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得到白色的天花板,上头还可以看到好几道白色的线。花了好一阵子,才弄懂那是照亮房间的白色日光灯灯光。
「这里是?」
斗真转动视线看了看周围。思考彷佛罩着一层雾气,从放在一旁的监控荧幕与疑似显示自己心跳的声响,勉强猜出这里似乎是病房,不过多半是他没来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分钟,少年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头脑就是动不起来。不管想什么事,脑袋就是想不清楚。不但想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好。不只是头,全身都只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疲劳感重重压着。
「我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他感觉到有其他人在。
『你醒啦?』
耳边传来了一个听过的嗓音,但听不出来是谁。无可奈何之下,斗真只好慢慢转动沉重的头部,想要看看是谁跟他说话。然而转过头去一看,那儿却没半个人影,只有一组小小的桌椅,以及一台笔记型电脑。
『你在发什么呆?发呆确实是你的专利没错,不过现在可没时间让你展现发呆的功力了。』
可是明明有人在说话,而且这讽刺的语气跟某个人很像,但对方还是一样没有现身。
「……咦?」
『振作一点,坂上斗真。你忘了我是什么模样吗?』
笔记型电脑自行开启了电源。一阵原先不存在于室内的强烈光线,刺激了斗真的大脑。
「该不会是……风间?」
『哪有什么该会该不会的。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其他笔记型大小的电脑,可以跟人类做出这么高度的沟通了。』
「啊……嗯,说得也是……」
斗真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一脸茫然的表情之中,也慢慢多了几分凶险的神色。
回到眼神中的精光,是发自于怒气。
「我睡了多久?」
『看来你总算搞清楚状况啦?你昏睡的时间一共是二十二小时又七分钟。』
「整整二十二个小时……」
斗真先是一呆,但立刻猛然掀开棉被,从床上站起身来。然而他马上又从床上翻落到地上,缩起了身体。因为剧痛侵袭了他的全身。
『看样子是搞清楚了状况,却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啊。』
风间一副打从心底受不了他的语气。
『看起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所以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在《希望》市的事件中肋骨骨折,而且还在这样的状态下,参加了好几次该事件之中的战斗。之后在跟峰岛由宇一起逃亡的途中,也多次进行了战斗。在这个阶段上,你的身体就已经到了极限。看样子你很擅长忽视身体的疼痛,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优点。当伤害越积越深,迟早会招来无可挽回的后果。接着就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跟人称七原罪的那群使用遗产科技的强敌战斗,到了这个阶段,你的身体状况指针就已经指到红色危险区了。』
风间顿了一顿,观察斗真的模样。斗真想从地上爬起,但动作却在中途停住,风间立刻看出这并不是出于身体的疼痛。
『接着被关到地下之后,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斗真静止不动的身体开始痉挛。他按住嘴巴蹲下身去,但这也只压抑了一瞬间,紧接着立刻呕吐出来。
他从口中吐出的是胃液。摄取过的食物已经消化,没有东西可以吐,让他只呕得出胃液。接下来有好一阵子,斗真不停发出痛苦的呼吸声,以及呕得满地都是的呕吐声。
等到这些声音好不容易平息,斗真才答了话:
「……我当然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嗓音里不带半点生气,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活着。讽刺的是他脸上那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却让他显出了几分生机。
『你恨我吗?』
让斗真另一个人格醒过来的人就是风间。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已经不只是冷静,而是不带丝毫感情。然而这或许才是他本来的面目。情绪的表达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种用来让沟通更为顺畅的手段。
「为什么要恨你?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这么做,我大概到现在都还困在那个地下室里。」
斗真抹了抹嘴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走向堆在房间角落的自身衣物,途中还踏到了刚呕出来的东西上,但他根本不予理会。现在他根本没有心情去管这些小事。
斗真开始慢吞吞地换衣服。不,他本人应该有在加快动作,但受到侵袭全身的剧痛与不断涌起的罪恶感两面夹击,让斗真身心两方面都已经残破不堪。
『我来告诉你现实吧。现在的你要进行战斗行为多半非常困难,顶多五分钟,再久就会危及性命。不,就算不到五分钟也一样会危及性命,但是超过五分钟就太危险了。』
斗真默默地换好了衣服。
『你应该有听懂我的话吧?』
「嗯,我懂。」
『那你还是要去吗?不,你不去我可就伤脑筋了,不过你都不会犹豫吗?』
难得看到风间这么纠缠不清地追问。
「因为过去这些年来都是别人在帮我。」
——没错,都是别人在帮我。
小时候是在母亲的帮助下成长,由真目家收养之后,则是麻耶在多方袒护他。发生一年半前的那件事后,麻耶也一直在暗中照料自己,就连横田健二一坦个原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都对斗真照顾有加。
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在帮助他。尽管因而远离了最重要的真相,但相对的却也随时都有人等着对他伸出援手。
麻耶称赞自己个性温和,其实她错了,自己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无知,才能够保持温和的心情。
斗真将风间抱在胁下,拖着脚步走到了病房外。走道上没有人,戒备显然有漏洞,想必是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吧。
斗真就这么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每跨出一步,全身的骨头就几乎要折断,肌肉也发出哀嚎,这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多次蛮干的代价。手腕十分疼痛,鲜血从绷带中渗出。这是手腕被割开的代价。
而这些年来真正帮得比谁都多的,就是另一个自己。所有讨厌的事情全都由他一肩挑起,所有难受的事情也都由他去承受,没有任何例外。
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把一切都推给另一个自己了,不可以再依赖他了。
——你总算肯定我啦?
有人从脑子里的角落对自己说话,声音十分阴沉。
「嗯。」
斗真自言自语似的答话声,也是一样的阴沉。
眼前是一条灯光昏暗,铺有地砖的走廊。斗真就走在这条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走廊上,一步、又是一步。
然而斗真清楚得很。他知道每往前跨出一步,都有一些重要的事物散落在身后。每往前走一步,栖息在自己心中的怪物所发出的脉动声,都变得越来越大声。
这一定是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2
「您这样偷跑出来,是想上哪儿去?」
背后忽然间传来声音。在听到这句话前,斗真完全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才刚反射性地回过头去,一股剧痛立刻传遍全身,根本来不及看清楚背后的人影是谁,斗真已经痛得蹲在地板上呻吟了。
「您到底是在搞什么?」
显得很受不了的口气从头上压了下来。
「怜……?」
疼痛消退后抬头一看,怜以一脸看不出情绪的表情静静地站在那儿。怜身上的黑色衬衫穿得整整齐齐,那一身黑的模样斗真早已看惯,但现在却显得比平常更有压迫感。
「怜……怎么会在这儿?」
「先问问题的人应该是我。」
怜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说话的语气中,已经混进了几分微微的怒气。
「啊,呃……我想上厕所。」
「为了上厕所,您还特地换上外出用的衣服?」
「啊,不,这是……」
「您又想往危险的地方钻了是吧?而且还没有任何自觉。」
怜的态度果然比平常更不友善。
「您每次都是这样。您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任性妄为,是靠谁在背后帮忙?您知不知道自己到现在还可以这么自由,又是靠谁的袒护?是谁代替您承担那些后果?」
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不平静,逐渐染上了怒气。
斗真连想都没想过怜会这样。尽管见面的次数少到数得出来,但怜总是给他一种随时都保持冷静沉着的形象。不,现在的怜也没有偏离冷静的形象太多,却已经完全跳脱怜平常所表现出来的印象。
「您到底是想怎么样……」
这个用词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在他心中深深回响。怜说得没错,这段话不但正当,而且有理,有理到令人怀疑为什么以前都没有提起。
这点斗真已经十分了解,所以斗真以带着坚强意志的眼神瞪了怜一眼。
「我知道。」
当第一句话通过干枯的喉咙,之后的话就十分流畅地接连进出:
「所以我更要去,我非去不可。为了替从小到大一直依赖别人的自己划上休止符,为了跟过去的自己诀别,更是为了自己承担自己的所作所为!」
怜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料到斗真会有这种反应,怜的态度中有着些微的踌躇。
「是吗?这就是您的回答?您又要以身犯险,丝毫不考虑这会多让麻耶小姐操心,也不管会对周围造成多大的损害了?」
「我知道,我想我知道。」
「哦?那么您也知道麻耶小姐曾经昏倒了?」
这句话完全出乎斗真意料之外,让他当场呆住。
「麻耶出事了吗?她还好吗……」
「她不要紧,毕竟那只是肉体与精神上的疲劳所造成。」
「是吗?那太好了。」
既然怜说不要紧,应该就是真的不要紧了。斗真总算松了口气,但这个反应却太过随便了。
「您以为她会昏倒,原因是出在谁身上?」
严峻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您没有权利放心,也没有权利担心。」
怜往前逼近一步,笼罩在全身的是一股明确的杀气。不,应该称之为杀意。
「我可以想见您要上哪儿去,但是我不能允许,我不能再让您任性妄为了。」
然而这阵浓密的杀意,却与怜清爽的容貌十分搭调,就像风一样轻柔,只是这阵风却又锐利得几乎足以割开皮肤。
怜堂堂正正地站到了斗真身前。
「就算得用强硬手段,我也要阻止您。」
这句话说得极为平静,听起来丝毫不像是在宣战,怎么听都不像是全身散发杀气的人所说出来的话。然而等到这句话说完,怜已经有了动作。怜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突然放大了一样,这是因为急速接近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不带任何声响,才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
斗真往后退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侵袭全身的剧痛不能当作借口,他咬紧牙关忍住,用跟平常同样的反应速度想要闪开。
「太慢了。」
然而怜的手却已经触到了他的腹部,一阵沉重的冲击从腹部直透到背上。斗真的脚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身体朝正后方飞去。
「刚刚这种步法是缩地法,也可以更简短地称为缩地。」
怜的话跟了过来,不,是用与被往后打飞的斗真同样的速度追了上来。这达到神速领域的功力,让斗真还来不及吃惊,就看到怜高高举起合拢的双手。斗真还没落地的身体,就在怜双手一挥之下,重重撞上了地面。
斗真的身体像颗球般,弹跳着在走廊上滚了好几圈。
「这是我为了保护麻耶小姐而拼死学会的技法之一,不知道您觉得如何?」
就算斗真想答话也发不出声音。剧痛让脑子里进出火花,思考也因为痛楚与震惊而混乱。
怜踩着清脆而冷冽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散乱的浏海下俯视斗真的眼睛,简直像冰一样冷酷。
斗真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就凭您现在这副德性,也敢说不会再让麻耶小姐操心?不会再让另一个自己牵着走?请您别逗我笑了。」
怜冷漠地对脚步不稳的斗真嗤之以鼻。怜脸上带着冷笑,毫无预兆的一拳锐利地穿刺在斗真的腹部上。
「嘎啊!」
斗真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胃液又从原本以为已经吐到空的胃里逆流出来。陷进斗真腹部的不是拳头。是怜那练得有如刀刃一样锐利的手指,直接对横隔膜造成了损伤。
地狱般的痛楚侵袭斗真,让他痛得在地板上打滚。
对于痛苦挣扎的斗真,怜毫不犹豫地送上画出美丽弧线的一脚。斗真的身体又再度遭到击飞,猛力撞上墙壁之后才总算停住。
「这也是为了保护麻耶小姐而学会的招式。」
怜逼近的脚步跟先前没有丝毫不同,但语气中所蕴含的感情热度却不断升高。
斗真摆出了架势,那是他从小就被强迫苦练的鸣神流架势。
「您总算想动手啦?您身上有伤,只要能打中我一招,就算您获胜,我就让您去想去的地方。」
「……这话当真吧?」
斗真的声音比平常更低。那不是因为痛楚,说话的语气也有了改变。
「是,我不会骗您。」
斗真心理上的负担变得轻了一些。这不是因为要跨越的障凝变低,而是因为要跟认识的人大打出手,实在有违他的本意。
然而这种想法只是一种傲慢。尽管斗真无视全身的剧痛试着反击,对方却是轻巧地避开。
「这也是为了麻耶小姐而学会的招式。」
怜冷眼看着斗真遭顺势带开的身体,使出华丽的招式进行攻击。怜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毫不容情的杀招,每一次都让斗真的身体在地板上打滚。
「这一招,还有这一招,也都是身为八阵家:贝修练而来的成果。」
斗真扶着墙壁勉力站起,怜的拳头有如狂风暴雨似的打在他身上,从脸、腹部、胸部到头部,让他根本无暇倒下或还手,就这么遭到单方面地痛殴。
「这一都是为了保护麻耶小姐。」
怜一把揪住几乎随时都会倒下的斗真,把他的脸拉近自己眼前。
「可是麻耶小姐处处袒护、百般关心的您,却是这么愚蠢、这么没出息。」
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怜的脸孔,让斗真在全身剧痛中也稍微放下了心。这个人是如此关心麻耶,这么一来就算自己死了,麻耶身边也还有人会打从心底关心她。
然而这种思绪似乎却让怜看得十分不悦。
「您还真是胸有成竹,被打成这样还笑得出来?那么这一招您看怎么样?」
怜放开手后轻轻退开几步,同时斗真的身体也开始倒落。然而残酷的丽人却不容他倒下,以先前退开的几步距离当成跑道,展现了最初用给斗真看的缩地步法。这次怜不是挥出拳头,而是踢出一脚。修长的脚踢得斗真的身体弯成ㄑ字形,整个人往后飞一大段距离。
重重撞在墙壁与地板上的斗真终于再也动弹不得。就算他想要起身,也是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意识慢慢淡去。随着意识逐渐淡去,全身的痛楚也跟着消退。如果就这么失去意识,不知道会有多轻松?这甜美的诱惑让斗真几乎就要屈服。就算继续打下去,也不可能打赢。怜压倒性的比自己强悍,或许根本就是自己太弱了。总之就算再打下去,也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平添无谓的伤害罢了。
干脆睡下去吧,就这么失去意识吧,让自己解脱吧。
『要是三十二小时以内你没来救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喔。』
耳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是一个非常重要,绝对不可以忘记的声音。那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的脑子里,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会是谁呢?是个有着一头长发的美丽少女。
总觉得自己每次都让她很受不了,再不然就是挨她骂。每次在她面前都显得慌慌张张,不然就都在道歉。她会是谁呢?
「……啊啊,原来……是由宇啊。」
少女的名字总算从脑海中浮现。
「咦?」
怜太来已经转过身去,背对不再动弹的斗直步步走远但听到这句自言自语后又回过头来,然而斗真还是没有动弹。
——要是三十二小时以内你没来救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喔。
——……好痛,你好歹……也轻一点。
——带着LAFI三号机去。虽然这家伙个性很差,不过很多事有他会好办得多。
记忆中的少女尽管全身十分难受,仍然担心斗真的安危。明知自己接下来所要面对的命运会更为残酷,少女的眼神却还是十分关怀斗真。
用力咬紧牙关,一股血腥味在口中传开。
「……确实是这样。」
十年来,这名少女一直过着囚禁在地下的生活,连想要走出室外都得不到允许,对阳光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如此着迷,渴望绝对得不到的自由。然而只要有着峰岛勇次郎的女儿这个烙印在,她就绝对得不到这些。就连这么平凡的事物,她都永远无法得到。
「……可是……」
难道就连享受短暂的自由都不行吗?为什么在那些企图捉住由宇并加以利用的人之中,就没有一个人有把她当人来看待?
「……不对。」
憎恨环境是无济于事,少女并不希望这样。她就只是爱着世界,不断地为此牺牲自己而已。
所以那时斗真就有了这个想法。
——由宇就由我来保护。
既然下了这样的决心,自己现在为什么倒在地上?
手掌抓住了地面,它还会动。脚掌也还勉强可以反映自己的意志,脚尖追寻着地板而有了动作。身体明明就还可以动,那自己还倒在地上做什么?
「开什么……玩笑。」
自己还在这里拖拖拉拉地做什么?
「我答应过要去救她出来!」
斗真动员了所有的情绪,从丹田发出怒吼。
听到这声怒吼而再度回过头来的怜,看到的是一名像鬼魅一样站着的少年。他的站姿显得摇摇欲坠,几乎让人觉得随手一推都会倒下。
「把意识又拉回来了?真是的,只不过是部电脑,倒还挺机灵的。」
怜朝着掉在斗真身旁的笔记型电脑看了一眼。风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让斗真绞尽剩下的最后一丝气力站了起来。
「可是结果不会改变。」
他还站得起来,确实是令人惊叹,但也就只是令人惊叹。现在斗真的身体根本不能动手,甚至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怜终究没有要杀斗真的意思,因为怜知道要是杀了他,最悲伤的人会是谁。既然不能杀了他,那么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在不对身体造成损伤的前提下,想办法让他失去意识。
为了不让斗真做出无谓的抵抗,怜使出了今天第三次的缩地。速度快得货真价实,企图将造成的伤害压到最低限度,一招击昏斗真。
然而瞄准下颚的一拳却挥空了。
「什么!」
斗真没有做出闪躲的动作。一直到刚刚为止,他应该都处于光站着都很吃力的状态,但现实却是怜的攻击以挥空告终。
「我得……去接她……」
斗真举起了拳头,那不是鸣神流的招式。不但不是鸣神流,甚至不是任何招式。他举起拳头的动作就像是个外行人,水准跟小孩子打架没什么两样。
在怜的眼里,这甚至不能列入攻击的范畴,这个动作就是这么生涩。尽管因为攻击挥空而吃惊,但怜仍然有余力闪躲。怜拉开充分的距离,躲过斗直芒兰拳。
然而一声撕开空气的声音却从耳边响起,怜比先前更为震惊。怜并没有用那么惊险的方式闪躲,可是这声撕裂空气的声响却留在耳边。
斗直二拳挥出后,整个人顺势朝怜身上倒了过去。怜不敢大意,以为斗真已经发出下一招,但事实却不是如此。
终于耗尽气力的斗真,真的只是单纯往下倒而已。这一招实实在在地用尽了他全身最后一丝气力。
「呼。」
怜叹了口气,同时扶住斗真即将倒下的身体。
脸颊上有股热辣辣的感觉。用手指一摸,就发现脸上已经微微肿起。
斗真那一拳擦过了怜白晰的脸颊。
3
斗真之所以恢复意识,是因为感觉到身体就像待在摇篮里不停地摇动
「您醒了吗?」
「咦?什么?」
听到意外的声音,又置身于意外的地方,让斗真眨了好几次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待在他身旁的,竟然是到刚刚都还在跟他对打的怜,而且怜还握着方向盘,更有甚者,窗外的风景正以高速往后流动。
他整整花了十五秒之久,才理解到自己原来坐在车上。
「请问,这是为什么?」
他战战兢兢地问了。在先前那场打斗中展现出鬼神般的强悍后,已经完全改写了斗真对怜的印象。
「因为约定好了就要遵守。」
怜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没什么两样,态度显得那么超然,让斗真忍不住怀疑刚刚他们两人之间的对打是不是一场梦。
「约定?什么约定?」
怜的脸上混进了些许的表情,是种不高兴的情绪。。
「那一招几乎完全出于偶然,不但笨拙而且无力,要说是一招实在非常牵强就是了。」
怜叹了口长气。仿佛借着这口气,将心中积压已久的不满情绪宣泄了出来,之后表情就恢复正常。
「不过呢,约定终归是约定。要是因为这样就不守约定,就会损及麻耶小姐的名誉。您按照约定,打中了我一招。」
「这、这么说来!」
「这也无可奈何,我已经没有权利阻止您了。」
「那,我们现在是往哪儿去?」
「往ADEM的残党……这么说是太难听了点,总之就是往他们集结的地方去。」
「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问题。」
「您尽管问。」
「为什么怜也要一起去?」
「我不可以去吗?」
「不,也不是说不可以。」
「我送您去会给您添麻烦吗?」
「不,也不是说麻烦……」
「我是希望至少帮您一点,弥补先前半出于迁怒之下让您吃到的苦头,这样会造成您的困扰吗?」
明明说是要帮忙,却让斗真有种遭人威胁似的感觉。
「呃,怜说的帮忙是指……?」
「就是帮您解决路上的问题。」
斗真还是听不懂。就在他想不出该怎么答话的时候,怜却先开了口:
「虽然有经过治疗,但您还是满身疮痍。麻耶小姐严令要解决这个事件,而我只是遵守命令而已。接下来的路上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等着您,我的帮忙是多余的吗?」
「呃……那就万事拜托了。」
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的斗真,只好先低头谢过。
「您言重了。」
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上看到了怜的笑容,让斗真好一阵子都瞠大了眼睛。
4
「知道由宇现在在哪里吗?」
『还在搜索中,不过你不要太期待。对手是完美的隐形飞机,不但眼睛看不到,雷达也探测不到,要发现可说非常困难。』
「可是在比良见你们不就发现了隐形核子飞弹吗?」
『那是因为对飞弹的轨道能做出一定程度的预测,而且有着飞弹扰动云层的事实才办到。海星应该不会笨到犯下扰动云层而被发现的失误吧?他们应该会飞在高高度,将对云层的干扰压到最低限度。』
怜以眼角余光看了斗直二眼。
「看来斗真少爷都不会想到要靠真目家帮忙呢。」
「咦?因为我又不能给麻耶添麻烦……」
「这已经不是您个人的问题了。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真目家对您来说并不是用来依靠的存在这点非常值得尊敬。我想也就是因为这样,麻耶小姐才会对您那么信赖吧。」
说完怜彷佛想开了似的笑了。
「ADEM那边似乎有了动作。就在不久前,我们收到了他们发现《自由》的消息。」
「是真的吗?」
「是的。而且听说直接将这份情报从《自由》上面送出来的,很有可能就是峰岛由宇本人。现在《自由》正与美军以及ADEM的战斗机交战中。」
「是由宇她通知的……!?这么说来由宇她还平安了!?」
打从心底涌起的喜悦与希望的光芒,让斗真忘了全身的剧痛,用力握紧了拳头。
5
《自由》目前飞在太平洋上空。设计上应该所向无敌的《自由》,现在竟然冒着黑烟,难看地逃窜着。
即便隐形功能遭到破除,《自由》看起来仍然展现了峰岛勇次郎发明之一的T00型合金有多么强悍,但在一波又一波的最新锐战机攻击下,战力也逐渐削弱。
剩下的唯一一架战机并不是F-117,而是已经算不上最新锐战机的F-15,但如今这架F-15的机动力,却足以完全把《自由》耍着玩。《自由》那看似铜墙铁壁的装甲,终究只是半成品罢了。而最后剩下的这架F-15,更是看准了装甲中的焊接部位与紧急舱门等弱点,进行精确的攻击。
这个巨大的空中要塞,最后终于发出哀嚎,让机腹擦过了太平洋的海面。
尽管如此,《自由》仍然不断抵抗,在机身后方留下巨大的浪花,勉力想重新爬升。
然而它让重力逮住的时刻终于来临了。《自由》巨大的机身在最后留下来一阵特别大的浪花之后,终于落入了海中。
「已经成功击坠《自由》。」
尽管是战到只剩最后一架才击坠,飞行员——名列先进LC部队的越塚清志郎报告的语气仍然十分冷静。
总算勉强漂在海面上的《自由》,就横躺在他的眼下。
6
「请问,如果不会妨碍驾驶,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斗真问得战战兢兢,生怕打扰专心驾驶的怜。
「您尽管问。」
怜的回答极为平淡,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也没有丝毫犹豫。想到这里,斗真在脑中的一角模模糊糊地想着那应该不叫做方向盘,而是叫做操纵杆。
「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坐在飞机上?」
虽然晚上看不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出窗外是一片汪洋。
「我记得我应该说过要去ADEM?不,说得精确一点,其实是前往目前ADEM主要战力所在的地力。」
从还在开车的时候,怜就打了好几通电话安排事情。前不久还看着怜粗暴地猛打方向盘改变去处,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上了飞机。然而如果斗真没有记错,现在他所搭乘的飞机在分类上应该属于战斗机,而且不是直升机,却能朝着正上方起飞。在斗真贫乏的知识中,能做出这种动作的战斗机就只有一种。
「这是海猎鹰战机吗?」
「不是。」
怜根本不想跟他多说。跟由宇及风间一起行动,让斗真对于直接被人骂太笨或拐弯抹角地讽刺,都已经十分习惯,但怜这种无言的施压方式却又别有一番不同的辛辣。
「那我们为什么要经过海上?」
不过尽管遭施压,还是能厚着脸皮问出来,就是斗真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了。
不管是ADEM总部还是NCT研究所,都是位于陆地上,所以斗真的疑问并不突兀。
「因为ADEM的主力部队已经移往这边,理由再过一阵子您就会知道了。」
斗真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几乎是一种预感。接下来有好一阵子,战斗机就飞在海面上。没过多久,他的预感转为确信。
「那是……」
看到漂在海上的巨大物体,斗真睁大了眼睛。这个漂在海面上的物体比夜晚的海面更黑,有着扁平的形状,看在斗真眼里十分熟悉。
「这该不会是……」
第一次看到该物体是在空中。这可恨的敌方兵器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突如其来地出现,吐出大批的军队掳走了由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项兵器现在却漂在海面上,机背上还停着好几架直升机。直升机停在飞机背上的景象,让人怎么想都只觉得是种恶质的玩笑。
怜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感慨,还推动操纵杆,又再加上一个恶质的玩笑:
「请您下去。」
在怜的催促下,斗真下了战斗机,脚下是一个比棒球场跟足球场还要宽广的空间。
感觉就跟在初次与峰岛勇次郎遗产扯上关系的事件中,看到球体实验室的时候非常相似。这个物体大得超乎常轨,而且这超乎常轨的庞然大物不但可以飞上天去,还可以完全隐形。
「嗨,欢迎欢迎。」
迎接他们两人的,是个软到让人完全提不起劲的声音。
「这该不会是Yak-141 Freestyle?不是已经停止开发了吗?真目家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会有啊?」
「我们从Yakovlev公司那边买下了实验用机,做了很多改装,毕竟真目家也有打算参与JSF(联合战术打击机)开发计划。拿来实际运用的超音速VTOL机,全世界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架了吧。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有它还挺方便的。」
对相关情势毫不了解的斗真听得一头雾水。
「八代先生?」
「嗨,好久不见,你比我想像中还要……有精神……啊,嗯,看起来挺有精神呢。话说斗真你当时那一拳实在有够痛的耶,不过不用担心,我完全没有记恨。」
八代用手在脸颊上搓了搓,一副觉得很痛的样子。刚开始斗真还没听懂他指的是什么事情,隔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八代的指的就是在自己跟由宇准备逃离《希望》市的时候,他曾经跑来阻挡,不,应该说是跑来送行,结果遭由宇打昏的那件事。
「又不是我打的,而且明明就是八代先生你要我打的不是吗?」
「别担心,我已经跟上面报告说是你打的了。」
「这要我怎么不担心!」
「你也帮我想一想嘛,要我说是被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女生打昏,这种话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不过那一拳实在够犀利,一下就让我失去意识了。」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明明就说得很高兴。
斗真这时才总算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概况。
包括八代等人接到由宇的通讯,因而发现一架《自由》,以及尽管经过一番苦战,最后仍然成功击坠《自由》的经过。
「那由宇呢?由宇她人呢?」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没空在这里瞎耗了。
「斗真,你冷静一点。你的心情我懂,可是你还是要先冷静一下,我马上跟你说明状况。」
斗真好不容易克制住情绪,等着八代说明。
「各位可真是悠哉,里面不是还有敌人吗?」
怜讶异地放眼观察四周,《自由》上的ADEM人员少到数都数得出来。
「啊啊,不用担心,大概都解决了,这都多亏了他们。」
八代用拇指朝背后一指,先进LC部队的晶跟萌,以及艾莉西亚就站在那。
「就凭他们三个?可是里面不是有好几千名士兵吗?」
「不,没有,连五十人都不到。照理说由宇应该就在里面,而且照她的说法,里面的士兵也应该不只这些,但实际上却是大搞空城计。」
「咦?」
斗真的表情转为惊讶。
「由宇没有在这里头?」
「没有。峰岛由宇没有在这架飞机上,这可就奇怪了。照理说她就是从这架飞机上跟ADEM联络,把位置告诉我们。」
「看样子也不像是在坠落前就已经逃脱了啊。」
「就是说啊,总觉得事有蹊跷。这跟我们从土拨鼠公主那儿得来的情报之间,有太多地方都接不起来。真是的,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有一大堆事情让人搞不懂。」
斗真转身就要跑开,八代则一把抓住他的手强行拉住。
「最好不要擅自行动啊,你打算上哪儿去?」
「那还用说?我要去找由宇。」
斗真所指的地方,就是已经开着的机身上方舱门。
「不行,太危险了,机身已经从下面开始进水,再过不到三十分钟就会沉没了。说来这里是小笠原海峡,要从海底一万公尺深的地方回收,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由宇搞不好就在里面不是吗!」
「不,她不在里面,这架飞机是诱饵。」
然而就连这么回答的八代,也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说是说诱饵,可是总有些地方让人想不透。他是想误导我们这群要去救公主的人吗?可是这样骗我们又没有意义……」
看到八代歪着头沉吟的模样,斗真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是要骗谁?」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骗我们ADEM……」
八代顿了顿,让视线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不久他的嘴角开始上扬,形成了笑容。
「对喔,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斗真,你这个提示给得很棒。我一直认定他是要骗ADEM,也就是要骗过我们。就是脑筋这么死,所以我们这种摆脱不了输家精神的组织才会让人讨厌啊。对喔,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啊。」
八代一个人连连点头,明知斗真看着他的视线既讶异又心急,他那悠哉的语气还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嗯嗯,黑川跟土拨鼠公主,既然这两个人扯在一起,看来就非得找伊达先生问个清楚不可了。」
『你说尽管状况跟那丫头通知的情形一致,里头却摆空城计?』
「是,状况有矛盾。」
伊达在通讯机的另一端沉默不语,八代则隐约可以想像得出他现在脸上大概有着什么样的难色。另外由于不希望斗真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所以八代也不忘随时看看四周,确定斗真没有在这附近。
『黑川这个人很善于掌握人心。』
大概是终于整理好思绪,伊达开始说下去:
『当他知道峰岛由宇的精神有着强硬的防护措施,应该就会去思考破解这些的手段。』
「具体来说,您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样的方法吗?」
伊达答得很快:
『你觉得人最疏于防备的瞬间是什么时候?范围不用限定在峰岛由宇身上。』
「呃?在已经不需要保护的时候?还是说保护的东西已经失去价值的时候?」
『没错,只要让她觉得已经不需要保护遗产知识就行了。』
「这我是知道啦,可是我们的公主殿下会有觉得不需要保护遗产知识的时候吗?老实说我根本想不到。」
「还是有。」
回过头去一看,一脸沉痛表情的斗真就站在身后。完全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的八代吃了一惊。
「就连由宇也会有松懈的瞬间,也会有觉得不需要再去保护那些知识的时候。我知道,只有一个时候她会这样。」
「偷听不好喔。」
八代还想再开玩笑,缓和少年紧张的情绪。
但他马上打消主意,以认真的表情面对少年。因为他隐约察觉了斗真说「知道」的时候,脸上沉痛的表情所代表的意义。
「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吗?斗真。」
踌躇不决的斗真身后传来了海浪的声音。八代看似不经意地调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好让通讯机另一端的伊达也能听得见。
「由宇一直有跟我说,说万一她被敌人抓走,她希望我怎么做。由宇一直在跟我强调,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斗真从口中吐出了悲哀的情绪:
「由宇最放心的地方既不是地下,也不是日常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哪个地方能让由宇放心。」
原本就已经染上悲伤色彩的话语,又往更深的地方沉陷下去。
「由宇说过万一自己被抓,就要我杀了她,要我把她的大脑破坏掉。由于唯一能放心,唯一能放任心灵自由的时候——就是她死的时候。」
7
视野十分模糊,就像身在水中似的有所摇晃。有在摇晃的还不只是视野,身体也感觉在摇晃,但这些摇晃也都逐渐趋向平稳。
模糊的视野中,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早安,历经临死体验的感觉怎么样?」
黑川对自己笑了。
思考慢慢变得清晰,没过多久,掌握自身所处的住况之后,峰岛由宇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表情。
「我……我还活着?」
「对,你还没死。」
「为什么?难道说解毒成功了?」
「不不不,这可实在办不到。你知不知道里面混进了多少种毒素?四百三十二种,防范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很离谱。这么想要杀掉一个人,可还真有点异常。要开发解毒剂,在物理上就根本不可能来得及。」
「那么,那么为什么我还活着……难道!」
「你发现啦?果然很机灵。没错,就是你猜的那样。你没有死于毒素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因为时间还没到,如此而已。你之所以会倒下,原因是出在我们对你施打了溶解时限早了两个小时的安眠药胶囊。」
黑川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双手盘在胸前注视着由宇。
「当时我心生一计。我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的大脑失去防备,想着是什么样的瞬间才会让你不再防范,而答案只有一个。死去的那一瞬间,才是你真正最能放心,最不会有防备的时候。我有猜错吗?」
由宇震惊不已,她不能不震惊,她完全错估了黑川谦这个人物。
「你以为我为什么特地让你看到窗外?」
黑川将目光转向开着没关的那扇小窗,温和地对她微笑。
「你以为我是对渴望接触外界的小丫头产生了同情?还是想用自由当饵来钓你?我可没以为这种廉价的策略对你会管用。」
「是为了扰乱我……扰乱我的时间感觉?那么这里应该不是日本的上空了?」
「没错,现在这架《自由》并没有飞在日本上空,而是飞在经度从日本往东三十度左右的太平洋上空。为了防范你跟外界联络而看出破绽,我还特意要本机模仿留在日本的两架之中的一架飞行。本来我以为做得太夸张,还好总算是顺利骗过了你。你完全相信了假的时间,也把动过手脚的安眠药错以为是毒素已经溶解。没错,你不妨看看外面。」
黑川打开了关着的小窗,由宇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窗外的事物引领她导出了真相。尽管位于遥远的上空,但窗外所见的,却是个对她来说含意十分特别的地方。
「那、那个建筑物该不会是……」
「看样子你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人在哪儿了。除了《自由》之外,如果不把那玩意也弄到手,可就会多出很多麻烦。」
窗外的海面上,漂着一个球形的建筑物,多道灯光将建筑物从黑暗当中切离出来。
「我趁着你认定自己已经死去而不再防备的时候,把你脑子里的知识吸了出来。这次我就可以放心要玛门把你的知识吸出来了,不,就算你已经没有防范,过程还是很不顺利啊。毕竟这些知识都还处于加密过的状态,接下来还得花时间解读。」
由宇咬紧了牙关。对方完整的吸出自己脑中的知识并记录下来,这个她最害怕的事态已经发生了。
「虽然说要花时间,只要攻陷NCT研究所,接下来仅需几分钟就可以解决。那种称做LAFI的超级电脑性能有多优秀,相信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黑川这番话说得充满自信。想来他已经胸有成竹,有把握再过不久就能拿下NCT研究所。
「峰岛由宇,你确实是人类的最高杰作。真没想到会有人拥有这么优秀的头脑,却不用于利己的用途,反而还有着奋不顾身的自我牺牲精神啊,真的是很了不起。我们彼此的思想互不相容,真的是让我打从心底觉得遗憾。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相信你也很清楚。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在追查一个非常强大的目标,追查一个名为峰岛勇次郎的人。能跟上他脚步的人,想来也就只有你一个吧。你随时都看着高处走,身为一个人,这种风范是很值得赞誉的。只是啊,做人也不能只看着高处,有时候还是得看看脚下。你就是忘了这点,才会被我这种小角色扯后腿。」
黑川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后,彷佛对由宇已经失去了兴趣,站起身来就要走出房间。但临走之际他又回过头来。
「离毒素胶囊溶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次死亡真的会降临到你身上。不过跟刚刚不一样的是,死法多半不会太安稳,你就尽管懊恼自己的无力而死吧。」
这是黑川首次在她眼前表露出不加掩饰的表情,只见他的表情中充满了憎恨。
尽管不知道原因,但黑川确实充满了憎恨。他恨遗产,也恨峰岛勇次郎,以及所有跟他扯上关系的事物。由宇满心懊悔,她没能看穿黑川藏在心中的这种感情。
原来对黑川来说,连七原罪也只是用来骗过由宇、用来将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引开的道具?
彻彻底底斗输的感觉,让由宇只能垂头丧气。
「嗯,跟全球最顶尖的头脑斗智而且取胜,实在是很痛快啊。」
黑川最后关上了门,放声一笑。
8
「您是说他会想办法错开时间?」
伊达的结论十分令人意外。
『没错,让由宇把时刻弄错,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接下来伊达所进行的推论,几乎完全看穿了黑川的真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您的这个假设是对的,那要救出公主几乎就是完全无望了。如果说我们发现《自由》的时间跟毒素溶解时限之间的差距,就是黑川企图错开的时间,那错开的时间大概就是两小时。要让人误认的时间比日本早了两小时,就得把位置往东移开,呃……」
『计算结果是三千公里左右。』
「三千公里!推定现在所剩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要能在一个半小时内飞过三千公里,算算也只有战斗机办得到了。不但时间太少,而且又只有往东三千公里左右这种模糊的数据,根本就找不出头绪……」
『不要放弃。动脑筋想一想,搞不好可以把范围缩小。』
伊达的意志始终十分坚定,丝毫没有动摇。
『我们就假定《自由》位在跟日本有两小时时差的位置吧。可是要骗过那丫头,就得找地方来争取这两小时的时差。八代,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咦咦?可是她连判断自己的睡眠时间,误差都不会超过一分钟,我实在不太能想像。」
「也是有例外。当她非常疲惫的时候,就偶尔会弄错时间。」
从旁插话的声音显得有点顾虑。斗真说在这一个礼拜的逃亡生活之中,曾经好几次看到风间指出由宇弄错的时间,让她一脸不高兴。
「斗真,你好像完全成了个由宇通啊,不过有你在真的是帮了我们大忙呢。」
『没错。在极度疲劳、身受重伤,尤其是衰弱到必须要打强心剂的情形下,那丫头的生理时钟就会乱掉,黑川也有这个机会。』
「原来如此。她刚被黑川抓去的时候,就衰弱到非得打强心剂不可了啊。」
『黑川发现强心剂里面混有毒药,是在注射之后的事了。因为针筒的构造非常特殊,在注射之前没有办法检查内容物。想来黑川当时也慌了手脚,不过也有可能多少有料到就是了。不管他有没有料到,他都得在注射强心剂之后,才会知道时间限制是三十二小时。八代,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你知道《自由》的最高时速吗?』
「说是一千两百公里。可是也有说如果用最高速航行,光学迷彩伪装成周围景色的处理就会跟不上,所以实际上九百五十公里就是极限了。」
『这一来问题就凸显出来了。要想骗过由宇,就得在刚注射完强心剂后,立刻往东方急速前进,赶在她醒来之前飞完这一段距离。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当中产生了矛盾,你听好了,在他们把强心剂注射到由宇体内前,都不可能发现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他们当时会朝东前进,纯粹是出于偶然?」
『没错,当时黑川正为了别的目的朝东前进。』
「东边,东边有些什么……」
『地点是在东方约两千五百公里左右。』
「啊!」
听到这个数字,八代忍不住叫出声来。
『八代,从关东沿岸往东方约两千五百公里的地点现在有着什么东西,这你应该知道吧?』
「是,有个东西正要在那儿弄沉。」
八代盯着斗真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缘分也真是够巧的了。」
『你在说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说斗真他跟这事还真是有缘。」
『……说得也是。』
「咦?请问一下,东方两千五百公里的地方有什么东西?」
「往东两千五百公里处,有着天皇海山群之一的仁德海山。」
八代向斗真解释,说在太平洋的海底山脉中,许多都有冠上日本天皇的名号。
「现在那里正在进行球体实验室的解体作业。」
想到这一步之后,剩下的就简单了。如果说《自由》是隐形的空中支配者,那么能够抵挡核武与深海水压的球体实验室,则是一个有潜力成为海中隐形支配者的存在。从黑川的观点来看,球体实验室既是一大威胁,同时也一定让他想要得不得了。
「怎么好像陆海空三方面的世界最大都到齐了啊。空的《自由》、海的球体实验室,还有陆的TITAN。可不要吐槽我说TITAN只有一段时期内曾经是卡车中的最大啊。」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压抑浮躁的心情,八代的玩笑也开得有点长,遭伊达点了一句:
『没有时间了。当海星不再需要欺骗由宇后,他们立刻就会展开抢夺球体实验室的行动。』
「可是伊达先生,剩下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但是我们却得往东飞行两千五百公里,这根本不可能……」
斗真跟怜在远处急忙开始行动。才刚看到他们坐上VTOL机中航行速度最快的Yak-141,机体就立刻升空,转眼间消失在东方的天空,只留下一阵震耳欲聋的排气声响。
「……啊啊,对不起,伊达先生,我被他们摆了一道,这下我们可完全让斗真跟真目家超前了,我想他们大概拿走了预备的解毒剂。啊啊,怜果然在这种地方也装了窃听器。」
『他们怎么了?』
「开着Yak-141,往遥远的东方消失了。」
『这下他们可成了唯一的希望啊。』
「我们也会尽快跟上去。」
随着伊达一声简短的激励,八代敬了个礼,切断了通讯。《自由》上方的气氛立刻变得忙碌起来。
9
《自由》开始朝着球体实验室下降。荧幕上显示出《自由》正下方的画面,而黑川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画面看。再过不久,全球最大的飞机就要与全球最大的海洋建筑邂逅,只要运用得宜,这两者都能成为非常惊人的兵器,而且只要再过一会儿,这两者就会纳入自己手中。
NCT研究所也快要攻陷了。之后就只剩下把玛门从由宇脑中吸出来的加密知识,拿去让LAFI解读而已。再过个一、两天,黑川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么说也不太对啊。」
说成取得所有用来达成目的的手段,应该会比较贴切。不过只要得到手段,达成目的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然而黑川胜利的微笑,却随着高度不断下降而逐渐淡去。
「怎、怎么会这样!」
荧幕上显示出的海面景象,让黑川极为惊愕。他切换到别台摄影机,查看其他的海面影像,但这只让黑川越来越动摇。
「不见了,为什么会不见了……」
那儿应该有着一个巨大的球形建筑物才对。虽然说是晚上,但一个直径长达五百五十二公尺的球体漂浮在海面上,根本就不可能会漏看。先前他还多次派人去侦察,就在十分钟前传回的报告之中,都还显示一切正常。
「是解体作业提早了吗?」
按照原订计划,球体实验室不久后就要沉人海底。然而黑川却没听说这个计划有要提早执行,不然就是因为发生意外而沉没了?
「停在高度两百公尺,放几艘侦察艇下去,还有侦察机也派出去。」
《自由》的驾驶舱里可说是人丁兴旺,有着多达十名的操作员。要控制好这么庞大的机身进行飞行,就是需要用到这么多人。从庞大的机身会觉得难以想像,但只要善用六具推进引擎与八具姿势控制引擎,《自由》甚至可以在低高度维持悬停。
平静的海面起了波浪。
海星的机组员刚开始并没有发现这点。
是三种不幸让他们晚了一步发现。
第一,时间在晚上。
第二,由于机身结构上几乎完全没有窗户,可以看到机外情形的人数十分有限。
第三,球体实验室位在《自由》庞大的机身正下方,导致视野变得更狭窄。
海面的摇动慢慢变大,随后更像是有东西在海底爆炸了似的,让海面高高鼓起。一个巨大的物体将海面分了开来。遭到推往四周的海水,形成了一阵巨大的海啸。
当掀起的海水全部流回海中,底下就出现了一个硬质而且平滑的物体。那是球体的一部分,整个物体是那么巨大,让人得要拉开一段很远的距离,才看得出那是球体。
直径长达五百公尺以上的球体实验室,突然从海中冒了出来。光是冒出海面上的高度,就达到了两百公尺以上。若单纯比较质量,球体实验室足足是《自由》的十倍。
如果这个球体只是静静地漂在海面上也还罢了,但它却像是反映出操纵者的意思在海中移动,最后再突然冒了出来,自然让人看得目瞪口呆,满心惊惧。
就算可以透过知识来理解,理性却还是跟不上。到了这个时候,海星的人才终于了解自己所搭乘的这架空前绝后的巨大飞机,会带给其他人什么样的威压感。
随着巨大的冲撞声响起,《自由》开始剧烈摇晃。球体实验室的顶端撞上了《自由》。
有着大型玻璃窗的驾驶舱,是《自由》上少数对外有着开阔视野的地方,而一股新的惊奇就从这里掀起。
从窗外可以看到球体实验室的顶端,然而看得见的并不是只有球体实验室而已。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名少年悠悠地站在球体实验室的顶端。他右手拿着一把小刀,低头俯视《自由》。冰冷的眼睛所发出的目光,将恐惧深深刺在一千飞行员的内心深处。
少年身形一晃,紧接着猛然跑了过来。球体实验室表层的积水爆炸似的溅开,说明了少年飞奔的脚步有多么剧烈。
「啊啊啊啊啊!」
少年发出怒吼,只拿着一把小刀冲向《自由》的景象,已经不只是有勇无谋,更显得极为滑稽,然而驾驶舱内的飞行员却笑不出来。他们不但笑不出来,甚至连动都动不了。束缚住他们的是一种恐惧,一种刻印在灵魂深处,刻进DNA之中的恐惧。
少年最后一个蹬步高高跳起,举高手中的小刀,连人带刀朝着驾驶舱的玻璃窗一刀刺下。
玻璃窗产生了裂痕。这种特殊的玻璃材质号称连战斗机的飞弹都能抵挡住,但这把小刀却仿佛是在嘲笑这种规格文宣般深深陷了进去,制造出漂亮的放射状裂痕。
玻璃终于碎裂,碎片随着海水一起化为雨点,落在驾驶舱内,而一名少年也在这阵碎片之雨中落地。
从第一次现形以来,过了将近三十二小时。
《自由》这座无敌的空中要塞,终于让外敌侵入了内部。
10
由宇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本来她应该陷入了只能够绝望的状况,她一直以为状况已经不容许她去梦想那些子虚乌有的希望了。
然而由宇却看到了,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由宇从黑川嘲笑她,单纯为了让她绝望而打开的那扇小窗,看到了那幅景象。
海面高高鼓起,随后一个巨大的球体浮出海面。如果只是这样,她还不会这么吃惊。然而球体实验室的顶端,却站着一名她非常熟悉,而且满心想要见到的少年。少年手执小刀站在那儿,这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从她身上夺走了最后的理性。
「啊……呜……啊……」
由宇只觉得双颊湿润,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辈子活到现在,一直压抑在心中的多种感情一次涌上心头,一口气冲垮了由宇内心的情绪堤防。
由宇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她就只是震惊于流在脸颊上的眼泪竟然这么温暖。自己的眼泪就像春天的阳光,就像那名少年的手掌一样温暖得令人惊讶。还不知停歇地夺眶而出,弄湿了自己的脸颊。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而祈求过、依靠过自己以外的存在。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自己,而去祈求、托付与寄望自己以外的存在。
「斗……斗真……斗真……斗真……」
由宇不知不觉中反覆自言自语。当她一呼唤这个名字,就觉得仿佛有人施了魔法似的,让已经彻底冰冷的内心深处产生一股暖意。越是呼唤这个名字,这股暖流就变得越加旺盛。
由宇心想她绝对不愿放开这股温暖。有生以来,少女第一次打从心底为自己的愿望祈祷。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我想再一次跟那个少年一起看天空。
由宇将这一切的情绪,化为一次打从心底,使尽全身力气而发的呼喊:
「斗真——!」
绝望的无穷黑暗中,点起了唯一一盏渺茫的希望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