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川,你在打什么主意?」
老人们摆出苦瓜脸围着黑川,没有一个人脸上是友好的表情,就像在重现前几天对伊达的审问会议。
「你的行动会不会太过火了?」
「我们派给你武力,不是让你用来引发内乱。」
「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行使武力。」
「联合国安全理事会才刚提起要我们派遣ADEM到海外活动的提案呢。」
「你也未免太轻率了。」
一名坐在中央,说话声音沙哑,感觉比周遭更有威严的老人,以沉重的语气开了口:
「还是说你也需要我们来肃清一下?」
这句话让场面安静了下来。彷佛宣布对黑川处分的走向已经决定,还给了黑川时间来理解他们话中的含意。
然而黑川的态度却显得胸有成竹。他丝毫不将周围施加的压力放在心上,往前走了一步。
「我确实逾越了本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海星别无他法。」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我在报告书上也说明过,NCT研究所抗拒了督察,而且拿枪指着督察团的人,正是ADEM的最高司令官伊达真治。是ADEM先以不当的方式行使了武力,我们所采取的行动只不过是正当防卫。」
他说话的方式显得很有诚意,与黑川有关的恶质谣言在这时往反方向发挥了作用。如果说这些不好的传闻是用来隐藏黑川过度洁癖的个性,那么现在的态度就是将黑心企图隐藏在背后。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拒绝督察?答案非常明白,那就是NCT研究所里面有东西不能让人看到。ADEM这个小规模组织有着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行动非常灵活。对于他们整个组织的行动与实绩,本来是应该要给予高度肯定。」
这话是暗指老人们对ADEM的评价太低。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说出这句话来,没有几个人懂得ADEM这个组织的存在有多难维持。这是黑川心中一种矛盾的感情,这种感情对他的计划,肯定不会往正面方向发挥作用,但黑川仍然特意说出来。
「所以我只能在没有上级许可之下采取行动。要是在组织机动力上输给他们,ADEM想必就会成功湮灭对他们不利的证据。看看现在发生的事情就知道,ADEM总部一定以上阶级的人全都消失,资料也全数销毁。虽然我们成功地俘虏了LC部队,但NCT研究所里到现在还有许多相关人物在做困兽之斗。ADEM是个必须提防的对象,该受的处分我会接受,可是能不能请各位先等这件案子告一段落之后再行处分呢?」
「唔。」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黑川的话也有许多值得认同的部分。
「峰岛由宇的搜索办得怎么样了?」
一名老人改变了话题,再不然就是有着想从不同方面看出黑川真意的意图吧。黑川应对得非常冷静,甚至可以说太冷静了。
「目前仍然在搜索当中,不过我有个推测,还请各位允许我说出这个看法。」
「你说吧。」
「要长期躲过这么多警察以及自卫队的盘查是非常困难的,搞不好峰岛由宇已经被抓回NCT研究所了。他们谎报峰岛由宇逃亡在外,其实却企图独占遗产科技,这种可能性应该也值得考虑吧?如果这是事实,也就不难理解NCT研究所为什么会以强硬的态度抗拒督察了。」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计划直接栽赃给ADEM。
「唔,这话倒是说得通啊。」
另一名老人出其不意地提出了问题:
「我倒是收到了情报,说你有使用来路不明的兵器。」
「这是误会。」
黑川的态度没有分毫的动摇。
「如果真有这种事实,我还会慢条斯理地来这里赴会吗?」
「你的说词我们知道了,可是你不要超出自己的本分太多。处分我们会随后通知你。」
2
「麻耶小姐,黑川谦的处分已经决定了。考虑这次脱离上级意向的行为,是建立在对ADEM的疑惑……」
「说得简洁点。」
「就是不处分。」
怜用鼻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了简洁的报告。
「是吗?」
麻耶一脸觉得没趣的表情,用手撑着脸颊。
「我们也可以施加压力,让他们改变处分,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这又能促成多大的改变呢?过剩的越权行为只会让我们日后更加不利。」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麻耶都皱着眉头,但突然又开口问了:
「怜觉得是谁在幕后牵线造成这种状况的?」
「您是说黑川谦以外的人?」
「嗯,除了他以外。」
「可以想见的答案只有寥寥数人。一是不坐老爷,二是胜司少爷。可是跟以前的事件比对之下,就会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再把真目家的人物列下去,北斗少爷也有可能。考虑到七原罪的参与,这个假设并非不成立。」
「也对,可是这一点都不像怕麻烦的北斗兄长会用的手段。用闹着玩也许不太适当,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中,确实有着拿来取乐的味道。从这个角度来判断,父亲也许是最接近的答案,可是另外一个人也同样非常接近。」
「您是指峰岛勇次郎?」
怜立刻做出回答。
「没有错,峰岛勇次郎。我想他终于有所行动了,可是……」
「可是您还是觉得不对劲?」
怜反问的语气显得有些意外。
「对。不,峰岛勇次郎在幕后牵线的可能性非常高,基本上是错不了。可是……我总觉得有点猜错了。」
怜不发一语,等着麻耶继续说下去。接下来的思考领域不容真目家以外的人介入。
「我弄错的……多半是范围。」
麻耶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慎重。
「范围?您是指峰岛勇次郎有干涉的范围吗?」
「对。我想这个范围远比我们所想的还要大,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那个疯狂科学家在幕后操盘弄出来的。」
麻耶说话的语气逐渐多出了畏惧的情绪:
「我总觉得峰岛勇次郎跟一些非常不得了的事情有关,而且一切都照着他的意图在发展。全世界的动向、我、黑川,搞不好就连父亲,不,是整个真目家都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如果真是这样呢?」
「这怎么可能。」
怜果然对这个意见提出反论。真目家在全球都布下了情报网,能以其他人想学也学不了的精度预测世界各国的动向。真目家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不能以家族两字来形容,如果说有人连这样的真目家会采取什么动向都能预测,实在令人有点难以置信。
然而怜的反论也就仅止于这短短一句话,因为怜也早已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麻耶心中的某个念头让她的思考踩了煞车。她隐约觉得在勇次郎的企图中,有着某种自己千万不能知道,也不想知道的真相。
但这种没有根据的预感,却让麻耶产生了畏缩。不过她又非常坚强地鼓舞自己,对怜下达了指示:
「就请继续调查下去。」
如果是平常的怜,接到命令之后都会立刻着手进行,但这次却不一样。
「另外有一项追加报告,这件事对麻耶小姐来说非常重要。」
「嗯、嗯,是什么事?」
大概是猜出怜要提的是什么事情,麻耶以紧张的神情等着怜说下去。
「关于斗真少爷的去向,目前还没有完全查明,只是他已经离开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可能性趋近于零,推测应该还留在那个区域。」
「这样啊……」
「要继续搜索吗?虽然有点危险,但要直接派人去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
「不用,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麻耶放粗嗓子打断了怜的话。
「斗真是自己决定要去的,对自己的行动……至少该负得起责任吧。」
麻耶咬紧嘴唇,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只是无论觉悟有多么坚定,心痛的感觉始终不会有丝毫减轻。
3
过了两个多小时。
「还没好吗?」
斗真以焦躁的声音发问,风间却保持沉默。从找到网路线插座以来,风间几乎完全没说话。
「你有在听吗?」
『等等,再等一会儿。』
风间始终只有这句话。才刚想说总算有机会反击,马上又让一句话挡了回去。无可奈何下,斗真只好在房间里四处搜索,找找看除了遭堵住的门之外还有没有办法出去。然而不管怎么找,出入口就是只有一个,完全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出去。
「这通风口也挤不过去啊。」
他朝通风口探了探,随后叹了口气。不但钻不过去,而且若照风间所说,通风口也已经封死了,就算爬得进通风管道,也一样出不去。
再次试着开启唯一的门,结果还是跟先前一样。不管斗真多么用力,门始终闻风不动。
「就快没有时间了!」
『这是……果然没错。』
风间的自书自语跟斗真焦躁的话声重叠在一起。
「咦?你说什么?怎么了?」
『果然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风闾的语气显得十分困惑。
「到底是怎么了?赶快说明给我听啦,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好,我就从结论说起。刚才你找到的插座并没有跟外界接通,以前也许有接通,不过现在是断线的。』
「咦?可是刚刚你不是说?」
『是我误会了,应该说被误导了。不,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对方多半也没有要误导我们的意思,总之就是弄错了。』
斗真越来越搞不懂了。可是风间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他的表情登时有了改变。
『这不是连往外界的网路线插座,而是连到LAFI四号机。』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提到LAFI四号机?」
风间回答得十分冷静,就像在安抚凑过来逼问的斗真……
『这可以往几个方向推测,不过终究只是推测。』
「就算是推测也好,你就跟我说嘛,你刚刚不就是在思考还是分析什么的吗?」
『接下来我所说的话,是建立在直接接触LAFI四号机解析出来的结果,并加上我的推论而来。首先是LAFI四号机,看样子这玩意并不像我们当初所料的那样。虽然我们称之为LAFI四号机,但这个称呼也许并不适当。』
「嗯,嗯。」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斗真回话的语气显得很没自信。
『不管有没有听懂,总之你先听我说下去,你不需要连理论或机制都搞懂。』
「我明白了。」
『接下来才是重点。你听好了,我推测LAFI四号机是以完全不同的理论设计出来的。首先要问的是到底是谁在用它,而答案恐怕是没有人在用。』
「咦?可是……该不会是像风间这样具有自我人格,会自己行动?」
『能从你口中听到人格这个词确实是极为惊人,不过答案是否定的。它没有自我人格,可以推知是一种条件反射。当然这只是我根据由宇十年前的幻象,所做的推测而已。』
「十年前的大爆炸,是由宇发射核子飞弹而引发的……」
斗真到现在还难以置信,他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个造成三万人以上牺牲的事件,主谋竟然会是由宇。
『十年前也发生过发射核子飞弹,以及黑川想要的中和放射能现象。姑且不论十年前那件事,至少五个小时前我们所体验到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感觉不出有任何发生的必要。你不觉得那只是在重复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吗?』
室内又变亮了。
「又来了。」
『这是我引发的,不,说得精确点,是我对LAFI四号机——为了方便称呼,我们姑且这么叫它吧,是我对LAFI四号机施加刺激,提供了引发现象的导火线。』
大约五岁大的由宇正以犹豫的态度说话:
「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幼童害怕得缩起身体,斗真看得出这是因为挨骂了。
「……对、对不起。」
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幼童身影慢慢淡去,房间恢复漆黑。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只是在重现过去的记忆,就连核子飞弹跟放射能的中和也不例外?」
『没错,LAFI四号机只是在重现过去的记忆而已。』
「那,由宇说她看到的峰岛勇次郎,也是LAFI四号机重现出来的吗?」
『也许吧……不过我总觉得不对劲。』
「什么东西不对劲?」
『为什么在这里播放的影像里面,都看不到峰岛勇次郎?』
斗真对这件事也一直抱持疑问。由宇看起来是在跟地下室里的某人说话,但她谈话对象所在的空间却始终都是一片黑暗。
『我找遍了LAFI四号机的记忆空间,就是找不到勇次郎的身影,删除得非常干净。』
「这影像是怎么播放出来的?」
『关于这一点,你听过所谓的巴克斯特效应吗?』
「完全没听过,那是什么?」
『……这世上的确有句成语叫不耻下问,但是你不认为完全不觉得可耻好像也有点问题吗?』
「为什么?不讲这个了,你知道就赶快告诉我啦,还是说这对救出由宇没有帮助?」
风间沉默了一会儿。
『不,再推论下去就太危险了,更别说要根据这种推论来行动,难保不会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眼前真正的问题,是在于到现在都没有可以跟外界连线的网路线插座。』
「你早说嘛!那我得赶快找别的才行了。」
『没用的,这个房间里面还有两个插座,但是一个已经断线,另一个则是接在LAFI四号机上,这是我从LAFI四号机的记忆所得知的。我们依然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4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荻原表演了一个又大又长的呵欠之后,揉着眼睛拿起望远镜窥探。以监视人员的本分来说,他的态度显得有点不够认真,但荻原诚这个人就是有办法留下优秀的成果。
他拿着望远镜逐一检查各个要点有没有异状,而他所挑的监视重点非常简洁扼要。能筛选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对状况有精确的掌握。上级给他的情报非常少,但他能够适切地分析少量情报来决定行动,并留下可观的成果。这确实是八代看重他的理由之一,但他最受到八代赏识的却是另一个部分。
「已经四个小时了?差不多该报告了。」
定期跟八代联络的时间到了,他取出无线电想要呼叫八代,但手却在半途停住。
「受不了,今天是有办什么危机大放送的促销活动吗?」
这次不是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危机感,感觉比先前更为局限。说得再精确一点,荻原是在自己的身旁感受到了某种存在。这是他最受八代赏识的优点,也是让他每次都得以生还的危机察觉能力。
「应该不会……吧?」
他将精神集中在五感上,但感觉到的只有那以五月中旬来说算是十分寒冷的风,以及风吹拂过有着美丽嫩叶的树木而奏出的温和音色。不时会从远方传来海星部队活动的巨大声响,但没有任何东西会直接威胁到荻原的性命。
「怎么回事?」
只是让他背脊发凉的危机感却越来越重。荻原从枪套中拔出枪,开了保险。
「最近我都没有练习打靶呢。」
嘴上开着无聊的玩笑,是荻原自己的一套集中精神方式。当他提高集中力后,呼吸声则反过来压低了。
——是海星的人在巡逻吗?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出口,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四周。
风停了,风吹拂树叶的声响也变得悄然无声。这阵寂静的感觉,就像是在空气中开了一个空洞,只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及呼吸的声音。
这时一阵强风吹起,将这阵寂静吹得一干二净,也短暂地遮住了荻原视野。
「可恶!」
当他微微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的是个不太熟悉的东西。一团白得几乎泛起光晕的色彩深深映入眼帘。
不知不觉间,眼前已经多了一名少女。年纪大概十二、三岁大,有着令人联想到瓷器的硬质白皙肌肤,身穿一件纯白荷叶袖的连身裙,一张有气质的脸上明显缺乏情绪变化,绿色的眼睛凝视着荻原。
「啊,呃。」
这是荻原第三次看到这名少女,而且全都出于偶然。要是少女再大个五岁,他大概就会厚着脸皮说自己跟她是命中注定要相见的了。
然而现在的荻原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少女——可丽儿手中抱的不是洋娃娃,而是一把做工朴素的日本刀。
可丽儿凝视了荻原好一会儿,忽然间又像失去兴趣似的,从荻原身旁走过。走了两三步后就当场静止,整个动作不适合用停下脚步来描述,说静止反而比较精确。
「我、我说啊……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视若无睹,让荻原觉得有点落寞,忍不住试着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可丽儿看了荻原一眼,接着摇了摇头。
——啊啊,对喔,记得她有相貌失认症?
他想起了这名少女没有办法记忆并辨识他人的面孔,这是第一次在电车里遇到的时候,从少女口中亲口问出来的。
如果要问说这名少女是敌是友,答案多半是比较接近敌人。然而对于别人问她的问题,却又会老实地回答,加上外表十分可爱,让人很难明确地把她认知成敌人,就只有她带来的一股危机感始终没有放松。
可丽儿立刻对荻原失去了兴趣,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前峰岛研究所。小小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已经拿着几张照片。荻原想起她记不住人的面孔,所以得靠照片来辨认对象,凑过去偷看,就看到好几个熟悉的脸孔出现在照片上。
——有斗真,有由宇妹妹……还有,呃,这大叔是谁啊?
想不出最后一个目标是谁,让荻原十分烦恼。
虽然不知道少女跟荻原一样来到这里监视是有什么目的,但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只是话说回来,要从让他产生怪物级危机感的可丽儿手上抢走照片,这种事他是说什么也不干,光是现在还有一条命在都该偷笑了。
可丽儿看着搜索前峰岛研究所的海星部队好一会儿,接着似乎觉得有点困扰似的把头歪向一边,就在目光转往地面之际,发现了荻原先前所用的望远镜。
「啊,那是我的!」
正确来说应该是ADEM所发的装备,但现在可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可丽儿根本没把荻原的话放在心上,开始用捡起来的望远镜观察监视对象。
「那是我的东西啊……」
荻原试着低调地抗议看看。要是太轻举妄动,难保不会当场惨遭一刀两断。
「唉,好好好,随你用就是了。」
他以放弃的心境暧昧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可缓儿是怎么解释他这个动作,只见她在荻原身旁乖巧地坐了下来,又开始用望远镜监视前峰岛研究所。无可奈何之下,荻原也只好继续坐在她身旁,同时看着少女与前峰岛研究所。
「这个状况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荻原放弃定期联络,决定继续监视,因为他觉得不管是前峰岛研究所还是这名白衣少女,都让人片刻也不能将目光移开。这里一定会出事,而且是不得了的大事。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再大五岁该有多好啊。」
他看着可丽儿,说出了这句有九成是真心话的自言自语。
5
「这可奇怪了。」
八代看了看表,歪着头思索。已经过了定期联络的时间,荻原还是没有联络。他这个人其实意外地守本分,从来不会没有理由就擅自不联络。
荻原也许出了事,但八代十分乐观地认为他多半还活着,因为八代对荻原的危机回避能力有很高的评价。
「小八,不要停下手边的工作。」
正在进行作业的晶眼尖地看到八代在休息,立刻出声责难。
「啊啊,抱歉抱歉,因为荻原没有联络,我有点担心他。」
「那小子不用我们担心啦,多半是找到了正妹,只顾着监视人家吧?」
晶只是随口说说,却让她猜中了一半。
「搞不好真是这样。」
说完八代就环顾室内一圈。
「虽然放置了七年以上,不过看样子还顶得住啊。」
室内排满了电子器材,整体大小跟一个小型的讲堂差不多,其中一面墙更是完全让巨大的荧幕占据了。
八代等人聚集的地方位于深山中开阔的一角,这个地点是为了发布E-001指令后暂时集合之用而准备,维持在完全保密的状态,只有ADEM内部的人知道。
发布E-001指令已经过了四小时,ADEM的成员在接获E-001指令后,已经从各地赶来这里集合。
在等待集合的期间,先抵达的八代等人进行了整顿设备的作业,包括启动司令室设备、检查储备物资、保养武器等等,以便让整个设施能够发挥紧急总部的功用。
聚集到此的人员还不到百人,其中可以战斗的人员更是只有三分之一。要对抗兵力高达一万人以上的海星,这样的人数实在太过于脆弱,而且他们不但无法获得政府援助,反而处于被通缉的状态。
就算是这样,八代脸上的笑容,却充分述说着好歹也已经慢慢弄出个可以用来对抗海星的据点了。虽然多少有些打肿脸充胖子,也总是聊胜于无。
「底下差不多都弄完了。竟然让女性做这种粗活,这个组织也太不像话了。」
有个不满的声音飞进了室内。就算待在飘满尘埃的室内,艾莉西亚那头跟朴素眼镜一点都不搭调的亮丽金发,以及那将衬衫往上顶起,让日本人望尘莫及的丰满胸部,都没有因此而褪色。看到她的模样,又有谁想得到她竟然是美国国防情报局的人呢?
「枪械的状态怎么样?」
「都保养得很好,所以全都没问题。毕竟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箱子也都是特别订做,放个七年根本不算什么。」
「枪械可真好,构造那么单纯。这边可就有得忙了。」
「放了七年没动的电子设备,还能派上用场吗?」
八代以苦笑回答艾莉西亚的问题。眼前可以看到一群技术人员正拼命跟器材格斗,说成最新设备是很好听,但电子设备很容易跟不上时代,而且使用上意外地缺乏弹性,七年的空窗期是非常大的。
「现在他们正在全力进行版本升级的作业。要弥补七年的落后,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这样啊?啊,这是你拜托我去拿的盒子。搬起来有够重,里面放的是什么?」
艾莉西亚把一个抱起来显得很重的公事包放到桌子上。
「毕竟你的胸前就挂了两个很大的包袱嘛。」
晶像个中年大叔似的贼笑,艾莉西亚则以冰冷的视线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倒是轻得很,真是让人羡慕呢。」
「啊,你这句话惹毛我了。」
「为什么?不是你先开始性骚扰的吗?」
「我好歹是在夸奖你!」
「哎呀,我也是夸奖你啊。竟然觉得苗条不好,这是哪一国的价值观?」
「不对,你根本不是真心称赞我!我觉得很受伤,你却根本不当回事,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毕竟我没办法连你小小的心胸都摸清楚啊。」
「你刚刚说小小的胸部……你说我胸部很小对吧!」
「我说的是小小的心胸,只是想表示你的胸襟大概就只有那么点大。顺便告诉你,这句话也是赞美。像你这种情绪表现直来直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个性,我其实并不讨厌,只是也不怎么羡慕。」
「……你要是想再打一次,我此时此地就可以奉陪。」
「停停停!现在不是为了胸部这种小事争吵的时候!」
八代出面调停,却只换来了美日双方的冰冷视线。
「司机先生,你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
「什么叫做胸部这种小事?你这个人的神经真是粗到让人不敢相信,我们明明就只是小小闹一下而已啊。」
「就是说啊,像他这种人在日本是怎么形容?」
「白目。」
「好了,我们回归正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艾莉西亚敲了敲公事包,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还没打开来看过?真是守规矩啊。」
「我只是不想增加无谓的麻烦,毕竟我们之间只有利害关系。说不上是守规矩,应该算是公私分明吧。」
艾莉西亚的态度始终十分冷静。
「也对,那我就到外面跟你说明吧,而且也差不多该出去接人了。」
「接人?接小萌跟越塚吗?」
「没错,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八代等人以及几名带去当苦力的职员,鱼贯地走了出去。临时总部的入口整个埋没在山坡上的植被中,一定出去就看到一片深邃的森林。
「好了,艾莉西亚小姐,有个东西我想让你看一下。」
「是什么东西?」
「只是有个条件,就是你要肯跟我们合作。」
「我的目的是夺回《自由》,如果不可能夺回就要加以破坏。只要不超出这个任务的范围,我就可以跟你们合作。」
「那就够了。」
八代打开艾莉西亚搬来的公事包,里面放着一把枪以及子弹。乍看之下只是把寻常手枪,但艾莉西亚却看得大感兴趣,眼睛都眯了起来。晶也显得很有兴趣,从旁边把头采了过来。
「这种款式我可没有看过。」
「这是ADEM特制的枪。由于子弹成本贵得荒唐,还没有达到实用的阶段,不过除此之外倒没什么问题。」
「贵的是子弹?不是枪枝本身?」
「没错,是子弹。最麻烦的就是在子弹这部分,你有听过反坦克手枪吗?」
艾莉西亚拿起手枪跟子弹说道:
「你说的应该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军所设计的枪吧?这种枪不是靠引爆火药来发射子弹,而是像火箭一样,以燃烧推进剂的方式来发射。只是由于达不到当时对枪械要求的射击精度,听说几乎完全没有达到实用化阶段。」
「没错,而这玩意就是把那种枪械缩小到极限的成品。乍看之下只是寻常的手枪,可是发射的却是小型火箭炮。原先是卡在超小型高精度平衡翼的瓶颈,不过在无视成本问题下,总算勉强开发成功。射程距离达到狙击步枪水准的两千两百公尺,可以发射的子弹类型有两种,除了可以当成正常的手枪使用外,另一种子弹则是会在命中时引爆剩余燃料,实际威力会随残余的燃料量而改变,不过已经够在装甲车上打个洞了。」
「德军的反坦克手枪很丑,长得像信号枪,不过这玩意的外观就跟寻常的手枪一样呢。」
艾莉西亚一直盯着枪看,忽然将之收进枪套,又随即快速拔枪试瞄,/心无旁骛地仔细检查各个零组件的运作情形。
「全新的枪用起来不顺手,所以我不怎么喜欢,不过这玩意的好处似乎足以弥补而且有余了。」
她将枪口对准八代的头。尽管里面没有装上子弹,八代背上还是冒出冷汗。
「当然要是你不还,可就有很多事情要伤脑筋了……」
「我可以将握把跟准星改成自己用惯的形状吗?」
「只要你肯归还就没关系。」
「还有扳机我也想要调松五百公克左右。明明没有后座力,枪的重心却还往前倾,实在是很没概念。这是没有考虑反坦克手枪的特征,让技术牵着走的结果吧。这个我也可以自由调整对吧?」
「这只是试作品,怎么改会让你用起来顺手,你就尽管改造吧。只要肯还我们就好。」
「这个我喜欢。」
枪在她手掌上转了一圈之后就突然消失,子弹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显然是艾莉西亚收进了自己身上。
6
「算来应该已经到了才对啊。」
八代看了看表。
「你是说越塚跟小萌?」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伴随地动的爆响。在山谷间回响不已的引擎声,简直就跟喷射引擎一样吵闹。
「啊啊,看来灭音处理还做得不够啊,晚点可得加装灭音器才行了。」
八代搔着后脑,望向林间道路的远方。从E-001指令发布以来,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八代脸上浮现这种胸有成竹的轻薄笑容了。
晶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山谷之间。爆响越来越接近,受到声响惊吓的野鸟也纷纷飞向空中。
有东西在动。虽然有树林遮住而看不清楚,但显然有个巨大的物体在动。
「那是什么?」
看出是什么物体之后,晶的反应已经超出惊讶的范围,而是用愣住的语气发问并伸手一指,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有了毛病。沿着林间道路开来的是一部卡车,但是她之所以能看到卡车,不是因为卡车已经穿过了树林,而是因为车子超出了树木的高度。
一个巨大的铁块就这么开来,这种看起来像是把正常大型卡车放大数倍的外观,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可以看到先进LC部队之一的越塚就坐在驾驶座上,而驾驶座所在的位置却比一般建筑物的二楼还要高,侧面还有用来上下的梯子,更让晶觉得这一切都莫名其妙。
「让各位久等了。」
把卡车停在八代等人面前后,越塚就从驾驶座爬了下来。这辆车近在眼前时,简直像一面铁做的高墙。
「这是Terex公司在一九七四年开发的车种,在当时是全球最大的砂石车TITAN,记得全长是二十公尺、高度则是十七公尺左右。载运量方面,当时载运量最大的车种是五十公吨,但是这玩意则有高达七倍的三百五十公吨,听说发表的时候让很多专家都跌破眼镜,可以算是卡车版的《自由》了,载运砂石用的货斗上应该可以承载好几辆大型卡车。先前日本有唯一一家土木业者在使用,不过后来打算汰换,所以我们就接收下来了。」
根本没有人发问,八代就自己开始说明。
「这玩意派得上用场吗?都三十年多年前的东西了不是?」
晶尽管震惊于卡车的巨大,但抬头仰望的目光中却又带有怀疑。卡车的高度让人光是抬头仰望,都会觉得脖子酸痛。
「再怎么说也是由我们组织的技术人员修复完成的,我想应该没问题啦。毕竟越塚那么大力推荐,算来应该是输给他的热忱吧。」
「说来他是个载具迷啊。」
「就算是这样,像ADEM这样的组织竟然要接收民间淘汰的装备来用?」
「我们的预算分配起来实在很吃紧,可不能因为是民间汰换的装备就挑剔不用啊。那,我说越塚啊,坐起来舒不舒服?」
「接收过来的时候的确已经很破旧了,不过经过修复就完全不一样,行驶稳定性跟坚固度都不是一般卡车能比的。当初开着这台庞然大物秀出前轮腾空行驶的时候,土木业者的人都看得张大了嘴合不拢呢。维修人员有挂保证,说如果是一般的反战车飞弹,应该撑得住好几发。」
面对高度有自己身高两倍的轮胎,晶也只能惊讶得哑口无言。然而一想到面对海星的兵力时,这玩意能够抵上多少战力,不安的心情终究挥之不去。
7
「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怜的感情微微有了牵动,但就连长年跟怜相处的麻耶,也看不出这股情绪牵动的方向。
「我早就知道怜有在调查坂上斗真的事情,从一年前就知道了,先前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才会来跟我报告呢。」
麻耶的目光很严厉,但怜并不显得狼狈。这件事怜问心无愧,会这么做出于必要,没有报告则是因为时机未到,这些想法都表露在态度上。只是麻耶却始终看不出来怜心中的感情,再不然就是怜不想让麻耶看出来。
「原本我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请您过目。」
两人沉默不语将近一分钟后,怜才总算开了口。
「怜派人调查的是跟斗真有关的事情对吧?」
「是,如您所料。我认为有一天会需要这些情报,所以擅自派人调查。」
「为什么不马上跟我报告?」
「这么说很失礼,但从麻耶小姐当时的精神状态来看,我判断您多半很难承受事件真相。」
麻耶无话可答。怜的话极为合理,但这并不构成隐瞒一整年的理由。
「那么怜是认为现在的我也不能听这个报告了?」
「不,我原本打算早点报告,可是在调查斗真少爷的过程中,查到了一年半前所发生的那起事件,知道真相后我才开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报告。」
「一年半前的事件……」
就是斗真第一次动用鸣神尊的那一天。他这么做是为了从杀手集团手下保护麻耶,然而斗真却输给了祸神之血,展开了一场见人就杀的杀戮,最后这股冲动甚至转向麻耶身上。
从麻耶想起这件事算来,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斗真想要杀了自己的身影在记忆中苏醒,让麻耶全身发抖。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但仍然告诉自己现在的哥哥跟当时不一样。
怜默默地等着麻耶冷静下来。
「不要紧,我不要紧,我已经没事了。」
麻耶咬紧失去血色的嘴唇,坚强地看着怜。
「怜之所以瞒着我不说,理由就是这件事吧?」
「这也是一部分理由,可是事情没有这么单纯。经过这一年来的调查,我查到了那个事件的真相。」
「就算一年半前的事件是父亲在背后一手策划出来的,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但怜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如果事实只是这样,我想我应该会更早向您报告,但是事情没有这么单纯。那个事件牵扯的层面非常深,事件的本质不但跟斗真少爷的出生有关,还牵扯到真目家的本质。」
「有这么严重?」
麻耶惊讶之余,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可是这么大的事件,全是怜一个人查出来的?」
「不,这点我先前也有所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向您报告……其实是胜司少爷对当时的事件非常有兴趣,而我只是从旁窃听胜司少爷的情报管道,再用自己的情报网补上不足的部分而已。」
「是胜司兄长在查?」
麻耶的表情黯淡下来,这个事件肯定有着不得了的内幕。
「我认为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就让这个事件埋没在记忆深渊中。麻耶小姐有这个资质,就算不知道这件事,您仍然是最适合执掌真目家的将才。」
看出麻耶脸上不安的表情,怜温和地说了:
「然而我也非常清楚麻耶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怜拿出一张记忆卡递给麻耶,想必怜是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以便随时都能向她报告。
「一切的真相都在这里面,阅览用的密码是Cursedblood。」
「Cursedblood……受诅咒的血脉,这密码的品味还真是恶劣。」
麻耶稍有犹豫,但还是从怜的手上接过了记忆卡。
怜将一贯的端正姿势整得更加严肃,郑重地宣告:
「麻耶小姐,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站在麻耶小姐您这边,唯有这点请您千万不要忘记。」
怜深深行了个礼,走出房间。麻耶往怜的背影消失的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将记忆卡插进自己的电脑中,输入了密码。
她有种预感。
看了一定会后悔。
可是她不能不看。
8
右肩变得暖和了些。
由宇勉力用思绪还不清楚的头脑思考,模模糊糊地搞懂这是因为黑川特地开了一扇小窗,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所致。温暖的日光随着太阳慢慢西移而改变角度,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到了由宇的右肩上。
——好暖和。
尽管眼罩遮住了视野,但她不可能会弄错这阳光的温暖。这是她渴望了十年的温暖,从地底下梦想已久的温暖。
可是,这份温暖现在却让她觉得十分疏远。
逃出NCT研究所已经有好几天了,但由宇到太阳底下的时间却少得惊人。在《希望》市是受到真目麻耶的庇护,整天关在KIBOU大楼中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随后与斗真展开的逃亡生活,应该已经是她晒到最多阳光的时期,然而受到通缉的他们,主要的活动时间还是在夜晚;接着去到非常照顾他们的横田家后,也为了避人耳目而拉上窗帘,整天都关在家里。
由宇晒到阳光的时间实在太少,根本没能满足她十年来的渴望。和煦的阳光所带来的诱惑,本应重重撼动由宇的心。就算处于受到拘束的状态,饥渴的心灵应该还是会想寻求阳光。
然而现实的温暖却让她觉得十分疏远。
就像心里开了个大洞,一切的情感全都往洞里流失,让感情变得十分稀薄。
剩下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差不多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后,混入强心剂中的毒药就会要了她的性命。
由宇忽然用口哨吹出一段脑中浮现的旋律。这段旋律她以前很常吹,但是已经不记得上次吹是什么时候了。
这段口哨吹了许久。曲风显得寂寥,但听起来又十分优美,有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仿佛会唤醒遥远的记忆。然而这个地方却一点都不适合演奏优美的旋律,由宇的四周还站着好几名拿枪的士兵负责监视。
「这口哨还真让人怀念啊。」
老人这句话从房间的角落传了过来。口哨声顿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不只是由宇,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你一直待在那儿?」
「从叫醒你的时候就在了。」
「就是我跟黑川说话的时候?」
「没错,老朽一直乖乖待在角落听着。」
由宇靠着气息与声音找出方向,将头转了过去。监视的士兵与医师也都望向同一个方向。路西华就在房间的角落盘膝而坐。
尽管人就在眼前,但每个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并不是从视觉上躲藏,而是直接从人的意识中遁形。不让他人发现自己的遁形术,自古以来就是各种武术或修行中十分注重的一环,有着相当悠久的历史。这是一种让自己心如止水,借此融人大自然与周遭环境中的技法。
路西华的遁形术不但骗过了监视的士兵与医师,就连由宇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卓越的功力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由宇很快就不再惊讶。老人耗费百年以上的岁月开启了【脑中黑子】,乃是一名已经跨出世界法则半步的人物。
由宇也不再把他的存在放在心上,而是问出另一个疑问:
「……你刚刚说很怀念?」
「唔,是很怀念,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刚刚那段口哨了。」
由宇的表情中多了几分凶光,但也只维持了一会儿,时间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看错。
「这样啊……你会听过倒也没什么稀奇啊。」
老人咯咯一笑。
「你常吹这首曲子吗?」
原以为很久没有吹起这段旋律,但老人一问之下,由宇才想起其实最近刚吹过。
——应该就是在弧石岛上,斗真昏过去的那时候吧?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自然地泛起微笑。
门打了开来,走进来的人是黑川。他对由宇投以一瞥,接着看了医师一眼。
「怎么样?行吗?」
医师从接在由宇身上的医疗器材上查看完数值,沉思了一会儿。
「很勉强。」
「是吗?不过我也不能再等了。」
黑川走到由宇身前,对她发出最后通牒:
「你想跟我们合作了吗?」
「我拒绝。」
「是吗?那太遗憾了。」
黑川对医师使了个眼色,冷漠地低头看着由宇。
「既然你还是不肯开口,我也就非得选择下一种手段不可了。」
由宇茫茫然地抬起头来。
「我要对你用药,也就是施打自白剂。不用担心,要是把你搞成废人我也很伤脑筋,所以我们会小心调整用量。」
医师将装有自白剂的针筒扎进由宇的手臂,把里头的液体注射进去。
不知不觉间,老人的存在感已经完全消失。
9
寂寥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在这没有照明,完全由黑暗所支配的房间里,这样的曲调并不搭调。
吹口哨的人是斗真,但并不表示他现在很有闲情逸致。斗真还是一样,忙碌地在房间里走动,四处翻来翻去,想找出任何有助于脱逃出去的线索。不过能找的地方也实在几乎都找遍了。
斗真是为了让焦躁的心情冷静下来,才会特意吹起口哨。这段旋律是以前在弧石岛发生实验兵器Leptoneta失控事件时,从由宇那听到的,但当时他就觉得这段口哨听起来十分怀念,挑动着一段沉睡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斗真靠着沉睡在心中的记忆,吹出了这段旋律,没想到吹起来还挺顺的。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啊?旋律我是记得很清楚,可就是想不起曲名。」
风间没有回答。过去他也常常对斗真所说的话充耳不闻,这种情形并不稀奇,遇到自己没兴趣的话题时,风间往往会采取这种态度。然而斗真却很在意,因为他觉得风间的这次沉默,跟以往有着不同的意义。
「你怎么了?」
『不是峰岛由宇教你的吗?』
「什么时候?我们根本没有这种时间啊。」
『我再问一次,斗真,你从以前就知道这段旋律吗?』
「嗯、嗯。」
尽管让风间那蕴含怒气的说话声音震慑住,但斗真仍然明确地点头。他不明白只不过吹个口哨,风间为什么会那么钻牛角尖。
10
寂寥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荒凉的大地与这寂寥的旋律十分搭调。要说有什么地方不搭调,那多半是出在吹口哨的人物身上。
这个男子身高很高,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搭调,问题是在于他的穿着。这个人一身纯白的西装,配上一顶找不到半点脏污的白色帽子。他左手按着帽子,扬着嘴角在笑,显得有点装模作样,但这种模样却又非常适合他,协调得甚至令人觉得痛快。
单凭他的外表大概就只看得出这些。年纪看起来像是四十几岁,不过说是二十几岁多半也没人会怀疑。
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悠哉悠哉地走着,这种模样与这荒凉的大地实在非常不搭调。口哨声时高时低,始终没有中断。
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面有为了调查,而留下来的数以千计海星士兵。他们正在广大的大地上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喂!」
一名士兵发现了这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会发现也是当然的,就算时间是在深夜,也早该注意到了。甚至该说到现在才发现也未免太慢了。
「你是怎么跑进这里来的?」
这么显眼的人一路来到这里都没有发现,士兵对此大概也觉得怀疑,顿时戒心大起,打开了枪枝保险,以便随时都能开火。
「你,不要再吹那难听的口哨,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口哨声倏然停歇。
「你说我的主题曲难听?」
穿着西装的男子微微低着头,从帽子下露出眼睛看了士兵一眼。
他将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整个动作就跟他走路的时候一样显得有点夸张而且装模作样,却又与他非常搭调。
「不要动!」
压在扳机上的手指,灌注了只差一点就能完全扣下去的力道。虽然身穿西装的男子抽出来的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士兵仍然不敢松懈。
从口袋里抽出的右拳伸向了士兵,戒心已经达到最高点的士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他瞄准的是右肩,这个部位不至于致命,但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这时发生了两个奇妙的现象。
枪声响了。在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荒野上,这声枪响可以传非常远的距离。荒野上的一千名士兵,以及警戒周围树林的士兵,应该是几乎每个人都听得见,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出反应,甚至连头部不转过来看一下。
而射出的子弹就停在这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眼前。子弹停在空中,只有枪管膛线所造成的旋转仍然持续着。但连旋转也没有持续多久,子弹就像慢慢淡出这个空间似的消失无踪。仿佛是一滴落在水面上的银色颜料,与水交融后逐渐变得稀薄,慢慢淡去、模糊并扩散开来,到最后消失无踪。
「啊、啊。」
士兵极为惊讶,而伸向他的右手则弹响了一次手指,声响非常清脆。这一声响起后,惊愕的表情就从士兵的脸上退去,接着他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踩着摇晃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身穿西装的男子脸上露出了更深的笑意,随即将右手插回口袋,左手按住帽子,又继续走在荒野上。
光是视野所及的范围,他所到之处就有多达百名士兵存在,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他踩着非常悠闲的步伐,有时甚至走在士兵十分密集的地带,却始终没有撞上任何一个人。
这名男子在途中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停下脚步看着地面。接着轻轻朝地面一踹,扬起了一阵沙尘。
「都睡了十年还没睡醒?」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男子继续迈出脚步,走向前峰岛研究所。寂寥的口哨始终不停。
11
可丽儿一动也不动,配上她那洋娃娃似的外表,几乎会让人错以为是一具假人。
「我说这位小姐啊,你今年几岁了?喜欢吃什么?啊,我这个人不挑食的,只要是女生亲手做给我,我什么都爱吃。」
不管荻原找什么话说,可丽儿都不再对他表示兴趣。让人忽视得这么彻底,不免令他觉得菠寞。荻原叹了口气,将视线扫过前峰岛研究所。
太阳已经下山,夜也深了,然而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却没有夜晚该有的景象。多具十型探照灯照得四处灯火通明,简直就跟白天一样亮。看样子他们是不分昼夜地在进行搜索。
「都这么晚了还在工作,这些人可真是勤劳。啊,说来我也一样,个性太认真实在是会搞得自己很辛苦啊。小姐,你的爸爸、妈妈或是雇主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劳动基准法啊?竟然让年纪还小的你工作到这么晚。」
完美的忽视。
「……呼。」
荻原终于死了心,把注意力集中在监视海星的工作上。
——嗯?怎么回事?
状况有点不自然。如果要问哪里不自然,他也不太答得上来,但就是觉得海星士兵的行动不太对劲。可是不管怎么凝神观察,还是看不出原因。
「发现了。」
忽然间有个年幼的嗓音传进了觉得困惑的荻原耳中。他费了好几秒,才发现这句话是发自近在身边的少女。
可丽儿从怀中取出某种机器,按下了按钮。那是一种警报器,想必是在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人发送讯号。
可丽儿将望远镜放到地上,接着向前迈开脚步,也就是朝着海星士兵,或者说是朝着前峰岛研究所走了过去。
「啊,等一下嘛。」
荻原的制止自然不会有用,可丽儿的背影越离越远。荻原原本想追去,但两只脚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动。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有着莫大的危险等在可丽儿所向之处,他不知道这股危机感是少女自身所发,还是来自某种不同的事物。不过从这样子看来,多半会跟他从海星士兵的行动中察觉到的不对劲有所关连。
「对了,该联络了!」
荻原赶忙跟八代连线,这种状况可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12
『你是在哪里学会那段口哨的?』
风间的声音阴沉得很不寻常。斗真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只不过吹个口哨,为什么风间会那么介意。
「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确实是忘了在哪里听到,可是只不过是一段口哨……」
『如果这段口哨是哪个国家或地方传承下来的曲子,自然没有问题,但这是某个男子随兴创作出来的音乐。如果不认识这个人,就不会知道这段口哨的旋律。』
斗真心中有了股不好的预感。不,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可是一团乱的脑子却只想否认这个事实。
「咦?可是……我……」
『他的名字叫做……』
房间笼罩在一阵光之中,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口哨声响了起来。斗真吃了一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幼儿,是由宇。她噘着一张小嘴,笨拙地吹着一段旋律。当她来到整个人僵住的斗真身旁,就抬头望向斗真的脸。
不知不觉间,口哨已经吹完了。
她会抬头看斗真,纯粹是出于偶然,那只是由宇在十年前所做的动作。然而这次的幻影却比之前都更加鲜明,让他产生由宇仿佛真的就在自己眼前的错觉。
「爸爸,教我吹剩下的部分。」
斗真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却没有看到她父亲的身影。多次出现的过去影像中,没有一次有看到勇次郎的身影。
由宇专心听了一会儿,不久又开始吹起口哨。将这段旋律教给由宇的人是谁,答案再明白不过了。
「我、我可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他。」
斗真拼命否认。他满心希望这是出了什么误会,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想看出脑子一团乱的斗真心里在想什么的风间,留下了一段太过沉重的沉默。
『坂上斗真,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学到了这段口哨的旋律?』
「这一定是误会,只是偶然听过很像的音乐……」
光线有所闪动,影像的场景跟着切换。比刚刚长大了些的由宇坐在房间中央的床上,两只脚荡来荡去,嘴里吹着口哨。这时的她已经吹得挺顺了。没多久,吹完整段口哨后,由宇跳下床来,小跑步跑向房间的角落说了:
「怎么样?我进步很多了吧?」
由宇抬头望着勇次郎,说得十分骄傲。
「啊……」
『竟然有这种事?』
不只是斗真,连风间也十分惊讶。先前由宇抬头仰望的空间一直都是一片空白,但这次却不一样了。
那儿站着一个人。他身穿白色西装,戴着一顶白色帽子,帽子下露出一种讽刺的微笑。他一只手轻轻按住帽子,另一手放到了由宇头上。幼小的由宇笑得整张脸都挤成一团。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这样的人。那首曲子也是偶然,只是偶然。」
斗真摇着头退开几步。
男子看了斗直二眼,他的眼神出入意料之外的温和。
「这不是偶然。要是不去正确地认知事实,总有一天会被真相绊上一跤。」
幻影开了口,时机巧得几乎简直就像是在呼应斗真的言行。
『斗真,不对,这是……』
男子弹响了手指。风间荧幕上的光线随即消失,声音也立刻中断,同时由宇的幻影也一起消失,周围陷入一片黑暗,然而男子却依然站在那儿。
「啊……」
斗真想要说话,但喉咙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男子一步步走向整个人僵住的斗真,脚步声回荡整个室内。他在斗真眼前停了下来。
「非常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峰岛勇次郎,小女平日多蒙你照顾了。」
脱下帽子的峰岛勇次郎,殷勤地朝他鞠了个躬。
13
斗真说不出话来。
他是由宇的父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疯狂科学家,更是为世界带来混乱的元凶。从十年前失踪以来,不但ADEM极力追踪,更是全世界许多国家与组织渴望的人才。他就是峰岛勇次郎。
「请……请……问?」
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只发得出呻吟声。斗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现在非常错乱。
勇次郎拉起了倒在房间角落的椅子,拍拍灰尘坐了下来。他的模样是如此平凡,反而让人觉得极为异常。
「站着聊也太煞风景了,你要不要也坐下来?」
斗真没有动,不,是想动也动不了。混乱的思绪慢慢冷静下来,让他能够说服自己,认为只是因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人物,才会使自己这么慌乱。然而当心情冷静下来,脑中浮现的另一件事又让斗真开始烦恼。
「……风间?」
为了寻求平静,他喊了风间一声,但LAFI三号机的电源仍然是关着的。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所以请他睡一下,是不是造成你的困扰了呢?」
勇次郎不当回事地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直盯着斗真打量。斗真也看着勇次郎,觉得他比自己想像中年轻得多。一股阴森的情绪在丹田蠢动,斗真拼命想办法压抑。
「你刚在想用鸣神尊杀不杀得了我,没错吧?」
勇次郎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怎么会?」
斗真立刻否认。他并不是想杀了勇次郎,但是只要能在这里抓住勇次郎,由宇就能得到解放。就算事情没这么顺利,相信也能减轻许多她所背负的痛苦。可是真的只有这样吗?他真的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动到杀人的念头吗?
「你要不要试试看?」
勇次郎挑动他压抑下来的情绪,令斗真咬紧牙关。
——没错,只要逮住这个人,把他交给ADEM……
脑中浮现了由宇的面孔。不管她是笑、是生气,还是平常的表情,始终都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是她内心深处的阴霾所造成,而这股阴霾的源头就近在眼前。
想到这里的刹那,斗真的身体已经有了动作。他拔出插在腰后的鸣神尊,以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动作挥了过去。
勇次郎完全没有动,然而鸣神尊的刀刃却没有碰到这阴霾的源头。两人之间的空气就像浓稠的柏油缠住了刀刃。尽管如此,斗真仍然继续使劲,但这团柏油却越来越重,最后终于连一公厘也压不下去了。
「你的决定下得真快。」
勇次郎鼓掌表示赞赏。
「不要耍我!」
「我没有耍你,我是真心佩服你这种直观的行动力。你想想看,你觉得自己有办法凭智慧赢过我吗?死抓着赢不了的因素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干脆丢掉。只是一般人很难这么干脆地丢掉也是事实,所以我才会夸奖你。」
斗真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怎么听都不觉得他是在夸奖自己,真要说起来,还是被耍的感觉比较重。不过看到勇次郎的眼神,斗真就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温和的眼神中没有一丝阴影。
「不谈这个了,可以请你把刀收起来吗?」
尽管有些犹豫,斗真还是从凝固的空气中抽回鸣神尊。
「我不喜欢暴力行为。毕竟我跟那孩子不同,身手不怎么样。」
没有任何事物存在于笑得十分和蔼的勇次郎与自己之间,斗真完全无法理解刚才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
勇次郎摇摇食指啧了几声,动作很装模作样,但不管是表情还是这身服装,就是跟他莫名地搭调。
「你弄错顺序了,这不是你该问的第一个问题。」
斗直五刻察觉勇次郎想说什么,并感到十分震惊。他太晚发现这件事了。
「你、你是怎么进到里面来的?」
海星已经堵住唯一的出入口,也没听到开门的声响,根本没有方法可以出入这个房间。如果一定要找出可能的方法,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待在这里。
「因为我是峰岛勇次郎啊。」
这个算不上答案的回答,却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
「你听过安东尼奥·萨列里吗?」
「没、没有。」
「那莫札特呢?沃夫根·阿玛迪斯·莫札特的名字你总该听过吧?他的音乐你应该也有听过。」
「这我知道,只是前面那个沃夫根什么来着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
斗直完全捉摸不到要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萨列里是一名跟莫札特生在同一个时代的宫廷作曲家。如果说莫札特是天才,那么萨列里就是个平凡到令人觉得悲哀的凡人。他写出来的曲子远不及天才莫札特,因而对莫札特的才能感到嫉妒,同时又十分羡慕,是个可悲的人。『阿玛迪斯』这部电影是老了点,不过你可以看看,看了应该多少会懂得他的心情。」
「啥?」
斗真心中对峰岛勇次郎的印象,跟眼前这名人物怎么样都搭不起来。这个人物谈话的口气温和又亲近,是个充满知性而且和蔼的人物。
「不过啊,说萨列里杀了莫札特的说法,我就不怎么能接受了。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对他的心境有着痛切的了解。萨列里没有杀莫札特。」
话题与说话的方式都很平凡,但内容却有个地方决定性的让人感到不对劲。
「请问,为什么你会跟萨列里站在同样的立场?」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全球最顶尖的头脑,会跟平庸的宫廷作曲家相提并论。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以勇次郎为名吗?顺便告诉你,我是生在一个平凡家庭的长子。啊啊,不用担心,这件事会对回答你的疑问有帮助。」
「呃,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里面有个字意味着第二。我以前的名字叫做峰岛勇,可是当我体认到自己在世界上只是第二,自己只不过是个萨列里的时候,我就改成了现在的名字,然后把勇这个名字交给真正的天才去继承。只是单名勇字不太适合当女生的名字,所以我保留读音(注,「勇」与「由宇」的日文发音都是Yuu),把字面换成了另外两字。」
斗真说不出话来。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那孩子很善良,所以我才让她与世隔绝。我怕她会染上世俗社会的恶习,损及她原有的天才性。只是呢……」
接在后面的是一声失望的叹息:
「由宇还是没有改变。以人道观点来看想必很值得赞赏,却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不过呢,斗真,我非常感谢你,你非常漂亮地帮我把轨道修正回来了。」
斗真觉得莫名其妙,他完全搞不懂勇次郎到底想说什么。
「我已经从这世界赋予我的职责中解放了一半,也可以说是我开始想要抵抗自己的命运了。我再也不能接受自己生在这世上是为了当白血球的事实,不,正确来说,白血球是那孩子,我只不过是用来创造她的媒介罢了。」
无法理解的言论越来越变本加厉。如果风间或由宇在场,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勇次郎的真意?然而由宇并不在这里,风间也仍然没有动静。
「你第一个问我的问题,就是我来这里做什么对吧?我现在就回答你。」
他把帽子拉低,露出讽刺的笑容。温和的目光就像个孩子似的闪烁。
「我是来向你道谢,感谢你把一切都导向正确的方向。谢谢你,坂上斗真,你是体现世界真意的宝贵存在。」
勇次郎强行抓起斗真的手跟他握手,接着粗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我也不打算只在口头上谢过就算,我就帮你一次吧。」
斗真再度说不出话,完全被震慑住了。
「你正为了鸣神尊的事伤脑筋对吧?」
「啊,是,它突然失效了。」
斗真反射性地脱口而出,接着才后悔这话不该说出来。然而说都说了,后悔也没有意义。
「顺序错了,你第一个该怀疑的不是这个问题,事情正好相反。斗真,你应该要对更根本的层面产生疑问才对。」
他的话还是很难懂,但这次斗真却莫名听懂他想表达的内容。
「不是为什么失效,而是之前为什么会能发挥功效……」
勇次郎点了点头。
「没错,你该思考的问题,是当初为什么会能让它发挥功效。」
「可是我要怎么做?」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充满了光芒。这次播出的影像他曾经看过,由宇正哭着敲打键盘,进行核子飞弹的发射准备。斗真以不忍心的眼神看着这段影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以前的影像……对了!只要想起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想起一年半前,我第一次发挥鸣神尊功效的那个事件……」
光芒逐渐消失,由宇的身影也跟着消散。斗真回头想问清楚勇次郎的真意,但那儿却只剩下一张椅子,勇次郎的身影已经不存在了。
风间在勇次郎消失后立刻重新开机,于是斗真将自己跟勇次郎之间的谈话以及所发生的事情,所有还记得的部分全都告诉了风间。
『听起来很耐人寻味,不过你就不能记得正确一点吗?』
风间辛辣的话语让斗真感到松了口气,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回到了正常的所在。不,严格来说现在的状况并不正常,但对他来说这就是自己所处的世界。峰岛勇次郎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完全不同质的。
『不过他有提到白血球?唔——』
风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后:
『别管这个了,我们现在先来讨论另一件事。重点不是为什么失效,而是为什么会能发挥功效是吗?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我们没想到的盲点。』
「可是我根本就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也许只是你不记得而已。别担心,我们有方法可以找。』
「要怎么找?」
『对你进行逆催眠,唤醒过去的记忆。』
斗真顿时脸色苍白。
『我知道一年半前的事件对你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可是总不能不去面对吧?』
斗真紧闭双眼,他不愿回想起一年半前的记忆。光想到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能够运用鸣神尊,就觉得背脊发凉。那是一段不可以去碰的记忆,但他又非过这关不可。
「我知道了,风间,你尽管放手去做。」
『那就仔细看着荧幕。还记得视觉毒吗?我们就来应用一下这种透过色彩来影响脑部的手法。』
无数种色彩在荧幕上变换得让人眼花撩乱。才刚倒吸一口气,意识已经逐渐昏沉。
『去唤醒你的记忆,想起一年半前发生了什么事,把让你改变自己的原因找出来。』
意识就在这里中断。
14
「哥哥,你又跑来躺在这里啦?」
才刚张开眼睛,就看到麻耶以天空为背景,手叉着腰低头看着自己。她看起来似乎在生气,可是斗真却不记得有做过什么惹她生气的事。
「嗨,麻耶。」
「还嗨呢!要是哥哥感冒了该怎么办才好?」
麻耶会用哥哥称呼自己,多半也就表示这附近没有其他人在。斗真心里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茫茫然地看着这名同父异母妹妹的脸孔。
背上芬芳的草味闻起来十分舒畅。这块避暑用的土地,到了十月上旬自然也带了几分寒意。麻耶说得没错,要是不小心在这儿睡着,难保不会感冒。
「应该不要紧啦,毕竟我就只有健康这个优点而已。」
麻耶深深叹了口气,但也不知道她是想到什么,随即在斗直旁边依样画葫芦地躺了下来。
「哇啊。」
麻耶多半是不曾躺在草原上吧,斗真只用眼角余光,就看出一阵小小的感动已经降临在她身上。大概是觉得长着草的地面躺起来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大大的深呼吸一次。
「味道好香。」
「你这样学我,到时候又会被三木本先生念了。」
「哥哥还真会煞风景。」
麻耶答话的声音显得有点歪局兴。
「多让我感受一下被大自然拥抱的感觉,又有什么关系嘛?」
斗真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种恶作剧的微笑。
「我就说吧?所以我会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哥哥的交涉技巧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高明了?」
麻耶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但随即又恢复了好心情。她输给了诱惑,忍不住去品味草木的芬芳,欣赏流过天际的白云,享受着与大自然交心的乐趣。
反倒是斗真起了身。他们所躺的地方,是一座小山丘上的草原,草原外侧有着深邃的森林,更远处还可以看到模糊的山脉棱线。从斗真的角度朝正面看去,可以看到森林中一栋大房子的屋顶从树木之间露出。斗真用仿佛在看别人家的眼神,眺望那栋真目家私有建筑物。
从他开始待在麻耶身边,已经过了好几年。但斗真至今还是觉得,真目家的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连。
他不是正妻所生,多半也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真目家这一族的伦理观念,与斗真所知的家庭伦理大不相同。这不但造成他的困惑,而且尽管不太愿意承认,但他确实觉得厌恶。
「麻耶,你是不是有事要找我?」
正奇怪她怎么没有答话,才发现麻耶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斗真轻轻抚摸她那有点弄乱的头发。从出生就在真目家环境中长大的麻耶,不会跟斗真有着同样的疑问。然而比起一族之中的其他血亲,只有斗真才让她真正有家人的感觉,所以不知不觉间,她对斗真变得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还更加依恋。
尽管有点不忍心,斗真仍然试着摇醒她。不过麻耶没有任何反应,睡得非常香甜。
「也好,反正俗话说一眠大一寸。」
斗真自言自语地说着这种要是当事人醒着,肯定会气得柳眉倒竖的话,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办才好。抬头看看天空后,不经意地又开始自言自语:
「今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秋季湛蓝的天空中看不到半点雨云,然而山上的气候非常多变,他已经能够感受到一阵湿气缠绕在皮肤上。以前他曾经以同样的要领猜中天气会转坏,结果麻耶竟然说他是青蛙。
「我们下次再来这里坐坐吧,还可以带个便当什么的。」
他对睡着的麻耶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然而斗真口中所说的下次,却永远都没在他们两人之间实现。
回到大宅之后第一个遇见的,是一名姓野地,担任园丁的年轻男子。在这栋所有人的年纪至少都够当自己父亲的大宅里,野地已经算年轻的了。
野地一脸觉得「怎么又来了」的表情看着斗真。说得精确一点,应该是看着在斗真背上睡得十分香甜的麻耶。
「哟,真目家的小少爷,你怎么又搞出状况来啦……」
「我就是不忍心叫醒她。还有,我不是真目家的小少爷。」
「别计较这种小事嘛,来。」
野地用手指弹了个东西过来,斗真反射性地用嘴接得非常漂亮。如他所料,一股甜味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
——怎么,听说你不是正室生的?
——啊啊,抱歉抱歉,是谁生的根本就不重要,你就是你。
——也没办法,虽然你多半会被人排挤,不过还是要抬头挺胸地活下去。不用多久,总会有些好事发生的。
——好了,就先来看看今天的好事,吃颗牛奶糖吧。
从第一次见到野地,他动不动就会给斗真牛奶糖吃。这个行为对他来说就像是打招呼一样。
「当家的要找人,当然是非得马上回来不可:可是看到妹妹睡得这么香甜,又不忍心叫醒她。哎呀呀,你还真是个好哥哥啊。」
「咦?老爸来了?」
「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回来的吗?大小姐没跟你说?」
要是真目不坐来到这里,照理说都会听到;贝的直升机螺旋桨声才对,可是今天斗真却没有听到。
「很急吗?」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我知道了,我把麻耶送回房间就马上去。我该走了,毕竟要是让其他人看到我们这样,可就不太好了。」
斗真在真目家的立场十分尴尬。他是真目不坐在外面生的小孩,而且还是趁母亲下落不明的机会,不知羞耻地让真目家收养。他到现在还继续用母亲的姓,让周围的人对他很没好感,再加上斗真还担任贴身侍卫的职位,也就是每个真目家子孙都会拥有的一名专属侍卫,这同时是斗真之所以会随时待在麻耶身边的原因。只是斗真尽管多少有练过些武术,终究不够格担任贴身侍卫,更别说他完全无法辅佐麻耶的工作。贴身侍卫原本应该是由八阵家的家系中挑选出来,所以他们自然对这种状况不满。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搭调,只要走错一步,身边将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站在同一阵线,坂上斗真目前所处的立场就是这样。
然而斗真却并不在乎。从麻耶的观点来看,这种环境是如坐针毡,但斗真则尽管感觉得出自己遭人排挤,却不怎么当回事。
「我这只是举例,例如当家的叫你马上过去,你却顾着先让妹妹睡好再说:还有就算他是你的血亲,在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一样叫他老爸。这样不会不太好吗?」
野地在跟他擦身而过之际这么说。
「不然是要我学麻耶那样叫他父亲?太恶心了啦,而且他那张脸还是叫老爸比较搭吧?」
野地「噗」的一声忍俊不禁。
「哈哈哈,算你厉害。」
说着还亲热地拍了拍斗真的脑袋。
「太慢了!」
才刚拉开纸门,劈头就是一声大骂。不坐很不高兴地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副随时都会把手上的茶杯砸过来的模样。
「只不过等个五分钟左右,干嘛大吼大叫的?」
斗真却随口敷衍,就这么在不坐的正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那,找我有什么事?」
「……你这小子根本就一点都不尊敬我,没错吧?」
不坐一股气找不到地方发泄,气势顿时削减许多。
「为什么这么说?」
「算了,当我没说。」
不坐的背影飘散出一股哀愁的气息,出声啜了口茶。斗真也跟着拿起摆在一旁的茶壶倒进开水,自己泡给自己喝。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茶室里就只听得见喝茶的声音。
「过得怎么样?」
「还好啦,没出什么问题。」
「听说很多人排挤你?」
「也不会,是麻耶爱操心。」
「那玩意怎么样?觉得会用吗?」
「那玩意是指这个?」
斗真取出插在腰后的小刀,随手拔了出来。只有这一瞬间,不坐的表情中多了几分锐利,但斗真却不当回事,发呆似的看着拔出来的刀身。
「完全不行,根本感觉不出老爸说的那个叫祸神之血什么来着的。」
「……是吗?」
「而且这刀也不利,顶多只能拿来削削苹果还是萝卜的皮吧。」
「喂、喂,你该不会跟我说你都是拿这玩意在削苹果、切萝卜吧!」
看到不坐慌张的模样,斗真觉得十分好笑。
「不用担心,麻耶说不行,我就没有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你本来真的想这么干了……」
不坐用手遮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斗真经常看到别人在自己眼前叹气。
「不,算了,你确实在很多地方都超出了我的期望。」
才刚叹完气,现在却又拍着膝盖大笑,让斗真在内心嘀咕这老爸还真怪。不过对于这样的不坐,斗真却意外地十分欣赏。当他出现在十一岁的斗真眼前,说斗真是他跟小妾所生的儿子,所以要来收养时,斗真对他只有不信任感。但看着他任性妄为的模样,却让斗真在不知不觉间,将这样的观感抛诸脑后。
「老爸。」
斗真开口的时候显得有点犹豫,也像是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感情。
「我妈的下落查出来了吗?」
不坐有了一拍的踌躇。
「还不清楚。真目家竟然查不出来,实在是面目扫地啊。」
「啊,没关系啦,之前我找街上的征信社帮忙查的时候,他们也查不出来。」
掌握全球70%情报的真目家,被他拿来跟街上的征信社相提并论,让不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无奈。
斗真啜着自己泡的茶。
「这茶挺好喝的。」
「像这样跟你一起喝茶,就让我想起我弟弟。」
「原来老爸有弟弟?」
「嗯,死了都有十年了就是。」
斗真没有再问下去,他觉得不可以去追究这件事。
「那,你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我?」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毕竟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不坐找他来。
「唔……最近你跟麻耶处得怎么样?」
「没怎样,就跟平常一样好端端的,只是我很怀疑自己有没有办法做好贴身侍卫的工作就是了。对了、对了,之前胜司先生跟北斗先生都有来过。」
「啊啊,我有叫他们偶尔要来露个脸。他们说了什么?」
「胜司先生就算来到这里,也是整天都在工作,几乎什么都没聊。我跟北斗先生倒是有出远门到山上过个三天左右,他还是一样懒惰,除了走路以外的活儿几乎都是我在干。」
「你还真的是一点贴身侍卫的自觉都没有啊。」
「毕竟这里多得是本领比我高强的人啊,就像当园丁的野地先生,他其实也超厉害的不是吗?而且这里一定还有另外配置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保镖对吧?所以我才觉得不用担心。」
「是吗?」
不坐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十分复杂,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记得你就快十六岁了是吧?」
「嗯,下个月就满十六岁了。」
「这样啊,照理说时候是差不多该到了啊。」
不坐盯着斗真的脸打量,这时浮现在不坐脸上的并不是为人父亲的表情,而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像在窥视深渊似的眼神直视斗真。
「怎、怎么了?」
「真的没有任何变化?」
「嗯、嗯。」
斗真有些退缩,但仍然点了头。
「是吗?那就这样吧。」
跟不坐之间的会面就这么结束,斗真到最后都没能得知不坐到底是为了什么找他过去。
「我从来没听过贴身侍卫还要做学校功课的。」
背后传来麻耶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显得很受不了的声音。斗真不予理会,决定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掉。
「而且竟然还走了长达十公里的山路上学,这太不正常了。」
「我才不要让人开车接送通学,何况那部车那么大,有够显眼的。」
斗真回过头去,就看到一脸闹别扭的麻耶在坐垫上正座。偏好欧式房间的麻耶,正座姿势竟然比偏好日式房间的斗真还要标准,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要是让人开车接送通学,你上下学一定都会跟来,不是吗?」
麻耶的脸胀得越来越鼓,用使性子的表情看着斗真。斗真只是随便猜猜,不过看样子是给他猜中了。麻耶这么依恋自己,固然让他觉得高兴,只是总觉得有点太过火了。不过斗真倒也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她跟两名兄长都很疏远,跟父亲也不常见面。更讽刺的是,真正离她最近的血亲,竟然就是斗真这个离真目家的霸权之争最远的同父异母哥哥。
对于她寂寞的心情,斗真也觉得不能不管,因为一直等着下落不明的母亲出现的斗真,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你在写哪一科的功课?」
「世界史跟古文。」
麻耶从斗真的肩膀后面探头看看桌上。
「这种东西真是麻烦。」
「嗯,竟然要把时间花在这么简单的题目上,简直是一种煎熬。」
两人的意见乍听之下显得一致,本质却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
「呃、呃,是这样啊?原来这很简单啊?」
「对啊,你看,就像这样。」
麻耶将身体压到斗真的背上,拿起他手中的铅笔,流畅地一题题写下去。
「麻耶……好重。」
折断的铅笔笔心擦过了他的脸颊。
「真是不好意思呀~」
麻耶拿起第二枝铅笔后,手一次都没有停过,一路把所有题目都写完了。
「看,这样就写完了。」
才几分钟就放下了铅笔,不愧是接受真目家英才教育的人物,跟十一岁前都在平凡的母子家庭中长大的斗真根本不能比。然而斗真对麻耶却没有产生什么自卑感,斗真个性大而化之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在他心中有种印象,觉得麻耶总是跟在自己背后。
不管是白天把睡着的麻耶背回来的时候,还是现在,麻耶都看着斗真的背影。
在他的想法中,既然麻耶在自己身后,那么自己就得保护她不被挡在前面的敌人伤害。他要当贴身侍卫的能力是还不够格,但想要保护她的心意却相当坚定。
天空中雷光一闪。
「啊啊,看样子果然会下雨。」
斗真打开窗户,抬头看着天空。厚实的云层笼罩着上头,完全看不到星星,空气的湿度也变得比白天更重。
「哥哥根本是青蛙。」
一阵低沉的雷声响了起来。
「这样功课就做完了吧?」
麻耶完全没有被雷声吓到的样子,继续跟斗真说话。她不像外表那么柔弱,让斗真觉得一点都不可爱。
「还有一科,是美术……」
说到这里,斗真才发现白天遗忘了什么东西。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自已是为了什么跑到那个小山丘上。
「哇,这下不妙,我忘记把素描簿带回来了。」
天空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要是淋过雨,素描簿多半会整本泡汤。里面还有着一张麻耶硬央求他画的肖像画,实际画出来后却没天理地被她痛骂。
斗真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拿。
「麻耶,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忘了拿。还有要是春爷爷来接你,就算我还没回来,你也要乖乖回去,知道吗?」
麻耶很不满地点了点头。
斗真朝着山丘顶上跑去,已经开始有小滴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来到山丘上一看,素描簿果然就在这儿。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素描簿翻了开来,露出了空白的页面。
「啊啊,还好。」
斗真松了口气,蹲下去准备捡起素描簿,但他却蹲到一半就不动了。
「这是什么?」
素描簿上有着人踩过留下的脚印。脚印很大,会是谁来过这里吗?可是这一带是真目家的私有土地,而且大宅里的人也很少会来这里。
不经意地朝着脚印的方向一看,一如往常地可以看到深邃的森林,森林的另一边则有着真目家的别墅。离别墅有一小段距离的分栋,是斗真饮食起居的地方。
一阵闪光淹没了视野,雷声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一棵少说有几百年树龄,屹立在距离不到一百公尺外的大树起火,发出巨大的声响当场折断。
「哇……」
斗真看得目瞪口呆。
倒下的大树让斗真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但随即发现在火焰的对面有着人影。不是只有一两个,而是多达数十个的人影潜伏在森林之中。
「是谁?」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身穿以黑色为基底的外套,头部戴着夜视镜,肩膀或背上扛着的东西则像是大型的枪械。
「到底是谁?」
他有不好的预感。这个武装集团以井井有条的行动,朝着真目家的别墅飞奔过去。
「……糟糕。」
斗真立刻从后追去。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对抗以枪械武装的对手,只凭插在腰后那把叫做鸣神尊的名号响亮小刀,根本就没有办法应付。
才刚觉得雨滴开始变大,转眼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满身泥水的斗真终于赶回大宅。他一路上绊倒了两次,好不容易才赶到这里。
屋里传出枪声,还可以听见惨叫。
「麻耶,麻耶呢!?」
斗真朝着屋里就要跑去,但随即又停下脚步。最后一次看到麻耶,是在分栋中斗真的房里,但她也有可能已经回到主栋。
经过一瞬间的犹豫,斗真朝着分栋内自己的房间跑了过去。
玄关映入眼帘,满地都是玻璃或陶瓷的碎片。斗真鞋子也没脱踩了进去,一进到屋内就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一眼便可得知对方已经断气,脑浆从中弹的头部溅了一地。他看到的第一具尸体是认识的人,这个人偶尔会对他冷嘲热讽,不怎么友好。
一股呕吐感从胸口上涌,斗真脚步不稳,伸手扶在墙壁上才把身体撑稳。尽管如此,斗真仍然继续往更里面走去。他非常担心麻耶的安危,麻耶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身的手段,非得由自己来守护不可。
接着又看到了三具尸体,其中两人他认识,另一人则可以从装备看出是袭击者之一。
「呀啊啊啊!」
麻耶的惨叫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了出来。斗真立刻飞奔过去,却被地板上的血渍绊了一跤,撑在地上的手中传来一股湿滑的感觉。他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奔跑,没想到自己的房间竟然那么遥远。
「麻耶!」
当斗真冲进房里,首先看到的就是倒在地上的麻耶。一个小个子袭击者压在她身上,一手高高举起战斗用小刀,就要刺向麻耶的胸口。
「住手!」
斗真不清楚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么,唯独记得当时满心只想着非救麻耶不可,还跟袭击者扭打了几次。
当他回过神来,手中已经握着染血的鸣神尊,攻击麻耶的袭击者胸前则染成一片深红,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哇、哇,哇啊啊啊!」
斗真陷入错乱,想放开鸣神尊,但僵住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唔嗯。」
听到这声显得十分痛苦的呻吟声,让斗真恢复了理智,赶忙抱起了麻耶。麻耶没有外伤,呼吸也很规律,只是昏过去而已。斗真这才松了口气。
「麻耶小姐,斗真少爷,两位没事吗?」
一名白发的老人冲进房内。
「春爷爷!我没事,麻耶应该也没事。」
老人一眼就看出状况,对应起来非常冷静。
「我马上带两位去安全的地方,来来来,快点!」
老人抱起麻耶,立刻催斗真快走,动作俐落得不像是个八十岁的老人。
「斗真,你等一等。」
斗真跟在春爷爷身后就要走出房间,却听到有个声音叫住了自己。斗真房内只剩下一个人,就是那名已经气若游丝的袭击者。
斗真凝视着这名袭击者,刚刚叫住他的声音让斗真觉得十分耳熟。尽管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但这个声音他不可能会听错。
斗真叫春爷爷先走,接着就在袭击者身旁单膝跪了下来。对方的出血已经达到致死量,多半是没得救了。
「帮我拿下面具。」
袭击者出言恳求,斗真默默地照做。从面具下出现的脸孔并没有让他觉得惊讶,但斗真的表情却染满了悲怆。
「……妈妈。」
流下的泪水在沾满血的母亲脸上溅了开来。
「为什么要这样?」
他并不是真的想听理由,只是觉得非常悲伤。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取做斗真吗?意思就是要你跟真目家战斗……」
这就是这对母子阔别五年后首次重逢的对话。
「今天是暗杀真目不坐的绝佳良机,不,应该说是暗杀真目家一族的好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妈妈,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有着同样温度的液体,从母亲的嘴角流了出来,但她脸上却又有着笑容,让斗真的情绪完全冻结。
「啊……啊……」
母亲的手指跟他小时候一样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只是这次有个差别,那就是母亲的指尖变得像冰一样冷,感觉不出生命的迹象。
「你要记得……斗真,你是在三个人的意思下创造出来的。」
她眼中已经没有光芒,多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个是真目不坐,他想要的是最强的杀手。」
他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再来是我,我要的是消灭真目家。」
更不懂得这其中的憎恨。
「背负残杀同族,杀害亲生母亲的烙印。整个真目家中就属你继承了最浓的血统,继承了那受到诅咒的血统……因为不坐跟我……」
母亲的身体逐渐失去了力气。
「而最后……一个人是……」
母亲睁着眼睛,张着嘴,就这样不再动弹,抱在手上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许多。
「啊……啊……」
生命已经完全流逝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坂上斗真放声咆哮。
15
『终于找到了?』
风间在黑暗中说话的声音十分平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看到斗真就在眼前咆哮,风间也不为所动。不,生于LAFI的风间在思考型态上跟人类完全不同,要求他有所动摇,或许根本就是错误的想法,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风间仍然显得太冷静了。
咆哮声慢慢停歇。他人已经站了起来,但上半身却像柳树的枝叶无力地垂下,在先前那阵令人想捣住耳朵的咆哮声之后的这阵沉默,几乎让人觉得沉痛。斗直二动也不动,静止的模样中看不出有一丝气力。
要不是有听到那就连风间都觉得微弱的心跳声,多半会误以为他已经死了。整个房间内就是这么安静。
『总算是找到了啊。』
说要从过去的记忆中,找出让他能运用鸣神尊的导火线,只是一时权宜的说法。就算真的因而得知让斗真身上的祸神之血觉醒的原因,在这个地方成功重现的可能性也很低,而且也没有人能够保证凑出了同样的条件,就一定能让他再度觉醒。
于是风间心生一计。
『那还不如干脆把当时的斗真给带来。』
斗真仍然静止不动,但风间却十分冷静。
『问题就是发动之后要怎么阻止了,听说以前是不坐阻止了他。』
思考极为逻辑的风间,却补上了一句很不像他作风的话:
『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斗真的手指动了。脸孔微微抬起,从垂下的发丝之间,可以看到两道阴沉而锐利的目光。
「哼……」
那是笑声,一阵从喉头发出的笑声。斗真肩膀颤动,发出一种没有声音的笑。他的上半身开始晃动,双脚也随着上半身而有所动作,有点像为了避免晃倒而往前踩稳地面。
「哼……哈哈哈……」
微弱的笑声始终没有中断。没多久,斗真来到了地下室那扇被堵死的门前。
鸣神尊一闪而过,一道酷似镁光灯刺眼强光的闪光,一瞬间照亮了室内,但也仅止于此,门上没有丝毫损伤。
「既然砍不坏,就干脆粉碎它吧。」
斗真腰部深深下沉,摆出突刺的架势。
『斗真,你打算做什么?这里的建材没有固定频率,就算是能够崩解任何物体的遗产雾斩,对这扇门也不管……』
风间的忠告还没说完,斗真已经有了行动,小刀的刀尖有如流水般地滑过。尽管架势朴拙,轨道却极为优美,而且不容任何物体挡在轨道上。小刀碰上了这扇兼具耐高压、高热特性,硬度超出钻石的硬质合金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仿佛一片立体投影,少了实体的存在感。鸣神尊就是陷入门中这么深,让人只能往这个方向去解释。声响隔了一阵子之后才发出来,以刀刃陷进的洞为中心,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痕。龟裂继续往外不断延伸,最后甚至造成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细小龟裂。不,这已经不能算是龟裂,整扇门变得跟沙子一样洒落在地板上,所以这种现象应该叫做崩解。
「记得你说外面有一千名士兵?」
他笑了。
「风间,敢碍事我马上砸烂你。」
『你是要我什么都别做?』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脚尖把放在地板上的LAFI三号机挑了起来。随手抓住在空中合上的LAFI之后,斗真就踩着充满喜悦的脚步走向出口。
挡在去路上的大量水泥,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16
「一切正常。」
无线电中传来已经不知重复过几次的报告,每次听到这个报告,三岛就会在地图上做记号。
这块无异于荒野的平地,面积广达一千六百平方公尺,要凭不到一千人的兵力进行地毯式的搜索,进行起来是相当累人。当然,要搜索的主要范围是只局限于荒野中央,也就是前峰岛研究所的外围,但面积仍然非常广大,而且在搜索的同时还必须因应敌人来袭的可能性。
就算是一千名士兵这个数量,也会感到不足吧。
「你们也真够辛苦的了,我看了都觉得同情啊。」
这名坐在椅子上往后倾的男子百无聊赖之下所说的话语之中,根本听不出半点同情,有的只是倦怠感。
「可是这毕竟是我们的任务。」
三岛很有礼貌地答话。人称七原罪的这帮人,从国籍、年龄、性别到身高全都各不相同,让人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到现在三岛还是无法习惯。
鲜血从他手上包着的绷带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地板上的血量已经不能算少,也不知道他会当然失血过多终究是会撑不住,所以他有定期摄取造血剂,但这个人却不曾把痛觉表现出来。他随手将造血剂丢进酒瓶里,不时用针筒吸起,再注射到自己体内,整个过程丝毫没有卫生观念可言,是个非常胡来的人。
这时传来了通讯。三岛原本以为又是一切正常的报告,不抱什么期待地拿起无线电,但这次的报告内容,却跟先前那重复了几十次的报告不同。
「有奇怪的东西?」
调查队的人员忙碌地进行准备,却有一个人物显得十分悠闲,是别西卜。就算接获发现异状的报告,他也一副不想动的模样,很无聊的坐在椅子上。
「您不过去吗?」
「我有兴趣的不是那边。」
说完就用脚踢了踢地板,意思大概是指地面下吧。然而这栋建筑物的下面什么都没有,真要说有什么,也就只有数小时前用水泥封死的地下设施而已。
周遭一阵忙碌中,就只有别西卜一个人打着呵欠。
「呵啊啊啊……」
这个呵欠却在途中停住,倦怠的感觉唐突地从别西卜身上消失,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散发而出,一瞬间压过了室内忙碌的气氛。
他的目光看着装有造血剂的酒瓶,但先前他才刚注射过,何况他帮自己注射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有所紧张,打起针来就像喝水一样堕葸。
三岛也跟着看了酒瓶中的造血剂一眼,没有看到任何改变。而且三岛实在很难理解,为什么看这种东西需要那么紧张。
「请问……」
就在正想开口发问时,瓶子里的造血剂起了变化。变化本身非常细微,只是出现一些波纹,而且短短几秒就消失,就只是这么小的变化。
「是地震吗?」
会是小得让人体感觉不到的地震所造成的波纹吗?然而只不过是地震,别西卜为什么会显得那么紧张呢?而且三岛也无法理解他那紧张之中带有喜悦的表情有着什么含意。
三岛脑中的疑问还转个不停,波纹又再度出现,在水面掀起了更大的波动,显然不是地震。
水面又是一晃,这次还伴随着些微的地鸣声。一股仿佛发自地底深处的声响,沿着双脚传了过来。
有震动。尽管震幅很小,但整个建筑物都在摇动。
震动已经不再是断断续续,造血剂的波纹一直晃个不停,挂在墙上的装备也看得出有在左右晃动,发出小小的撞击声。
「我等这时候等得可久了。」
别西卜笑了,那是一种精神崩溃似的笑容。在一连串的异常事态之中,别西卜的笑容比这些事态更加异常。
17
异状是在半毁的建筑物中发现的。
整栋建筑物被抛了出去,深深陷进地面之中,这个状况本身就很异常。想到这也是七原罪之一,而且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所为,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士兵所报告的异状,就是在这个异常的地方发现的。
在大地上这个被挖开的凹洞最底部,发现了一种鲜艳的红色。
「怎么回事?」
一名士兵谨慎地往下走到凹洞底部,小心不去影响到半毁的建筑物。凹洞只有三公尺深,但由于建筑物已经随时都可能崩塌,让他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下到底部。
「树根?」
这是到达最底部的士兵看到那红色的物体之后,脑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一种只能以树根来形容的物体,从被挖开的地面探出头来。
士兵观察四周,想找出树根是从哪棵树长出来的,但是这样的树当然不存在,而且真要说起来,光是红色的树根就已经是他看都没看过的了。
他试着挖开地面,才发现树根伸展的范围远比想像中还要更深、更广,没有工具根本就挖不起来。
士兵就是在这个阶段,向上级报告发现异状。虽然怎么想都不觉得树根会与他们所找的峰岛勇次郎遗产有关系,但上级早有交代,找到任何异常的事物都要报告,所以士兵也就忠实地遵守厶叩令。
上级要士兵在原地待命,等待调查队抵达,而他也确实遵守,乖乖在原地待命。相信只要等个五分钟,应该就会有人来了。
但他足足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士兵拿起无线电想要问清楚状况,但这次没有人答话。
「这就奇怪了。」
士兵从凹洞中爬了出来。
枪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前峰岛研究所一带传了过来。
18
让整栋建筑物都开始摇晃的震动,将士兵聚集到地下设施的入口前方。他们已经用凝固的水泥把这里封死,但这些水泥却突然化为沙尘,就像流沙一样开始流往地底。视野也被水泥的粉尘遮住。
正好在这一带警戒的士兵,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才感觉到地面在动,就看到水泥已经崩解成沙。
在水泥粉尘往地底流窜的声响中,有个一步一步慢慢接近的脚步声。
周围警戒的士兵发现事有蹊跷,拿着枪跑了过来,围住通往地下室的唯一出入口。
这阵脚步声慢得让人不耐烦,每一步都结实地踩稳了地面,才又踏出下一步。在深沉的紧张气氛之中,一个人影从水泥沙尘漫天飞舞的地下楼梯现身,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平凡少年,但在一瞬间将用水泥封死的洞口强行撬开的人就是他。
「站住。」
出现的少年丝毫没把士兵的制止听在耳里,他不耐烦地看了看由水泥粉尘形成的尘埃,随手将小刀一挥。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掀起了一阵以少年为中心的旋风,将粉尘吹往周围,强风更是在士兵们的脸颊上重重削过。
「我叫你站住!」
士兵放声大吼,但说话的嗓音已经在发抖。
少年维持微微低头的姿势,瞪着包围自己的士兵。少年——坂上斗真的眼睛发出强烈的光辉,在这尘埃弥漫的空间中显得大放异彩。
士兵们看到他的眼睛,都无意识地咽下口水。峰岛勇次郎的遗产虽然深不可测,但眼前这名少年的异样戚却是明显的不同。
如果说人们对于遗产的畏惧,是来自无法理解理论不详的怪诞科学,这种还挺容易说明的表面性心态;那么斗真带给他们的恐惧,则是从灵魂的最深处直接撼动他们的恐惧心理。那是一种生命本质的畏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被写进基因之中的畏惧。
在场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这正是真目家花了漫长的岁月打造出来的成果。
斗真不经意地跨出一步。这一步跨得漫不经心,但看在士兵们眼里却觉得极为漫长。明明只是一声脚步声,却在耳底留下了缭绕不去的余音。接着又一步,明明只是脚步声,这干枯的声响却令他们的心脏萎缩。
「再不站住我就要开枪了。」
士兵开了一枪企图吓阻。斗真丝毫不把这发擦过脸颊的子弹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迈步。士兵又开了一枪。这发瞄准肩膀射出的子弹,将会让他丧失行动能力,然而斗真的步伐没有出现停滞。他非常自然地挥动鸣神尊,简直就像是走路动作中的一环。只见昏暗中爆出一点火星,成了唯一能够证明他用一把小刀挡下枪弹的证据。
士兵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枪。对于斗真的生杀与夺,本来必须请示上级,然而对眼前少年的恐惧,却夺走了他们正常思考的能力。还好状况是多对一,这才总算让他们勉强保有平常心。
士兵们拿起枪瞄准斗真射击。从他们所配备的89式5.56步枪,可以看出这些人曾经待过自卫队。装弹数三十发,每分钟学理射速可达六百发以上的步枪,在场上一共有十三把。每秒多达一百三十发左右的子弹,全都朝着一名少年发射出去。
不到五秒种,所有子弹都已经射完。三百发以上的枪响堪称惊天动地,然而在这些枪械所奏出的声响中,却少了一种决定性的音色,那就是着弹声。
无论着弹点是软是硬,始终没有听到任何一声子弹命中物体的声响。而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斗真仍然毫不停顿地迈步前进。又有谁会发现散落在他脚边的铁沙,不久前还曾经有着子弹的形状呢?
「这种砍法太没品味了。」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浮现出来的苦笑,实在是太过寻常。斗真若无其事地走着,慢慢接近了这群士兵。士兵们已经做好受死的觉悟,甚至连抵抗的意志都已经萎缩。打从灵魂最深处涌起的恐惧,一种被写进基因之中的畏惧,让他们无法动弹。
然而斗真却轻巧地从这群士兵间穿过,就这么背对他们,走到建筑物外面去了。
还活着。
但他们却不觉得是对方饶了自己,这纯粹只是幸运。对斗真来说,配备枪械的士兵根本就没让他放在眼里,这道理就跟狮子不会特地去踩死在脚下乱窜的蚂蚁一样,狮子不可能会去注意蚂蚁的存在。蚂蚁有没有被踩死,纯粹是看运气好不好。
他们就只是运气好了点。
同样的事情在建筑物外不断重演。士兵围住斗真,斗真则在枪声与子弹中若无其事地走着。
要说有什么差别,就在于有出现弹着声、在少年周围出现又消失的无数火花,以及许多被切断的子弹散落在他脚下。
「果然是这边?」
挥着鸣神尊的斗真似乎十分满意,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对方甚至在地面上设置了重机枪。这款12.7公厘的重机枪M2,全长达到一点六五公尺,足以和成人的身高匹敌;重量则将近四十公斤,兼具对空与对地用途,绝不是用来攻击单一人体用的武器。只要一发子弹,就能在人身上开出一个大洞。
荒唐的对抗手段还不止于此,对方甚至拿出了轻型反战车导向飞弹,也就是通称LAT的兵器,将斗直说双定为追踪目标。然而在场的所有士兵中,没有一个人对以反战车飞弹攻击斗真这回事抱有疑问,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最后甚至还加上了84公厘无反动炮。由一人握持火箭筒,另一人则装进圆木般粗细的炮弹,并撑住射手的腰部。
这群海星的士兵,拿出了步兵可搬运的武装中最为强大而且过剩的武装,企图用来迎击区区一名少年。
斗真的脚步在这时才首次停了下来。但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提防,而是兴趣,以及一种觉得看不下去的胸有成竹。
『斗真。』
一句带有责难语气的话,从斗真的腰间传了出来。是他随手拿着的LAFI——也就是风间发出的。
『你还有时间跟心情在这里玩?』
「别说这种扫兴的话。」
『扫兴?你还跟我讲兴致?你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在这里陪他们玩吧?』
「啊,对,我都忘了。」
喜悦的表情登时转为认真。风间判断斗真的两个人格之间的界线,又变得更加稀薄了。
19
「咦……啊?」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但麻耶一时之间确实没能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模糊的视野中,眼熟的办公室莫名地往旁倾斜九十度。
几秒钟后,麻耶已经发现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但她没有起身,而是茫然地看着视野中扭曲的风景。
她觉得好倦,连思考都非常费劲。从被俘虏的峰岛由宇、黑川、七原罪、ADEM的封锁,到自己的哥哥坂上斗真,多的是她非思考不可的事情,有多少时间都嫌不够。她不能在情报战中落后。
「可是那又怎么样?」
就算能得到情报,也没有让情报发挥作用的手段。如果以日本国内民间企业的标准来看,真目家确实拥有超出法规限制的武力,但终究也只是超出法规范围,并不足以对抗黑川那种庞大的丘力。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将麻耶的气力剥夺殆尽的,其实另有原因。
有个红色光点在视野的角落闪烁,是电话。由于电话响个不停,让麻耶关掉了铃声,但显示有电话打进的红色指示灯却仍然在闪烁。
「……请说。」
麻耶慢吞吞地伸出手去,以无力的话声接了电话。她所料不错,这通电话是怜打来的。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可是有件事情必须尽快通知您。』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怜说话的语气有着罕见的慌张情绪:
『请您看一下第十七号荧幕,马上。』
麻耶看到开着没关的荧幕正好是第十七号,于是就直接看着上面所播放的画面。
这是真目家的监视卫星所拍到的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画面。影像的延迟时间低于两秒,在画面解析度方面,如果扣除峰岛勇次郎的遗产科技不论,更是达到了全球顶尖的水准。尽管细部还是十分模糊,但解析度已经足以辨认出每一个人的存在。
看到这个画面,麻耶那仿佛罩着一层雾气的思考一口气清醒过来。
『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有了动作。』
她已经没有在听怜的声音。荧幕上的一部分影像开始放大,因为那里发生了异状。驻扎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黑川部队已经没有在进行搜索或调查。
尽管范围非常局部,但确实发生了战斗,看到处在战斗中心的人物,麻耶的心跳立刻加剧。
「哥哥!」
『是的,斗真少爷还活着。不但活着,现在还跟海星部队爆发了战斗。』
她还是没把怜的声音听进去。
麻耶茫然地看着画面。除了旁观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
数百名士兵与大量的兵器围住了斗真,简直像在进行一场小规模战争,而且这些兵力全都把目标锁定在麻耶的哥哥一个人身上。
「……这不是真的吧。」
然而麻耶并不担心,心中没有产生担心斗真安危的感情。有的就只是知道斗真平安无事的喜悦,看到他身陷重围却仍然活着的惊讶,以及超乎这一切情绪之上的敬畏。
面对多达数百名的士兵,斗真仍然压倒众人。
如果不是透过卫星所拍的画面,眼睛多半会跟不上斗真的动作。他没有任何一秒停在同一个位置上。
无数种显然火力过剩的武器,轰向斗真所在的位置,隔着画面都可以看出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然而等到爆炸发生,斗真早已不在原先的位置。他以快如疾风的速度冲进敌军中横扫千军。
在以寡敌众的战斗中,促使对方自相残杀的手段是极为合理而且有效的,但斗真却只自顾自地戏要敌人,彷佛在强调他不需要玩这种小花招。
耳边传来了「喀嚏喀嚏」的声响,麻耶刚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斗真打斗的模样让她看得目眩神驰,只勉强知道有声音传出。没过多久,她开始发现这个声响离自己非常近。声音就来自麻耶的手,是她发抖的手摇动桌子所发出的声音。
会发抖也是无可厚非。就算隔着摄影机,就算在望远缩放之下让轮廓变得模糊,仍然足以辨识出来。
麻耶看过现在的斗真。她曾经看过在那儿放手大杀的斗真,而且还看过两次。其中一次是他受到敌人操纵,在《希望》市出手的时候,另一次则是一年半前的秋天,斗真体内的祸神之血第一次觉醒,甚至还差点杀了麻耶的那一夜。
当时的恐惧历历在目地苏醒过来。她确信要是现在去到斗真眼前,自己也一定会被杀。
麻耶伸手撑住差点倒下的身体,发出了把纸张弄皱的声响。她伸手撑住的地方,正好放着怜拿来的资料。
麻耶凝视着这份资料,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如果怜的报告属实,那么斗真无疑是个受诅咒的小孩,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承担诅咒而生,而自己只不过是个为了让真目家繁荣而准备的零件。
麻耶觉得有些事物从脚下开始崩溃,她越来越搞不懂该相信什么才好。
荧幕上的斗真仍然在战斗,他横扫千军的模样,简直像在嘲笑以寡敌众的不利条件一样。
『麻耶小姐,麻耶小姐!!』
怜从话筒中传来的呼喊也无济于事,麻耶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马上赶去!』
「搞不好是要把我跟哥哥……」
麻耶觉得自己终于懂了,为何斗真会当上自己的贴身侍卫。不坐是打算让这诅咒的血统混得更浓,无止境地让血统变得更深、更浓。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峰岛勇次郎。」
麻耶只觉得呕吐感不停上涌。
她按住嘴蹲下身去,头部昏沉地一晃。室内的家具倾斜,空间也开始扭曲。
当怜赶到的时候,麻耶纤细的身体已经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20
每个人都在颤抖。坂上斗真的表现早已超出奋战两字所能形容的范畴。面对配备了现代武装的一千名士兵,他只拿一把小刀却丝毫不落下风,不,甚至还压倒全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要这样才对,坂上斗真,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看到这与恶梦无异的光景,却有个人物笑得十分欢畅。
「好,好,好!这才值得我动手杀了你。」
回荡在战场上的疯狂笑声,甚至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当海星的部队削减到只剩三分之一时,攻击停了下来,非常自然地停了下来,就像是让这笑个不停的笑声给制止似的。
别西卜拨开海星的士兵来到前面,斗真则在中央静静地等待。海星的士兵与兵器围成了一个竞技场,两人就在中央对峙。
「哟。」
别西卜看着斗真,打招呼的语气让人觉得亲近。
「就是这样,就是这副嘴脸,就是这种表情,就是这种冷酷无情的感觉。我等得可久了,坂上斗真。我就是为了跟现在的你打个痛快,才从地狱的深渊爬上来。」
别西卜放声大笑,因欢喜而颤抖的高亢笑声响彻四周,表现出来的感情丝毫没有掩饰,既像孩童般天真无邪,又像只有疯子才会表现出来的情感。
斗真保持沉默,没把对方疯狂的笑声放在心上,酝酿出一种与对方形成鲜明对比的平静,看上去就像种心如止水的平稳。只有脸上微微浮现的微笑,让人可以窥见他内心的疯狂。
两人之间吹起了一阵风。
「感觉跟上次差得还真多啊,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自己以前畏畏缩缩的难看模样而已。」
别西卜啐了一口。
「真没意思,你已经想起来啦?」
「嗯,当时攻击真目家的人之中,有我的母亲。」
疯狂的喜悦从斗真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愤怒的火焰。
「没错,你犯了弑母大罪,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嗯,没错,先前我只是害怕自己过去的记忆罢了。对你这种小角色,我根本没有理由要害怕。」
别西卜脸上多了几分锐利的冰冷。
「说我是小角色?你还真敢说。」
别西卜的鞭子呼啸而过。斗直二动也不动,任凭鞭子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像窗帘似的盖住脸颊。斗真的脸颊是不用说,惊人的是连别西卜的脸颊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精神同调?」
斗真不带任何感情地用手指擦掉血迹。
「没错,我们不但共享伤势,共享痛楚,就连死亡也会共享。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厮杀,一场最适合我们两个的打斗。来,就让我们一起自相残杀吧。」
杀死敌人等于造成自己死亡,战斗就意味着自杀,这是一场没有胜败的战斗,不,应该说是一场只会产生败者的战斗。如果说决一死战只能换来自己无可逃避的死亡,那战斗本身根本就没有意义。对此能说得高高兴兴的别西卜,言行已经逐渐脱离常轨。
「不过只有这样,实在是少了点乐子啊。」
别西卜散发的煞气变得更深了。
「只是互相残杀根本没意思,只是互相自杀又让人不来劲,还是加点变化吧?」
别西卜把缠在手上的薄型鞭子当成刀刃,抵在左手腕上毫不犹豫地一割,伤口立刻鲜血直流,将整只左手染成深红色。
「就来加个时间限制吧。」
别西卜的手腕上鲜血直流,斗真的微笑也让鲜血染红,因为少年的手腕上也是鲜血直流。
「你还真够疯狂。」
回答的话语甚至超出了疯狂的范畴,让人觉得他的心智已经完全遭到破坏。
「对,对极了,那又怎么样?就是要这样才行啊。我等这一刻等了这么久,只有这一瞬间我才真的活着,才能真正觉得自己活着。来,给我痛苦,给我更多痛苦。杀了我,彻彻底底地杀了我吧。我也会杀了你,给你最棒的死。」
战斗还没开始,两人的身体已经染血。
「来吧!」
一场不会有胜利者的战斗即将开始。
别西卜两只手上的鞭子从贴近地面的高度袭来,斗真则在鞭子即将扫中时跳起,闪避的同时还缩短了两者间的距离。也不知道是早有料到,还是反应速度够快,别西卜不慌不忙地翻转手腕,让鞭子的前端再度袭向斗真。是鞭子会抢先一步撕裂,还是刀会抢先一步砍中?两者的交错只在一瞬之间。
当两人再度分开,脖子跟手臂上都各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从形状、深度到长度,两人身上的伤口都极为酷似,简直就像在照镜子。
「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怕得不敢挥刀,没想到竟然毫不犹豫地砍向我的脖子啊。」
别西卜用手指把脖子上流出来的血擦起来舔了舔,模样极为疯狂,斗真则十分平静。
周围的海星士兵们毛骨悚然地看着他们两人的打斗。这已经不是厮杀,而是不折不扣的自杀行为了。
只有一道视线以不同的含意看着他们两人的打斗。这个双手交握在胸前,担心地看着别西卜的人,就是七原罪中有着褐色肌肤的少女利未安森。
两者又互砍了三回合。没有造成决定性的一击,只有不浅的伤口继续增加。鲜血从手腕流出的势头至今不减,确实地削减着他们两人的生命。
「哈哈哈,好,好啊,再给我更多痛苦,杀了我,彻彻底底地杀了我!」
别西卜高声大笑,斗真则默默地与他对砍。
也不知道互砍了几次,不知不觉间,别西卜的表情中产生了疑惑。两者的伤口都不断在增加,位置分毫不差,但流出的血量却开始出现差别。斗真手腕流血的速度,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快。别西卜的疑惑越来越深。明知胜利就意味着自己的死亡,为什么斗真还能毫不犹豫地跟自己互砍?
——难道他没有跟我同调?
斗真在交错而过之际丢下的一句话,抓准了这梢纵即逝的破绽,深深刺在别西卜心中。
「你怀疑了吧?」
这一刹那,别西卜全身硬,但疑惑只不过是导火线罢了。斗真的手臂有了个大动作,让块乒乓球大小的石块从他腋下掉了出来,而他手腕流血的速度也跟着再度变快。精神同调并没有解开,他只是用石头压住血管来减缓流血速度。真正让精神同调解开的不是别人,正是产生了疑问的别西卜自己。
别西卜看了自己的胸口。这道锐利的伤口砍得很深,喷出了大滩的血。斗真的胸口上没有伤痕,他的这一击抓准了两人精神同调那只存在于一瞬之间的松懈。
「可恶……竟然这样,就结束啦?」
从胸口喷射而出的鲜血,推着别西卜的身体缓缓往后倒下。
「不要啊啊啊啊啊!」
少女悲痛的惨叫在比良见的荒野上回响良久。
利未安森跑向慢慢倒地的别西卜。在奔跑的同时,利未安森的全身开始笼罩在类似放电的电光中。这些电光不停地往外延伸,将周围所有海星的兵器都扯了进去,也掀起无数的惨叫与吼声,多达数十的车辆飘上天空,开始高速旋转。
斗真所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就是拿鸣神尊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一挥。只是这么一个动作,放电现象立刻消失,飘在空中的车辆也接连掉落。
利未安森抱住已经动弹不得的别西卜,以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周围。她再一次开始放电,但仍然在斗真小刀一挥之下烟消云散。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那是一阵强力的磁气风暴,强到能带起石块中所含有的金属,而你却斩断了这阵风暴。听说你以前还曾经斩断过电磁波,那其实是不可能做到的,看来让你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就是【脑中黑子】,你刚才可是扭曲了世界的定律啊。』
斗真连风间的赞叹都听而不闻,带着冰冷的眼神走近利未安森。利未安森完全呆了,自己相信的能力被人从根本破解,失去至爱也让利未安森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只是茫然地看着死亡一步步走近。
斗真这一击毫不容情,冷酷地直取少女的性命,然而这必杀的斩击却挥空了。就在这一刀即将砍中之际,突如其来地吹起了一阵强风。还来不及眨眼,利未安森的身影已经从眼前消失,让鸣神尊只划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哦?连我也看不清楚?」
斗真让视线跟着飞扬的尘土转动,那儿站着一名抱起少女的精悍男子,脸孔上还留着浓厚的稚气。
「连哭泣的小姑娘也照砍不误?」
他的日语说得不怎么流利,但怒气已经充分表达出来。
这时又多了一个蕴含了惊人杀气的人物。斗真将目光一转,就看到一名妖媚的女性,手上抱着已经动弹不得的别西卜。
是七原罪中的贝芬格与阿斯莫德。贝芬格以异国的语言说了:
「现在先退再说,别西卜就麻烦大姐了。」
阿斯莫德微微点头,这时恢复理智的利未安森提出抗议:
「求求你们,让我杀了他!」
「不行,这块土地有古怪。爷爷说得没错,我有种不妙的感觉,这里会出事。」
贝芬格将锐利的目光转向地面。
「你们也要赶快逃走,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贝芬格跟利未安森说话时是用异国的语言,只有最后这句警告是以日语发出。接连发生了许多重大变故,但海星的士兵只觉得无所适从。
贝芬格与阿斯莫德的行动很快,他们各抱着一个人,转眼间就跑向荒野的外围。尤其定贝芬格,他的动作快得只在眼中留下残像。
异变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从地面发出了一种怎么听都像是低吼的奇妙声响。斗真就在这群狼狈不堪的海星士兵正中央,问了风间一句话:
「风间,这是什么?」
『多半就是LAFI四号机。先前在地下看到的影像应该也一样,属于叫做巴克斯特效应的植物共鸣现象,而且应该可以算是其中的超强化版。斗真,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好,LAFI四号机的本体大概不是电脑,而是更不得了的东西。如果我的推论正确,那是一种能够重现任何现象的物理模拟装置。它连LAFI都能重现出来,想来中和核能反应也能重现吧。』
斗真的表情变得严峻。如果风间猜得没错,现在地面的蠢动,应当就是即将重现某种现象的前兆了。
「看样子挺棘手的啊,防止得了吗?」
斗真高高举起鸣神尊,周围的海星士兵大为紧张,然而鸣神尊却是往地面插了下去,刀刃的部分全都埋入地面。
这一瞬间,一阵强光笼罩住了整个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
21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啦?」
站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荒野上的荻原,原本已经有点恍神。他一直在监视斗真打斗的模样,还认为多半已经不行了,所以是用一种死心的心情在监看。
但是斗真最后却采取了奇妙的行动,他把刀刺入地面。过了一阵子,周围才笼罩在强光中。
强光逐渐散去后的荒野显得极为异样。这阵光不是来自爆炸,无论是战车、装甲车还是建筑物,都没有看到任何改变,但是所有的士兵都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而且每个人身上的伤口位置也完全一样。其中以手腕上的伤口特别深,致命伤则推测应该是胸前的伤口。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这块土地始终都是荒野?周围是一大片绿意盎然的大自然,为什么就只有这块土地光秃秃的?
尽管有一大堆事情搞不懂,但当荻原下定决心进入荒野后,立刻就以小跑步跑向中央地带。
有个他很眼熟的少年就倒在正中央,他周围的大地则染成一片红黑色。
「是斗真吗?」
他赶忙跑到斗真身边一看,才总算松了口气。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有在跳动,而且跟其他士兵不一样,他的胸前没有伤口。尽管有一大堆事情想问,但眼前光是知道他活了下来,就值得荻原高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