的事情。」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老朽做事并非为了道理。」
「也许吧,可是您应该不是个不懂道理的人。拜托您,请您听我说,还请您先听我说完。」
脸颊一阵火热。不知不觉间,两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连麻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抱歉,老朽这个人顽固又不讲理,是个不受教的蠢材。」
路西华举起一只手,想要推开麻耶。
「不对,这是不可能的。不受教的蠢材能让人誉为英雄?会受这么多人尊敬?您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错了。」
「不,我没有说错,请您不要胡乱自谦,那是在侮辱尊敬您的人。我打从心底相信,相信被誉为英雄的活传奇七原罪之首路西华。您并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正确,多半还认为那是种伪善,没错吧?所以您才会取七原罪这种中东地区根本不能接受的基督教圈名号,我有说错吗?然而人民看得见真相,就算您用了异教徒的名号,人们还是尊敬您、接纳您。」
「刚刚已经说过了,道理说不动老朽。老朽是……」
「我还不是一样!」
麻耶喊了出来:
「搞不好路西华先生您才是对的,有可能黑川才是对的。但是不管两位坚持的主张有多正确,我就是不能接受。您知道为什么吗?答案很简单,非常简单。因为哥哥是我最珍惜的家人,由宇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路西华看着麻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在这对深邃的眼眸注视之下,麻耶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几乎快要软倒,但她仍然挡在路西华的身前不动。
先撇开视线的是路西华。
他重重坐回地板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老朽就再叨扰一杯茶吧,喝完咱们再谈。」
说完就落寞地微微一笑。
12
巨大的物体撼动大气,让原本在打盹的荻原一口气清醒过来。
「怎、怎么回事?」
朝着夜空凝视,只看到一片极为寻常的景象。视线一路顺着往下拉,则可以看到一片不寻常的光景。
在山区开辟出来的一个角落中,可以看到一栋水泥建筑物,以及大批军队围在这栋建筑物周围。是包围NCT研究所的海星部队。
然而荻原对平地上的情形根本不放在心上,再次看了看天空。他特有的危险察觉能力指针已经接近红色危险区。
「其实我也已经习惯了啦……」
对空无一物的天空感觉到危险,这样的体验荻原以前也经历过,那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发生的事情。所以尽管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存在,但他确信自己视线所向的空中,有着巨大的飞行物体存在。
正当荻原视线注视天空,手上摸索着想找对讲机时,手都还没有碰到,呼叫声就响了起来。拿起对讲机一听,果然是八代在呼叫。
『你那边情形怎么样啊?』
语气跟平常一样轻佻,几乎让荻原对他萌生杀意,但现在不是抱怨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很不妙,真的很不妙,不妙到让我想要立刻拔腿就跑。」
『你是怎么啦?竟然说想跑,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啊。平常那个老是说一切交给我,然后在最前线冲锋陷阵的荻原跑哪儿去啦?』
「你讲的是哪一国的荻原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存在好不好!不说这个了,八代先生,情形真的很不妙,空中又来了一架那种大到离谱的飞机。刚开始的那架多半也在,两架都停留在上空。」
听到上司还有心情笑着说:「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啊。」荻原开始认真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你还好吗?八代先生?该不会脑袋里原本就松掉的那些叫做紧张感的螺丝,终于全部掉光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自己明明也是一直打瞌睡到刚刚才醒。』
「咦、咦!你为什么会知道!」
荻原赶忙看了看四周,怀疑附近有架设监视摄影机。
『哎呀?原来你真的在睡啊?败给你了,我可没想到你神经这么粗耶。』
握着对讲机的手不停发抖。
「……我只是习惯了而已,多亏了你这个上司。」
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算了,没关系啦。我们再过一会儿就会到你那边了,这后就要攻坚。辛苦你了,接下来你尽管留在那儿边打瞌睡边看吧,保证可以看到一连串媲美电影的精彩镜头喔。』
八代的口气很轻佻,但荻原并没有漏听其中蕴含的紧张情绪。
「八代先生……」
『怎么啦?』
「这个,你也知道,其实你还有王牌没拿出来对吧?像是一些刚升上三级的我连听都没听过的超级厉害武器,再不然就是一些跟这种P级货色根本不能比的……」
『没有啊?』
八代的回答始终轻描淡写。
『怎么可能会有呢?哪有这么凑巧。我们的兵力就这么一点,而且现在还只有两种限定B级跟C级的装备,以及一些分级上连遗产都算不上的装备。什么超A级的超兵器啦、全球最顶尖的头脑啦、无敌的小刀啦,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而我们就是要用这点兵力去对抗《自由》跟七原罪,哎呀呀,如果这样还打赢,我们就真的太帅了,对吧?』
「怎么这样……」
荻原重新观察在NCT研究所周边所布下的兵力。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战力差距大到没有半点希望存在。
『你的任务就是留在那里看着整个事情经过,然后想办法活下去。知道了吧?』
「咦?啊,是,我明白……等等,八代先生!?我才不要!我绝对不想看到NCT研究所被攻陷!我先跟你说清楚,我可真的一点都不想看到《自由》获得胜利后飞走的这种烂结局!要是让我看到这种结局,我一定会拿爆米花砸在片尾名单上再回家!」
『你爱看哪种电影我还会不清楚吗?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看得起立鼓掌。』
「请一定要让我看得大喊Bravo啊,我可不想再转行了。我虽然每次都对你抱怨连连,可是我其实……」
『停。荻原,就算你心里其实很尊敬我,也不可以再说下去了。听部下讲这种话的角色,在电影里几乎都必死无疑不是吗?』
「才没有人要说什么尊敬八代先生之类的鬼话啦,想也知道不可能好不好?」
『……你说话还真不留情面啊。不说这个了,荻原,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不用把最后两个字加得那么刻意啦。」
『啊,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马上就把我们的位置传去你的PDA,麻烦你确认一下好吗?』
看了看PDA上显示的NCT研究所周边地图,荻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八代他们真的已经来到这附近了。
『攻坚的时机就拜托你了。』
「咦?」
从来没听过上司说话的声音这么认真,让荻原一瞬间对这句话会意不过来。
『我方就只有你看得到全景。拜托你了,凭你的直觉就好。』
八代以认真的语气,将这件难保不会左右战局胜败的重大工作托付给自己。荻原交互看了看手上的PDA与海星的部队,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请尽管交给我。」
『嗯,我就想听你说这句叫人放心的话。』
感觉得出八代在对讲机的另一端点了点头。
决战的时刻近了。
13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医务室里的惨叫声已经整整八个小时以上没有停过,躺在病床上的瘦小身体翻来覆去地不断挣扎。
「按住她,再让她挣扎下去太危险了。」
好几名医师按住躺在床上的瘦小身体,但这名病患尽管体型瘦小,力气却大得惊人,让好几名医师都压不住。
「啊、啊、啊!啊啊啊,嘎!」
喉咙都叫哑了,痛苦的呻吟仍然没有停止。
「那、那女人,到底是什么脑袋,她有毛病,她有毛病,她有毛病啊!」
这个四肢痉挛,口中喃喃自语念个不停的,正是七原罪之一的玛门。
「她一直都这样吗?」
脸色阴沉的黑川在这时走进室内。
「好难受,好难受,我好难受。救我,救我,救我!」
玛门伸手揪向黑川的衣领,把满脸痛苦的脸凑了过去。她的两眼睁得异常的开,让人看上去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还好吗?」
黑川任由玛门抓着自己的衣领,低头看头她。
「大脑的温度不正常。从读出峰岛由宇的记忆后,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应该没有性命危险吧?不,更重要的是大脑里的记忆应该没有异状吧?要是现在让她失去记忆,事情可就麻烦了。」
「这点我们很难判断,我们也没有料到会对大脑造成这么大的负担。您也看到了她的眼球有轻微外凸的现象吧?这是因为有脑部肿胀的情形,不过也已经慢慢消退了。」
听到脑部肿胀这个陌生的说法,让黑川发出了不成声的感叹。
「在两个小时以内让她可以活动,NCT研究所的占领就快要达成了。只要拿到球体实验室里的LAFI,从那丫头脑子里读出来的加密记忆就随我们料理了。」
尽管出了一些失算,但整个计划几乎都进行得很顺利,只有没能要了由宇的命这点,确实让人很不放心,但终究还在能预料的范围内。而且从她的身体状况看来,就算来得及解毒,多半也得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星期以上。
黑川一走出医务室,就撞见了副官福田,简直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原来您在这里啊?我找您很久了。」
福田带着责怪的眼神走近黑川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自由》送来的画面,您要看吗?」
福田手上拿着好几张照片。这些照片照的都是室内景象,但状况十分异常。不论地板、墙壁,还是各种疑似电子器材的机器,全都被高热所溶解。这是七原罪中的撒旦运用他的能力所造成的结果。不光是数千度的高热,他还能自由自在地运用负两百度的超低温。
「熔解成这样实在看不太清楚,这是通讯设备之类的设施吗?」
看着已经有一半不成原形的器材,黑川说出了近乎直觉的推测。
「是的。这是躲过我们调查的通讯设备,看样子应该是当初在建筑NCT研究所时所用的临时线路。由于不是正式的设备,也就没有留在记录上。」
「你的意思是他们用了这个通讯设备?」
「是,从状况来判断,应该是跟找到这里的撒旦前脚后脚地逃走了。」
「这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是六个小时前。」
「太晚报告了,不过说来也无可奈何啊。」
撒旦所经之处都得先经过冷却才能通行。而地下设施中原本就有很多会阻隔电波的材质,所以无线电也不管用。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报告。」
「什么事?」
「已经抵达最终防护闸门了,现在正加快步调进行突破。」
攻陷NCT研究所已经近在眼前了,但这时他们却听到了一种令人扫兴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玛门不再发出惨叫,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笑声:
「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是吗?是这样啊?终于轮到我出场啦?我就做给你看,我当然会做给你看。来吧,由我当主角的故事就要开幕了。」
玛门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得极开,始终笑个不停。
14
为了让亢奋的心情冷静下来,麻耶啜了口茶。坐在她对面的路西华也依样画葫芦,但他喝茶的模样显得十分平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由宇她一直在抗争。」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说话,让麻耶觉得十分惊讶。但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她立刻理解自己在想什么,说什么,又该告诉对方什么。
「您知道她的境遇吗?」
「知道个大概,就是在那个NCT什么来着的研究所里关了十年对吧?」
「是的,可是那不能代表她的本质。」
「刚才你说过她一直在抗争?」
「是的,她无时无刻不在抗争。跟峰岛勇次郎、跟自己的境遇……我可以讲讲我自己的境遇吗?」
「唔,老朽就听一听吧。」
路西华真挚地倾听麻耶所说的话。
「我的父亲是个很过分的人,只要为了真目家的繁荣,为了他自己的欲望,多残酷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还有睡在那床上的哥哥,可以说都是他的牺牲品。明知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彻底憎恨父亲,我认为亲子之间就是这么回事。」
路西华定睛注视着麻耶。
「我认为由宇一定也是一样。就算被人们当成疯狂科学家而忌讳,峰岛勇次郎终究是她的父亲,而她也为此感到痛苦。尽管如此,由宇仍然在跟遗产所引发的犯罪抗争,跟自己的境遇抗争,跟峰岛勇次郎抗争。明知抗争到底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赞赏,也不管那是一场多么艰辛的战斗,更不管在地底下面对多么难熬的孤独,她都没有改变初衷。她这辈子一直在牺牲自己,因为这就是她自己归结出来的道理。她舍弃自我,为了这个世界,为了保护道理,她一直都在抗争。」
麻耶将目光转到沉睡不醒的由宇身上,路西华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
「您知道吗?由宇在跟遗产对抗的过程中,几乎完全不使用任何遗产,顶多就是带上一部电脑。这些日子以来不管面临多么艰难的战斗,她都不去依赖遗产,只凭自己的能力对抗。」
「这样啊?老朽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就是由宇对这场抗争所做的觉悟,也正是她所坚持的道理。像黑川尽管提倡要扑灭遗产犯罪,自己却也过度依赖遗产,由宇却对此不以为然,因为这种做法偏离了道理。」
「……」
「我非常尊敬由宇。我觉得内心如此坚强,长年来一直忍耐的她非常值得敬重。您刚刚说过自己不是为了道理而行动,我也一样,黑川也不是为了道理在行动。原因很简单,因为道理那条路走起来非常艰辛,非常难熬。所以人才会不由自主地挑选好走的路去走!」
麻耶咬紧了嘴唇。
「但由宇不一样。不管走起来有多困难、痛苦及艰辛,她仍然选择走在道理这条路上,一直不惜牺牲自己地在战斗!」
「驱使我们采取行动的,才不是什么正义。路西华先生,就算事实真如您所说,真正驱使我们采取行动的,是丑陋的感情,是不可告人的情愫,甚至是善良的慈爱之心,终究也只是单方面地把善恶强加到别人身上,其中没有任何可以让道理存在的余地。然而由宇不一样!我们可以就这么毁掉由宇、就这么毁掉正确的道理吗?她的抗争有多么艰辛、孤独,您不可能不懂!」
路西华没有动。他睁大了眼睛,一直注视着麻耶。过了一会儿,这对年老的眼睛转向了由宇身上。
说尽了心中所有思绪的麻耶,吐着一口又一口的长气,静静等待那一刻来临。
麻耶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感觉上仿佛只有一分钟,又像足足过了三十分钟。
「……人果然不该活太老啊。」
老人疲惫已极的嗓音打破了沉默,这时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干枯的微笑。
「呃,那个……」
正当麻耶不知所措时,路西华的视线转到了斗真所躺的病床上。
「好了,从刚刚就在装睡的少年,你放心吧,老朽这就走了。不管是令妹,还是躺在那里的小姑娘,老朽都不打算出手。」
麻耶惊讶地朝身后看去。原以为还在昏睡的斗真已经坐起了上半身,在掀起的棉被下,还可以看到他的手已经将鸣神尊拔出一半。
「哥哥,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斗真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看着路西华。路西华只是眯起眼睛看了斗真一眼,就将视线转回麻耶身上。
「这茶很好喝,多谢你了。」
路西华费力地站起身来,接着立刻转过身走,让人感受不到半分眷恋。
「小姐。」
「啊、是!」
「可以再告诉老朽一次你的名字吗?」
「我叫麻耶,真目麻耶。」
「这样啊……」
路西华感慨万千地抬头仰望天空。
「从第一次见到那位先生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年……老朽差点又要后悔自己白活了多年。麻耶小姐,老朽感激不尽。」
路西华年老的背影留在他们眼中,就这么平静地离开了。
麻耶望着路西华离开的门许久,仿佛老人的背影还留在那儿。他在麻耶心中所留下的存在感就是这么巨大。
「麻耶,你还好吗?」
斗真轻轻地叫了她一声。麻耶肩膀抽动,回头一看,熟知的哥哥就坐在那儿,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哥哥脸上这么温和的表情。不只是时间,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们之间有了距离。然而坐在那儿的斗真,却跟以前没有两样。
「哥哥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呢。」
为了让双手不再颤抖,麻耶紧紧抓着衣服,但颤动仍然没有停歇。
麻耶到了这时才开始发抖。不论对方是多么值得尊敬的圣贤,终究还是敌人。在麻耶的心中始终有着恐惧,不知道他何时,会不会在自己眼前杀了由宇跟哥哥,最后连自己也杀了。还不只这样,他那巨大的存在感本身就让人敬畏。
「麻耶,谢谢你。」
斗真说话的声音也跟表情一样温和。
「多亏了麻耶,我跟由宇才能捡回一条命。真的很谢谢你。」
麻耶心中绷紧的紧张情绪断了线,整张脸皱在一起。一直忍着不落下的眼泪,也像溃了堤似的奔流而出。
「哥哥,哥哥。」
麻耶跑向斗真,紧紧抓着他啜泣。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变回了单纯的十六岁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