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小夜子多次想求救,状况却令人绝望。没有人知道小夜子在跟LAFI一号机接触,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来救她。
用来形成自我的辅助程式,在这片栖息于LAFI中的混沌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连聊胜于无都称不上。
由宇为什么能在这样的世界保有自我?为什么不会被混沌吞没?
自己会就这么化为混沌的一部分死去吗?不,死还算好了,搞不好会在这连生死概念都不存在的世界永远漂流下去。
「唔,果然会这样啊。」
而边唐突地传来了别人的声音。自己应该早就失去听觉,但这个声音却莫名地直接送进了自己的意识。会是幻听吗?但如果是幻听,这句话的内容又未免太清晰了点,就连自己的声音,也不会这么清晰地送进脑中。然而像这样的疑问,也眼看着就要被混沌吞没。LAFI中的混沌将彻底消灭小夜子的意识,只是时间的问题。
「要是就这样让你消失,我也不太好办啊。」
脑海深处再度响起说话的声音。在这个一切都变得模糊的世界中,就只有这个声音有着明确的轮廓,明确得让人害怕。
小夜子感觉到一声按下开关似的声响。原先即将失去的意识终于在最后关头撑住,不仅如此,身体还以这股意识为中心慢慢恢复知觉,全身的知觉就像把影片倒转播放似的逐渐恢复,已经消失的手脚重新恢复存在,连指尖都变得十分明确。脚尖碰到了东西,是地面。她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让她可以呼吸的肺跟喉咙也都存在。
「我……没事?」
声音也发得出来,一切都恢复原状了。
「不是恢复原状,你仔细感觉看看。」
清晰的说话声音第三次响起,这句话的内容彷佛看穿了小夜子脑袋里想的事情。
一种陌生的感觉刺激着大脑。不,这种感觉并不陌生,那是一种自己忘记了将近二十年之久的感觉。
「啊……」
过度的震惊让小夜子说不出话来。
「啊……啊,这该不会……该不会……」
乳白色的模糊颜色浮现在脑海中。长年没有使用的知觉受到刺激,让大脑深处一阵刺痛,那是来自光线的刺激。
「这不是真的吧……」
光线的刺激变得越来越复杂,单一的乳白色慢慢有了复杂的形状与多样的色彩。
「我看得见?我的眼睛看得见?骗人的吧,为什么……」
这会是作梦吗?如果是作梦,真希望可以永远不要醒来。不自觉间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弄湿了脸颊,原来泪水是那么的温暖。
视觉将色彩与形状辨识得更为明确,终于察觉了自己正在看的就是自己的手,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有着疑似地面的东西。放眼往四周看去,看到的是一个用混沌领域来称呼会显得有语病的空间,这是个有着水泥墙壁与天花板,没有什么装饰的大房间。
而在离小夜子三、四公尺远的地方则站着一名男子。对于之前都是透过手指头来认知他人外型的小夜子来说,这幅光景反而显得十分奇妙。
「这里是精神的世界,肉体的缺陷根本不构成意义。」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平淡。嗓音就跟先前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一样,但这次则是透过耳朵传进脑里。
「你……是谁?」
当震惊与感动淡去,小夜子立刻戒心大起。
「唔,你没听峰岛由宇或是NCT研究所的人说过吗?我是在这个LAFI的混沌领域中诞生的生命体。」
「在LAFI中诞生的生命体……你就是风间辽先生……吗?之前就是你把讯息送到我的点字荧幕上……?」
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小夜子无意识地退开两、三步。脚下绊到了东西,让她失去平衡而摔倒。然而就在上半身碰到地板前,有个东西支撑住了小夜子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坐在一张朴素的椅子上。
「刚刚明明就没有这张椅子……」
震惊与恐惧,让小夜子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
「这个世界是由精神构成,物理上的制约没有意义。记得这句话我才刚说过?」
说出这句冰冷话语的人走到了小夜子的身前,小夜子害怕地缩起身体。对方显然并不友好,可是要说他跟自己敌对,却也有点不对劲。小夜子亲身感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
「我一直很想做个实验。」
「实验?」
「就是想看看在没有辅助的情形下,人类在这个LAFI的世界,在混沌领域的资讯杂乱成一片的世界里,能否保有自我。」
听到混沌两字,小夜子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了刚才那种逐渐被世界溶化的感觉。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抗,要想保有自我根本不可能。
「可是那丫头却做到了。」
「你是指由宇小姐?」
「没错。她第一次进行精神同调的时候,甚至没有代理程式辅助,但峰岛由宇却能够保有自我,这个事实非常耐人寻味。」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出风间讲这番话的意图。
风间微微露出思索的表情说了:
「想必峰岛由宇在跟LAFI一号机接触前,就曾经在其他地方体验过混沌的世界,不然没有办法解释这个事实。」
小夜子判断不出他这话是说明给自己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不,这个疑问我们晚点再说,现在该处理的是跟你之间的交易。」
交易这个字眼,让小夜子察觉到了不祥的言外之意。
「你们希望学会运用LAFI,而且还非常紧急,我没说错吧?」
原本想问他为什么知道,但最后还是作罢。在这个世界中,风间的存在就有如万能的天神,想隐瞒根本就没有意义。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区区几分钟内,就把足以运用LAFI的知识灌输进去。这不只是知识的问题,同时还牵扯到运用知识的知性。」
这等于是拐了个弯在骂人笨,不过风间多半并没有这种想法。就像人看着飞鸟或游鱼说他们缺乏知性,其中也不会带有嘲笑的含意一样,他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可是NCT研究所中,却有一个人能够把LAFI运用自如。」
「是、是谁!」
会是岸田博士吗?然而答案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是我。你去把LAFI一号机跟LAFI二号机连线,我会完美地操纵LAFI给你们看。」
2
「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伊达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责备眼前这名失去意识的女性,还不如说是针对自己而发。
「……朝仓小姐。」
岸田博士的眼神显得十分心痛。
小夜子就坐在他们两人眼前。她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头上戴着护目镜,护目镜则连向LAFI一号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做了什么。
「所长,行不通,朝仓小姐的精神同调已经达到第三深层心理领域。」
岸田博士心痛的表情变得更加深沉了。
「这个状态已经维持了好几个小时以上……」
「意识恢复不了吗?」
「大概是没办法吧。」
「在这个状态下卸下装置会怎么样?」
「不行,她已经在深层心理层级跟LAFI连线。要是强行解除连线,根本不知道会对大脑造成什么后遗症,搞不好再也不会醒过来。」
尽管如此,岸田博士还是稍微找回了开朗的表情。
「要说有什么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对脑部的负担比由宇那时候小得多了。请您看一下,她跟LAFI之间的资料传输量,跟由宇那时候比起来只有9%,还不到十分之一,对脑部的负担应该也小得多了。」
「为什么资料传输量压得下来?在由宇那次实验的时候不是还做不到吗?」
想起半个月前的实验,伊达的表情显得十分讶异。这不合理,要是能够压低对大脑的负担,由宇当初根本就没有必要冒险。
「是,我也觉得这点说不通。精神同调的程序跟由宇那时候完全一样,不应该会出现差异。」
「那为什么会这样?」
「可以想见的可能性,就是LAFI自己压低了资料传输量。」
岸田博士说得有点心虚。他的样子与其说是缺乏自信,不如说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伊达看了看LAFI一号机本体的黑色箱子,目光十分严峻。LAFI一号机中有着一个名为风间的意识,在这个研究所里除了由宇之外,没有任何人曾经直接或间接与风间接触。在NCT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中,甚至有人认为光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太危险了。
小夜子能够长时间跟LAFI保持意识联系而平安无事,是否就是靠着风间的存在呢?
「你在想什么?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伊达对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对象丢出问题,不过他当然得不到回答。
「总之请你找人监视她,状况一有变化就要立刻告诉我。」
伊达转过身去,准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就连现在这种时候,海星也仍然在持续进攻。不是研究人员的伊达,在这里能做的事情非常少,他不能继续在这浪费时间了。
然而才刚准备离开,伊达又停下脚步,环视整个室内。
「岸田博士,有办法把她跟LAFI一号机一起运到其他地方吗?」
「可以,因为装置本身是独立的。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那就麻烦搬到最下层由宇的房间里。要是她重蹈木梨的覆辙,我们可就伤脑筋了,地下的房间至少是最坚固的。而且……」
伊达看了看无机质的实验室,忍不住叹了口气。
「与其待在这种地方,就连那丫头的房间多半都比较好吧。」
「我明白了。」
当伊达走过走廊,搭上电梯,就看到岸田博士用跑的追了上来。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要拜托您,就算朝仓小姐醒来……」
「你是要我别责怪她?但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所作所为已经犯下了将近三位数的规定。」
「我知道,可是朝仓小姐她……」
「你想说她这么做是为了NCT研究所好?」
「是、是的,她这个人责任感很重,我想她应该是因为NCT研究所面临遭到敌人占领的危机,觉得必须尽快删除LAFI中的重要资料才行。她是为了学会操作LAFI,才做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来。再不然就是认为能够掌握LAFI,也许就能找出对抗海星的方法。」
电梯慢慢上升。岸田博士每次要直接对伊达提出要求时,几乎都是在电梯里面谈。
「研究所内发生的一切状况,责任都在我身上,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在没有地方躲的电梯内提出主张的手法相当有效。伊达苦笑了一下,朝激动到满脸通红的岸田博士看了一眼。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奸诈啊。」
「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随便说说,别在意。搞出这种逼得朝仓小姐铤而走险的状况,说来还应该算是我的失误,而且我一直到刚刚都没发现她离开了,我不会只把自己的愚蠢略过不提。」
电梯抵达了他们要去的楼层。
「可是现在最优先的事项是解决眼前的问题,我要借重你的头脑。」
海星的进攻脚步始终没有停住,要是放着这个状况不管,在追究朝仓小夜子的责任前,所有人就会先没命。
3
「突破第七闸门了,防御闸门还剩下十四道。」
他们运用了所有想得到的手段来妨碍撒旦,而他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撒旦的进攻速度比先前放慢了许多。原本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被全数突破的闸门,到现在还剩下三分之二以上。
「没用的,同样的战法你们要用几次才满意?」
一而再、再而三的水攻,让撒旦显得烦不胜烦。一路上的所有障碍,他都以超高温与超低温处理了过来。
撒旦的行进速度之所以会变慢,并非全是妨碍手段的功劳。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研究所内部,他的行动也变得越来越慎重,因为越接近内部,就有着越多宝贵的遗产科技或研究资料。
他的能力确实极为强大,但也无可避免地会有影响范围动辄过大的问题。
伊达等人一边以眼角余光看着撒旦的模样,一边将NCT研究所的地图显示在荧幕上,讨论对应的方法。他们得善用这些以缓兵之计争取到的时间,赶紧想出对策。
「以最终手段来说,销毁遗产科技以及破坏NCT研究所都在所不惜,可是同时也得确保人员的安全。」
这是伊达的说法。
就算筛选遗产资料,将带不走的部分销毁,但外面有着数千名海星士兵围着,逃出NCT研究所的成功率几乎等于零。
而且他们还得配合ADEM的现况来调整对策,但是与外界联络的线路都已经完全遭截断,所以首先得找出能跟外界联络的手段才行。
「这条线路怎么样?」
看到伊达所指的地方,岸田博士流露出寻找记忆的表情。没过多久,岸田博士似乎想了起来,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是NCT研究所建设到一半时所用的临时线路,真的已经很旧了,根本没有拉到这里。」
然而伊达却似乎从这个答案中找出了活路,紧闭的嘴角也微微放松。
「是吗?那么这条线路很有可能还是通的,海星可能也没有注意到,戒备多半比较薄弱。只要能跟外界联络就行了,我们就找个人直接到这里去跟ADEM联络,需要的有线通话器材从NCT研究所带去,而且被敌人窃听的可能性也很低。这么一来,NCT研究所与ADEM间就有了可用的联络管道。」
充斥在整个房间内的气氛,显示众人都十分怀疑这种想法,觉得太过乐天。然而就算察觉到这种气氛,伊达仍然没有改口,他也不是对自己的想法有什么确切的信心,只是在扮演领导者的角色罢了。
「我们就找个人到这里去新开一条通讯线路,你们看——」
伊达用手指沿着蓝图上所记载的通道划过,显示目的地跟伊达等人所在的区域可以相通。
「要走通风口?」
「没错。虽然这边跟这边都已经封锁,不过可以从我们这边控制,应该不会有问题。」
「可是要由谁去?要有一级以上的权限,才可以新开一条通讯线路。」
一名辅佐官说出了自己的疑问。现在NCT研究所内只有两个人拥有一级以上的权限,就是伊达跟岸田博士。
「我去。」
岸田博士这句自告奋勇的话中有着几分紧张,但没有丝毫犹豫。
「不行。」
伊达立刻否决。
「伊达先生,我好歹也……」
伊达打断了岸田博士的反论,苦笑着说明否决的理由:
「以这一区的通风口大小,很遗憾的……」
伊达看了看岸田博士的肚子微微叹气。
「物理上你就根本钻不过去。现在没时间让你减肥了,除了我以外又能叫谁去呢?」
就算使用强力手电筒也照不到最远处,这条通风管道就是这么长。然而长归长,管道本身却很狭窄。小孩子或许可以轻松通过,不过成人就几乎得用匍匐前进的方式才能通过,毕竟通风管道在设计上并没有要让人通行。
伊达查看地图,检查通往目的地的路径。看到图上显示的路径跟自己的记忆吻合,让伊达十分满意。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地图收进怀中。
「大概要二十到三十分钟吧。」
「请您千万不要太逞强。」
岸田博士显得十分担心。
「我知道。」
伊达接过有线式的通讯器,检查手电筒的电源。
「那我去去就来。」
伊达钻过狭小的管道,爬进通风口的内部。
4
『这边还可以撑上一、两天。』
从伊达的语气中听不出真相。事态明明十分危急,但从通讯器中传来的说话声音,却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有着一种不需要他人鼓舞的力道。
「可是真的不要紧吗?请您跟我说实话。」
所以八代不能不问个清楚。
『我应该已经说过,这里不要紧。这么说可能很过分,不过现在的你们又能帮上什么忙?包围NCT研究所是合法的,而且考虑到战力上的差异,很难靠实力打破现状。』
伊达的指示很正确。以ADEM现有兵力,的确难以抗衡包围NCT研究所的海星军队。
然而要做出的决断可能会演变成对自己人见死不救,让八代回答起来迟疑了几分。伊达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语气转为严峻:
『八代,ADEM真正非得管理好不可的是什么?』
「峰岛勇次郎的遗产。」
『没错,而其中最有价值的遗产已经被敌人抢去。保存在NCT研究所里的遗产,都是只要有S-00001在,就有办法复原。这里已经准备了好几套销毁遗产的方法,这点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吧?E-002跟003也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是你听好了,我交给黑川的强心剂里所混进的毒素,终究只是最终手段。在峰岛勇次郎终于露出狐狸尾巴的现在,我们绝对不能失去那丫头。我没有下达E-000命令,而且也还不打算下达。八代,我只再问你一次,现在就算赌上我们的性命也要去做的最优先事项是什么?』
「夺回S-00001。」
这次换成八代以坚定的语气宣言。
『这就对了。第一线的指挥就交给你,无论如何都要从海星手中把她抢回来。这是命令,你懂吧?』
「了解…。」
八代挺直腰杆,以表情对看不到身影的通话对象敬礼,结束了这次通讯。就在伊达的话声中断的那一瞬间,原本应该已经舍弃的迷惘又再度涌上心头,但八代立刻挥开这些想法,前往所有人聚集的地方:
「好了,大家注意!」
接着立刻恢复一如往常的表情,拍响几次手掌,穿过临时司令室。
「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NCT研究所那边暂时不要紧,毕竟特殊闸门还剩下十一道,估计可以再撑上四十八小时左右。」
临时司令部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和,四处都可以听到松了口气的声音。
「所以对于NCT研究所这方面,在收到更进一步的指令前,我们就先静观其变,也就是持续现在所进行的监视行动。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再等个半天左右会有更详细的情报进来,在那之前我们就先全力搜索《自由》的所在。」
八代朝着晶与艾莉西亚所待的司令部更里面走了过去,途中以眼角余光朝司令席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本来是该伊达来坐,既然伊达已经授权自己指挥,他当然也可以坐,但八代就是没有这种心情。那个位置是伊达的。
小小的会议桌上,除了晶与艾莉西亚外,先进LC部队的越塚清志郎跟吉见萌也在场。
八代才刚坐下来,品立刻就探出身子问了:
「你说再过半天就会有情报进来,是真治先生有什么妙计吗?」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直接用肉眼去看。」
「直接去看?谁去?」
「我已经派我的心腹去了。」
「小八的心腹?说得好像很厉害,还不就是那个色鬼对吧?」
晶这句玩笑话才刚说完,艾莉西亚就显得很有兴趣地问了:
「当司机的也有部下?是洗车小弟吗?」
「说洗车小弟就太失礼了,荻原在潜入侦察方面可是有第一流的本事呢。」
八代轻轻带过晶跟艾莉西亚的揶揄,以认真的表情回答:
「而且他不但有本事,运气跟长相也都很好,还能有什么武器比这更管用的吗?」
「说得也是,他确实长得很帅,只是一说话就破功厂。」
「哎呀呀!既然是连晶都称赞的帅气强运少年,应该是值得信赖了。」
八代那句话本来是开玩笑,但两位女性却很认真地连连认同,艾莉西亚甚至还补上一句:
「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模样呢。」等到晶又再夸奖荻原的长相,先前一直坐在晶旁边乖乖不说话的萌却说出:「才没有,晶长得比较帅。」这让人莫名其妙的意见,更让场上的话题偏到十万八千里外。八代忍住问自己的长相几分的想法,朝着唯一有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越塚看了一眼,但越塚还是一副扑克脸,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会帮自己说话。只有谈到各式载具的话题时,越塚的表情才会改变。
得自己接话固然让八代觉得十分空虚,但他还是强行拉回正题:
「好了,长相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们这一整天的计划。我们现在是后有追兵,不,应该说根本就是通缉犯,而且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东西也被抢走了。不过幸运的是,这两个问题之间有着直接的关连。」
「也就是《自由》吧?」
艾莉西亚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光芒。
「没错,就是《自由》。《自由》是海星的王牌,同时也是他们的阿奇里斯腱。既然黑川在表面上都是遵照现行法规在行动,他就不能让人知道自己跟《自由》之间的关连,所以这就是黑川的弱点。而且只要抓到这个弱点,也就可以压制他们对NCT研究所展开的进攻行动。这么一来,黑川的正当性就会崩溃,我们反击的机会也会应运而生。」
嘴上是这么说,但八代却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虑。
解决《自由》的问题,对于解决NCT研究所的问题也能带来帮助,但这个计划却有一个重大的漏洞,那就是黑川打算欺骗社会与高层到什么时候。
到目前为止,他还会去设计陷害ADEM跟NCT研究所变成叛徒,欺骗政府的耳目。然而现在黑川已经得到了至高无上的遗产峰岛由宇,如果NCT研究所也让他攻陷,强弱关系就会产生重大的改变。
除了既有的七原罪与《自由》,如果黑川还顺利取得了隐匿在NCT研究所内的各种遗产技术,以及峰岛由宇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后,他很有可能会自己摘下假面具,公然高举叛旗。在黑川所取得的各种超兵器面前,日本政府与ADEM都无法构成威胁。得在时间限制内解决问题才能保命的不只是由宇,八代等人也一样。
「那,小八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至少得找出一架《自由》才行。」
最大的难关就挡在第一步。在这短短的期间内,已经让八代不想再领教这能隐形而且会飞的航空母舰,应付起来有多么棘手。
会议桌上充满类似叹息的气氛。至今他们已经找《自由》找了将近十个小时,但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想来多半有一架就留在NCT研究所上空一带,但NCT研究所上空的《自由》却几乎不可能会是载着峰岛由宇跟黑川的那架,而他们对于剩下两架的所在更是全无头绪。
「真目家有跟我们联络吗?」
操作员摇了摇头。
「……唉,这也难怪啦。」
看到八代搔着头讲说毕竟发现《自由》才是最大的难关,晶则开口说了:
「真是的,怎么可以一开始就想靠别人嘛。」
还拍了拍八代的背。
「可以想的方法可以大概分成两种:一种是想办法看穿伪装来找出位置,也就是由我们主动找出对方:另一种就是像NCT或LC部队受到袭击时那样,事先察觉对方要袭击的地点,也就是守株待兔。」
「两种方法都不太能期望啊。」
艾莉西亚的声音显得十分冷淡。
「我有问题。要找到固然是难题,不过找到后又要怎么办?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应该很难对抗吧?」
越塚难得主动发言。
「找出来以后,就算要把整个琵琶湖的水都给用掉,我也会用水精灵把它整个抓下来,之后就交给小萌扭烂。」
晶用拳头在手掌上一捶。看得出这种只能等待的状况,让她累积了满腔怒火。
「发现之后的对策倒是已经想好了。」
八代的回答让先进LC部队的所有人都流露出意外的表情。
「《自由》应该就待在日本的领空中,我们就当成国籍不详的飞机侵犯领空来处理掉。」
「可是要怎么证明隐形的敌人存在?日本政府不也还对《自由》的存在也半信半疑吗?而且黑川搞不好已经对高层做了手脚。」
「说得也是,日本政府多半是很难展开行动——如果我们找的是日本政府。」
艾莉西亚另有深意的口气,让晶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咦?难道说小八讲的对策是?」
「嗯,我们请美军出击,只是这个部分就要依靠艾莉西亚小姐的管道了。」
艾莉西亚接过八代的话头,开始对众人说明:
「《自由》有着两大威胁,也就是隐形功能与庞大的战力。只要请美军攻击,应该就可以封堵住其中一种吧?」
「这话怎么说?」
「《自由》上面的兵力,不管兵器还是人员都来自海星,一让人看到就会露馅。既然黑川否认自己与《自由》有关,他就很难直接派出各种兵器来应付正规军。」
美军与ADEM都企图在暗中处理掉《自由》,也因此才得以让这种合作关系成立。
听完艾莉西亚的说明,越塚又提出了更进一步的意见:
「可是美军在日本领土内攻击侵犯领空的飞机,难道就不会造成问题吗?」
「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们会说成是在训练中偶然发生空中接近状况,在无预警情形下受到攻击。」
「这捏造的理由还真夸张,根本是随口胡扯……」
听到晶这句话,艾莉西亚却来个四两拨干金:
「会吗?这构图单纯得很。姑且不论日本政府,对美国军方来说,从亚利桑纳州的秘密基地中抢走《自由》的一党显然是敌人,上面载的是海星还是哪一国的人都不重要,在哪一国的上空找到他们也不重要。要在暗中击溃敌人,将《自由》夺回或销毁,这是已经定案的方针。为了在发现之后能迅速下达攻击命令,不只是日本,美军对亚洲各国的基地都下达通告了。」
艾莉西亚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补上一句:「对外的借口不用烦恼,根据发现时的状况来编就行了。」
「越塚,发现《自由》后,战斗机的操纵就麻烦你了。至于环跟吉见,如果状况有需要,七原罪级的敌人就要交给你们来应付。而且现在已经得到伊达先生的同意,我们要迅速跟美国谈好,用尽一切办法来找出《自由》。」
八代一一看着四人的脸,说这一切非得在二十小时内实现不可。
「要是跨不过这道障碍,我们就会不战而败。」
5
给峰岛由宇注射自白剂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然而黑川却收到了审问成果不理想的联络,而且医师透过通话所做的报告十分奇妙。
「怎么了?自白剂没用吗?」
黑川脑中始终有个念头,担心既然是峰岛勇次郎的女儿,难保不会有这种本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他就得选择一些他不怎么喜欢的方法了。
『不,注射适当的剂量就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效用,对各种问题她都会老实回答。只是……』
医师的话说得有点含糊。
「只是怎么样?」
『情形非常奇妙,可以请您过来一趟吗?』
「知道了,等我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后,黑川来到了囚禁由宇的房间。
「发生什么事了?」
医师判断直接看会比用言语说明要快,于是请黑川到由宇身前。
「先前我要她说出中和核分裂连锁反应以及放射能的知识,结果……」
由宇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她在说话。两眼的焦点显得虚浮,这是人类打了自白剂后特有的反应。既然如此,她所说的内容应该会跟中和核分裂反应的技术有关。事实上也是如此,由宇的嘴无视于她本人的意识,始终动个不停。
「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黑川的表情却当场僵住。由宇确实有在说话,黑川把耳朵凑近由宇的嘴边,仔细倾听在先前的距离会听不清楚的低语:
「0XFGQQA3OZ02—M5GGNIG—3JY9KKKLSEIHHHEBMSZZ—UYUXCDF6AD5A0WW9—32LBFGIOQFH7—EUOIEUFOIYHVGDO—IYHQOUZQAAFLWO……」
黑川所听到的,是一连串发音机械化到骇人的地步,而且根本听不出有什么意义的英文字母及数字。他看了看手边的资料跟监视器,知道这串发音极为机械化的无机质英文字母与数字字串并不是自己听错。跟少女口中所说的话相同的英文字母及数字语音,都正确地记录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有允许你们大量用药,搞得她神智不清。」
「刚开始我们也以为是神智不清,可是我们只打了适量的自白剂。请您问些问题试试看。」
在医师的催促下,黑川正面看着由宇。她无力的嘴唇还在发出无秩序的英文字母与数字,但这串发音流畅的声音,却无法让人联想到任何异国言语,有的只是一种不像人的无机质声响。
「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英文字母与数字的字串顿时停止,由宇的回答比他想像中还要明确。黑川以讶异的表情仔细看着她的脸继续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峰岛由宇。」
「唔,那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峰岛……勇次郎。」
「峰岛勇次郎在哪里?」
「我也想知道。」
黑川仔细端详由宇的模样,表情中充满狐疑。
「她没有说谎,请您看这边。」
医师将测量到的数据图表指给黑川看。
「告诉我所有有关中和核分裂连锁反应的知识。」
「PQ14XZKAO6QFDWPWD21OIQGC34GQP……」
「够了,闭嘴。」
由宇乖乖闭上了嘴。
「自白剂有效,这点非常明显。」
「那她刚刚那串话是什么意思?那些字串简直就像是密码一样,谁会……」
这时黑川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由宇一眼。
「难道说……」
由宇低着头,继续自言自语地说出字串。
「峰岛由宇,你对遗产相关科技的记忆都经过加密吗?」
「……没错。」
黑川感受到一股彷佛接触到外星人的震撼。他原本就不认为打了自白剂,由宇就会乖乖说出来,也早已料到她多半有对策。但是少女却老实地回答了,然而她说出来的答案,却经过了一种实在太过异样,太超乎常轨的记忆方式。
「解密要经过什么步骤?」
尽管觉得问了也是白问,黑川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了。
「需要解密用的钥匙码。只要有钥匙码,就可以根据加密机制来解读。」
对于一般的问题,由宇的回答仍然十分老实。
「钥匙码呢?」
「可能的钥匙码一共有二的两千零四十八次方种,凭现行超级电脑的效能,实质上是不可能运算出来。」
「把钥匙码告诉我。」
「我已经从记忆中消除了。」
面对眼前这名少女,黑川不禁有些茫然自失。他无法否认有种难以名状,像是恐惧感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名少女对于自己的记忆不但可以自由加密,还可以透过自我暗示来完全删除记忆。
然而此时此刻他不能束手无策。眼前还是得先把经过加密的遗产资料,从由宇口中问出来。
不过随着调查进行下去,他们发现少女记忆的加密方式不但异样,而且还用上了极为合理而狡猾的手段。
6
「我就先听听报告吧。」
为了得到由宇那经过加密的知识,所以召集了好几名海星旗下擅长电脑加密机制的技术人员过来。
技术人员中的领导人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跟由宇对峙,他的自信并非毫无根据,而是有着实绩做为支柱。
两年前,美国一家加密技术公司为了夸示其加密技术的可靠性,在网路上发表了一篇加密文章进行悬赏,说是准备了十万美元的奖金,要送给能在一周内解开该种加密的人。这份暗号文章公开八小时后,就山眼前的这位技术人员得到了这十万美元。剩下的六天又十六个小时内,也没有其他人成功地解析出该种加密方式。之后这家公司就根据这名唯一解密成功者的建议,开发出更为可靠的加密技术,如今已经获得全球许多国家的采用。
以上是这名男子的经历。而有着这种经历的技术人员,却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举了白旗。
「这不可能解读。」
他懊恼地低下头去。
「解密步骤有两个环节太花时间。」
「首先是加密机制的复杂度,要解开多达二的两千零四十八次方种钥匙码,就算动员全球所有超级电脑,也需要花上长达数万年的时间来运算。对于加密机制我们也问了出来,但其中没有任何漏洞。就是因为没有漏洞,所以她才没有消除加密机制的知识,毕竟这种方法很完美。但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有办法找出活路,问题是在于另一个环节上。」
黑川默默地示意要他说下去。
「经过加密的知识量庞大到惊人的地步。光是一项资料,平均就用了三十二万四千零一字来加密。」
「所以呢?」
「要从人类的口中说出那么多的资料量,几乎是不可能,不,事实上就是不可能。就算让她用每秒四字的速度去说,也得花二十二小时以上,几乎是整整一天。而且一字一句都不能有错,资料只要有任何一点缺损,就没办法正常解读。以注射自白剂的方式夺去一定以上的思考能力后,读出字串的正确性也就令人怀疑,可是我们又需要自白剂的效果。要以自白剂夺去她的自由意志,又要维持一定水准的判断力长达二十二小时之久,中间还不能有任何休息,得让她一口气讲完。相信您应该能了解这有多么闲难。」
技术人员越说越是兴奋。
「而且她似乎还对B级以上的遗产知识进行了随机排列。抽出资料后,一定要等到解密完成后,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的知识。好不容易问出来的资料,也可能在解读后才发现不是我们所要的遗产,不,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遗产,只是单纯的日记。」
「够了。」
黑川发出不耐烦的声音,看了荧幕上显示的由宇一眼。她到现在还低着头,不停地说着令人莫名其妙的字串。
「叫她别说了。」
黑川对一旁的福田下令。为了没有意义的作业而对由宇的大脑增加负担,并非明智之举。
「……看样子是我太小看她了啊。」
「您打算怎么办?」
福田请黑川下达下一个命令。
「叫玛门来。」
听到玛门的名字,福田沉默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玛门现在人在二号机上,还是要叫来吗?」
「没关系,把她叫来。」
黑川的这句话中没有任何犹豫。
「用高速艇立刻把她带来,另外还要带上几名俘虏到的LC部队队员。」
「是,我马上去安排。」
就连福田透过通讯对各地下达指示的其间,黑川仍然注视着由宇的画面。
7
一阵令人想要捣住耳朵的惨叫声拉长得缭绕不去。
发出惨叫的是LC部队的人,也就是跟莲杖一起遭俘虏的LC部队队员之一。
LC部队队员发出的惨叫声拖得十分长,长得会让人惊讶原来人可以喊出这么长的叫声。但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叫声也随着时间的经过逐渐变细、变得沙哑,最后终于完全停歇。
惨叫声停歇后,传出一声仿佛把沙包放到地上的闷响。先前长声哀嚎的LC部队队员僵直地倒在地板上,不但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四肢还不停地痉挛。
「竟然这么两下就挂了,真是伤脑筋。」
以真的很困扰似的口吻,朝软倒的LC部队队员撂下这句话的,是个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年轻人,年纪大概在十五岁上下。这人穿着挂满了各种装饰品的贴身黑色皮衣皮裤,脚套长靴:从皮背心伸出来的两只白皙细嫩手臂上,套着许多银色手环,一有动作就响个不停。在浏海偏长的一头短发下露出来的,是笑得十分开心的双唇,以及一对大大的蓝色眼睛。那是一种非常漂亮,同时又让人觉得有些超乎常轨的笑容。
倒在地上的人不是只有一个两个,室内已经东倒西歪地躺成一片,人数远超过十人。
「这个人也不知道什么了不起的情报啊。」
年轻人对跟在一旁的海星士兵笑了笑。然而士兵就没有如此疯狂或胆大,能够看着四肢痉挛倒成一片的人还笑得出来。
「下一个该挑谁好呢?」
目光在绑在房间角落动弹不得的LC部队队员们身上扫来扫去。没过多久,年轻人挑上的那名LC部队队员立刻被人从胁下架起,带到眼前。
「住、住手!」
已经看过多名牺牲者的LC部队士兵挣扎着想要逃脱,但始终没能挣脱架在他身上的手臂。
「不会怎么样的,不要怕。」
年轻人的语气卜分温和,脸上浮现着微笑。然而LC部队队员早已看过这天使般的笑容加害许多人,只挣扎得更厉害。
「来。」
十根戴着戒指,纤细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捧住了这名受怕的男子脸颊。年轻人就这么把睑凑过去,让两人的额头碰在一起。看起来倒也像是在测对方有没有发烧。
「让我看看你的内心世界。」
LC部队队员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翻起白眼,口吐白沫,接着发出长声惨叫。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像是精神崩溃般猛力挣扎,但终究没能挣脱。最后这名士兵也跟先前的案例一样,叫声终于停歇。
倒在地上抽搐的LC部队队员又多了一个,失禁造成的异臭笼罩住整个房间。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
「这小子也不知道什么了不起的情报,我也差不多玩腻了。」
说完就把人丢着不管,而黑川的通讯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
『玛门吗?马上过来这里。』
年轻人——也就是七原罪之一的玛门,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从无聊转变为不高兴。
「我现在很忙耶?」
『就算把我们捉来的LC部队队员的脑袋都翻过来,也挖不出什么,别再浪费力气了。倒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只有玛门办得到。我要知道那娘儿们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唉呀?之前你明明就说怕会搞坏所以不能让我看耶?」
『现在情形不一样了。』
「嗯~也好啦,我本来就对她有兴趣。我马上就去。」
『尽快过来。』
通讯结束后,不高兴及觉得无聊的表情,已经完全从玛门脸上消失无踪。
「不坏。嗯,确实不坏。那么漂亮的女生,脑袋可以任我翻个高兴,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玛门笑得十分陶醉,脸上的表情都笑得荡了开来。头往旁轻轻一侧,系在长链上的耳环也跟着微微一晃。
8
等到玛门出现在监禁由宇的房间,已经是结束通讯两小时后的事了。
「太慢了。」
黑川双手架在胸前,一副等得不耐烦的表情迎接玛门。
「别那么强人所难好不好?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耶。别管这些,我想赶快开始行不行?」
玛门的言行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这份天真中并没有是非善恶的概念。黑川叹了口气,领着玛门往房间里面走去。
玛门一来到由宇身前,立刻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啊啊,你真的好漂亮,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么漂亮的人。」
看到玛门笑嘻嘻地显得十分友好,黑川的表情却十分苦涩。
「我想不用我多说,做的时候要慎重点。从她脑子里抽出来的资料必须正确无误,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啦,来这儿的路上我就已经听过大概的情形了。」
玛门站到由宇身前,殷勤地行了个礼。
「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名字是六道舞风,有个绰号叫玛门,不过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你不觉得听起来挺没品味的吗?所以如果你肯叫我舞风,我会很高兴喔,当然叫我小舞也行。别看我这样,我可也是属于保护某个名家的一族呢,啊,应该说曾经属于那一族吧。不过你也够倒霉的了,明明是老爸做的事情,不相干的你却得替他擦屁股。啊,对女性用擦屁股这个说法好像太粗俗了点?算了,在这边装气质也不是办法,什么撤回前言这种越描越黑的事情我是不做啦。」
「玛门,没时间让你闲聊了。」
黑川这句话让玛门一脸无辜。
「闲聊?才不是呢,这可是为了发挥我的能力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只要能让对方了解我,受到的震惊也会跟着降低:而震惊的程度降低,也就能够正确地抽出更多的资讯,还能减少我的负担,搞不好甚至可以让这漂亮的女孩免于精神崩溃,这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俗话说欲速则不达,急过头只会坏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瞎猫也会碰到死耗子,以前的人还说了真多至理名言呢,当然最后一句好像不太对就是了。总之我刚刚跟她说那些可不是在闲聊,而是不能跳过的过程,这点还请你弄清楚好不好。你听懂了吗?如果你能听懂,我会很高兴喔。」
「好好好,总之我们的时间也不是无限的,就麻烦在合理的范围内尽快了。」
由宇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
「好了,刚刚说到哪儿啦?对了、对了,说到你是为了要帮父亲擦屁股,才会陷入现在这种处境。说来峰岛勇次郎这个大叔还真是个怪人啊,不过你的心情我或许多少可以体会,我也有个天资好得不像人的亲戚,实在是让人很受不了啊。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我竟然跑到七原罪里面混口饭吃,人生还真是难以预料啊。不过这种大风大浪的人生我倒也不讨厌,啊,这么说对你好像有点失礼?毕竟看样子你的人生比我更大风大浪啊。啊,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好像倒也未必?毕竟你一直关在地下,生活一定很枯燥吧?」
玛门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六道……你是八阵家的人?」
由宇勉力找出空档插了话。
「也不太算是啦,毕竟六道家老早就已经被抄了,其他像二跟五也都已经没落,现在八阵家只剩下五家了。咦?还是四家?算了,随便啦,反正应该就是只剩五家……你不觉得与其这样硬撑门面,还不如赶快改叫五阵家比较名符其实吗?」
玛门的语气稍微变得沉重了些:
「我不喜欢聊这个,还是聊点别的吧。对了,就来聊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应该也很有兴趣吧?虽然问你这个问题多半是多此一举,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先问个清楚吧。你知道有关读心术的研究吗?」
由宇只微微抬起憔悴的脸孔,没有别的反应,就连抬头的动作都显得十分吃力。
「唉呀?你看起来好难受耶。你还好吗?应该还好吧?算了,这不重要。所谓读心术就是一种感应能力,可以读出对方的思考,说到这里你应该就懂了吧?接下来我就要偷看你的脑袋,而且就连最小的角落都不会放过,你什么都隐瞒不了。不管是再怎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再怎么羞于启口的秘密,我全都会知道。」
玛门摸着由宇的脸,说得十分高兴。
「可是呢,问题还不只是这样。没办法,我就告诉你吧。这可是因为你长得这么漂亮,我才特别告诉你。跟你说喔,我的读心术是双向的。」
由宇柳眉微微一挑。
「你好像听懂了我的意思耶,真不愧是峰岛勇次郎的女儿。」
「……所以会破坏掉对方的人格?」
「没错。被我读过脑子的人几乎都会疯掉,因为跟别人共有记忆的感觉很恐怖。这可不是说什么从没告诉过别人的秘密被人知道这么简单,而是自己跟他人的记忆混在一起乱搅一通……这么说不知道有没有比较好懂?嗯……」
「意思就是会迷失自我吧?两个人的记忆混在一起,会让人搞不清楚自己是谁。我有说错吗?」
看到玛门找不出话来形容,由宇以提问的方式帮了她一把。
「了不起、了不起,你这么会举一反三,我可轻松多了。没错,不只是我可以读出你的记忆,我的记忆也会窜进你的脑子,两边的记忆会相互冲突,让人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你可不要恨我,既然我们成了敌人,自然逃不开这种命运。不过现在还不迟,只要你肯马上说出秘密,就轮不到我出马了。怎么样?」
「你为什么可以维持理智?」
由宇的回答却跟玛门所问的问题无关。
「我至今读过好几千人了,其中可以维持神智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了,不知道你行不行呢?」
由宇的眼神中有了求知的好奇心。
「唔,唯一保有自我的方法,就在于自己拥有读心能力的事实,所以你就是靠这点来重新形成自我?」
玛门的表情变得有点不高兴,但马上又转为微笑。
「真有你的。没错,我要保有自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一丝线索就是这件事。在快要迷失自我的时候,我就是靠着读心能力的有无来建构人格。」
玛门把脸靠近由宇的脸。
「好了,该聊的也聊完了。你有做过大脑保密措施吗?ADEM的人全都做过,害我读起来可辛苦了。而且对大脑的负荷还很大,搞到有人读到一半就发疯,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耶。」
由宇没有回答,反而让玛门越讲越高兴:
「这么快就开始想瞒我啦?没关系,反正很快就会拆穿了。你的脸好漂亮。想到要跟你额头碰额头来读取记忆,我的心跳就变得好快,就算我们是同性也一样呢。」
由宇的表情没有改变。
「咦?你没有吓一跳?大多数人知道我是女的都会吓一跳耶。就是因为觉得这样很好玩,我才会装得像个男生,真没意思。」
玛门噘了噘嘴,但马上又恢复笑容。
「不知道你会发出什么样的惨叫声?相信你的哭声一定非常美妙吧。啊啊,真想赶快接触到你的内心世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呢。」
玛门的手轻轻捧住了由宇的脸颊。
「你的眼睛也像宝石一样漂亮耶。不会有事的,不要怕。我会慢慢把你的心来回搅拌,温柔地毁掉它。」
说着还像个女童似的咯咯娇笑:
「穿着鞋子踩进别人的内心世界,这一瞬间最让人难以抗拒了。」
简直就像要跟对方接吻似的,玛门让自己的额头碰上了由宇的额头。
「好了,我要开始罗。」
由宇显得很难受地闭上眼睛。
「感觉得出我的记忆慢慢流进你的脑中吗?嘻嘻,你的心灵非常漂亮,真的很值得一看呢。」
「唔……啊。」
这时已经有大颗的汗珠从由宇的额头顺势流下,滴落在地板上。
「我还在手下留情唷,不过这也到此为止了。来,让我听听你美妙的惨叫声吧。」
一声惨叫声撕裂了空气。
9
从发现麻耶倒在地上,并将她抱到这个房间以来,怜几乎片刻不离麻耶身旁。一边代替昏倒的主人下达指示,一边诊断麻耶的状况,被赋于当今八阵家中最高阶贴身侍卫地位的怜,知识与技能并不输给各领域的专门医师,但仍然无法除去麻耶精神上所受的震撼。
就算失去意识,人还是会作梦,令人担心她在经过单纯化的内心世界里,究竟会看到什么景象。或许能说不会有什么恶梦比现实更可怕,但也不太可能会作什么好梦。
麻耶昏倒后已经过了七个小时以上,但她始终静静地躺着,甚至连呼吸都不太能感觉到。简直就像在睡梦中冻结了心灵,连动也不动一下。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柔和的墙边间接照明灯,怜就在这柔和的灯光下注视麻耶的脸孔,打从心底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痛恨之余,发现自己也差点陷入憎恨与嫉妒的漩涡,让怜轻轻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里的通讯机灯号亮了起来。
『ADEM的荻原先生说有事想跟您谈。』
「好,我过去一趟。」
怜轻轻帮麻耶盖好棉被,起身背向床铺。
定出房间之际,还在门口回头朝麻耶看了一眼,但麻耶仍然没有动静。怜命令在走廊待命的部下代替自己守在麻耶身旁后,毅然关上了房门。
接着快步走向楼下的另一间房间。
该房间就跟麻耶现在所待的房间一样,有好几个人在负责警戒,但情形显然不一样。在都会天堂的特别楼层中,给人无机质印象的地方十分罕见,而且守卫身上也充满了特殊的紧张感。
就在怜来到门前的同时,门前的两名守卫往两旁让了开来。怜没有停下脚步,以流畅的动作打开了房门。
里面是间充满了日光灯明亮光线的病房,同时还传来一名男子唠唠叨叨的自言自语声。
「祸神之血还真是怪物啊,要是他跑去捐血不知道会怎么样……?干脆就请他输血给我试试看……还是算了……啊,您好。」
这名坐在斗真身旁自言自语,手上还拿着胸腔X光照片对着日光灯看的男子——荻原诚,一看到怜的身影,立刻站了起来。
「您说得没错,怎么看都不觉得他约十天前才断过肋骨。」
怜边说边拿起荻原赶忙放下的胸腔X光照片,依样画葫芦地对着日光灯。
斗真的新陈代谢确实极为惊人。在最新的一张胸腔X光照片上,原本应该还处于折断状态的肋骨已经接上,只在照片上留下一条模糊的线。病历表更是每个小时都得修正一次。
这个房间里当然有架设监视摄影机,所有通讯也都有在监听,所以对于荻原要谈的事情,甚至他曾经在待命期间趴到斗真床边补眠的事情,怜都十分清楚,但怜还是特意等荻原自己开口。
「呃,刚刚我的上司有跟我联络。来到这里都等了五个小时,他还是没有要恢复意识的迹象,所以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不巧现在我们人手不足,没办法找人来这里接班,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如果坂上斗真恢复意识,希望能直接从他口中问出情形,这是ADEM的意思。另外他们也想从LAFI三号机上得到情报。
然而斗真还没有恢复到能清醒过来,应该待在LAFI三号机里的风间,也是不管怎么叫都不予理会。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听到怜用这种不带任何强制色彩,真的就像随口问起似的语气发问,荻原耸了耸肩。
「我要直接去NCT研究所侦察敌情,就是那个染头发、爱使唤人的上司要我过去。」
荻原笑着轻描淡写,但现在单身前往NCT研究所,却是要赌命的危险行为。
他站起身来,对怜说了声:「那我先失陪了。」
「您跟长谷川先生,是麻耶小姐非常重要的朋友。」
怜的这句话出乎荻原意料之外,让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看来他立刻就想到怜指的是以前在快餐店里一起用餐的事。
「……哪里,这个,我是ADEM派去监视的人,其实不算是他真正的同学……等等,这种事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拆穿了吧?」
「是,麻耶小姐都知道。」
在那之后,麻耶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长谷川跟荻原两人。就像普通的高中生那样,互相交换了彼此的手机号码,还说今后也请继续当坂上斗真还有自己的好朋友。
荻原想起当时自己把场面上的气氛搞得很尴尬,嘴里不知道在嘟嚷着什么,搔着脑袋显得很不好意思。
「我……那个时候……该怎么说呢,说了些很幼稚的话……」
怜摇了摇头,但意思并不是否定这个说法。
「我可以理解您为什么会对坂上斗真觉得生气,而且我认为斗真少爷最需要的,就是像您这样理解他的为人,却还肯把难听的话说出来的朋友。」
接二连三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让荻原显得十分困惑。
「……不过,我想他一定不是个坏家伙。」
但还是加上了这句话。
怜没有回答,就只是落寞地露出微笑。
「……相信八代先生最信赖的,就是您这种优点吧。」
接连从眼前的丽人口中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让荻原慌了好一阵子,在他的嘴开开闭闭了几次之后,终于还是挤出了几句话:
「哪里,呃,我们家那个染头发的跟我都不重要啦……该怎么说呢,坂上就有劳你们了。」
「您也要多小心,愿ADEM能顺利度过难关。」
荻原鞠了好几次躬才走出房门。怜亲自送荻原搭上电梯后再度回到斗真房间内,立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冰冷的眼神低头看着斗真。
冷再看了一次胸腔X光照片,斗真的回复力确实极为异常。
身为八阵家中的顶尖人物,怜也透过锻炼而得到了可以说是超乎常人的肉体,然而斗真的回复能力却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这种形容很单纯,但搞不好正是最接近真相的说法。
然而,如果超出了人类的范畴,那他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怜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从将斗真运送到这儿后,就一直贴身带在身上的东西。
鸣神尊。
怜将它拿在手上,仔细注视着这把小小的短刀好一会儿。
又很快的下定决心,关掉了房间里的所有监视系统。
接着从斗真的床边走开几步,拉开距离后,将力道灌注在握着鸣神尊的手上,用一种以剑士而言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动作,将刀刃拔了出来。
在苍白的日光灯映照下,刀身发出银灰色的光泽。
然而——
室内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鸣神尊在怜的手上,就只是一把寻常的小刀。
房间正中央只听得到斗真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监视器上不规则的心跳显示声,在苍白的灯光照耀下,怜就只是呆站在那儿不动。那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完美动作与容貌,在这样的场合下反而显得滑稽。
下一瞬间,刀身「锵」的一声收进刀鞘之中,同时一滴红色的水滴在地板上溅了开来。那是从怜紧紧咬到失去血色的嘴唇边所落下的一滴血。
尽管早有觉悟,怜仍然全身都感受到一股无以言喻的无力与落败感。
虽说只是一瞬间,但在下定决心犯下禁忌的那一刻,怜确实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不,甚至连比自己还重要的麻耶的性命都一起赌上了。然而现实却像在嘲笑这悲壮的决心般,鸣神尊握在怜的手里就只是一把寻常小刀,眼前的斗真也若无其事地继续昏睡。
在真目家长年的历史中,祸神之血一直支撑起家主的绝对权威,自然不是血统上就属于部下的自己所能企及。尽管早就知道这回事,但怜却没想到实际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动摇。
过去并不是没有出现想要以下犯上的野心家系:而在争夺霸权的过程中,由真目家的人指使八阵家企图打倒家主的情况,也发生过很多次。
然而长年来这些反叛者没有一个成功,全都受到了沾满鲜血的死亡制裁。
祸神之血是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因为这些开启了【脑中黑子】,能够运用鸣神尊的人,都处于这个世界的定律之外。
就连那个小小的杀手可丽儿,都不是自己的实力所能抵抗。当时要是不坐一时兴起,把时间限制多放宽几分钟,怜可没有把握能守住麻耶的性命。
就算有自己这个贴身侍卫在,要是现在总裁不坐出现在这里,他随时都能要了麻耶的性命。
如果坂上斗真将鸣神尊挥向麻耶,那时自己也是完全无能为力。
怜以微微颤抖的手将鸣神尊收回怀里,打开了监视系统的电源。
荧幕再度显示出室内的情形,怜的身影也出现在其中。不管由谁来看,都只会看到怜那一如往常的完美扑克脸。但是看到自己被监视器拍到的侧脸,怜脸上伶俐的表情却微微有了扭曲。
10
是怎么回事?
黑川朝着趴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挤出干涩的声音发问。现场发生的事情超乎他想像之外。
「你做了什么?」
他以蕴含了恐惧的声音,看着维持原来姿势不动,遭锁链绑着的由宇。
「你做了什么?回答我,峰岛由宇!」
由宇只是抬起头来,微微露出笑意,玛门却发出惨叫,昏倒在她脚下,而且还全身痉挛,翻起白眼。
由宇什么都没做,至少看在黑川眼里是这样。
玛门就像平常那样把额头碰了上去,准备发挥读心能力。平常在这种状况下,都是被读的一方会发出惨叫,接着昏厥或是发疯。
事态令人难以理解。
由宇什么都没做,就只是任由玛门把额头碰上自己的额头。
「把她送去医务室。」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黑川的话,看到事态发展出乎意料之外,卫兵部呆呆站着不动。
「你们没听见吗?快点送她去医务室!」
听到黑川的叱喝,士兵们这才回过神来,抱起了昏过去的玛门。途中看到少女高深莫测的微笑模样映入眼帘,还让他们打了个冷颤。
「给我老实说,你做了什么?就算你不说,只要我去查监视器画面,迟早也会拆穿。」
深色的眼睛直视着黑川,让黑川产生了一种被定住的错觉。
「你们有两个心腹大患。」
这句话说得如神谕般庄严隆重。
「第一,你们缺乏能确实从我脑中抽出资料的手段。」
「……我会用自白剂。虽然比较花时间,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黑川好不容易才挤出沙哑的嗓音回答。
「第二,不管你们怎么研究,也不会知道那位女性为什么昏倒。」
她说这句话时并不显得充满自信,也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只要分析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迟早会明白。」
「不会,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她还是继续用这种仿佛只是在告知事实的语气回答。
「等玛门恢复意识,自然就会知道了。我会加派人手戒备你。」
由宇的肩膀上下抖动。
绑住由宇的锁链发出了声响,她的肩膀在抖动。少女是在忍笑。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没错,等她醒过来,你们确实会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哈哈哈哈哈。」
她的言行有矛盾。明明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却又说等到玛门醒来就会知道做了什么。
七原罪的成员,确实都有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怖。原因除了这群人不能完全当成自己人来信任外,同时也因为他们都有一些脱轨的疯狂特质。使用了峰岛勇次郎遗产技术的人,多少都有这种倾向。像他们这样将某种足以独自对抗军队的超人能力,纳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或甚至与自身融为一体,自然会导致精神产生扭曲。换个角度来看,获得了难以驾驭的力量,因而以疯狂来保有自我,这样的改变可以说非常有人味。
然而峰岛由宇却不一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她的特异仍然超出黑川预期。就报告书上所写的内容来看,会觉得她也兼具着平凡少女的一面。
可是现在她在自己眼前的这种笑法又该怎么说?那种笑容不是疯狂,而是理性的产物。
所以才更让人害怕。这种足以跟疯狂匹敌,不,甚至超越了疯狂的理性所带来的恐惧,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过去黑川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类似的恐惧,就是七原罪的路西华。统领整个异端集团的路西华,深不可测的程度更胜于其他成员。像他这样的存在,想来多半不会一直屈就在自己这种人物的手下。
不过黑川立刻中断了这种思考。如果把对方故弄玄虚的言行想得太深,因而高估对手而自掘坟墓,那就未免太愚蠢了。
「我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高估我,不过我劝你可以先挖好自己的坟墓。等你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切就已经太迟了。我会让你知道你们这些蠢材的脑袋,跟我是没得比……」
由宇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了少女的黑川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
「不相干的事情你倒是讲得滔滔不绝。也好,我就先用自白剂问清楚你做了什么吧。」
最后再浮现一次桀敖不驯的微笑后,由宇随即闭上眼睛,脸上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表情,全身一动也不动,看上去跟一具精巧的人偶没有丝毫差异。
黑川下令要医师准备自白剂后,几乎是带着逃避的心情出了房间。
11
「玛门醒过来了。」
就在黑川准备回到司令室的路上,传来了部下的通讯。
「是吗?状况怎么样?问得出发生什么事情吗?」
「目前意识还有点混乱,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恢复。」
黑川松了口气,看来事情有可能比预期更快获得解决。
「我马上过去。我有话要问她,你们先准备一下。」
黑川带着几名部下走向医务室。
《自由》的内部大得令人难以想像这是飞机里的空间,只是要去一趟医务室都得费上好一番功夫。机内的通道绝对说不上宽,很多地方都窄得只能让一名成人勉强通过。这是牺牲舒适性而追求轻量化的飞行航空母舰功能所带来的结果,在设计理念上比较接近潜艇,而不是飞机。
黑川在途中改变了心意。
「帮我联络路西华,请他到医务室一趟。」
通讯才刚结束,爱唠叨的副官就抱着大叠文件走了过来。
「我找您找得可久了,这些报告书要请您过目。」
「你帮我看一看就好了。」
「不行,这是您的工作。」
「你还真是不会通融啊。」
无可奈何之下,黑川只能苦笑着看起报告书。除了由宇这个部分以外,其他方面都进行得很顺利。
报告书才看到一半,他们就已经来到玛门所在的医务室门前。黑川继续看着报告书,开门走进室内。
脚下忽然间踢到东西,喀啷几声在地上滚了几圈。那是一个药瓶,黑川的视线追着滚动的药瓶,扫进了医务室内。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意想不到的光景就出现在眼前。倒在地上的不只是药瓶,各式各样的医疗器材、用品、置物架,房内几乎所有东西都散落在地上,还有人躺在这些东西中间,从服装看来应该是医师。
「……看来还活着啊。」
黑川跑到倒地的医师身边,确定他们还活着。
「拉警报。」
黑川刚说出这句话,警报就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听到这原本以为不会这么快用到的警报声,黑川咬了咬牙。
「难道峰岛由宇逃走了!?赶快去监禁室查个仔细!负责监视的人在干什么!?」
她如何逃脱固然令人怀疑,但除此之外,特地跑来袭击医务室的必要性也让人费解。无法理解的事情已经够多,但很快又增加一件,让黑川十分焦躁。
「不,回报是说监视摄影机上有拍到她还是被绑着。」
很快就有了回报。
「不要只靠摄影机,派人去亲眼看过再跟我报告。」
「是,结果相同,派去查看的人现在也回报了。」
这时黑川想到了一件疏忽的事。先前由宇的言行太令人毛骨悚然,让自己的思考都偏了过去。然而在这架《自由》上,不是还有另一群人可能发起反扑吗?
「俘虏来的LC部队那边呢?」
但是传回来的报告,却再度背叛了黑川的预期。
「回报说一切正常,所有俘虏来的人都已经清点过。连玛门审问后大脑失常的人员也都已经点过,没有任何一个人逃脱或是企图逃走。」
预测一而再、再而三地落空,这时黑川脑海中闪过了临别时由宇所说的话。
——哼哼,哈哈哈哈。没错,等她醒过来,你们确实会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是等你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切就已经太迟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先前留下的一个疑问也在这时浮现出来。
「玛门跑哪儿去了?她不是恢复意识了吗?」
12
警报声响个不停。
正准备审问由宇的人员,跟负责监控由宇健康状态的医师对看了一眼。
门外开始乱了起来。已经有好几名士兵跑进房间,确定由宇还在里面后,就这么留在房间里加强戒备。
「出了什么事吗?」
这名医师是为了观察药物对由宇的健康状况所造成的影响而待在这里,因此逃过了医务室的灾难,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其实非常幸运,向一名在此加强戒备的士兵提出询问。
「不知道,听说是医务室出事了。」
医师面露惊讶的表情,但这时他还没有充分理解到自己有多幸运。
「医务室出了什么事?」
对于紧追不舍的医师,士兵委婉地拒绝回答:
「等状况清楚后就会有说明了。上面下令要我们第一优先加强这里的戒备,现在还是请你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工兵都这么说了,医师也只能乖乖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医师翻起被绑住的少女身上的衣服,装上几种医疗器材。由于工作性质,医师早已看惯了女性的裸体,但这名少女却大不相同,让医师看得入神,差点忘了自己的工作。把所有器材都装上去后,医师立刻将掀起的衣服放回去。因为负责戒备的士兵,目光老是很不安稳地飘过来。
他查看测量的数值,确定少女的健康状况十分良好。虽然还有点衰弱,但没有严重到不能进行审问。
医师取下少女口中的衔枚。原本还以为这种屈辱的待遇会让少女痛哭哀求,但他听见的却是一阵小小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
医师也有想过她可能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所处的际遇,因而造成精神上的异常。然而她的笑声却不是这类症状所造成的。尽管极为异常,但从笑声中却能感受到理性的存在,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我忘了。」
医师花了好几秒,才领悟到她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你说什么?」
「凡是对自己不方便的记忆,我都会直接删掉,所以我忘了。」
说完少女笑了笑。
「那、那你为什么笑?」
「有件事我倒是知道,不,应该说我没有忘记。看样子警报从刚刚就一直响个不停,而这个紧急事态是我引起的。」
「你、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从头到尾都待在这儿不是吗?」
她没有答话,只以笑声作为回答。这名少女忽然间变得不像是人,而是某种不同的生物。
医师心里发毛,拿起装有自白剂的针筒,将里面的液体注射到少女体内。不到一分钟,自白剂似乎就开始生效,让少女意识朦胧,笑声也跟着停止。
13
随着警报声的响起,外面忽然变得吵闹。
「还真吵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莲杖慢慢睁开了眼睛。莲杖身为阶下囚的际遇仍然没有改变,关在同一间牢房里的人另外还有九个,全都是LC部队队员。除了这间房间外,其他还有好几个用来囚禁的牢房,俘虏总计应该有四、五十人左右。
「是机外正在交战中吗?搞不好又在袭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军事设施了。」
一名对警报声觉得讶异的队员,在莲杖耳边这么说。莲杖则对他的预测提出反论:
「不,如果是展开攻击,飞行轨道未免太缺乏变化了。」
这款极为庞大的飞机采用了各式各样的科技,但对于飞行所造成的重力改变总是感觉得出来。现在的《自由》飞行态势极为稳定,稳定得几乎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机外没有变化,那就是内部出事了。」
「不知道会是出了什么事?」
「知道的话我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还是直接开口问最快吧。」
莲杖站起身来,粗暴地槌了几下牢房的门。
「喂,发生什么事了?」
门上的小窗打了开来,出现士兵不耐烦的脸。
「少罗唆,给我安静点。」
对方劈头就这么大骂。
莲杖从打开的小窗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这是为了找出对方表情中所蕴含的是哪一种恐惧。
「往这边来了!」
通路的远方传来了其他士兵迫切的喊声。
「可恶!」
看守的士兵多半是太过慌张,连小窗都忘了关上,就以腰射姿势拿好冲锋枪准备开火。射击姿势有模有样,一眼就看得出这名士兵有过实战经验,但他的侧脸上却有着害怕的表情。
这太令人费解了。如果只是寻常的入侵者或脱逃者,士兵应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士兵怕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莫名的存在。这时莲杖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一群脸上浮现同样表情的人,而且就连自己当时,可能也曾经不知不觉地在脸上浮现出这种表情。就在奖励都市《希望》的地下空洞中。
枪声响了起来。听得出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可以听见声响,也就表示距离已经不算太远。枪声中开始混进了惨叫,随着惨叫声不断增加,枪声则越来越少。
惨叫与枪声逐渐逼近。
莲杖把眼睛凑到小窗上,想看到通路远方发生了什么事。尽管看不清楚详细情形,但可以看出有几名士兵正朝着通道远方开枪。
他们瞄准的目标从远方跑了过来。在冲锋枪枪弹漫天乱飞的通道上,以猿猴般灵敏的动作,飞檐走壁地躲过枪弹逼近。
三两下就遭攻入近距离的士兵,接二连三地被对方打倒。
「那、那是什么鬼玩意!」
看守的士兵发出接近惨叫的吼声,扣下冲锋枪的扳机。然而别说是命中,这逼近而来的敌人甚至没有让任何一发子弹擦到,才刚跳落到士兵的眼前,又轻而易举地就把士兵手中的枪击落。
「啊、啊……」
手无寸铁的士兵惊恐地退后,但这神秘的人影顺势进逼,将士兵打得整个人飞了起来。士兵的身体像颗球似的在地上弹跳数次,直滚到小窗所能看到的视野外。
——我看过,我看过这种身手。
莲杖脑中浮现了一名美丽少女的身影。然而这个人物从牢房前的通道经过时露出的侧脸,却不是峰岛由宇的脸孔。
这个人他见过一次。
「……玛门。」
七原罪之一的玛门,根本没去理会莲杖,在小窗外的通道上走了几步后,又做出了更令人不可思议的行动。她拿起掉在地上的冲锋枪,将监视摄影机与发出警报的喇叭二破坏。
精确无比地完成射击之后,玛门随手将冲锋枪一扔,接着就像在这里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似的,从莲杖的视野中消失无踪。
远方又传出了一阵新的枪声与惨叫声。
14
「就请你说明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吧。」
面对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黑川以审问的口吻向站在身旁的老人——路西华发问。
「唔。」
然而路西华却只是摸着下巴沉吟一声,接着就没有再说话。
「所幸没有闹出人命,可是负伤的人员已经高达三十名以上。先前听你们说玛门不是战斗人员,原来那是骗我的?」
「不,老朽不记得有说过假话。老朽自己也很惊讶。」
路西华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但黑川却相信了他的话。他不认为老人会为了这种小事说谎,如果他真要欺骗别人,一定是为了更重大的目的。
「不过还真是奇怪啊。」
黑川切换成另一个画面。
「如果你所言不虚,那么剩下的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个。」
切换后的画面上,放出了一个小时之前,玛门行使读心能力来进行审问的情形。
玛门凑到由宇身前,将额头碰了上去,接着就发出惨叫声昏倒。
「我也有想过她是不是中了催眠术,但没能在这娘儿们身上找出任何不轨的举动。就算她真玩了什么花招,能做的事也是很有限。」
「唔,你说得没错。这位小姐能做的事情,顶多就是在脑子里动些念头吧。」
路西华搔着埋没在皱纹里的脸,沉吟了一声之后不再说话。黑川耐心地等着。就在等待的过程中,又增加了七名牺牲者。就在黑川的忍耐达到极限,正准备开口的时候,路西华终于以沙哑的嗓音说话了:
「她说了一句令人好奇的话。」
「令人好奇的话?」
「唔。为了不让牺牲者继续增加,你最好撤走你的部下。」
面对黑川示意询问的眼神,路西华点了一次头。
「东想西想也不是办法,老朽就跑一趟吧。」
路西华将蜷缩在一起的身体伸展开来,就这么朝出口走了出去。
15
玛门快步走着。
不知不觉间,已经不会在通道上遇到任何人。尽管觉得讶异,但玛门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她那看上去像是个少年的容貌,像一阵风似的在通道上飞奔而过。
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玛门原本要比照先前的方式排除敌人,但很快又停下脚步。站在眼前的是一名身材瘦削的老人,照理说应该不足为惧。然而本能的警告以及一段已经褪色的记忆,却让她打消了立刻开打的念头。
「有句话我想问清楚。」
静静伫立的老人——路西华,以跟站姿同样平静的语气发问。他的眼神显得慈祥,却让玛门退后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啊?」
要是有知情的人在场,一定会觉得老人的这个问题愚不可及。两人都是七原罪的成员,玛门乃是路西华的部下,根本没有理由要问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峰岛由宇。」
然而从玛门口中说出来的名字,却极为令人费解。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而且打扮与模样完全就是玛门平常的样子,光是说出假的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有一件事更加奇异,那就是路西华对于这个答案显得毫不怀疑。
「哈哈哈哈,果然如此。哎呀呀,这下可解开老朽的疑问了。」
「让开。」
玛门以锐利的视线看了路西华一眼,那不是看自己人该有的眼神。
「原来是给她误导出这种错觉啊?这可被对方反将一军了。玛门啊,你多半是因为以前都没遇过有着这种思考的人,才会搞得一头雾水吧。了不起,真没想到读心能力的副作用会透过这种方式显现出来。不,这不会是偶然,想来是刻意造成的吧。」
路西华笑得就像是个和蔼的老爷爷,全身满是破绽,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在防备,跟平凡的老人没什么两样,然而投以敌对视线的玛门却始终找不到时机进攻。
「看到你的身手跟那位小姐很像,老朽就觉得事有蹊跷。只是那位小姐也真是不简单,竟然可以任意改写自己的记忆?」
「你在说什么?再不让开,就算是老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你不怕吗?」
玛门说话的谴词用字、语气与神态,都酷似峰岛由宇。
「在这之前老朽可以问个问题吗?」
大概是把玛门没有动手的态度当成肯定的答案吧,路西华提出了一个奇妙的问题:
「那么自称峰岛由宇的你,有能够读取他人思考的读心能力吗?」
这个问题不但奇妙,而且充满了矛盾。如果玛门因故错以为自己是由宇,那她应该会回以否定的答案。
「你为什么知道我有读心能力?」
对于这个奇妙的问题,玛门给出的答案也充满了矛盾。
「唔,是这么操作的啊?了不起,实在了不起。」
路西华一脸打从心底钦佩的表情,点着头破颜一笑。
「原来是施了暗示。」
路西华说的话十分奇异。先前他跟黑川一起看着监视器画面时,还曾经断言由宇什么都没对玛门做。
「只是玛门啊,这暗示却不是对你施的。那位小姐对自己施加了暗示,告诉自己有读心能力。」
玛门讶异的表情开始动摇。
「玛门,你以前曾经这样说明过自己的能力吧——读出来的记忆实在太完美,导致脑中会产生两个人的记忆,让你几乎要迷失自我。然而你却有个唯一的方法可以避免迷失自我,那就是抓紧曾经读取他人记忆的事实。你就是以读心能力的有无做为基准,来重新形成自我。」
玛门没有动。跟先前慎重观察的情形不同,这次她是全身僵住了不能动弹。
「好了,这么一来就会跑出一个问题。如果你读取思考的对象,跟你一样拥有读心能力,事情又会变成怎样?而且如果对方的经验比你更丰富,那你要重新形成自我的时候,是根据读取过来的记忆,还是自己原有的记忆?」
路西华慢慢接近玛门。
「你不是峰岛由宇,是七原罪之一的玛门。」
「我不是!」
玛门以强硬的语气否认:
「如果我是玛门,而峰岛由宇具有读心能力,那当初玛门应该就不会去行使读心能力,因为会发生这样的事态是可以预期。」
「唔,想来也是如此。峰岛由宇并没有读心能力,那位小姐之所以特别,并不在于具有这类特异功能。刚才老朽不是说过峰岛由宇对自己施了暗示吗?她就是对自己灌输了假的记忆,让自己相信自己拥有读心能力,过去曾经读过无数人的思考。那位小姐有着优秀的观察力,而且被她看穿的人,怎么想都只会觉得她用了读心术。她多半长年来一直被别人以有色的眼光看待吧,正好就跟你一样。想来她就是窜改了自己的记忆,告诉自己说那些观察而来的记忆都是来自读心能力的结果。以最低限度的暗示得到最大的效果,了不起,实在了不起。」
玛门本想开口反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临时起意之下,就算真想催眠自己,成功的机会本来应该很低啊。再不然就是那位小姐可能有过一、两次遭人窥视脑内记忆的经验了。」
「不对,我是峰岛由宇。」
玛门好不容易才以沙哑的嗓音挤出这句话。
「也罢,老朽本来就没以为可以说服你。」
路西华轻轻拍响了手掌。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发出了足以盖过《自由》运作声的轰隆巨响,让整个机内产生震动。
「就用老朽的方法来解决吧。」
16
路西华老实不客气地拉近距离。玛门往后跳开,想要维持两者间的距离。与玛门敏捷的动作相比,路西华的行动顶多只能说在老人之中还算灵活,然而两人的距离却在转眼间就缩短了。
玛门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这是不可能的。根据她的分析,凭老人的体格跟身手,应该一辈子也追不上自己。
所以玛门本能地想要从路西华身前离开。
「为什么?我的动作应该还要更快才对。」
到了这一步,玛门与由宇之间的头脑差异就显现了出来。就算再怎么比照由宇的思考去动作,思考速度的差异仍然会导致裂痕的产生。
由宇的头脑运作方式,是即时根据人体工学计算出合理的动作,并迅速反映在身体上,就算具备特异功能,思考速度与常人无异的玛门终究是学不来。而且即使计算得出来,身体也跟不上计算的结果。由宇能够自由自在的控制自己的肌力,并把误差范围控制到以公克为单位,这是靠着待在地下十年中,严格的自我管理与训练才得来。
「不过模仿终归只是模仿啊。」
玛门这一路上打倒了无数强悍的士兵,还在枪林弹雨中安然穿梭,那种怎么看都觉得就是峰岛由宇本人的身手,在路西华的眼前却逐渐崩溃。
「啊……啊……为什么?」
路西华的身体就在眼前。玛门运用矫捷的身手来牵制对方,企图拉开距离,但每做一个动作,手脚的肌肉都发出哀嚎,骨头也痛得像是要折断似的。
「我……我是……」
路西华始终保持着挥出拳头就能打中的距离,不断闪躲玛门的攻击,缠着她不放。路西华从头到尾没有对玛门出过任何一招。
玛门的动摇越来越严重。认为自己是峰岛由宇的想法,跟现实中的自己之间产生隔阂,让她的自我开始崩溃。
「我……我是谁?」
玛门终于对自己产生了疑惑。
「你戴的这耳环是谁的东西?」
路西华用手指弹了一下玛门的耳环,由宇并没有配戴这种首饰。
「啊……我是……我是……」
玛门频频摇头,让长长的耳环链子也跟着摆动。玛门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摸着脸颊,彷佛不知道这打在脸上的物体是什么东西似的。
「蠢材,你完全落入对方算计中了。你是玛门。」
路西华的这句话溜进了自我崩溃后留下的空档。
玛门连连后退,大动作往后一倒,就这么跌坐在地上。路西华也在她眼前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玛门那对睁得大大的蓝色眼睛。
「难道那个女的……她也有读心能力?难道说她经验比我还丰富吗?」
确定玛门恢复神智后,路西华朝她伸出了手。
「不,没听说过有这么回事,不过她多半有着直逼读心术的能力吧。」
这名深不可测的老人「嘿咻」一声拉起玛门之后,摸着下巴,彷佛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笑了。
「想来是观察力吧,靠着卓越的观察力来判读他人的思考。她抓准了你的自处之道来利用,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
17
「真的不要紧吗?」
一名医师担心地查看外面的情形。听得见枪声从远方传来,而且还不只是枪声,只要仔细倾听,就可以听到多种不同的声音,例如吼叫声、脚步声、门的开闭声、金属扭曲声等等。原本还很讶异为什么听得这么清楚,转念一想就明白这是因为几乎完全听不到警报声。
「这太奇怪了吧?」
远方可以微微听见警报声,原本警报声应该会响得整架机内都十分吵闹才对。医师自然不知道玛门有在四处破坏警报器的喇叭,更不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医师另外还疏忽了一件事,他没有注意到绷紧神经一直不说话的由宇,嘴边浮现了微笑。
「七层结构,推进引擎六具,姿势控制用引擎八具。全长三百三十二公尺、全宽四百二十三公尺……」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种爆炸声,震动甚至传到了由宇所在的房间。
「修正,原来是四百二十一公尺啊。」
然而不知不觉间,声音已经全部消失。再仔细听了一会儿,突然有人粗暴地打开了门。
「看你这表情是在大发雷霆了。」
满脸蕴含怒气的黑川,揪住由宇胸口的衣服将她拉近。
「是你逼得我不择手段。峰岛由宇,你会变成废人还是怎样,我再也不管了。真是遗憾啊,打上十几个小时的自白剂,没有人还能保持正常,但这是你自己选的结果。」
18
由宇反覆说着没有意义的话。不,正确来说其实具有意义,但现在没有人可以理解这些话的含意。
透过自白剂进行的加密知识读取作业,已经开始将近半天之久,由宇低声说出的话都一字不漏地录了起来。
医师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然而当测量由宇健康状况的医疗器材发出危险讯号,医师不禁变了脸色。
「怎、怎么回事!」
他赶忙跑向测量器材,查看数值的变化。
「血压竟然降到这么低了,心跳声也变得这么微弱。为什么会这样?」
先前由宇的健康一直维持虚弱但稳定的状态,甚至还出现了好转的征兆。医师慌乱之下,挽起由宇低下去的脸孔,用手扳开闭上的眼睑,以灯光照向瞳孔。
「可恶,瞳孔全开了。糟糕,这下可不妙了。」
锁链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会发出这个声响,并不是因为医师摇动由宇的身体,而是有着别的含意。
「咦?」
刚开始还以为是错觉,或是陷入垂死状态而产生的痉挛。由宇的手腕只翻转了一次,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使力的,只见锁链像条蛇似的缠上了医师的脖子,随即用力绞紧,几乎就要折断医师的脖子。
「要把我的枷锁解开,还是折断颈骨来向黑川表现忠诚,这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医师到这时才发现峰岛由宇脸上的笑容。
五分钟后。
《自由》内部响起了第二次警报声。
19
海星的士兵追着由宇的背影。她放低姿势奔跑的模样有种洗练的美感,令人联想起大型的猫科肉食动物。
但这群士兵不会看得发呆,他们贯彻自己的本分追赶由宇。
「马上就可以把她逼近死路了。」
《自由》的构造错综复杂,死胡同也不在少数。之所以会采取这种无视于居住舒适性的设计,部分用意就是在于防范入侵者。然而由宇奔跑与转弯的动作却都毫不犹豫,接连在通路上转弯、往上或往下地飞奔。一路上丝毫没有迷惑,看起来就像是在长年来住惯的地方玩耍。
所有士兵都产生了疑问。为什么她的脚步能毫不犹豫?机内的构造复杂到连士兵们自己都觉得会迷路,为什么她却能跑得这么理所当然?
这时还没有人发现玛门所发挥的作用。
关键在于玛门引起骚动时,引发了枪声、人们说话声、警报声等各种声响,可是又有谁会相信她竟然能从这些声响,推测出室内的构造?少女的头脑与听力,完成了一次超出潜水艇声纳之上的分析作业。
这时由宇又再次转弯。
士兵们那开始显露出些许疲劳的脚步,又再度变得强而有力。他们知道由宇弯过去的地方是条死路,确信他们已经把由宇逼得无路可逃。
然而这种安心感却在短短几秒钟内就烟消云散。
继由宇之后,这群士兵也跟着通过转角,接下来再转个弯就是死路。那儿是有扇门没错,但却是通往机外的舱门,一旦打开舱门,连降落伞都没带的她就会因为内外的气压差距而被吸到一万四千公尺的高空,更别说舱门原本就设计成超过一定高度后会无法打开。
也因此,理应可以在这条死路上,找到被逼得无路可逃的由宇。然而现实却三两下就颠覆了他们约朗待。
「跑哪儿去了?」
一名士兵代言了所有人的疑问,舱门前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黑川收到的部下回报,内容全都十分奇妙。
有人说:「追踪时跟丢了。」
有人说:「对方没有交战意志,马上就逃走了。」
有人说:「雷达上看得到反应,可是……」
共通点有两个。一是她只顾逃走,完全没有交战,二是每次都会在追踪时跟丢。
「怎么回事?」
这与黑川对峰岛由宇所抱持的印象大相迳庭。从七原罪的报告中,就可以看出她不是那种会在面对一般士兵时,选择逃走的人物。
「是身体状况还没恢复吗?」
黑川对自己的意见摇了摇头。就算身体不适,连一次交战都没有仍然显得极为不自然。虽然也可以强行解释成这是为了保留体力,但总是有点说不通。
而且另一个共通点,也就是逃跑时一定会失踪,也十分令人起疑。
玛门先前在机内各处破坏喇叭与摄影机,也对由宇的逃走行动带来了帮助,如今就连部队在机内如何展开都很难掌握。事态的变化虽然缓慢,却已经开始往不乐观的方向发展。
20
「大概就这样吧?」
由宇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开始在脑中整理资讯。自白剂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不至于会妨碍思考了。
由宇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份完成度将近90%的《自由》舰内地图,而且还是一份不只包括居住空间,就连军火库与大型排气管也囊括在内的立体地图。其中有八成都是从来自听力的情报建构而成,举凡玛门造成的骚动声、在机内逃走时所听到的各种声响、以及飞行的震动声,全都包括在内。
然而由宇的听力并没有超过正常人类的范畴。原本在各行各业的高手名匠中,就有人甚至能够以手掌摸出毫厘之差,这样的奇迹全是来自高度的集中力与经验。
除此之外,由宇还从设计者的习惯与概念来推测机体构造,弥补不足的部分。
尽管只是出于推测,但在这份地图上,还模拟了士兵们的行动。由宇之所以不打倒任何一名士兵,为的就是减少不确定因素。海星士兵的行动是以在警方或自卫队所受的训练为基准,所以很容易掌握,而且由宇也配合他们,把自己的行动单纯化。虽然由宇的资讯来源全靠自己的眼睛跟耳朵,但对于机内的状况却掌握得比谁都更清楚。
「偏得差不多了。」
她在脑中描绘出部队行动的流向。本来十分平均的机内士兵布署密度,已经开始出现落差。
尽管如此,仍然有些部分的布署密度还是一样浓密,因为那些地方就是《自由》的重地。
然而现在有个地方却疏于戒备。玛门先前大闹的那一带,由于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士兵的布署还没有恢复该有的周密。
由宇朝着自己要去的地方,也就是有着通讯设备的房间展开行动。
21
ADEM临时司令部收到一通紧急通讯,已是由宇在《自由》内闹了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收到一通紧急通讯,发件人是……S-00001!」
「你说什么!」
会用由宇的代码来当发件人名称的人,在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了。
「电报内容是……这是经度跟纬度,是《自由》的位置!」
带来的震撼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土拨鼠公主在《自由》里面大打出手啦?」
八代不禁小小同情了一下海星。
从作业员口中听完通讯的内容之后,八代吹了声口哨:
「败给她了,这联络还真的是简单扼要到了极点,当秘书我可比不过她。」
八代拿着这份资料去找艾莉西亚。
「喏,你的假设说中了。就是那个解释他们怎么让应该不能飞的《自由》飞起来的假设。」
艾莉西亚看了看咨一料。
「《自由》有着跟全翼式战机同样的缺点,也就是飞行控制的难度太高。要让那么巨大的机体保持稳定飞行,不是人类所能控制的范围。它应该是以十四具引擎以及四十六片尾翌一来维持飞行姿势,但这已经超出了人类的处理能力,所以不能没有超级电脑级的航空电子辅助。DIA当初就是在这飞行管制程式的开发上遇到瓶颈。」
「司机先生,你太吵了。」
艾莉西亚朝着八代一指。
「好好好。也就是说七原罪装上了已经完成的飞行控制程式,让《自由》可以飞行。当然程式的来源是很令人好奇啦。」
把资料看过一遍后,艾莉西亚郑重地宣告:
「我去联络海莫斯,我们要动员美军。」
22
多达十七架以上的小小机影从宁静的山岳上掠过。受到声响惊吓的飞鸟漫天飞舞,在森林内掀起了一股骚动。
声音来自因为最近亚洲地区情势动荡,而刚分发到日本的美军战机F-117了。十七架有着特异轮廓的机身组成编队飞行,确实有着压倒性的魄力。
「这里是一号机,距离目标只剩五十公里了。」
飞在最前方的战机飞行员跟基地联络,语气中带着不满的色彩。
原因是本次的任务实在太令人费解了。这次行动不但紧急,而且还必须在极机密下进行,想来多半没有取得日本政府的许可。虽然这种先斩后奏的情形并不罕见,但仍然会在日美关系中留下阴影。
「这下又不方便去那家店了。」
飞行员想到基地附近一家由日本人经营的餐饮店,忍不住叹气。当然去光顾还是会受到欢迎,但心里总是难免有疙瘩,尤其这次自己还是成为造成裂痕的当事人。
「到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到,雷达上也没有出现不明机影。」
做完定期报告,基地的命令还是没有改变。不仅如此,还做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
「咦?请你再说一次……知道了,各机听好了,准备发射飞弹。」
后半句话是针对跟在他后面的飞行员们所下达的命令。
「确定坐标,这不是演习。重复一次,这不是演习。不要忘了解除安全装置。」
他以比平常更大的音量来对各机下令,仿佛是为了挥开自己的疑问。其中也有人跟自己一样表示疑问,但他只回了一句这是基地的命令,不让部属继续发问。
飞弹所设定的坐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蓝天。别说是敌影了,连只鸟都看不到。
但F-117战机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开火!」
十枚以上的飞弹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飞去,形成了一幅奇妙的光景。从雷达上查看飞弹的位置,可以看到超过十个的光点朝着坐标的那一点前进,然而那个位置上却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要紧吗?」
飞行员忍不住将心中的不安说出口来。然而飞弹已经发射出去,想阻止也没有办法了。
下一瞬间,飞在最前面的飞弹唐突地爆炸了。接着后面又有四枚飞弹跟着爆炸。
「这!」
飞行员惊愕不已。在飞弹爆炸的天空没有任何物体存在,但飞弹却接二连三地爆炸。当爆炸发生到第十次,天空的景象开始出现扭曲。扭曲之中还带着放电现象,没过多久,一个巨大的黑色机影慢慢浮现出来。
飞行员只能看得目瞪口呆。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竟然出现了看都没看过的飞行物体。
「这就是……我们的敌人?」
更晚抵达的飞弹又陆续命中这来路不明的飞行物体并爆炸,黑烟裹住了巨大的机身。
「要坠落了!」
原本以为会坠落,但黑色机影的飞行轨道却没有下坠。拨开黑烟从中出现的,是毫发无伤的机身。巨大的机体做出回旋,挡住了F-117编队的飞行路线。
「闪避!」
飞行员放声大喊,接着立刻将操纵杆拉到底。剧烈的G力让全身的血液都堆在下半身上不来,引发了黑视现象。两架僚机来不及做出闪避。
跟这巨大的机影比起来像小孩似的F-117,就这么撞了上去。连受到飞弹攻击都不晃一下的巨大机体,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撼动。
「准备发射第二波飞弹!」
飞行员大声叱喝,与这机身约莫四百公尺宽,超乎常识之外的玩意——《自由》,展开了一场战斗。
23
不知道联络有没有送到?不巧的是由宇没有办法进行确认。由于《自由》完全不受电波干扰,也就没有办法收讯,加上送去ADEM的资料本来就让她很不放心。黑川只有一次让她看到阳光,之后则是靠着身体感受到的惯性,来推测大概的位置与时间。从通讯室里查到的情报,让她确定了自己的推定并没有差得太远。
接着只剩下耐心等待了。如果外面有什么动静,就可以用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掩护自己的行动。
由于机内的空间狭窄,要打倒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士兵,对她来说并不算太难。然而根据她的推测,这架《自由》上载着超过一千名士兵,加上其他人员就更是多达三干人左右。因此由宇必须极力避免战斗行为,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也还称不上万全,不能太勉强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由宇屏气凝神,一边让体力恢复,一边耐心地等待。
「发生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所有人员各就各位,现在本机正与美国籍的战机交战。发生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所有人……:」
机身有了大幅度的摇晃,由宇眼明手快地抓住了栏杆。
「美军战机?是预测日本政府不会有动作,所以干脆叫美军来?」
由宇很想看看外面的状况,但这里没有窗户。这架飞机上几乎没有可以称为窗户的构造。虽说是为了提升隐形性能,但整个空间实在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
「简直就像潜艇一样啊。」
知道自己的目的之一已经达成,让由宇稍微松了口气。而她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不把自己的知识交给黑川,不过再过三十分钟不到,这个目的想必就会达成了。
毒素胶囊溶解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24
ADEM临时司令室里一口气忙碌起来。
「美军的飞弹命中《自由》,已经造成《自由》的隐形功能停摆。」
室内顿时欢声雷动。由宇对《自由》飞行路径的预测精确度之高,让八代都为之咋舌。就连为了不让对方改变路径而以隐形战机接近的策略,都完全照着她安排的剧本在走。
「终于把对方剥光啦?越塚,就靠你啦。」
《自由》的另一项特征也已经丧失。兵力被封住不能动用,又失去了隐形功能,现在的《自由》就只是个大活靶罢了。
25
「在这边!」
背后传来追兵的喊声。由宇俐落地接连躲过无数的追兵,没有任何人能跟得上她的身手。那经过精心计算的身体动作,看上去是那么明快而俐落,尽管每个人拼命追赶在后,但心中也不免发出赞叹。
要说这架飞机上有谁可以对抗由宇,多半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由宇当然也非常提防那名活了一百年以上的老人,但这一路上始终没有遇到他。
——这是怎么回事?
华丽地从企图两面包抄的士兵头上跃过之余,由宇脑中却还转着至今没有答案的疑念。
之所以要保留体力,有一半以上的原因都是为了应付路西华。只有对那名老人,就算以万全的状况去应付,由宇仍然没有获胜的把握。
忽然间追兵已经不再出现,不知何时,只剩由宇一个人跑在通道上。
——啊啊。
她有一种预感。由宇一向不喜欢依赖不确定因素来判断事物,但只有这个时候,自己的预感让她有了战栗的感觉。
那是恐惧?是期待?还是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连由宇自己都没能把自己的感情理出个头绪。
她跑在通道上,转了几个弯之后停下了脚步。
「呵呵呵,你可真是英勇啊。」
笑得十分欢畅的路西华就在眼前。
从年龄来考虑,他的身体算得上年轻,但终究已经衰老。不但手脚细瘦,皮肤干裂,说话声音也显得沙哑。然而由宇对上这名老人,却立刻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松懈。
「可以请你让一让吗?」
「这可不行。再过去就是舰载机的机库,让你跑掉我们可就亏大了。」
「是吗?」
老人的回答令她意外。不,从他跟海星联手的立场来看,其实根本不值得惊讶,但路西华总是显得有些超然物外,而且似乎对由宇也没有太大兴趣。尽管看起来有在拿她找乐子,但由宇始终不认为他对自己会有更多的执著。
「有件事我想问你,你在追求什么?」
怎么想都不觉得他的目的会跟黑川一致。当然如果考虑七原罪在中东与非洲地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活跃,他们选择跟海星共同行动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然而看着路西华的言行举止,由宇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由宇虽然认为问了他应该不会回答,可是心中却又期待他会回答。这并不是因为相信路西华的良心或信念,而是因为由宇认为他的行动应该是基于利害关系以外的价值观。
「唔,待老朽想一想。」
他摸了摸下巴,模样显得十分慈祥。由宇在心中露出微笑,尽管她只认识勇次郎一个骨肉至亲,不过如果她会有祖父,不知道会不会是个这么和蔼的人物?
路西华张开嘴巴说了句话,然而由宇却什么都没听到。
「你刚刚说什么?」
由宇踏上一步出声追问。就在这时,周遭的景色产生扭曲,地面也开始晃动。脚下一个没站稳,但由宇立刻用手勉力撑住。视野就像溶解开来的糖果一样产生扭曲,会是《自由》在晃吗?然而由宇立刻否定了这个假设。
「啊啊,时间终于到了啊?」
注射到她体内的胶囊开始溶解了。相信不用一分钟,致命的毒素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真是的,也未免太不凑巧了。」
老人就像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当场转身走开,然而由宇却没能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毒素开始侵蚀视力,让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有一点很不可思议,那就是全身几乎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
「发作时不会痛苦?那家伙也真会在一些奇怪的环节上当好人。不,大概是岸田博士的意见吧……」
在临死之际从脑海中浮现的,是这十年来拘禁自己的组织中的两名首脑人物。由宇自己连想都没想过,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在这段十七年的人生中,跟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已经比跟亲生父亲勇次郎相处的时间还长了。
转过这个念头之后,由宇的头脑开始慢慢地停止思考。不,真正即将停住的会是心脏,还是她的心呢?
——我有点累了。
先前她始终认为如果自己的存在会变成引发争端的火种,那么这条命随时都可以不要,但责任感又不容许她撒手抛下一切,所以才会活到现在。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丢开了女儿思念父亲这类的感情。然而在前峰岛研究所的烈火中看到父亲背影的那一瞬间,自己竟然会那样失去冷静,让由宇十分惊讶。
由宇的心已经渐渐脱离了逻辑思考。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任由心之所向,委身于一个个浮现后又随即消失的念头之中,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由宇这么一想,过去她一直告诫自己不可以去想,三十二小时以来一直封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那名少年的脸孔,立刻占满了整个心头。
不知道那名少年,也就是斗真,他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他已经死了,黑川肯定会来跟自己说。所以他还活着。
既然已经约好要来救自己,那么在这三十二小时之中,他二正是一次又一次地奋不顾身,丝毫不去考虑自己身体与精神的损耗,甚至连性命都毫不吝惜地用上。就连现在的这一瞬间,他也一定正在拼命地努力,只为了救出峰岛由宇。
那不是为了利害关系,也不是为了正义。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让峰岛由字能活下去。
以往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这样。一听到峰岛这个姓,每个人脑子里都只想到遗产跟分级,从来没有人顾及到由宇自身。
刚开始是满心只想得到父亲称赞而学习。
以为只要获得社会大众的肯定,父亲就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于是开始模仿父亲,还做出了不少发明。举凡大脑代理装置、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摩擦力去除剂……这种种的发明,全都在跟自己不相干的地方转到军事用途上。工具的用途不是由发明者决定,而是由使用者决定。例如菜刀本来是用来做出蕴含爱情的料理,但菜刀的刀刃有时也可能拿来伤人。
从受到囚禁以来,由宇对这个事实有了深到不能再深的体认。自己跟父亲所创造出来的发明,如何被当成伤人用的工具来使用,她已经看得太多太多。
所以从受到囚禁开始,无论是自己的知识,还是自己的发明,甚至是自己的存在本身,都让由宇觉得只是为了伤害他人而存在。
忽然间,由宇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让她十分渴望暖阳的温暖。也许自己没有资格挑选要死在什么地方,但用这个充满了遗产科技的破坏兵器来当自己的棺材,也未免太悲哀了。如果要死,还是死在大自然中最好。
她一直很喜欢大自然。无论是阳光、风,还是雨水,都不会对由宇有差别待遇。
大自然不会刻意回避自己,也不会用好奇的目光看待自己。
无论是由宇、是小虫子,还是铺上柏油的道路,都能平等得到阳光的照耀:雨水也会一视同仁地淋湿由宇的肩膀:风也不会只针对由宇吹起。
所以由宇才会那么喜欢这个美丽的世界,才会那么喜欢大自然。
十年了。在地下一千两百公尺生活的十年来,她一直渴望着阳光。
初次遇见那名少年时所发生的事情,她死也不会忘记。
那一天,背上感觉到了少年怀中的温暖,就跟那一天她终究没能得到的阳光一样温暖。
那时由宇的手终究没能碰到阳光的温暖,但保护由宇,将她抱在自己怀中的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温暖,却实实在在地让她感受到了。这两种温暖非常相似。
自己是峰岛的女儿,少女被加上了个S-00001的编号。
相信无论是谁,都会想从自己的脑子里抽出知识与记忆,等到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就会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开。
——如果这一切都从我的脑子里消失。
由宇任由思绪转个不停。
这么一来,不管是ADEM还是其他任何人,都将不再需要我。这种平凡的丑丫头,想必不会有人肯回过头来看个一眼。
不,到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见得会需要我吧?
要是父亲的存在消失,所有遗产犯罪也都结束,连我自己都不再需要我的知识时……要是我不再是天才少女……
这么一来,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我会是谁?又能做些什么?
由宇扪心自问。
打从出生以来,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我,所以我不懂。
不懂峰岛由宇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怎么想都想不通。
可是他一定知道。如果是那个天真又愚蠢,不要脸又不会动脑筋的少年,相信一定知道这个连自己也找不出来的答案。
就算我变得不会计算,不会发明,没有半点天才的咨一质,相信他还是会继续喜欢我。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之所以跟我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想要我的遗产知识。
只要愿意为自己赌命而战的他还活着一天,自己就非得活下去不可。就算得要因此而伤害他人,就算面临比死还要难受的处境也是一样。不可以轻易放弃生命,不可以死心,这是自己唯一能对他尽的一点心意。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斗真……对……不……起……」
知道自己没能赶上,那名少年一定会懊恼一辈子吧。让少年三十二小时之中决死奋战的努力付诸流水,在少年心中留下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痕,由宇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道歉才好。明知就算说了出来,也没办法让他听到,但由宇仍然拼命地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她可以轻易想像出斗真哭泣的模样。何必为了自己这种人流泪呢?忽然间,由宇发现一个大男生哭泣的模样太容易让人想像出来,似乎也有点令人不敢恭维——这个念头在由宇临死之际那充满绝望的心中,产生了一丝莞尔。
可是——
这一丝的莞尔终究没有显现在她美丽的双唇上,遭到毒素侵蚀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思考,只微微感受到手臂在《自由》回旋动作的惯性牵引下摆了一摆。
地板从脸颊上吸走热度。没有任何痛苦,就只是觉得好冷。身体慢慢变得冰冷,一股无丛言喻的孤独戚慢慢侵蚀了整个心灵。然而就连这股孤独感,也跟着意识一起慢慢消失。
最后只留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