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S 第07卷
■---■序 曲■第一章 夺回■第二章 比生命更可贵的事物■第三章 决战前夕■第四章 NCT攻防战■终 曲■后 记
1
才刚睁开眼睛,就看到由宇的脸近得呼吸都会喷在自己脸上。
「哇啊啊啊啊!」
斗真惊吓过度,上半身直往后仰,但已经躺着的他当然做不出这种动作,结果就是后脑勺重重撞上地板。
「你在搞什么?」
由宇那低到冰点以下的冰冷语气,落在痛得抱头打滚的斗真身上。
「我、我在……」
斗真试图想起他之前是在做什么事。
「我在……呃……」
当时他们吃的、穿的、住的全都让横田家打理,所以想说至少帮忙做个大扫除。家里只有一名家庭主妇跟一名幼儿,难免会有一些粗重的工作能不做就先不做的情形,而斗真就以这些粗重的工作为主,在整个家里四处打扫。最后把客厅打扫干净,精疲力尽的他当场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就这么睡着了。
「啊啊,对喔,原来我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总算弄清楚事情经过后,接着让他觉得好奇的不是由宇那受不了他似的眼神,而是一阵强忍的笑声。那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横田和惠的笑声。
「没关系啦,斗真他一定是累了……噗,嘻嘻,嘻嘻嘻嘻。」
和惠按住嘴,把脸别到一边。
「对、对不起了,斗真,晚点……嘻嘻,我会好好骂镜花的,啊哈哈哈。」
「咦?为什么?」
由宇皱起眉头,和惠则笑个不停,而且还说要骂镜花,让斗真搞不太清楚状况。
就在这个时候,镜花踩着咚咚咚的可爱脚步声出现了。她朝斗真的脸上看了一眼,天真无邪地笑了笑。
「斗真哥哥好帅喔。」
无论笑容还是发言都很天真无邪,但为什么就是会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呢?斗真很快就想通了。镜花握在手上的东西,或许就是这种不祥预感的元凶。
「镜花,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这是用来画画的。」
镜花精力充沛地把黑色麦克笔挥来挥去,答话的声音也是活力十足。
「这、这样啊。」
斗真慢慢转头环顾周遭。和惠在与斗真眼神交会的瞬间,立刻以连由宇都自叹不如的速度别过头去。
「对、对不起,嘻嘻嘻,斗真,晚点、我会好好,啊哈哈。」
尽管她用手按住嘴巴跟肚子,肩膀的抖动却停不下来。
接着跟由宇四目相对。她是没有把脸别开,但以一副再也受不了他似的表情说了:
「你的迟钝实在让人佩服之至。就算累得精疲力尽,像你刚刚那样一点戒心也没有的模样,可真叫人想学也学不来。不过……」
虽然这番话说得十分平淡,但才说到一半,她似乎是再也忍耐不住地停止说话,最后更别开了脸。
「噗嗤。」
就这么笑了出来。
猜到自己遭逢了什么灾难的斗真,立刻冲进洗手间,站到镜子面前一看。
「啊啊啊啊!」
尽管早已料到脸上有些什么东西,斗真还是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喊出来。
他的脸上填满了多半是镜花所画的涂鸦。两边脸颊上都有着疑似花朵的漩涡图样,额头上则有着三个勉强可以猜出大概画的是人的东西,两边眉毛连在一起,嘴巴的周围则多了类似胡须的图样,试着闭上一只眼睛,果然就看到眼睑上也画了眼睛。除此之外,连鼻子、耳朵到脖子,也都画满了各种涂鸦,简直就像是全身写满了驱魔经文的无耳芳一(注:日本怪谈之一)。
「这、这太过分了啦……镜花。」
没出息地抱怨之余,斗真还是立刻转开水龙头,用冷水跟肥皂洗脸。然而照在镜子里的脸却没有任何改变,脸颊上还是有花,额头上也仍然有着奇妙的人跳着舞。
「你也真够无知的了,油性笔哪有这么容易洗掉?」
「这是油性笔喔!?」
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的由宇,态度拽得不得了。
「啊,还有不要把我写在你肚子上的算式洗掉,晚点我要记录下来。」
「咦?你说肚子……」
斗真把衣服卷起来,露出自己肚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满了各种陌生的数字与符号。
「为什么!」
「看着你糊涂的表情,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算式。当时手边没有什么地方适合写下来,所以我就先拿你的肚子来代替便条纸了。」
「不要这样好不好,竟然连由宇都涂鸦。」
「这不是涂鸦,是很正式的算式。你怀疑我的计算能力吗?」
看到由宇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做出离题十万八千里的反驳,斗真只能回以半放弃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写在我的肚子上吧!」
「不写下来搞不好会忘记,我是无可奈何之下,才会写在你肚子上的。」
斗真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哪里无可奈何。
「由宇头脑那么好,根本不可能会忘记吧?」
「这你就错了,斗真。写下来跟背起来,这两种行为在大脑中留下的纪录是不一样的。」
由宇订正得十分冷静,目光却有点四处乱飘,这是错觉吗?
「那也不用……」
「我拿来了。」
这时出现的是镜花。她拿起LAFI三号机的模样显得十分吃力,一步步努力将它搬来。
「嗯,辛苦了。那我马上就来纪录刚刚写好的算式吧。」
由宇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从镜花手中接过LAFI三号机,打开了上盖。
但她的笑容当场僵住,身体也停在非常不自然的姿势。
「怎么样?变得更帅了喔。」
镜花朝着LAFI三号机所说的这句话,跟先前对斗真所说的话完全同质,手上也一样握着油性笔。
不只是斗真,就连风间也遭到了横田家这个小暴君的毒手。
「镜花,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胡闹!」
和惠生气的模样,让斗真觉得十分意外。虽然他跟和惠并不是那么熟,但对她的印象总是以温和居多,所以他原本以为和惠应该只会温和地说说镜花而已。
然而那个淘气又活泼的镜花,现在却一脸要哭的表情,缩着身子乖乖跪坐在和惠身前,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更是十分惹人怜爱。
由宇一边擦着荧幕上的涂鸦,一边看着她们两人。
由宇的目光有着难得一见的温和,但眼神中却又显然蕴含了阴影与寂寞,让斗真有种揪心的感觉。
「严厉中有着慈爱,所谓的母亲大概就像这样吧。」
「……嗯。」
斗真想起了自己那段跟现在的和惠与镜花一样,母子两人相依为命的童年,于是点了点头。
尽管当时年纪还小,却已经觉得母亲十分漂亮。每次到了开放参观教学的日子,同学都会说坂上的妈妈很漂亮,让他十分骄傲。
他的母亲个性开朗活泼,所以骂他的时候也非常有气势,不是和惠这种程度的严厉所能相比。而且也可能因为斗真是男生,动手打他的情形也很多。
「以前我也常常被妈妈骂。」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母亲打他、骂他,都有着正当的理由,而他也丝毫没有怨恨的想法。唯一让斗真心也怨怼之意的,是母亲突然丢下自己失踪这件事,但就连这种心情,他也已经多少调适过来了。
——嗯?
然而有个念头却卡在脑子里。他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跟母亲有关,但一试图回想,就觉得心头会掀起一些波纹,让他没办法静下心来。
「……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咦?」
「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由宇也没发现斗真陷入沉思,低下头去用力擦着LAFI的荧幕。
『别再用力了,荧幕会破掉。』
「少啰嗦。」
由宇无视于风间小声的抗议,粗暴地擦着荧幕。凭由宇的本事,应该可以更有效率、更简单地除去油性笔的字迹,但她就是没有那么做,而是老老实实慢慢擦。
「你挨骂的模样我可以轻易想像出来。不过,比方说……唔,例如想像麻耶挨骂的模样,就会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由宇今天很多话。
「也对。不过我想麻耶应该没有被骂过,因为麻耶的母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是吗?原来她跟我一样啊……」
「是啊。」
再讲下去,多半就会把彼此的父亲也拿出来讲,所以斗真赶忙接上别的话头,想办法避开这个话题。
「我会跟麻耶那么要好,搞不好也是因为麻耶少了对母亲的回忆。」
「这话怎么说?」
「我是所谓的妾腹子,照理说女生应该都会讨厌这种兄弟姐妹,像胜司先生就摆明了讨厌我。这也难怪,知道自己爸爸在外面还有女人,而且连孩子都生下来了,当然会觉得没趣了。」
「唔,是这样啊?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一个人很好,很平凡的妈妈,她做的汉堡排很好吃。」
「嗯,和惠的汉堡排也很好吃,看来汉堡排果然是妈妈的味道里少不了的必备事项啊。」
由宇人侧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太过复杂,让斗真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唯一能从她脸上看出来的,就是一种近乎死心的羡慕。
「等我回到NCT,唯一会让我遗憾的……」
由宇说得十分落寞。
「就是麻耶的红茶,还有和惠的汉堡排了。」
由宇说过她就连吃饭也一直都是一个人吃,不知道是不是连去意识到寂寞的情绪都已经消磨殆尽了?
「怎么了?看你一脸消沉的表情。啊,对喔,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竟然疏忽了。你泡给我喝的那种有咖啡味的粉末,也挺不坏的。」
——不是这样的,由宇。麻耶的茶跟和惠的料理,味道确实都很棒,然而真正让由宇觉得美味的,是跟其他人一起喝的茶,跟大家一起吃的饭菜。
但斗真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针对如何才能让由宇获得自由这个问题,除了由宇自己所给的三种方法以外——他还没有找出不必用大口径的枪打穿她的头、不必把她的知识连着人格一起破坏、也不用再度让她被囚禁在NCT里的第四种方法。
由宇真正祈求的、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全球最顶尖的头脑,也不是不容他人望其项背的天才特质。
而是自由、平稳、日常,说起来都是些非常平凡的事物。然而对峰岛由宇来说,什么才是自由?什么才是平稳的日常?斗真还没有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2
『……真,斗真、斗真!』
风间喊了斗真的名字好几次。
『你有听见吗?斗真,回答我。』
「嗯,我有听见,我没事。」
斗真慢慢睁开眼睛。然而不管有没有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色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他身处黑暗之中,然而现在待在黑暗中,反而让他保持住平静。
『真的吗?看起来可不像没事。』
「不用担心。」
『那就好。』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在横田家度过的时光,想起了由宇那连羡慕的心情都已经消磨殆尽的侧脸。
『你还真够镇定啊,差不多是《自由》该出现的时候了。步骤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不过我再跟你确认一次。我会配合《自由》的下降,让现在沉入海中的球体实验室上升,同时你则要从顶部的舱门出去,全力朝《自由》跑过去,凭你的脚力应该勉强跳得过去。』
「……嗯。」
他想起了在横田家的那段谈话。那是由宇跟自己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平稳的谈话。
自己已经想起了真相,想来多半再也不会用那种平稳的心情谈起母亲了吧。
然而若有人问他是否希望真相继续封住,答案却是否定的。
他不会不去正视真相。如果自己是连母亲都杀的禁忌之子,如果自己是别人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制造出来的工具,那就更不能再让任何人操作自己的记忆,不能再让自己远离真相。
由宇跟自己的相遇,是出于偶然,还是出于必然?不管答案是哪一种,人们多半都会以命运来形容。然而若说就连这种相遇,都跳脱不出彼此父亲的手掌心,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绝对不要,绝对不能接受。如果连自己对由宇的感情,都完全落入他人算计之中,这叫他怎么能够接受?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喜欢那个黑发的少女呢?她本领高强,而且脱俗、努力,又那么美丽,有着太多吸引人的理由,然而不管是挑哪一个理由来当成答案,都让斗真觉得不太贴切。他找不出什么词汇可以原原本本地表现出自己的心情,但是有件事他非常肯定,那就是自己绝对不想再放开她,想要保护她。因为如果没有好好抓住由宇,想必就连自己都会放弃自己。
『喂,斗真,你有在听吗?』
「有啊。」
嘴上说得理所当然,但风间的话他其实有一半没听进去。盘据在他心中的,是一股平静却又剧烈的怒气。
若那么想要遗产,去追峰岛勇次郎不就得了?由宇跟风间说过七原罪很可能跟峰岛勇次郎有关,而且尽管那次经历如梦似幻,但斗真确实见过峰岛勇次郎本人。
峰岛勇次郎确实存在。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突然出现在斗真眼前,悠哉地讲了许多高深莫测的话,之后又忽然地消失。
为什么自己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让咬紧嘴唇的斗真回过神来的,是怜递到他眼前的一个灰色小盒子。
「这就是解毒剂,盒子是特制的,被点38口径的子弹在极近距离打中也不会有问题,不过你还是得小心别弄坏。」
先前不管听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的斗真,对这句话却明显有了反应,目光焦点确实对准了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正是由宇的性命。
「里面还有强心剂,不过不太建议使用。三十二小时前她就已经施打过一次,而且考虑到对方还有可能对她施打自白剂之类的药物,对心脏的负担……」
「就是说除了解毒剂外最好都别用是吧?」
斗真打断了怜的话,小心翼翼地将装有解毒剂跟强心剂的灰色盒子放进内侧口袋。既然是没有救赎希望的话语,那么听再多也是枉然。
口袋正好位于他的左胸,由宇的性命就寄托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
她娇小的身躯被施打毒素,还打了强心剂强迫她行动,搞成了个药罐子。
光是想像她被枷锁夺去自由的模样,斗真就满腔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由宇非得受到这么残酷的对待不可?
『时间只剩十分钟左右,斗真你听好了……』
由宇会死?
由宇到底做了什么?她明明无时无刻都在牺牲自己,保护别人。
长年来她一直压抑自己的渴望,一直忍受不人道的待遇。
她那对有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睛,以及仿佛忘了阳光的白皙肌肤,都美到让人看得倒吸一口气。然而斗真从来没有看过由宇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次都没有。
『我继续说明。《自由》外壳所用的材料是T00合金,D级遗产,就算是鸣神尊,恐怕也很难一刀劈开。驾驶舱的玻璃则为C级遗产,推定跟这个球体实验室的外壁是用同一种材料,要破坏极为困难。你要找的是《自由》上方的舱盖,用鸣神尊破坏掉舱盖的锁。这是在跟时间赛跑,如果动作不够快,人还没进去《自由》就拉高高度……』
胸口一阵滚烫,愤怒的情绪慢慢扩散到全身,紧紧握住鸣神尊的右手已经没了感觉。
峰岛勇次郎活得那么悠哉、那么自由、那么自得其乐。他谈起女儿时的口气也十分平静,不畏惧任何人,也没有将被敌人捉去的由宇放在心上,就这么消失无踪。
全世界都在争抢遗产,争夺峰岛由宇。不管是他人或是由宇自己,都对她百般苛求,但由宇仍然挺身而战。她试图对自己发明的东西负起责任,说危险的自己应该要跟世界隔离,因而压抑自己的渴望。
为了争夺峰岛由宇而起的争端,说穿了就是在利用峰岛由宇那种不愿逃避,企图负起责任的正义感与善良。斗真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这点。
——然而真正最不能原谅的……
握着鸣神尊的力道强烈得几乎是要拆了自己的手。
——是没能保护由宇的我。
绝对要救她出来。不光是从海星之中,更要从峰岛勇次郎留下的咒缚中救出她,把由宇带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好了,斗真,你听清楚了。据我推测,囚禁峰岛由宇的地方……』
「废话少说。」
『你说什么?你打算不靠任何指引,自己在那么大的舰内把她找出来?就算有人指路,剩下的时间都已经嫌少了。』
随着风间这几句出口,球体实验室也开始往上浮起。
『正确地说来是十一分十八秒。毒素种类繁多,计算上多少会有误差,不过……』
「我要你废话少说,赶快浮上去。」
『唔,你这种口气……』
「尽管去吧。」
怜打断了斗真与风间的谈话。
「离水面只剩十几公尺,没什么大不了。是他本人说要去,那随他去不就得了?」
说完怜就以手动的方式打开了通往外部舱盖的通道舱门,要斗真赶快离开。
「从这里过去三十公尺,右手边会有个舱盖。」
言下之意,自然是鸣神尊的继承者哪会这么简单就死。
斗真就这样朝着舱盖跑了过去。怜从他背后关上了门,大概是为了避免海水灌进来吧。
怜说得没错,没过多远就看到了舱盖。
斗真转动头上的转盘,打开了它。
『等一下,斗真,还太早了!』
斗真没有听见风间隔着对讲机所发的制止声,他根本听不进去。动手打开舱门,大量的海水立刻倒灌进来,但斗真不予理会,照样爬着梯子上去。当他来到外面,球体实验室的顶部刚好浮出海面。
斗真就这么站在顶端,两眼注视前方,毫不犹豫地拔出鸣神尊。握着刀的手热得滚烫,心中没有一丝怀疑能不能驾驭鸣神尊的不安想法。现在的斗真已经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天真了。
一阵冲击袭向球体实验室,撼动了这直径五百公尺的立足之处,球体实验室撞上某个看不见的物体。就在同时,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一个巨大的飞行物体就此现身。
「……她在。」
在这全球最大的飞行物体,全宽超过四百公尺的巨大质量之中。他要找的目标十分娇小,身高还不满一百六十公分。
「由宇她就在里面。」
但斗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由宇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
想到这里,斗真已经开始往前飞奔。玻璃球体上的海水还没有流光,显得十分滑溜,但斗真却毫不犹豫地全速飞奔而过。沿途踩出爆炸似的水花,笔直地朝《自由》的驾驶舱延伸过去。
『斗真,冷静一点!你要先爬到《自由》上面,想办法把舱盖……』
从耳机传来风间的声音,但斗真完全不予理会。从握着鸣神尊的右手扩散开来的热度,几乎要将他全身烧得滚烫,但这滚烫感现在反而让他觉得痛快。
《自由》已经近在眼前。机身外壳采用峰岛勇次郎发明的遗产科技,是种连宇宙尘直都能挡住的材料。然而斗真完全感受不到这种材料的压迫感,比起右手传来的那股扎实的感觉,这种素材的存在感也只与寻常塑胶无异。
「啊啊啊啊啊!」
他在发出怒吼的同时奋力一跳,连人带刀将鸣神尊朝驾驶舱的玻璃挥了下去。刀刃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直没至柄。接着整片玻璃就以鸣神尊为中心,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痕向外扩散,不到一秒就化为无数的玻璃碎片,与海水一起泼洒进《自由》内。
尽管高度只有海拔数十公尺,但气压的变化仍然造成剧烈风压,在驾驶舱内吹起了一阵夹带着四散的玻璃碎片与海水的暴风。
每个人都赶忙闭上眼睛,同时用手护住脸部。
当他们再度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名眼神冰冷的少年,提着小刀独自站在他们眼前。
突如其来的入侵者,让飞行员们陷入慌乱。《自由》拥有完美的隐形功能,而且有着要塞似的巨大机身。而这架连要发现都很困难的飞机,竟让一名少年只凭着一把小刀就闯了进来。驾驶舱那连飞弹直击都能挡住的特殊玻璃,却被一把小刀轻而易举地击碎,他们的大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驾驶舱内的十名海星士兵,都因为恐惧与震惊而僵住。这群人都是操纵《自由》的飞行员,要让这架全长超过三百公尺,全宽更达到四百公尺以上的巨大飞机稳定飞行,就得用上这么多的人力,并加上优秀的航空电子设备辅助才行。
「由宇在哪里?」
这句带着杀意的话,让每个人的四肢变得更加僵硬。在这种连呼吸都有困难的极度恐惧下,就算想开口也办不到。这名十七岁的少年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就是如此异常、如此凶煞。
随着这句话出口,斗真拿起小刀摆出了架势。这把小刀比斗真的杀气更加慑人,刀身仿佛罩上了一层因空气温度过高而让景象扭曲晃动的现象,同时却又有种几乎令人冻僵的冰冷气息。并不是真的有高热空气造成景象摇晃,但就是有某种莫名的事物,扰乱了这群飞行员的视觉。而这莫名的事物造成恐惧,束缚住了他们身体,别说一根手指都不能动,甚至连眨眼都办不到。
「她在哪里?」
少年第二次发问,手上小刀同时一挥,兼具轻量与超高硬度的特殊合金制座椅,一声不响地被砍成两截而倒在地板上,就跟驾驶舱的玻璃一样。这本来不可能发生的光景,让士兵的恐惧与紧张终于崩断,不,是一刀切断了。
士兵们一起将手伸向腰间的枪。以一敌十,而且还是刀械对枪械。按照常理推断,不用打也知道哪一边会赢,但少年跟那把小刀都不寻常。
他们的手还没有碰到枪,斗真已经有了动作,只以半步就逼近最靠近他的士兵,连续将鸣神尊的刀柄埋进两名士兵的心窝。就在拔枪动作进行的期间,又让两名士兵走上了同样的命运。等到他们的手指碰到扳机,第五与第六个士兵正好倒地,还剩下四个人。斗真的动作毫不停歇,准星还来不及对准快速移动的斗真,又有一个人倒地。斗真在对方担心误伤自己人而有所犹豫的期间,又解决了两个人。
不知不觉间,只剩一名士兵还没有昏倒,他以发抖的手将枪口对准斗真。
「由宇在哪里?」
斗真呼吸丝毫不乱,以跟刚开始一模一样的口气问出这句话。
「哇啊啊啊啊!」
剩下的最后一名士兵,在恐惧驱使下扣了扳机。错乱中所发射的子弹,轨道能对到斗真身上,可以说纯粹是幸运的产物。然而鸣神尊一挥,枪弹只留下几点火花就遭弹开。
恐惧超出了极限,让士兵当场失禁,思考与情绪都完全冻结住。
「哼。」
看出问不到什么情报后,斗真随手将刀一挥,最后一名士兵也就此倒地。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将斗真的入侵告知全舰。
驾驶舱内的各种仪表指示灯也同时熄灭,这表示《自由》的所有控制权,已经移交预备驾驶舱掌握了。
不过对斗真来说,这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由宇的所在。斗真用手碰了碰怀中的针筒。只剩十分钟,要是没赶在十分钟内施打解毒剂,由宇就会没命。
他必须在这全长三百公尺以上,全宽四百公尺以上的巨大飞行物体中,不靠任何指引找出一名少女,而且里头还载满了数百名,甚至可能是数千名的敌军士兵。
照常理来想,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但斗真脸上却没有浮现出焦躁或放弃的神情。
也不知道是因为进入紧急状态,还是本来就需要特别步骤,驾驶舱的门就是打不开。然而斗真却不慌不忙,随手挥动鸣神尊三次,被切成好几段的合金门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响掉在地上。
就算看到切开的门对面,已经有士兵拿枪等着,斗真仍然心如止水,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他化为一具战斗机械,挥刀朝士兵砍了过去。
3
心口一阵火热。内心处理不完的情绪跟着眼泪一起上涌,让由宇全身颤抖。
这是因为毒素胶囊已经开始溶解,或是海星施打的药物对她身心产生了不良影响吗?
——不对。
她会有这种心情、这样的感情,会流下这些眼泪,是因为看到了斗真的身影、喊出了斗真的名字。
「竟然从正面硬闯……真是个傻瓜。」
嘴上说的话与自己的心情正好相反。由宇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只隐隐约约知道那是心中累积的情绪,在寻找宣泄的出口造成。
她不懂。这些年来由宇随时都完美地控制自己,像她优异的体能就来自这种完美的控制。对她来说,所有事情都只是头脑劳动。但这种控制最多只限于肉体方面,不受理性管理的感情终究无法控制。
「笨蛋……要是因为硬闯而多受无谓的伤,那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少年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跑来救由宇,问题是在于黑川会如何对应。斗真的目的显而易见,黑川多半会立刻采取对策,而且他现在肯定对自己在最后关头露出破绽十分后悔,想必会立刻派兵来了结由宇的性命。斗真赶在士兵来之前就找到由宇的可能性,是无限趋近于零。
就在这时,由宇的身体晃了一晃。这不是《自由》的G力所造成的。
——终于生效了?
真的毒素胶囊开始溶解了,由宇自己并不知道里面装了哪些毒素。
「这会是ADEM的药物产生的影响,还是黑川做了什么手脚吗?不,现在不是分析这种事的时候,重要的是想办法活下去。」
由宇勉力把随时都会脱缰的思考拉了回来。
她重新整理自己的状况。枷锁把由宇绑在房间的正中央,状况跟第一次在《自由》里醒来的时候一样。当时她利用了一时疏忽而贸然接近的医师成功逃脱,但现在房间里没有人在。
不过再这样下去,不用几分钟就会有海星士兵赶来。在玛门已经完全复制记忆的现在,黑川还会让由宇活命,纯粹是出于一种恶意的表露。
然而当下一旦多出了坂上斗真这个不确定因素,黑川就应该会分秒必争地派人来要了由宇的性命吧。
乍看之下要脱逃是不可能的,但由宇的眼神却没有放弃。
一定要从这里逃跑,不能在这里白白等着被杀。
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延伸过来的锁链,夺去了她所有自由。要是继续待在这里,等着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由宇咬紧牙关,丹田蓄力,接着猛力扭动身体。肩膀发出闷响,登时一阵剧痛攻心,但由宇仍然不哼一声,平静地进行作业。
剧痛让额头上冒出汗水,但只要脑海中浮现出那名跑来搭救自己的少年,就觉得这股剧痛也没有那么难忍了。
两名海星士兵一走进囚禁由宇的房间,就从腰间枪套中拔出手枪,拉动滑套让子弹上膛,把枪口顶在由宇的额头上。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这时停住。由宇的头低垂,全身一动也不动。整个房间都是血腥味,味道是来自由宇脸部跟地板,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她怎么了?」
一名士兵发问,另一人则看了看表后回答:
「你这一说我才想到,记得是说她本来就会毒发身亡,看来时间已经到了啊。」
「啊啊,原来是经过痛苦挣扎才吐血而死啊。」
士兵强忍想别过脸去的冲动,手上却又慎重地抓着由宇头发让她的头抬起。低垂的头部往后仰起,露出了满是血迹的脸孔。
「怎么办?要跟上面报告说已经死掉了吗?」
「等一下,先确定是不是真的死了。」
吐出大量鲜血且不再动弹后,少女那无与伦比的美貌,看上去就像做工精巧的人偶,反而带起了恐惧心理。尽管如此,士兵还是伸手去碰由宇的颈部,想摸摸看她有没有脉搏。少女的身体还十分温暖,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就在士兵的手碰到颈部前,少女身上先产生了变化。原先闭上的双眼突然睁开,露出满是血丝,目光空洞的眼睛。
「哇!」
两名士兵赶忙往后跳开。士兵抬起的头部也无力地垂下,就这么咳个不停。
「明明就还活着嘛。」
说是这么说,但少女已经性命垂危,身体还不时会痉挛,发出呻吟的声音,两名士兵判断这是毒素正在侵蚀她那小小的身体所造成的。她那被枷锁铐住的细嫩手腕也在流血,沾上血的美丽黑色长发粘成一束束深红而泛黑的发束,加上这几天来都没有好好供应她饮食,让她的脸颊变得极为瘦削。她的模样就是这么惨不忍睹,令人没办法正眼看上一眼。
「我马上让你解脱。」
士兵再次用枪顶住她的额头。这次少女不再毫无反应,而是缓缓抬起了头。那对不准焦点的视线,让士兵看得背脊发凉。士兵过去曾经多次看过现实中的死亡,但像她年纪这么轻的少女则是第一次。
「……我不……想死。」
少女以几乎小到听不见的声音恳求。
「不行,你已经没救了,我至少可以让你不用活受罪。」
士兵这番话简直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枪口更用力地顶在她额头上,使力扣住扳机。少女恳求的眼神深深刺在士兵的心中,让他无论如何都不忍正视,撇开视线扣下了扳机。另一名士兵也移开了视线。
枪声在狭窄而冰冷的室内回响,让人耳朵都觉得痛。视野一角可以看到少女娇小的身体大幅度后仰,士兵认为那是中弹而产生的作用力,但是他错了。不,真要深究起来,士兵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撇开视线。
少女的身体之所以后仰,并非因为中弹,而是出于少女自己的意思。偏离目标的子弹继续前进,破坏了一部分枷锁。
「我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还有剩下良心可以让我利用。」
士兵听不懂少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从这句话的语气,听出少女尽管性命垂危,却绝对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意志。
忽然间,从四面八方延伸来的锁链,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由宇就以这只有一个点遭到破坏的锁链为基轴试图脱逃。她的脑中已经建构出一套错综复杂的机关谜题解答,而她现在就在根据该解答来操纵身体。
然而两名士兵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开枪的士兵一共花了四秒找回判断能力并再度开枪,另一人因为离得稍远,客观地观察到整个情形,所以只花了两秒。
由宇从拔枪的动作来推测士兵的熟练程度,他们会瞄准躯干而不是头部。看到他们做出符合理论的正确行动,由宇的嘴角往上扬起。只要对手不是峰岛由宇,这就是非常正确的判断。
接着从士兵的姿势来目测子弹的轨道。由宇的目测精度足以跟精密机械相比,她扭动受到束缚的身体,但遭到绑住的身体实在是避无可避。第二次枪声响起,子弹轨道看起来分毫不差地贯穿了由宇的身体,但实际上却碰出了火花,让子弹的轨道偏离,只浅浅地削过枷锁表面与由宇的侧腹。
弹开子弹的自然是枷锁的金属部分。讽刺的是之前将由宇五花大绑的枷锁,现在却救了她的命。误以为这出于偶然的士兵,又扣了两次扳机,而枷锁也再度弹开子弹两次。
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将枪顶在由宇的额头上扣下扳机,但他们没有选择这个方式。不,应该说在由宇的诱导下,让他们不去选择这个方式。之所以连自己吐血的模样都拿来利用,恳求着向他们讨饶,为的就是达成这个目的,而她也成功地让士兵别开视线。
层层安排的计策,轻而易举地限制了士兵的行动。
由宇抓准这个空档,赢得了上半身的自由,然而她的两只手却不自然地下垂。为了更快、更容易摆脱枷锁,她早已事先让肩膀脱臼了。
不过胜负却花不到五秒钟就决定了。
就算两只手都不能用,但她可是峰岛由宇,要解决两名配枪的寻常士兵终究难不倒她。
由宇跨过两名昏倒的士兵,踩着踉跄的脚步接近墙壁,猛力让肩膀撞了上去。
「呜……啊。」
隐忍已久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哼出声来。
之所以选择这种粗暴的方式来接回关节,是为了用疼痛来提神,但过度的痛楚却让她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
「要是就这么昏倒……可就得不偿失了……」
思考还是运转不顺。
这次由宇慎重地接回了另一边肩膀的关节,尽量减少疼痛。成功地接回关节后,还没有时间喘口气,又突然觉得目眩,让她陷入天旋地转的错觉中,不由得膝盖跪地。
「这是神经毒素啊……」
胶囊已经开始溶解。潜伏在全身血液中的无数毒素胶囊,尽管有设定溶解时间,但总是有个体差异存在,所以从先溶解的胶囊开始对由宇造成影响。
「顶多只能再撑八分钟吧。」
等目眩的症状消退之后,由宇两腿用力,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她手扶着墙壁,踩着摇晃的脚步勉力向前走。
正要走出房间,看到门把的影像竟然一分为三,让她忍不住苦笑。药物的影响来得比她预料中更快也更强。
「我不能死,不可以死在这里。」
脑中浮现了在窗外看到的少年身影。
要是待在这里,第二波很快就会过来,留在这个房间里是死路一条。然而斗真的入侵让舰内戒备变得薄弱,这个事实应该可以帮助由宇。
她要去的地方是收容舰载机的机库。在两个小时前上演的逃脱剧中,她就完全掌握了这架飞机的内部构造。《自由》已经攀升了高度,要从舰内逃脱出去,唯一剩下的手段就在那里。
但是由宇没有办法告诉斗真自己的所在。斗真也许会从士兵口中问出囚禁自己的地方,而赶来这个房间。如果事情这么发展,两人就会刚好错开,对于所剩时间不多的由宇来说,这些时间的损失多半会致命。
不过由宇却毫不犹豫。她相信只要自己前往机库,斗真也一定会到同一个地方。她没有任何根据,也许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然而由宇对这种不合逻辑的思考,却没有一丝的怀疑。
——斗真他一定会赶到我在的地方。
由宇擦了擦弄脏的嘴角,扶着墙壁走出了房间。
4
快步走在《自由》通道上的黑川,脸色极为凶险而且严峻。
「福田,报告状况。」
跟在他身后的副官福田武男,瞬间在脑子里把各地传来的报告统整完毕。
「疑似坂上斗真的入侵者,现在正从第一舰桥往第二主通道移动,途中与第二十七及第三十五警卫队发生冲突。对方的入侵没有停止,与他接触的卫兵已经失去联络。」
「已经三十六人了,坂上斗真……我太小看他了吗?」
黑川咬了咬牙,谁能想到竟然有人会孤身正面硬闯《自由》?又有谁能想到有人能凭着一把小刀粉碎驾驶舱的特殊玻璃,还挺身对抗多达数千名士兵?
「一击就破坏了驾驶舱的强化玻璃……」
这种结果让人只能哑口无言。遗产技术的结晶之一,竟然让一把看起来十分寻常的小刀破坏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态,逼得黑川修正了自己的常识。
之前他有接到报告说斗真已经从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出来。用来堵住出入口的水泥碎成沙尘状,而士兵们则全都成了同个部位受到致命伤的遗体,没有一个人例外。尽管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斗真所为,但少年身边确实发生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明知士兵全部阵亡,状况也始终无法明确掌握,自己为什么没有尽快派人查明原因?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峰岛由宇身上,让他轻视了坂上斗真的存在。
在监视器画面上可以看到斗真飞奔的身影。他的速度很快,快得让作业员操作的监视器根本跟不上,再另上先前受到由宇操纵的玛门在机内大打出手,瘫痪了许多监视设备,导致他们很难完全捕捉到斗真的所在。也因此,如今他们只能透过跟斗真接触的部队来掌握状况。
「第二十六、三十三以及三十八部队,都在接敌之前就失去联络。」
还没有回报状况,就遭到瘫痪的部队,到现在已经有将近十个。换算成人数,也就表示已经有将近八十名的海星士兵被他打倒。
「这应该算是《自由》的缺点吧。在极端狭窄的通道上,没有办法发挥人数优势,地利是掌握在对方手上。」
「是,而且影响超乎我们的预期。主驾驶舱的破损太严重,复原工作会花上很多时间,管制权限已经转移到副驾驶舱了。」
「好,虽然发生了几件意料之外的事,不过还是按照原订计划进行。出动攻坚部队去占领球体实验室,在攻坚部队出动的同时,本机也紧急脱离,转移到隐形模式。不可以再让更多入侵者跑进《自由》里面了。」
5
就算让斗真闯了进去,对整艘巨大机身造成的影响终究有限,只见《自由》缓缓开启了下方舱门,让海星的兵力接连空降下来。
无数条绳索朝海面垂下,让看上去像水珠似的士兵顺着绳索下到海中。士兵的腹部上配备小型氧气循环系统DRAEGER LAR/V,这是一种美国海豹部队(SEALS)也有采用的装置,非常适合隐密行动,而他们的背上则背着装有枪械的防水背包。
跑出来的还不只是士兵。
载着士兵的攻坚用SDV(小型潜艇)也接连从空中落下。这些用来占领的兵器,在海面上撞出了大大小小的水花,纷纷潜入了球体实验室。
球体实验室是以奇袭的方式突然出现,但黑川的反应也很快,他毫不吝惜地投入了原本就准备用来占领球体实验室的兵力。
有个人透过监视摄影机,看着所有事情的经过。
这个坐在球体实验室中枢所在的中央球体区,观看整个事态的人就是怜。
尽管几乎所有功能都已经废除,但球体实验室的监视摄影机还留着,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想来应该是解体作业的管理上必须用到,所以才没有拆除。
「阵仗可真大。」
怜看着画面,在没有其他人,只有各式仪表灯光的室内自言自语。仪表发出的蓝白色灯光,照亮了怜那中性而伶俐的侧脸。
『这就表示他们势在必得吧。』
不,这不是自言自语,室内还传出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看不到人实在不太好说话,可以请你至少在荧幕里现身吗?」
怜朝着虚空说话。
『也好。』
先前说话的风间辽答应了怜的要求,身影出现在怜的眼前。然而他并不是出现在荧幕上,而是站在房间的中央。
「这……难道是立体投影……不,是视网膜投影?」
就连怜也不禁觉得惊讶。照理说应该只存在于电脑中的风间,却能够以实际影像出现在自己眼前。
『没错,就是视网膜投影,直接把影像投影到眼球。』
「球体实验室里还真有些有意思的设备啊。」
『现在有时间聊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吗?』
「那就请你不要搞这种不相干的演出。」
风间无视于怜的讽刺,走到荧幕的前面。怜伸手想触摸影像,但果然穿了过去。大概是试过后就满意了,怜也不再把风间出现在眼前的这回事放在心上。
「作业员呢?」
『乖乖待在生活区里。』
「这里的所有舱门锁都完全不能以自动方式开闭,只能以手动方式开启,这点没有错吧?」
『嗯。多半是为了保全上的问题,但这些改造工程还真会找麻烦。』
「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眼前我就先同意你这个说法吧。想要阻止他们的进攻……」
荧幕上亮起了一个绿色指示灯。
『潜行准备已经完成了。』
「请你立刻执行。」
风间一弹响手指——正确来说,投影影像只做出了弹响手指的动作,声音则是从喇叭发出来——整个球体实验室就开始微幅震动。
——还真是多余的演出。
风间会有这么多有人味的动作,让怜觉得十分奇妙。在怜的想像中,风间的个性应该更数位一点。
『我们就下潜到水深五百公尺处。到了这种深度,敌人就无法入侵了。』
「已经潜入的人数有多少?」
多个荧幕的影像一齐切换,每一具摄影机上都拍到了海星的士兵。他们脱去潜水服,从防水背包中取出武装,开始穿戴在身上。动作之俐落,比起美国引以为傲的海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共有六十二名士兵入侵。』
风间的语气始终十分平淡。
「看得出训练度很高,了不起。」
『装备有M4RIS突击步枪三十六挺、MK23SOCOM手枪四十二挺、闪光手榴弹六十三枚、震撼手榴弹……』
「不用再说,知道这些就够了。你一瞬间就能掌握到这么多资讯?其中有些装备应该没办法透过画面确认才对啊。」
『只要分析一下体格、服装的凹凸、已经确定的装备跟体重,剩下的装备也大致都能推测出来。』
「我都忘了,你在这里就跟万能的天神没有什么两样。」
『我不否认。不过很遗憾的,在这个解体中的球体实验室里,我能随心所欲的程度还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不只是闸门的开闭,几乎所有功能都已经撤除。凭现有的设备,我大概可以解决三分之一左右的兵力,剩下的就交给阁下了,可以吧?』
「很好。」
怜就跟平常一样,只在纤瘦的身上穿着黑色衬衫,看样子并没有携带什么强力的武装。
然而就算看到六十名以上重装备的特种部队,怜仍然连眉毛也不动一下。
6
「开火!不要退缩,开火!」
接近哀嚎的吼声在舰内回荡。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枪声,几乎将吼声完全掩盖过去。
然而尽管有将近十个人在狭窄的通道内一起开火,他们的目的却仍然没有达成。
「我要用这个。」
士兵在手上的是颗手榴弹。
在飞机内使用这种武器,乍看之下显得极为无谋。士兵所拿的是破片手榴弹,这种武器并没有填满火药,主要是透过爆风来向四面八方射出破片,以瘫痪敌人战力为主要目的。
所以实际的爆炸威力会比电影等娱乐作品中给人的印象要小得多,只是爆炸再怎么小,终究不适合在机内使用。
本来这种行为十分无谋,但有个因素将这种行动升华为最佳的判断,那就是构成《自由》的素材T00合金。全靠这比杜拉铝轻四倍,强度也高出三倍的峰岛遗产,士兵才能采取这种战法。
士兵拔开手榴弹的保险,朝目标投掷出去。
「找掩蔽!」
所有士兵都躲到通道的转角后方。唯一没有办法找掩蔽的人,是位于通道正中央的目标,也就是那名非法入侵者。
这枚以雷管引爆的手榴弹,在接触到地板时产生的冲击之下爆发,爆炸声与黑烟一瞬间掩盖住整条通道。
就连躲在通道转角后方的士兵们,也都被烟雾喷到。
「解决了吗?」
要躲开爆风以及所有的破片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然而当爆风散去,士兵们的希望立刻改为绝望。
「这种程度的攻击杀不了我。」
不知停止为何物的步伐,确实地慢慢拉近他跟这群士兵间的距离。
情形极为异常,但现场却有另一件事让士兵更加动摇。
少年的右手往旁大幅度伸展,看起来就像刚挥完刀。照理说这只手应该握着那把小刀,也就是少年唯一带在身上的武器。
然而看到少年手上的物体,不,应该说看不到少年手上的物体,让士兵们极为动摇。
少年拿在手上的,就只有小刀刀柄,再过去的部分则凭空消失,根本没有刀身。不,说没有刀身也不太贴切。如果只是因为刀身隐形,应该会可以看到位于刀身后方的舰内墙壁成地板。这群士兵自己所搭乘的《自由》本身就具有万象迷彩功能,如果只是刀身隐形,应该没办法让他们这么吃惊。
但是少年拿在手上的物体却不一样,只觉得有种不同于遗产的煞气确实刺激着五感。
「那是什么?」
一名士兵倒吸一口气。
比起挨了手榴弹却毫发无伤的少年,刀的存在硬是更加吸引这群士兵的意识。
将视线转过去,也看不到任何物体。不,不是看不到,是没有办法认知。
刀身所在的位置没有光线?又或者这把刀不像光学迷彩那样,是让光线偏折开来,而是将光线吸引掉?
可是如果刀身会吸收掉光线而呈现黑暗状态,周围的轮廓应该还是会形成刀身的形状才对。
可以明确地意识到刀的存在,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认知到少年手上鸣神尊的刀身。整个空间中就只有那一点极为异样,受到某种拒绝世界认知的法则所支配。
斗真的视线暂时从士兵身上移开,转到了鸣神尊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睛是在述说着什么?这是否表示士兵们无法认知的小刀,少年却能认知到?
「……滚开。」
少年的视线拉回士兵身上之后,就只说了这句话。看到那蕴含了浓厚杀意的视线,让这群士兵连连倒退。
「哇啊啊啊啊啊。」
尽管直觉地知道无济于事,但生存本能却又在同时让他们扣下扳机。
与先前同样的枪声,掩盖过了其他声响。但这些枪声也很快就全部停歇,唯一剩下的就是少年迈步的声音,而这种脚步声也随即转换为飞奔。
「由宇。」
斗真对躺了一地的士兵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不断追寻一名少女。
然而在少年脑中的角落,却有着一团沉淀堆积的浑浊物。
——怎么回事?
从右手感受到的鸣神尊,强行插进了斗真的思考中。
他身上的祸神之血曾经一度失效。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前峰岛研究所与峰岛勇次郎邂逅之后,这股感触又再度回到自己手中。
拔刀出鞘的时候,心中没有一丝不安,丝毫不担心会不会又再度失效。就只是理所当然地拔刀出鞘,理所当然地使用。
从鸣神尊上面感受到的力量强得前所未见,不,也许这股力量是从自己体内涌出来的?斗真分不出这两者的差别,也或许根本就没有差别。
就算遇到障碍,他也只是挥动鸣神尊加以突破。
然而往常那股从脚底直窜上来的昂扬感,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算打倒了无数的士兵,就算遇到特殊合金也照切不误,就算自己变得再强,要是见不到由宇,这种力量就完全没有意义。
拿着鸣神尊的最强少年,心中完全没有往常一定会降临的那种打倒敌人的喜悦。
有的就只是一股被时间驱赶的焦躁。
7
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呜!」
由宇勉力踩稳踉跄的脚步,总算没有摔倒。这不是因为《自由》在摇晃。这架全球最大,而且汇集了遗产科技结晶的飞机,稳定得让人完全不觉得它在飞行。
之所以会觉得天旋地转而脚步不稳,原因彻底在由宇自己身上。
由宇直盯着扶着墙壁以免摔倒的手打量了好一会儿。尽管幅度很小,但指尖确实在颤抖。
「手指跟舌头麻痹,这是……」
由宇闭上眼睛一会儿,慢慢调匀呼吸。
「这是河豚毒素?受不了,选的毒还真没人性。」
已经开始溶解的毒素胶囊,慢慢侵蚀着由宇的身体。由于河豚身上也有同样的毒素,让这种毒素非常知名,毒性更是非常强烈,高达氰化钾的十倍。
「要是连呼吸系统都受到影响,可就麻烦了啊。」
由宇重重一拳打在墙上,仿佛想借此挥开麻痹。痛楚让神智逐渐昏沉的脑袋微微清醒了些。
「我不能……就这么死掉。」
——这也是为了那个奋不顾身跑来营救自己的大笨蛋。
由宇下定决心,跨出了一步,然而坚定的决心却没能传到脚底,她只觉得地板一歪,脚底没抓到地板,从肩膀最先着地。光是不让自己撞到头,就已经让她费尽全力。
「连三半规管……也……出问题啦?竟然这样就跌倒……实在,太难看了。」
由宇不禁自嘲,但她不会只顾着自嘲,而是闭上眼睛,在脑中重新建构出新的步行方式,找出能让不听话的身体走下去的方法。
接着由宇站起身来,开始踩着踉跄的步伐向前迈进。尽管脚步十分不稳,但实际上却与摔倒完全无缘,让人看了都觉得神奇。
「顶多再……六百五十二秒……就是极限了啊。」
由宇这句冰冷的话,是针对自己而发。
正视自己所剩的时间之后,由宇的眼中仍然没有绝望的色彩,而是有着坚定的意志。
她要去的地方是舰载机的机库。想来那里多半不易躲藏,而且对方也会优先确保,然而要跟那名少年一起逃出去,就非经过那里不可,所以由宇一定得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自己顶多只能再走两百二十步,但要抵达那里却得走上三百步,她还是非去不可。
眼前是一条细长的通道。通道上没有看到敌人是出于侥幸,还是对方已经在别的地方等着自己了?
膝盖终于弯了下来。不管再怎么用力,就是没办法撑直已经弯折的膝盖。根据她特有的计算能力而做出来的动作,已经超出身体负荷的极限,现在的她再也没办法按照计算做出任何动作。
斗真就等在这前面。由宇再次灌注力道,奇迹却没有发生,两条腿还是没有动弹。尽管如此,由宇仍然手扶着墙壁勉力起身,但只走了两三步就撑不住,扶在墙上的手指拖出五道血迹慢慢下滑。
膝盖又跪到地上,看样子是再也动弹不得了。
当步行已经变得极为艰钜,由宇就用膝盖跪着前进,等到膝盖都跪不稳,则连手肘也顶到地板上往前爬。要是看过峰岛由宇平常那华丽动作的人看到现在的她,肯定会于心不忍地别过头去,她现在的模样就是这么难看、这么笨拙。然而唯有那对注视着前方的黑曜石双眼,始终没有失去坚强的意志之光,让她的侧脸美得无与伦比。
由宇好不容易通过了这条细长的通道,来到一个宽广的空间。
这里就是机库。全长将近两百公尺,天花板高达二十公尺左右,宽度也肯定有五十公尺,大得让人几乎忘记这里是飞机内部的空间。
机库里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战车及各式车辆、VTOL战机与泛用直升机等各种载具,数量超过一百架。
「呼……呼……呜!」
喉咙十分滚烫,但手指头却冰冷得像冻僵了一样,死亡正一点一滴地侵蚀由宇。如今除了呼吸外,她什么事都办不到,而且再过不到五分钟,她就会连呼吸的能力都丧失了。
「找到她了!」
在耳鸣中混进了有人大吼的声音,无数的脚步声接近过来。等到因痛楚而扭曲的视野对准焦距,由宇才发现一群拿着枪的士兵已经包围住自己了。
海星士兵对应得十分慎重。不知道是想等到包围网完成之后再开枪,还是对于射杀满身是血的垂死少女这种行为有所犹豫?
不知道这些年来,这种黑色的枪口已经对准自己几次了。
这些枪口从来不曾让她觉得畏惧,有的只是恼怒与愤慨。这些情绪每次都让少女脸上浮现出嘲笑的表情,同时也让她觉得这些人愚不可及。就凭这些玩意,能对峰岛由宇产生什么威胁?
然而现在却不一样。无数有着黯淡黑色光泽、对准了自己的枪口,看起来是那么可怕。哪怕只是一发子弹,现在的自己都不可能躲开。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连头脑都没办法正常运作。
只要这群士兵扣下扳机,肯定会有多达数十发的枪弹贯穿自己身体,让自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没有任何抵抗的手段,只能任凭这种从发明以来已经有着数百年历史,甚至可说有点原始的武器,射出铅弹破坏大脑,贯穿内脏,造成自己的死亡。虽然不知道死的时候还会不会睁开眼睛,但不管答案是哪一种,最后映在眼帘中的,不是铅色的子弹,就是从自己身上流到地板上的血,再不然就是灰色的天花板了。
她十分害怕。
口吐鲜血。
这些血不但红,还温温的。
她不想死。
——我还活着。我还不想、还不想放弃,我不想死。
不知道那名少年,也就是斗真来不来得及赶上?状况彻底令人绝望。刚看到他的时候,他人还在驾驶舱,距离这里不但超过一百公尺,还差了四个楼层,更有多达数百名的士兵隔开两人。
就算是这样。
「斗、唔……斗……真。」
由宇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呼唤他的名字。如今她已经连发音都不标准,每喊一声就有鲜血流出,火热的呼吸也掠过脸颊。
然而呼吸还是温暖的。斗真,斗真。喊着这句话的自己,呼出来的气息还很温暖,自己还没有死。每吐出一口鲜血,就有少许的生命之火从体内流失,然而这些温暖毫无疑问是发自自己体内。无论是鲜血、呼吸,还是沾湿了脸颊的眼泪,都再再告诉她,自己体内还燃烧着生命之火。
她不能死,她还想再见斗真一面。虽然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但总之在见到他,把这份心意告诉他之前,自己绝对不能死。
然而身体已经受到严重侵蚀,回应不了内心强烈的感情。就连动动手指,都已无能为力。
无数冰冷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由宇。
指挥众人瞄准的士兵开口发出一声无情的号令。再过一秒钟,那张嘴就会下令开枪。这点由宇非常清楚,清楚到令她寒心,她束手无策。
由宇的心染上恐惧的色彩。她就只像个刚呱呱落地的婴儿一样缩起身子,用力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想着一名少年。
——斗真!
如果要死,当然希望可以看着他而死,就算只能在记忆中看着也好。她想看的不是遗产合金制的墙壁、不是从过去就一直指着自己的黑色枪口、不是自己红色的血液、也不是将会夺去自己性命的枪弹,而是那名少年。就算不能亲眼看到,至少也希望能够想着那名少年而死。
「斗……真……」
「开火!」
冷酷无情的射杀命令,与少女心中小小的呼喊重合在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
撕裂了整个灰色空间的不是枪声,也不是少女的祈求,而是一阵染上恐惧色彩的惨叫声。
「呜哇啊啊!」
「嘎啊啊!」
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声响起,士兵的身体在地板上滚动了一段距离。停在由宇身前的士兵看样子已经昏了过去,再也没有动弹。
无论是站着的士兵,还是微微睁开了眼睛的由宇,都将目光转往士兵滚过来的方向。在逆光下,只能看清人影的轮廓,然而站在那儿的人,那名孤身带着小刀闯进来的少年,毫无疑问就是由宇满心盼望的少年——坂上斗真。
少年在众人环视之下缓缓走近。一声声脚步声之中,蕴含着一阵宁静的怒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少年的步伐太过堂堂正正,还是他的气势震慑住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有动作。不,应该说是不容许他们有动作。
呼吸与鲜血卡在由宇的喉咙深处。逆光让她看不清楚斗真的脸,而且受到毒素侵蚀的眼睛,已经连轮廓都看不清楚。然而她非常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不可能会认错。
人影在由宇身前停下脚步。
「斗……真……啊!」
不知不觉间,斗真强而有力的臂膀已经将由宇抱在怀里。
「由宇!由宇!」
身上有着血腥味的斗真,将由宇紧紧抱在自己怀中。
「啊、啊,真的……是……斗真……吗?」
由宇不敢相信这是现实,在斗真怀里一次又一次地问着。
「由宇,对不起,我来晚了。由宇、由宇……我来救你了,由宇。」
就像发高烧而神智不清的病人一样,少年也同样一次又一次地呼喊由宇的名字。由宇不知道这些呼喊中蕴含了多少感情,只知道每次听到他呼喊自己的名字,热泪就夺眶而出。
「由宇……」
斗真忘了围在他们两人身旁的枪口,只顾着用力抱紧由宇。
少女的身体比记忆中更瘦、更轻,也更孱弱。吐出来的血弄脏了嘴角,整个人衰弱到连站都站不住。紧紧抱在怀中的身体是那么冰冷,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体温会融化她。
「已经没事了。」
说完斗真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颊。柔软却又冰冷的触感,让斗真的怒气不断增加,只有流过她脸颊上的眼泪十分火热。
「斗真、斗真……是斗真吗?是你来救我了吗,斗真?」
由宇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呼唤自己的名字,而每一次斗真都点了点头。他一次又一次地摸着由宇柔软的头发,用力将她紧紧抱住。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
第一个打破这阵寂静的是一名士兵。
斗真仍然抱着由宇,只以看不出任何感情的表情回过身去。所有枪口的射线以他们两人为中心而相互交错。
「开火!」
士兵们想起了自身的使命,一起扣下了扳机。十余名士兵手上的冲锋枪枪口,在短短数秒间,就射出了多达数百发的子弹。
斗真左手抱着由宇,以结了冰似的眼神看着他们,丝毫不把子弹放在心上,就只用鸣神尊斩向虚空。眨眼之间,刀刃的银光画出了超过二十道的弧线,子弹悉数掉在地上。
「啊……」
由宇这才想起自己置身的状况,把脸撇了开去。就在她撇开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无数散落在地板上的子弹。
「……斗真?」
由宇罕见地流露出不安的情绪,再次看了看斗真的脸。
「不要紧的,别担心。」
她看到了斗真的笑容。只是一个笑容,就让她不安的情绪烟消云散,但由宇却又再度别过脸去。被斗真紧紧抱在怀里,与斗真粘在一起的身体,以及自己将一切都交了给他的事实,让由宇突然失去了冷静。
「由宇,你就这样把全身体重靠在我的左手上,用力抓紧我。你在牢牢抓好,不要被甩下去,把一切都交到我的左手上。」
然而这个男的却在讲这种话?
过去自己总是与他并肩作战,从来没有单方面依赖过斗真,自己从来没有变成包袱过,所以由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是把全身靠在斗真身上,就会变成他的包袱。要抱着已经动弹不得的自己战斗,根本不是神智清醒的人该做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包袱,自己非得跟他分开不可。理性是这么说的,但身体却违背了头脑的命令。
由宇的手牢牢抓在斗真身上,腰部靠上斗真的左腕,把斗埋进斗真怀里。
「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斗真有了动作。由宇为避免被甩下去,加强了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力道,光这样就已经让她费尽全力。
斗真的身体动起来有如行云流水,将干净俐落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由宇任凭斗真将自己拥在怀中,在近得连呼气都会喷到的距离看着斗真的侧脸。
斗真紧闭嘴唇,以坚定的眼神看着敌人。他的侧脸看在由宇眼中,显得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看到他的表情,由宇登时担心起来。她担心的不是自己会变成包袱,也不是怕他应付不了这些拿枪的士兵,而是担心自己胸口高涨的鼓动会传到斗真身上。尽管还没脱离险境,但这些事就是让由宇莫名地十分担心。
斗真的表情随着战斗情势而有着微妙改变,而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让由宇看着心跳越来越快。
打斗声听起来好远好远。不管是刀剑声、枪声、惨叫声,还是有人倒地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遥远,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中。对现在的由宇来说,只有眼前这名少年的面孔才是唯一的现实。
旋风终于停住,由宇的脚尖碰上了地面。不知不觉间,所有士兵都已经倒在地上。遥远却又剧烈的枪响与惨叫声都已经消失,只剩下《自由》低沉的引擎声。
寂静让由宇更加担心。胸口的鼓动还是一样剧烈,这样反而会让斗真发现自己那快得不合情理的心跳数。斗真还是跟先前一样,只用一只左手,就轻而易举地将由宇牢牢拥在怀里。
「我、我一个人站得住。」
由宇强行推开斗真,想站得离他远一点,但还没退开一步,膝盖立刻一软,眼见就要摔倒在地,斗真则抢在由宇摔倒之前抱住她。
「不要逞强,我马上帮你打解毒剂。」
由宇衰弱的程度超乎想像,让斗真觉得十分焦急。他从胸口取出了装有解毒剂的针筒。虽说装着针筒的容器经得起枪弹直击,但看到针筒没有损坏,还是觉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由宇那就像发高烧而显得恍惚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因紧张而僵住。
「斗真!」
在大喊的同时,由宇使尽浑身的力气推开斗真。斗真跟由宇的身体再度分开,一阵强风紧接着从他们两人之间扫过。这是一阵有着巨大双刃斧外型的强风。
「啊!」
大概是遭双刃斧卷起的强风一带,解毒剂从斗真手中掉了下来。斗真赶忙想要捡起,但像是回力镖一样折回的双刃斧却妨碍了他。斗真不及细想,只得蹲下躲避,巨大的铁块紧接着就从他的头上掠过。
这唯一的希望,斗真手中那无异于由宇性命的东西,当场弹得老远。他还没来得及捡起在地板上滚动的针筒,已经先有一只脚踩住了它。视线随着这只脚往上移动,就看到一名拿着双刃斧的妖艳女性正在微笑。
「……七原罪,阿斯……莫德。」
由宇说这句话的声音既小又沙哑,已经濒临死亡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