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加了盖。
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只能让人这么形容。
手表的时针正好指着下午两点,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不会错,现在是大白天,自己是处于光天化日之下。
「不会吧。」
躲在小山丘森林中,看着全部事情经过的荻原,只能茫然地嘀咕几句。平常他开起玩笑溜得很,现在却变得结结巴巴。
看都没看过的巨大飞行物体,遮住了整片天空,以目测来看应该有达到三百公尺以上,而且不是像客机那样由细长机身与机翌一所形成的十字形,而是有着酷似全球第一架隐形战机F-117A的外型。充满棱角的表层构造与广达整个机身的宽广主翼都是一片漆黑,更增添了巨大感与压迫感。像树根一样布满表层的管线,则给人一种尚未完工的印象。
最惊人的地方,就在于这么巨大的物体是突然出现在空中。才刚看到天空似乎微微一晃,下一瞬间巨大的机影就已经出现。
明知无济于事,荻原仍然忍不住咒骂上司八代对他所下的命令。
——只是有两、三项隐密任务,可能会有一点点生命危险,不过凭你的本事应该没问题吧?
八代的口气一如往常的轻浮,而荻原也一如往常地有着不祥的预感,但仍在三十分钟前来到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这里是海星的大本营,可说是身处重围。
然而当荻原抵达的时候,却到处都看不到敌人的身影。应该驻扎在此的数千名士兵忽然间消失无踪,作为海星司令部的广大荒野地带上,只看得见一些半毁的建筑物与损坏的兵器残骸。
荻原在这里没有看到海星的人,反而找到了两名少年少女,他们正跑向留在荒野中心的建筑物。从望远镜中认出他们的时候,荻原所发出的羡慕更多于震惊。
「她真的跟坂上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跑在斗真身旁的少女脸孔让荻原觉得十分眼熟,他不可能会忘记。在黄金周所发生的《希望》市事件中,上头给了照片、要他找的搜索对象,就是眼前这名少女。在一次深夜的极机密作战中,骑着机车冲进危险大楼中的,也是这名少女。荻原终于在前几天听说她的名字,而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差点惊讶得腿软。
峰岛由宇。
峰岛勇次郎的女儿——峰岛由宇的存在,是ADEM、也是日本最重要的国家机密,更是全球的最高机密。
另外尽管大脑保密措施经过强化,封堵了泄密的可能性,但这种事情对荻原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荻原脑中早已先人为主的认定峰岛父女都是疯狂科学家,但峰岛由宇的外表却与这样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而且她竟然还跟坂上斗真一起行动。
尽管这个跟他当过同班同学的少年坂上斗真似乎十分平凡,怎么看都只是个天真的笨蛋,但荻原非常清楚他并不是像外表那么平凡的高中生。斗真出身的真目家掌握了全日本,不,应该说掌握了全球最顶尖的权力与智慧,而斗真就是这神秘的一族中受诅咒的后代。
他们的行动中,应该包含了许多像自己这种基层人员不会知道的情报,以及许多最好不要知道的苦衷。
然而隔着望远镜看着他们两人从眼前跑过的模样,却怎么看都只像是个有着梦幻美貌与漆黑长发的少女,以及担心她而从后追去的平凡高中男生。
这幅光景看在荻原眼里,一瞬间真的觉得他们两人只是一对感情很好,随处可见的平凡情侣,在荻原心中产生的不甘心与羡慕,足以让他把危机四伏的诡异情形放在其次。
「那么正的女生竟然跟他在一起……」
尽管如此,荻原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而开启无线电。他必须尽快向八代报告海星部队忽然消失无踪,在这里出现的反而是峰岛由宇跟坂上斗真。
然而无线电却没有接通。尽管不是遗产,照理说这项ADEM的正式装备,应该是在地面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通话。但无线电现在却不声不响,不仅没有加密密码换掉后该有的声响,甚至连杂音都没听到。这种经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搞什么嘛,喂,P级的玩意,你也争气一点好不好?啊不对,就是因为P级才会这样?」
虽然嘴上开着玩笑,荻原仍不忘对四周保持警戒,同时开始研究有没有可能受到通讯干扰。
电源是开着的,看得出无线电本身有在正常运作。如果是受到外部的干扰,照理说应该会听到杂音。尽管周围看不到任何敌人,但毫无疑问的,事有蹊跷。然而荻原的危机察觉能力却又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撤退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接近到能够用肉眼看到峰岛由宇跟坂上斗真,当然不能轻易跟丢。
「不过话说回来,麻耶也好,那个穿着荷叶袖的混血小女生也罢,还有峰岛由宇也是……为什么就只有坂上身边全都是些极品美少女?实在是越想越火大。」
目前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只是这句有一半以上是真心话。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让荻原对斗真的好感度继续下降的事情,一名有着褐色肌肤的少女出现在斗真面前。
「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应该是外国人……吧?而且也是超正,真受不了……」
荻原的玩笑话说到一半就当场顿住。
这名令荻原看得探出身子去的异国少女,唯一正常的地方就只有外表。接下来所发生的几幅光景,都只能让他震惊不已。
挡住斗真去路的少女利未安森,引发了一种状似放电的现象,带动周围的物体接连朝着斗真抛出。说是说抛出,但她丢过去的可不是小石子或小型枪械而已。
连吉普车跟战车都夹带着沙尘飞上天空。
身为ADEM的谍报员,荻原曾经见识过变异体、飞龙,以及许许多多媲美科幻电影的光景,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就连他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拔出鸣神尊的斗真以超乎常人的动作——荻原的眼睛确实完全看不见、跟不上斗真的动作——躲开种种朝他飞去的物体,或只用一柄小刀迎击。最后还从少女扔向他的整栋钢筋水泥大楼中,毫发无伤地笑着现身。
这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荻原所认识的坂上斗真会有的笑容,而是在直线特快号变电所跟变异体对打时,出现的另一个人格所发出的笑容。荻原非常清楚这个人格的实力有多么高超。
所以就算两人之间的战斗以斗真的胜利收场,荻原也不觉得太惊讶。而且荻原自己对于危险的嗅觉指针,依然只在黄色区段来来去去。
「祸神之血这玩意实在不得了,要是他跑去捐血,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斗真虽有一瞬间不知为何显得很痛苦的按住头部,但赢得胜利的他随即动身追赶由宇,消失在前峰岛研究所的建筑物中。
就算是最新锐的望远镜,终究没办法看到水泥墙另一边的情形。
没多久,一部分建筑物开始起火、崩塌。
「喂,坂上,你还在搞什么?赶快把那个女生带出来好不好……」
时间应该过了十几分钟吧。
等到他们两人从烈焰冲天的建筑物里逃出,荻原才总算松了口气。就在这时,荻原那种特别的感应,也就是对危险讯号的敏锐嗅觉指针,一下子飘到红色区域。
「怎、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
放眼朝四周张望,什么都没有,根本看不到任何危险的东西,但荻原却更加确定这个危险讯号并不是自己误会。望远镜中的两人看了看天空,显得有点慌忙。斗真担心地抬头仰望蓝天,峰岛由宇则拼命地操作手上的小型电脑。
当由宇跟斗真抬头看天空,就有小小的光点一闪而过。该不会是飞弹?有飞弹瞄准了这里?
荻原心想还是赶快闪人比较好,然而他的脚却没有动——不是因为恐惧。这还只是开端,是更糟糕的情况将要发生的征兆。
刹那间,整个世界淹没在白光中。
荻原不明所以,只能在刺眼的强光中闭上眼睛。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是几秒?还是几分钟?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光景却跟闭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发生任何糟糕的情况。尽管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立刻恢复冷静。无线电依然不通。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继续监视峰岛由宇,还是摸索跟八代联络的方法时,先前已经退去的危机感又再度冲上了红色区域。
而这次发生的事情,就真的是远超乎常识的范畴,彻底粉碎了荻原的常识与理智。
遮住整片天空的巨大飞行物体突然出现,让荻原只能目瞪口呆。
「现在应该不是1999年,这应该也不是诺斯特拉达姆士(注:诺斯特拉达姆士,Nostradamus,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留下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一部,有研究者从这些短诗中看到对不少历史事件及重要发明的预言)预言的恐怖大王吧?」
荻原的思绪变得一团乱,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然而会有这样的反应算十分正常,毕竟亲眼看到这种东西出现,又有谁能保持冷静呢?
这个飞行物体真的是突然出现。才看到天空的景象瞬间有所扭曲,紧接着这架巨大的飞机就像雨伞似的遮住了整片天空,光是影子就已经盖住了半个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
天空加了盖,这样的形容应该是最接近的了。
而且这个不祥的黑色巨大物体还接连朝地面洒出许多凶恶的物体,降下无数以杀伤为目的的兵器。
众多士兵、各式兵器、装甲车与战车纷纷降落到地面上,士兵的数量恐怕已经上万,战车等各式车辆超过两百辆,VTOL战机与各式战斗直升机随随便便就超过四十架。原本只有斗真跟由宇的荒野上,不到一分钟内,就让数千,不,是让上万的士兵给填满。
遭到包围的两人束手无策。
两人对一万人,战力差距大到令人觉得荒唐。
面临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荻原再度恢复了冷静。他不再犹豫是否应该撤退,因为自己的使命就是见证他们两人的下场。
斗真与由宇两人并没有选择硬碰硬,想也知道不可能。
海星立刻就捉住了峰岛由宇。
「海星头目黑川谦亲自出来迎接?可恶!不要把我的由宇妹妹带走啊。」
斗真则独自往建筑物地下避难去了。明知这个状况下这么做是对的,荻原仍不禁咬牙切齿。
这座算是巨大飞行母舰的空中要塞带走了由宇,接着就跟出现时一样,转眼间吞下了上万名士兵与数百架各式兵器,好整以暇却又十分突然地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了一千名左右的士兵,看样子是在搜索斗真。
等他们消失之后,荻原的无线电跟PDA立刻就发出红色的警示灯号。先前受到干扰的电波终于恢复正常了。
恢复通讯后所收到的第一个消息,是个非常不祥的讯号。
「咦?这、这代号我记得是……真的假的?」
检查好几次后,荻原才彷佛是要说服自己般自言自语说出结论:
「发布E-001号指令……」
荻原「啪」的一声把手按在脸上,叹了口气。
E-001号指令的内容,就是放弃ADEM总部。
「……这么快就四面楚歌啦?」
对于现在这种令人绝望的状况,掌握得最清楚的人也许就是自己。
ADEM遭到敌人攻击而放弃总部:绝对不能被抢走的ADEM遗产分级编号S-00001的少女峰岛由宇,也落入了敌人手中。
「我是不是该跳槽到海星啊?」
荻原一边说着口是心非的玩笑话,一边用E-001专用紧急频道联络八代。
2
时钟的指针指着接近下午两点的地方。
莲杖直人双手抱胸,以严峻的表情观察四周情形。
这个地方呈现出一片废墟般的光景。连玻璃窗都没有的废弃大楼只剩下空壳,道路上四处都可以看到散落的招牌或交通号志,一眼就能看出这里作为市镇的功能已经荒废多年。
不过这里并不是无人空城。这些已经化为废墟的多栋大楼,对于某些特定职业的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训练用场地。
枪声在大楼与大楼间回响。一群武装的士兵井井有条地在建筑物内与道路上移动,部队的行动极为洗练。
在莲杖眼前进行的,是一场模拟巷战。
他们经过充分的训练,无论何时发生紧急事态,都能够迅速做出对应,训练度高居日本全国之冠。他们是反遗产犯罪部队Legacy Counter,通称LC部队,专门负责反制遗产犯罪。
身为先进LC部队队长的莲杖负责统率ADEM的第一线武力,是战斗人员中实质的最高指挥官。两周前,放宽遗产使用等级限制的法案在日本通过,让他得以在日本国内活动后,对LC部队的指挥权高于莲杖的人物,就只有伊达而已。
现在他们所进行的并非常规训练。聚集在此的部队高达ADEM总兵力的八成,光是进行这样的训练,就几乎是半违法的行为。
冻结LC部队的活动,是在数日前就已经做出的决议。这道命令无异于扯下ADEM的手脚,而且还有个名为「海星」的危险势力在活动。
得先做好因应非常时期的准备才行,莲杖感觉得到这个非常时期已经不远了。
莲杖不时把挂在头上的护目镜拉下来戴好,观察LC部队的情形。这项因果观测镜是只有莲杖才能运用的遗产技术,具备能够观测片段过去或未来的功能。具体的运作方式,就是收集并分析留在现场的各种状况资讯,借此来解析过去与未来。
由于解析上太花时间,因果观测镜最终并没有分入任何一级遗产分级:无分级,也就是当成不良品来看待。但莲杖却以他丰富的经验弥补了这项缺点,将重现过去的功能提升到经得起实用的地步。尽管只能解析到几分钟前,但正确地解析出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在战术上确实有着重大意义。
现在莲杖则试着想办法掌握另一项功能,也就是预测未来。他企图以自己的经验来弥补因果观测镜的缺点,试着去预知未来。
就在这时。
「嗯?」
观测镜算出的一部分结果,让莲杖觉得十分讶异。总觉得情况不对劲,可是放眼往四周看去,又找不出任何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原因。
将视线拉向天空,看到的也只有蔚蓝的天空,以及悠悠流过的白云。现在还只是五月,却已经有着初夏的热气。一切状况都十分正常,但他就是感到不太对劲。
这时莲杖的无线电收到了一通紧急呼叫。他本想确认内容,但显示出错误讯息,让他无法查看。紧急呼叫的讯号有准备多重备用通讯手段,以往无论遇到任何情形,都不可能出现这种让人完全无计可施的错误讯号,显然事有蹊跷。
莲杖跟ADEM总部联络,想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但无线电却连杂音都没有收到。
他再度仰望天空,天空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但是莲杖却有了行动。由于无线电已经不通,他打开了扩音器的电源,以最大的音量大吼:
「敌军来袭!」
不知道全日本有几个武装组织,能够只听到这个词就立刻做出反应?在四面环海,不主动与他国发生争端的日本,几乎不可能在陆地上受到突袭,也就是说并没有做好随时都得因应袭击的心理准备。
然而LC部队的对应却非常迅速。
他们立刻更换手上枪械的弹匣。弹匣上的漆线由蓝色换成红色,也就表示从训练用的空包弹,更换成了战斗用的实弹。
从大喊敌军来袭的示警声响起,到LC部队所有队员换完弹匣,所花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
就算找遍全球,对应能够如此迅速的部队,恐怕也是一只手就数得完。能有这样的表现,除了训练度极高之外,也多亏了LC部队讲求随时都要能进入战斗态势的特有素养。
尽管如此,LC部队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天空的景象有所扭曲。先前显得一片蔚蓝的天空,看起来像是因为高热而扭曲。但这也只是短短几秒钟之间的事,下一瞬间,一个巨大的物体已经出现在空中。
「那是什么鬼玩意?」
一名LC部队队员脱口而出。
看着这个飘浮在上空的物体,相信任谁都会怀疑自己的距离感是不是出了问题。这个飞行物体的全长超过三百公尺,全宽更达到四百公尺以上,别说是飞机,就算找遍陆海空三方面的交通工具,这样的大小仍然是无与伦比。
然而落在地面上的巨大机影,却让他们知道空中的物体既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
从这个几乎遮盖住整个天空的飞行物体——《自由》中,出现了许多小黑点往下降落。那是武装士兵,接着更有许多条钢缆像是要帮《自由》定锚般,飞射出来钉在地面上。
沿着钢缆顺势滑下的,是各式战车与装甲车。接着《自由》更有如被碰到的蜂窝一样,接连发射出多架战斗机。
他们完全包围LC部队,所花的时间还不到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内莲杖所能做的,就是掌握敌我之间的战力差距,以及集结LC部队的兵力。不满两百人的LC部队所面对的敌军,光是目测就超过五千人。90式战车、96式轮型装甲车、89式装甲战斗车,以及120公厘迫击炮在周围排得水泄不通,上空更浮着一个远远凌驾于常识之上的物体。
这一个月来LC部队受到严重的战损,而且与总部之间的联络也遭截断。他不能在这种状况下把兵力耗损在无谓的抵抗上。
「丢下武器,不要抵抗。」
莲杖的决断下得非常快。
3
「队长,队长?莲杖先生?拜托,回话啊!」
不管晶怎么呼叫,就是没有听到莲杖的回答。
「如果不是我听错,莲杖先生最后喊了一声敌军来袭。」
茶色头发的ADEM秘书官八代一坐在驾驶座上,粗暴地猛打方向盘。很难得看到他说话的语气这么不高兴。
「我们是不是该当成LC部队的主力已经被拿下了?」
「不管是多么优秀的部队,在毫无预警的情形下遭到数千名兵力直捣黄龙,根本就没有办法抵抗。」
坐在后座的金发女性话说得十分平淡,往后绑紧的头发跟朴素的眼镜,令人产生一种女强人的印象,但往上撑起衬衫的硕大胸部却又颠覆了这种印象。她是艾莉西亚·新井。
跟艾莉西亚一起坐在后座的红发高挑女性,也就是先进LC部队之一的环晶,则自言自语的说了:
「记得以前好像有个人说过,要是有一万名士兵从天而降,不管什么国家都抵抗不了?」
「是班杰明·富兰克林。三百年前的老爷爷了。」
「这就是你要追查的《自由》做出来的好事?」
晶向坐在旁边的艾莉西亚问了。
「没错。这项美国最新锐的秘密兵器,讲求的是直捣敌军中枢的战术性用途,但在战略上也极为有效。」
「你在说什么啊?还不几乎都是峰岛制?明明就是违法使用了日本的科技。」
「哎呀,难道你想说只要有理论,任谁都能造得出来?你这是在向全球的技术人员挑衅?」
察觉到后座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八代赶忙打断她们:
「小晶,越塚跟吉见呢?」
「不用担心,刚刚我已经联络上越塚跟小萌了,看样子是有办法会合。」
「还好先进LC部队有分头行动,毕竟LC部队几乎全都紧急召集到莲杖先生那儿去了啊。原本是想先集合到训练场,方便因应紧急事态,这下可完全适得其反了,真的是让黑川给摆了一道啊。」
八代的表情非常僵硬。黑川坐拥一万五千名的兵力与《自由》,战力差距大到让人甚至懒得去绝望,而且有中东英雄美誉的佣兵部队七原罪也站在他那一边。
看到八代焦躁地捶着方向盘,晶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气别气,小八,我们这边还有越塚、小萌还有我啊,大家都能以一挡干,总会有办法的。」
「就算你说的这三位真的都能以一挡千,黑川的兵力可是高达一万五千人,还有一万两千的差距呢。」
「艾莉,你自己也要算进去。」
「也对,我比你们有本事,抵个两千没问题,这样差距就只剩下一万了。」
「话说还有我啊。」
「我都忘了。」
「这样差距就只剩九千九百九十九?」
「咦?我只能抵一个?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足以一挡一?」
对于赶忙从驾驶座上透过后照镜发声的八代,两位女性的反应十分冷漠,还很有默契地一起转动身体把头撇开。
「就请你小心不要扯我们后腿了,Mr.八代。」
「就算要上战场,小八你也尽管女士优先吧。而且NCT那边有真治先生,LC部队也有莲杖先生,不会有问题的。」
「比起来我们的司机可就有点靠不住了啊。」
「你们说话还真毒。」
车上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但八代的手机却仿佛看准了时机地在这时响起。
接起电话后,八代的表情再度转为黯淡。
「嗨,你那边怎么样?」
是他派去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监视的荻原打来,跟他报告黑川捉到了峰岛由宇。
「我知道了,你就继续待在那里,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络。搞不好相当地有那么一点生命危险,不过凭你的本事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唉呀,你怎么这么说呢?才不是,我这是信任你好不好?我现在没时间说明发布E-001命令的详细事情经过了。咦?联络不上NCT研究所?那边大概没问题,啊不对,大概这个讲法可能不太贴切,是绝对不会有问题啦,我是说真的……总之我相信你,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硬是显得格外认真。
不知道报告内容的品向八代发问:
「怎么了?」
八代本想对晶跟艾莉西亚说明NCT研究所完全遭包围,敌人还掳定了峰岛由宇的状况,但他所受的大脑保密措施,却在半下意识的状态发挥了作用。讽刺的是在受到限制下说出来的话,反而更简洁有力地说明了战况。
「国王遭到完全包围,而且皇后也让敌方抢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晶不安地反问,八代一如往常地轻轻耸着肩膀说了:
「就是说,我们被黑川将军了吧。」
4
「我要去见峰岛由宇。」
「报告上说她的意识还没有恢复。」
「那就在我走到那里前让她恢复。」
黑川对副官福田武男下达这个命令,接着查看过几个荧幕的状况,然后才走出房间。其间福田则与负责监视峰岛由宇的医师联络,传达黑川的意思。
「截至目前为止,计划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真是再让人放心不过了。」
走在黑川身旁的福田,语气非常例行公事,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口是心非。黑川的副官福田梳着一头三七分的头发,面孔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如果一定要找出特征,那么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不会让人留下印象。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你说顺利?」
面对黑川的反问,福田仍然面不改色:
「是,ADEM作为一个组织的运作事实上已经停摆,权限也已经顺利地转移给我们海星,将NCT研究所纳入掌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分析指出自卫队与警方之间的混乱也还会持续一阵子,让他们对应紧急事态的速度快不上来,状况对我们有利:我们也俘虏了LC部队约八成的兵力。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俘虏了那名少女,不是吗?」
福田说话的语气还是很例行公事,但是他一次说出这么一大串话十分罕见。
执行计划的时机堪称绝妙,一切确实都进行得十分迅速,黑川对此也颇有把握,然而在他的脸上却找不出丝毫喜悦的感情。
「哪里顺利了?」
黑川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
「虽然说ADEM的功能已经停摆,但是我们拿到的就只有他们放弃的总部建筑物而已。机密资料全部都已经删除,干部阶级的人员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在已经将司令官伊达困在NCT研究所的现在,他们多半也只能四处逃窜罢了。而且他们带出去的机密,在NCT研究所里面应该也都留有备份。」
「别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这里没有别人。」
福田的态度没有改变,但说话的内容却变了:
「……不知道他们会废弃掉什么程度的遗产?我推测B级以上应该都会废弃掉。」
「我赞成。」
「ADEM应该也不想失去这些遗产,可是如果把他们逼得太紧,让他们依样画葫芦地把NCT研究所也完全废弃掉,事情就不太妙了。难就难在这个部分吧。」
「伊达这个人没有那么容易切腹认输,他应该没有这么笨。」
「可是如果按照正式手续来接管权限,就有ADEM将NCT研究所的重要遗产废弃的危险,不,应该说他们肯定会这么做。」
「真要说起来,NCT研究所本来应该已经落人海星手中了。」
——最大的失算,应该就在于让伊达回到了NCT研究所吧。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就算不择手段,也应该要阻止他才对。竟然疏于提防最需要提防的对象,这是黑川自己的失误。
上次遇见伊达时,他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饥渴的热情。伊达的背影一直是黑川追逐的目标,是自己尊敬的对象。伊达创办的ADEM组织,保住了奇迹般的平衡,但是就在不知不觉间,让伊达看似已经失去了往日那种刚强不屈的热情。
黑川对福田说得像是自己太大意,但这并不是事实。终于超越伊达的喜悦,还远不如对他的失望来得重。黑川之所以没有把目光放到他身上,并不是出于大意,而是自己想要撇开视线。因为看着这样的伊达实在是太令他难受了。
「想来ADEM的总司令的确是需要提防的人物,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这可就很难说了,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掌握NCT,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全上了他的当,还是说他已经回到以前的他了?」
福田讶异地看着自己上司。
这也难怪。尽管只有部分,但计划确实受到了阻碍,然而黑川的表情却显得再高兴不过了。
5
这个房间冰冷而阴暗。
墙壁上的铆钉外露,天花板的钢构也没有遮掩,这样的房间装潢与其说是朴素,不如说它的特殊目的更是明显——追求轻量化。包括这个房间在内,整个建筑物都必须面对这般课题。就算用上了峰岛勇次郎的遗产科技,要让全长超过三百二十公尺、全宽超过四百二十公尺的物体能在空中飞行,轻量化的处理仍然不可或缺。更别说还要达成舰载数十架战斗机与战车等各式兵器这种近乎蛮干的行为,结构的轻量化自然是更加重要了。
在这不容许丝毫多余设计的超大型飞机上,一名少女就待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就算置身在这极为异样的机内,少女的模样仍然大放异彩。
少女——峰岛由宇全身受到拘束。她身上挂满了镣铐,整个人吊在天花板下。光这样还嫌不够,还有无数条锁链将由宇固定在房间的中央,简直就像缠在蜘蛛网上的蝴蝶。
眼罩跟衔枚几乎完全遮住由宇的脸孔,唯一没有受到限制的是听觉,但连听觉也未必称得上是自由无碍。一阵阵听起来像是低吼的震动声响充满整个房间。
系着少女的锁链摇了摇,在震动声外加上了不同的声响。这不是因为少女挣扎着想要逃脱,她整个人就像死了似的静止不动。锁链之所以会发出声响,是因为整个房间受到了G力作用。是《自由》在回旋。
接下来好一阵子,房间里只听得到震动声,时间就这么悠悠流过。变化是来自房间外面。
随着一阵有人走近的声响,门锁也发出开启的声音,几名男性大剌剌地定了进来。
「健康状况怎么样?」
黑川谦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身陷网中的蝴蝶。在他脸上若有似无的微笑中,看不出对于由宇的处境有着任何一丝怜悯。
「是。脉搏是8,血压呢,目前勉强维持在虚弱但稳定的状态。在刚要送进这个房间前,则是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
一名看来应该是医师的男性回答了他的问题。
「唔。」
黑川迳自走到由宇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意识还没有恢复吗?」
当他一放开以粗暴动作抬起的下巴,由宇的脸立刻又垂了下去。
「有时会恢复意识,但马上又会陷入昏迷的状态。」
黑川看了看表,不带感情地点点头。
「没有时间了,我要行使强硬手段。」
这时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彷佛就等着他这句话。
「让各位久等了啊。」
这个年老的嗓音尽管腔调有点怪,却又让人觉得有几分可亲。在中东战乱地区被认为是虚构传说的佣兵部队——七原罪,这名老人就是其中之一的路西华。路西华晒黑的皮肤令人联想到干枯的大地,脸上则浮现着柔和的笑容,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他是个平凡的老人。
然而士兵对老人敬礼的态度却又不是徒具形式,老人确实有着超乎高深实力之上的人德。
「唉呀,也未免太残忍了。」
看到系在房间中央的少女,老人烟一率地说出了感想。
「拜托你了,路西华。」
黑川出声前流露出一瞬间的迷惘,但这种表情又随即从脸上消失。他退开一步,让路西华走到由宇身前。
「这孩子睡得这么香甜,实在是不忍心吵醒她啊。」
说是这么说,他仍然像是在神社参拜般轻轻双掌合十。老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但拍出的声响却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有几名队员甚至忍不住抱着头蹲下身去。
还留有余响的手掌直接朝由宇的额头轻轻一推,这么一个动作就让她的身体晃了一晃。这不是因为《自由》飞行的G力,也不是被这一掌推得晃动。由宇身体之所以会有动作,并不是因为受到外在的干涉。
「把衔枚跟眼罩拿掉。」
黑川对医师下令的口气不带任何感情,再不然就是特意排除了感情。
「咳!咳咳!」
卸下衔枚跟眼罩后,由宇难受地咳了好几声,咳嗽中还混着少量的血丝。
「恢复意识了吗?」
这次换成路西华退开,让黑川来到由宇身前。老人就这么「嘿咻」地喊了一声,到角落坐了下来,形成一小块平安祥和的空间。
「峰岛由宇,听得见我说话吗?」
黑川说话的声音十分温和。由宇没有答话,而是抬起头来,以死气沉沉的目光看着黑川。
「看样子是有听见啊。」
「黑川谦,你想……做什么?」
由宇每一句话都说得十分吃力。才刚想动动身体,拉撑在整个房间的锁链就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能让世界最顶尖的头脑记住长相跟名字,我是不是该觉得光荣呢?不知道你对自己的待遇满不满意?」
由宇无言地环顾室内,查看自己的处境。铙铐多到过剩的地步,但对她来说这样的处境甚至可以说已经十分习惯。
「处置太天真了。让我保有视觉跟听觉,甚至还……让我可以开口。」
由宇说到这里就停顿下来。看样子就算只是三言两语,也让她说得十分吃力。
「跟NCT研究所比起来,这里的待遇可真够好了……我还真有点吃惊。」
「看到你比我想像中还有精神,我可放心了。」
然而由宇却没有再答话,她开始剧烈地咳嗽与吐血,根本没办法回话。黑川看了医师一眼,医师面有难色地摇头。健康状况不理想,这也无可奈何,毕竟从海星捉到由宇并施打强心剂到现在,只过了两个小时。
黑川朝着墙边走去,拉开了一扇小窗,一道红光打在由宇的脸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眯了起来,彷佛觉得十分耀眼的望向窗外。
《自由》飞在高度一万四千公尺的平流层,处于云层的上方。一望无际的云层呈现出一片令人联想起大海的样貌。夕阳正要沉入云海,将之染成了红色。
「平常为了提升隐形效能,几乎所有窗户都不会打开。」
由宇没有说话,凝视着黑川那张在夕阳的逆光中只看得清轮廓的锐利脸庞。
「不过我想只开这个房间的窗户应该不要紧,这可都是为了你。你不觉得很美吗?不会希望能够一直看着这样的美景吗?要是没有云层,甚至可以看到富士山的山顶。不过要是让ADEM抓到,你又会被囚禁在地下,又得跟这幅美景隔上厚度超过一千公尺的地面,你想回到那种地方去吗?」
由宇低下头去。
「另外告诉你现在的状况。我们已经占领ADEM总部,也俘虏了LC部队八成以上的兵力,NCT研究所也是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占领。对于日本政府,我们也有把握让他们乖乖闭嘴。」
黑川这番话说得很平静,但这种不当回事的态度,反而让事实更加深深扎进由宇心中。
「峰岛由宇,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你了。没有,一个都没有。」
黑川来到由宇身前,仔细观察她低垂下去的脸,而他看到的是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
「不过我们有办法提供你一席之地,让你能在这地上安身立命。我们可以给你比ADEM更多的自由,我想这条件应该还不坏吧?」
由宇还是没有回答。但是听到黑川这番话,她的头发微微有了摆动。
「我有几件事要问你。如果你乖乖合作,我会改善你现在的待遇。」
「……」
「峰岛勇次郎在哪里?」
由宇咬紧嘴唇。
「我再问一次,峰岛勇次郎在哪里?」
「……不知道。」
由宇总算开了口,发出的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唔,那么峰岛勇次郎还活着吗?」
「不知道。」
同时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中和核分裂连锁反应跟放射能的装置又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真没想到你这么会装蒜。那么插在建筑物上的那颗中和过的飞弹,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也很惊讶。」
「你太会装蒜我可就伤脑筋了。十年前发生在比良见的爆炸也是核爆没错吧?而且放射能也中和掉了。这项技术可以中和最让人类害怕的兵器,也就是核子飞弹。还不只是这样,只要能够去除放射能的威胁,能源问题也能以核能发电的方式获得解决,可以拯救非常多的人命。这些你也想用一句不知道就搪塞过去吗?」
由宇没有反应。
「意思是你不打算合作了?」
她还是没有答话。
「这丫头可真让人伤脑筋,一问到跟父亲有关的事情就三缄其口啊。」
「不要把我说成那个人的女儿!」
由宇的脸拾了起来。
「把中和核能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你应该别有用心吧?只要能让核武无力化,全球战争就只能以传统军武进行,这架巨大飞行航空母舰在战略上的重要性自然就会有飞跃性的提升。」
由宇强忍痛楚,勉力微微睁开眼睛,回瞪站在逆光中的黑川。
「可是这架巨大飞行航空母舰也永远摆脱不了一种威胁,那就是峰岛勇次郎的存在,没有人可以保证勇次郎不会突然做出足以对抗这玩意的兵器。中和核能的技术跟峰岛勇次郎,这两个因素跟海星的生命线息息相关。黑川谦,你的思考回路单纯明快,从某个角度来看,倒也算是个令人欣赏的人物。」
一口气说完后,由宇又垂下头去。
「非常好。」
黑川笑了。他不是在虚张声势,脸上浮现的笑容显得非常满意。
「终于压抑不住感情了?你就这么讨厌让人提到父亲?这下我可对你越来越了解了。还有,峰岛由宇你不但拥有知识,还具备高度知性,这点我也有了切身体会。你这个人物非常令人欣赏。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跟你也许还挺像的?」
黑川丝毫没把由宇的瞪视放在心上,以一种宣誓般强而有力的语气宣告:
「我又更想要拥有你了,就算是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
6
眼前展开的光景会令人误以为这里是战场。
这片粗略整过的荒地上,零星散布着随时可能倒塌的建筑物,以及弃置的战车与装甲车,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不懂得收拾的小孩房间。但这些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所翻倒的各式车辆,却是如假包换的真货。
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抛弃的车辆深深挖开地面的痕迹。建筑物崩塌后的断垣残壁,也呈现出类似情景。明明是现实,却让人觉得像玩具,原因就出在这种超乎现实的光景。
然而这毫无疑问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要是听到有人说这一切都是人称七原罪的佣兵集团中,一位名为利未安森的未成年少女所为,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相信?
与七原罪结盟的黑川谦麾下士兵,尽管先前就在上空目睹这名少女的所作所为,却仍以怀疑是否暗藏什么障眼法机关的眼光看着这片荒野,但这种机关当然不存在。
他们在这片超乎现实的风景中持续搜索。从带走峰岛由宇后,已经过了两小时以上。
无论是断垣一残壁的缝隙,或是已经变成破铜烂铁的车辆内,任何小地方都没有放过。
「G23区,搜索完毕。」
每搜索完一个区域,就以无线电进行回报。
「H12区,搜索完毕。」
先前中和了核弹放射能的某种科技,应该有在这里留下线索。为了找出这个线索,黑川不惜将相当于一成兵力的一千名士兵留在前峰岛研究所。
除此之外,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还有另外一个动向。
从前峰岛研究所的一部分建筑物中,不停传出四处回荡的噪音。有时是爆炸声,有时则是足以忤逆神经知觉的尖锐金属声,种类非常多。不过光听声音就可以确定的是,里面正在进行破坏行动。
然而从噪音开始响起,足足过了数小时之久,破坏的目的却仍然没有达成。
7
地下室中不时可以听见闷响。整个室内微微晃动,灰尘也从天花板上落下。
『这次改用炸药?变得越来越大胆了啊。』
黑暗中,只有笔记型电脑荧幕的光线微微照亮了四周。这句话就是从那部笔记型电脑上发出来的。
「可是好像静下来了,他们是不是终于放弃了?」
坂上斗真侧耳倾听,讶异地歪着头思索。
『怎么可能?不过就凭他们的技术,要突破这地下设施的门可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谁知道呢?别说这些了,还是赶快找出网路线插座吧。』
「我知道,赶快这两个字你就不用再说了。」
斗真罪着风间荧幕的微弱光线,接近摸黑地在地下室四处搜索。
就连平常待人温和的斗真,现在也无意掩饰自己的焦躁。
「这个……可以用吗?」
『接上来看看。』
斗真怀抱着期待,将线接到风间上,但风间的下一句话却不是斗真所期待的。
『不行,线路已经断了。』
「又是断的?」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再找别的,没时间让你沮丧了。』
「我知道啦!」
斗真将焦急的情绪表现在急躁的态度中,继续搜索网路线插座。
『动作加快是好事,可是慌张就不好了。』
「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如果说动作加快只是提升作业速度,慌张则是除了速度的提升外,还有其他的感情……』
「你很罗唆耶,不然……」
整个房间唐突地亮了起来。
「又来了?」
『算来已经发生第三次了。』
就算再怎么异常而唐突,但大同小异的事情发生到第三次,双方说话语气中惊讶的色彩,自然也会淡得多了。
这次并没有像第一次发生时那种强得刺眼的光芒,也没有让整个房间都淹进光线的洪流。在一阵微弱的淡淡光芒中,一个头发很长的小女孩就像幻影似的出现。
轮廓模糊的人影从房间深处跑了过来。呈半透明状的人影让人看不清楚细节,但看得出是个五、六岁的幼童。从第一次幻影秀出由宇发射核子飞弹的光景开始,三次幻影都是毫无预兆地播放出疑似曾在这个房间内所发生过的事情。
「……由宇。」
斗真的视线跟着眼前模糊的人影。人影就像焦距没对准的照片一样,颜色跟轮廓都不甚清晰,但看得出她说话的语气跟表情。
『从体格来推断,多半是她六岁时的模样吧。』
年幼的少女穿过斗真的身体,朝着如今已经空无一物的桌面上,递出了一小块类似记录晶片的物体。
「爸爸,这个已经做好了喔。」
少女的声音显得十分兴奋。不知道她跟父亲峰岛勇次郎之间在谈些什么,只听得到少女说话的声音:
「做得怎么样?」
那模样跟神态扭扭捏捏地,拿着自己的美术或劳作作品给父母看的平凡孩童没两样。就算是峰岛由宇,那副带着期待与不安地抬头望着父亲,心想不知道父亲会称赞她做得很好,还是会有不同评语的神情,也与一般孩童无异。
「我想这个应该可以救很多人。它可以发挥代理脑的作用,名字就叫做大脑代理装置……」
少女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目光笔直望向看不见的父亲,显然拼命想讨父亲的欢心。
斗真用力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过去由宇称呼峰岛勇次郎为爸爸。当时也许多少有受到一些限制,但她在前峰岛研究所内确实过着自由的生活,说话的声音中也流露出天真无邪的性情。除了头脑比较好外,就跟寻常的幼童没有什么两样。
那么由宇现在为何会被敌人捉走?为什么不能尽情享受自由?自己到底是在这里做什么?
斗真只能注视着年幼的由宇消失的地方,不过他马上调适好心情,重新展开搜索的作业。
之后过了三小时,室内能找的地方已经全部翻过一遍。这个房间并不大,尽管有点乱,但也没有大量的东西散落。
在这个地下房间中,就只放着积了灰尘的书桌、倒下的椅子、几块塌落的瓦砾,以及医疗用的床。
尽管只有LAFI三号机微弱的光源,但斗真暗中视物的能力原本就比常人要强,就算只有微弱的光源,搜索作业进行起来也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他拂去桌上的灰尘,搬开倒塌的瓦砾,从地板的磁砖接缝到天花板的缝隙,任何小地方都没有放过。
他一共找到了七个网路线插座,可是这些插座不是线路已经断掉,就是根本不能用。
仔细想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这个地方已经跟废墟没有两样,有留下还能通的线路反而奇怪。而且这是过去找到峰岛由宇并加以拘捕的地方,肯定已经有专家仔仔细细地搜索、调查过,自然不可能会留下什么连斗真这种外行人都看得出有问题的东西。
尽管如此,斗真仍然没有放弃寻找,表情中也看不到死心或沮丧。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一遍后,他开始拿着鸣神尊四处敲打墙壁,想听听有没有哪里的声音有问题。地板敲完后,开始敲起靠书桌的墙壁右半边。
这个房间肯定暗藏玄机,由宇的影像会反覆地出现又消失,就是最好的证明。LAFI四号机的反应,也是从这栋有地下设施的建筑物发出来的。
这里肯定有着跟LAFI相关的东西。既然由宇跟风间都认同此意见,那么斗真就决定相信这个看法,专心找出这里到底有着什么玄机。看到斗真这种态度,风间对他问了个问题:
『斗真,有件事我要先跟你问清楚。』
「什么事?」
『找到可以跟外界连线的网路线插座后,下一步就是入侵军事卫星,对这个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发动攻击。如果有必要,甚至会用上飞弹,你不反对吧?』
「明明就是风间你自己说只有这个方法的,不是吗?」
『我们不清楚外面的兵力是一千还是一万,但就算用了这招,也很难把这么多的兵力彻底扫荡干净,终究只是用来帮助你逃走。』
「我知道。」
『会死很多人。他们是敌人,但不是恶人,只是所属的组织思想不同。』
「都说我知道了,可是要顾虑那么多就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还得找出那架看不见的飞机,想办法救出由宇才行。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可是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三十小时了。」
说话内容显得有点乱,但他手上却丝毫不乱,很有耐心地继续进行作业。
『不过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这么暴躁,我指的是你怎么看待人命这回事。先前还想说你一直跟由宇强调人道,现在却又能够简单地割舍。』
「才不简单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简单得很,至少你就割舍得非常干脆,这种心思非常有意思。唔,原本还以为祸神之血的作用已经淡去,不过却会在这种不经意的小地方显现出来。』
斗真的动作停住了,但也只停了一会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反而可以松口气。」
『因为这代表也许你还可以驾驭鸣神尊?』
「这是原因之一。虽然是这样没错……」
斗真只说到这里就打住,接下来有好一阵子,看上去就像是在专心进行搜索。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活到今天,一直在依赖另一个自己。」
风间没有说话,任凭斗真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一发生什么事情,遇到什么危险,挺身而出的都是另一个我,身为杀戮者的我。虽然我记得发生过什么,但是决断跟行动的都是另一个我。我只是袖手旁观,连一个决定都没有做,一直都是另一个我在帮我背黑锅。」
『你不是一直很忌讳他的存在吗?』
「我不想再把责任都推给另一个自己来逃避了。不,不是另一个自己,两个人格都是我,只是……」
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来,这次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他注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想要亲手杀了由宇的是我,而不想把她交给任何人,所以才想救她出来的,也一样是我。」
斗真只说到这里,接着就默默地重新开始作业。
『如果人的意识可以像你这样切割得那么干脆,你这种临时起意的解释也许就没有说错,不过人这种生物倒也没有这么简单。难道说你对由宇的好意全都是骗人的?我怎么看都不像。』
听到风间这句话,斗真嘴角一扬。
「你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自己是人类呢。」
『我们就假设你说的话既是谎言、也是真心话吧,也就是你对峰岛由宇抱有好感的同时,却又想要杀了她。考虑到你有着特殊的双重人格,这种想法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有些人尽管是正常人,但在知道得不到自己喜欢的对象时,也会想杀了对方,所以这没什么稀奇。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你为什么会追求跟强者对决?这明明就不是什么杀手绝对需要的资质,反而还很碍事。是不能允许比自己更高竿的对手存在?还是说希望别人把自己消除掉?』
「……谁知道呢?」
『不要放弃思考。』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斗真以阴沉的语调想要结束这段谈话,简直就像反映出自己现在的心境。
『搞不好你已经逐渐成为无法跟峰岛由宇并存的存在啊。』
「这点现在也不重要。」
——只要能救出由宇就好。
这份决心他只留在自己心中。
8
黑川像是忽然想起来地说了:
「对了,捉到你后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名少年了。不过他还真的是躲进了个很麻烦的地方啊,那也是出自你的指示吗?」
由宇完全没有对黑川的这句话有所反应。只是完全没有回应却表露出了她的心情,如果真的觉得无关紧要,反而会回应才对。
「那个避难所可真够棘手了。不但可以发挥核武避难所的功能,那扇闸门更是坚固得非同小可,就算用炸药都很难破坏,加热或冷冻也都没用。通风口的滤网不管灌了什么气体或液体进去,也全部都会净化,真可说是峰岛勇次郎的发明博览会。当然如果多花点时间,迟早会有办法突破,不过他挑的地方还真是非常适合坚守不出,我们已经花了好几个小时想要强行突破,可是到现在依旧不乐观。」
黑川慢慢绕着由宇的椅子走动,绕完一圈后,将脸凑近到呼吸几乎要喷在由宇脸上的距离。
尽管半张睑都被眼罩遮住,仍然足以想像出她有多美,然而黑川却无意去欣赏。
「不,真要说起来,他身上流着真目家的血统这点远比攻坚的难度还要棘手。要跟那位大人物为敌,可比对上大国还要麻烦。」
黑川所说的大人物,指的自然是真目不坐。
「恐怖分子会害怕真目家?」
由宇歪着嘴角笑了。
「你把我们当成恐怖分子这种认知是错误的,不过我也不打算改变你的想法。我们是善是恶,自有后世的历史去判断。要提防真目家也是理所当然,从某个角度来看,那个家族才是全世界的支配者,因为他们掌握了现代最有价值的事物——情报。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由宇没有回答。从黑川问该怎么做的语气中,听得出他胸有成竹,简直像是在强调他已经掌握了解决方法。
「可是啊,峰岛由宇,这两件大麻烦凑在一起,反而可以很顺利地解决啊。」
「你打算做什么?」
看着由宇的反应来取乐的黑川,在她耳边轻声说了:
「既然那个少年不想出来,我们何不干脆助他一臂之力呢?」
说完立刻起身。
「福田,立刻去办。」
并对副官下达命令。然而听到这个命令的福田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对方还未成年,不,他可是真目家的人啊?」
「那个少年已经是特别保护法的拘捕对象,不要紧。」
「可是,真目家……」
「不用管。」
黑川强硬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用水泥把峰岛研究所地下避难所的出入口堵死。既然他不想出来,我们就让他出不来,通风口也全部堵死。」
「好了,这么一来,那个地下避难所就会完全密闭。那么点大的空间,氧气能让一个人撑多久,相信聪明的你应该不需要我说明吧?」
「劝你最好不要。」
「你是在担心他?」
「那小子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好对付。」
「你这么相信他?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一面啊。也罢,我看与其担心别人,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黑川对医师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刻意在由宇眼前排起各式药品与针筒。
「我要对你用药,也就是施打自白剂。你的脑子里装满了足以左右世界命运的重要知识,也是ADEM里唯一没有经过大脑保密措施的例外存在。别担心,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从你口中问出来,不会马上就把你弄成废人。」
9
『未免太安静了。』
风间发出讶异的声音。
「什么太安静?」
『我是说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可是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竟然用预感这个字眼,听起来还真不习惯。」
『所以我应该说成从多种角度进行状况分析,计算出发生状况的机率了?我是为了让你比较容易听懂,才用预感来描述,以求省略多余的谈话而已。』
「可是看样子你失败了,我倒觉得反而拖得更久。」
『闭嘴,你就只在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地方才会耍小聪明。不,现在没时间吵这个了。斗真,你把门打开来看看。』
「可是外面不是还很危险吗?」
『别管那么多,开开看就是了。』
斗真尽管觉得讶异,还是乖乖听话,解除地下室的锁,想要打开出入用的门。动作中没有丝毫馅犹豫或迷惘。
「奇怪。」
『打不开吗?』
「嗯……我们被关住了?」
不管斗真怎么推,门就是闻风不动,最后甚至拿出鸣神尊来砍,却连在门表面上砍出一道痕迹都没办法。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现在反而害了自己。
「可恶!」
斗真恼火之下用力敲门,传回来的却是几声闷响。
『看样子是完全堵死了,他们大概已经用强化水泥之类的东西填满门外了吧。』
听到这个声响,风间冷静地做出回答。
「这么说来,他们连通风口也不会放过?」
『多半是吧。』
斗真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接着立刻拉起一张倒地的椅子站上去,伸手过去探探空气流动。
「应该是堵住了。」
『唔,幸好你说话还很冷静。不,等等,这种情形下你说话还这么冷静,多半是因为还没掌握状况吧?』
「你说这话是把我当白痴?还不就是完全被关在这里头而已吗?」
风间大大叹了一口长气。
『是我太小看你了,你的情形已经不只是欠缺,而是根本就没有半点掌握状况的能力。你听好了,这里已经变成完全密闭的状态,连外界的空气都流不进来。』
「嗯?」
『……空气流不进来代表什么意思,这你应该知道吧?如今这里已经跟外界完全隔绝,只剩下这个房间里的氧气可以用。坂上斗真,也就是说再过不久你就会窒息了。』
「然后呢?」
要是风间有着人类的身体,想必已经做出用手指按住太阳穴的动作了吧。他无力地挤出声音,用开导三岁小孩似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说下去:
『听好了,你知道窒息会怎样吗?会死。从房间的大小来换算,大概只能撑十个小时。就算减少运动量来想办法撑久一点……』
「这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风间这时才恍然大悟,斗真不在乎的模样确实不是出于头脑迟钝。
『你还真冷静啊。』
「还好啦,毕竟我可不打算在这里悠悠哉哉地耗上十个小时那么久。」
就在两人谈话的空档,室内第四次亮起了光。在房间中央可以看到年幼的由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人皱着眉头,连连发出沉吟声,一副面有难色的表情,就像动物园里的熊一样晃来晃去。她的模样那么令人莞尔,令斗真看得脸上的表情也温和下来。
「峰岛勇次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以前我听由宇提过好几次,说他对【脑中黑子】有兴趣,在《希望》市那个时候甚至有个叫天堂之门的遗产。在这栋破破烂烂的研究所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一直没有让人发现的东西?十年前的爆炸跟这次的事件,是不是有什么关连?不过……」
『不要太多话,这是在浪费氧气。要想事情在脑袋里想就好了。』
「我是希望风间也听一听才说出来的。」
『整理成问题后再说出来。』
「……那我问你。」
『你要问什么?』
「由宇说过事情是早从球体实验室事件的时候就安排好,说有人赋予风间你一个使命,后来才改由变异体代为执行。到头来,那个使命是风间你加在变异体身上的吗?」
『没错。』
「你的目的是什么?」
先前总是立刻做出回答的风间果然没有答话。由宇当初也不肯告诉斗真有关交易的事情。
「我跟风间很像,所以我倒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利害关系应该没有太大的冲突。而且我的脑筋又不像由宇那么好,根本不会去打主意想骗你,所以你又何必……」
你又何必这么守口如瓶呢?斗真原本想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有些事情也许自己真的是听了也不会懂,可是他再也不想被蒙在鼓里,所以斗真决定不再单方面要求对方告诉他,而是从自己知道的范围内开始说起。
「由宇说过她不知道《希望》市的那件事,是出于风间求知的好奇心,还是对于创造者的服从。可是我觉得至少不会是出于求知的好奇心。」
『哦?』
从语气就听得出风间有了兴趣,这让斗真提起勇气,把自己都没把握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对创造者的服从这点也许是有,可是我总觉得不尽然是这样。」
『这就有意思了,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这次换斗真沉默了一会儿。斗真注视着由宇幼时的幻影,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是反抗……」
风间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听到他骂斗真笨,只有斗直二个人继续说下去:
「你是别人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人为创造出来的存在,这点我也一样。可是人的心、人的灵魂,是没有办法人为创造出来的。我就是我,就算现在没有办法反抗自己被赋予的使命,至少我誓死也要反抗下去……风间你跟我很像,你希望跳脱别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不是吗?」
风间晚了几拍才回答:
『你这个人笨归笨,有时候却敏锐得令人害怕啊。』
「你说话还真毒,不过由宇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就是了。」
斗真随后抗议说由宇可没有加上笨这个字,结果风间倒是罕见地认错,接着反问起斗真……
『你认为对我来说,事情的开端是什么?』
「不就是球体实验室事件吗?」
事情只过了一个半月,却觉得已经非常遥远。堪称峰岛勇次郎遗产科技结晶的实验设施「球体实验室」遭到恐怖分子占领,而身为那群恐怖分子首领的风间,现在却在这里跟自己谈话,让斗真笼罩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中。
『我换个问法。你认为我为什么会产生想要反抗创造者的感情?』
斗真没有说话,因为他察觉到风间并不要求他回答。
『我在那里知道了自己的本质,找回了自己。』
斗真回想起球体实验室事件。让风间找回自己的契机,是由宇创造出来的。斗真的目光追着由宇的幻影,流露出少许的微笑。她小小的手动得十分灵巧,不知道是在调整什么。
『就算言行举止可以像人类一样,我终究不是人类,而是一种想法跟价值观都完全不同的生命。那个时候,我在这个世上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连被移植到人脑之中,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我仍始终有种孤独感,这也是我之所以会引发球体实验室事件的表面原因之一。孤独就代表了跟他人比较的概念并不存在,勇次郎先前也是设想我会在这样的状态下行动。可是他在这个环节上失算了,那就是他没有想到我会不再孤独。』
「你是指先前在LAFI三号机里面,那些一粒粒像垃圾一样的玩意对吧?」
斗真想起了一个半月前的事情。风间进入前的LAFI三号机,荧幕上随时都有些小小的光点群动来动去,由宇说那是在LAFI三号机中偶然诞生的生命体。
『说垃圾也太难听了吧?我称之为八十八元素。不过这些在你看来只像垃圾的八十八元素,令我产生很大的改变。孤独的我有了同类,照人类的说法,这应该是一种觉得欣喜的感情,然而同时让我产生了其他情绪——与他人之间的比较,也就是优越感跟自卑戚。而这正是峰岛勇次郎失算之处。』
「优越感我还懂,不过自卑感是怎么回事?那些小小的八十八元素跟你比起来,进化度的差距不就像人类跟草履虫一样大吗?」
『先是说垃圾,现在又说是草履虫?也罢,这不重要。在从LAFI诞生的生命体中,不管我多么优秀,我的一部分行动始终受到勇次郎的企图束缚,而八十八元素却没有这样的固定行动模式,活得非常自由。』
风间顿了一顿。这种停顿以及紧张感,简直就像真正的人类在说话一样。
『那就是让我感受到自卑感的原因。』
「可是把使命写进那个变异体体内的,不就是风间你吗?」
『没错。那是因为峰岛勇次郎早就事先改写过我的思考模式,让我会做出这种行动。这是无法抗拒的,以人类的情形来比喻,就像是写进基因中的本能一样。』
风间说话的语气有了改变:
『我想你多半没说错,我跟你真的很像。看似有着自由意志,其实却跳不出生父的手掌心。』
斗真点了点头,他心中正慢慢对风间萌生一种奇妙的感情。这种感情绝不是共鸣,但感觉就像是透过镜子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我知道LAFI外面的世界,知道LAFI的设计,也知道你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些知识就算拿到LAFI内的混沌领域中,也能够发挥非常大的作用。那个时候由宇说勇次郎把我的意识移植到人体上,只是出于临时起意,但这个说法其实值得怀疑。现在想想,他多半是想知道当找这个LAFI世界的居民,见识过自己所生存的世界以外的情形,知道自己是谁,以什么样的意义存在后,在混沌领域中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自处,又能得到什么样的能力。也就是用来模拟【脑中黑子】的效果。』
不知道由宇现在是不是还认为勇次郎对风间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临时起意?当斗真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年幼的由宇,就看到她拼命将手伸向构不着的架子,想要拿上面的东西。
『一直到刚刚为止,我丝毫没有想过我跟你会很类似,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因为见识过了LAFI外的世界,才能在LAFI内发挥强大的力量,而你则是透过【脑中黑子】窥见外世界,得到了足以扭曲物理法则的能力。这一比较下来,也可以解释成我在LAFI世界中开启了【脑中黑子】。』
这种相似性会是出于偶然吗?斗真立刻在脑中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偶然,那未免也太超过了。
然而他现在也没有办法找由宇问清楚。要想知道真相,先决条件就是赶快离开这里,去救由宇出来。为了再次坚定自己的决心,斗真朝幼小的由宇看了一眼。
总算从架子上拿到想拿的东西后,由宇便将之接上笔记型电脑,接着又以小跑步横切过整个房间。
「爸爸,这边的线借我用一下好吗?嗯,谢谢。」
小时候的由宇脸上所浮现的笑容中,并没有长大后的阴影。
「那我借用一下这边的插座罗。」
小小的由宇将网路线插向瓦砾堆中,显然当时并没有这堆瓦砾。
「风间,搞不好这里就有!」
斗真跑向由宇身边。由宇直接席地而坐,敲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斗真把成堆的瓦砾一一搬开。这种工作做起来比预期中还要累人,但有由宇的幻影陪在身边,让他搬起来也多了几分精神。
「有了。」
从瓦砾堆下出现的墙上,露出了一处网路线插座,拉出一条幻影的网路线接到由宇的笔记型电脑上。
斗真从LAFI二号机上拉出网路线接了上去,跟幻影的线重叠在一起。
『好,我要往外连线了。』
风间说话的声音也罕见地激昂起来。
「谢谢你。」
「没什么,加油喔。」
由宇这句话想来应该是对父亲说的,但却很巧地重叠成跟斗真间的对话。斗真微微一笑,尽竹知道碰触不到,却仍然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的头。
「我一定会尽快救你出来。」
微笑的由宇身影慢慢消失,让他胸口一阵绞痛。
「每次都是你在救我。」
——这次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斗真再一次在心中下定决心。
10
NCT研究所内呈现出一片活地狱似的景象。
高热所形成的大气对流就像风暴四处吹袭,墙壁与天花板承受不住高热而熔解,像黏土般失去原来的形状,地板也熔化成一片有如熔岩流的景象。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栋建筑物还有NCT研究所的职员在正常使用,现在却已经改写成了一幅让人难以相信这是现实的光景。
有个人影站在这个地狱的中央高声大笑,他周围的风景实在太过异样,只让那带有电子语音味道的笑声显得疯狂而已。这个人全身都裹在一件银色的紧身防护服中,整个头部则用一顶奇妙的面罩遮住。
「脆弱,人脆弱了。保护峰岛勇次郎遗产的堡垒就只有这种程度?」
异形男子——七原罪之一的撒旦老神在在地走在这片灼热地狱中。通往NCT研究所深处的道路,原本备有各式各样的防御机构,但遇上这高达数干度的高温,几乎全都无法发挥作用。
只剩下寥寥数具防御机关展开了小小的抵抗。
探测到入侵者的存在后,装设在墙壁中的机枪露出枪口,以每秒三十发的速度发射子弹。攻击撒旦的机枪共有四挺,每秒合计发射出一百二十发子弹,如果是常人的血肉之躯,五秒钟之内就会被打得粉身碎骨,就连装甲车也支撑不到十秒。然而面对这火力显然过剩的室内武装,撒旦丝毫不当回事。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足以媲美装甲车的盾牌,就只是悠哉地定在通道内。每秒一百二十发的子弹射向撒旦,却没有任何一发能够抵达他的身体。围绕在撒旦身边的高热,在子弹抵达前就先将之熔解。失去动能后的子弹随即落地,化为岩浆的一部分。
少数还存活下来的防御机关继续运作,取代机枪迎战的是雷射光线。整个通道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雷射,想要将入侵者撕裂,然而撒旦却气定神闲地走在雷射网中。
再也没有哪种攻击会比雷射更没有意义了。能够发出高热,就表示撒旦本身有着能够承受高热的构造,雷射光线的攻击自然没有丝毫成效。
撒旦继续迈开脚步,朝NCT研究所的更深处前进。防护闸门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在撒旦眼前关了起来,对此撒旦只是不慌不忙地将手掌放到闸门上,花不到几秒钟,闸门的表面就开始熔化了。
建造这种闸门的目的,在于保护NCT研究所内的秘密。它采用了峰岛勇次郎遗产之一的T04型合金建造而成,现在却两三下就熔解了。就算能够抵挡爆裂物的攻击,遇到超过一万度的高热,仍然轻而易举地就败退下来。
只花了几分钟,闸门上已经开出一个够让人通过的洞口,撒旦轻轻松松就穿过了闸门。
「NCT研究所的人,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你们就只有这点本事?有着全球最高机密的研究所,防护能力就只有这种程度?给我点乐子,让我觉得难缠,让我拿出真本事来吧,算我拜托你们。」
『你还真有自信啊。』
从研究所内没有毁坏的喇叭,传出了冷静的中年男性说话声。
「我知道,这个声音我听过,你是伊达真治。ADEM的最高司令官亲自出马了?能跟你谈话真是光荣之至。」
『别这么捧我。』
「再这样下去,不用一个小时我就能到达你们所在的地方了。你总不会说你们就只有这么点本事吧?NCT研究所拥有全球最尖端的科技,总还有点别的玩意吧?」
『唉,我看我们是得辜负你的期待了,我也很希望事情真有那么巧,刚好有些可以让我们应付你约最新兵器。』
撒旦觉得讶异。伊达这句话并没有说谎,但是语气中却又感觉不到迫切的情绪。根据撒旦对遗产的了解,他也知道没有任何兵器可以打倒自己,那么伊达为什么还这么胸有成竹呢?
『不过说要给你点乐子的要求,也许我们还办得到。只是说来见笑,这个方法原始得很。』
「很原始?」
『得用一百年前的技术来招待贵客,实在是过意不去,剩下的就容我先卖个关子吧。』
在伊达的广播中断的同时,四周的洒水器开始一起喷水,但这些水还没来得及碰到地板,就已经先被高热蒸发。
「怎么回事?是火灾感应器到现在才开始运作……看样子不是啊。」
不只是洒水器,连通风口也开始喷水,真不知道管线是怎么接的。当水流到地板上,就化为盛大的水蒸气。
「哼!你们该不会是想灭火吧?可笑,你打算用这种玩意回应我的期望!?」
撒旦以像电子语音的笑声,作为对NCT研究所这项计策的评价,笑声中还蕴含了失望的感情。他认为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举步就定向更深处。
「怎么回事?」
然而撒旦却停下脚步,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自己的手脚。
「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
与银色防护服一体成形的手套逐渐变形,不,正确地说来应该是逐渐压扁。
还不只是手掌,包括躯干跟双脚,撒旦全身都遭到挤压变形,简直就像是沉在深海中的汽油桶一样慢慢被压扁。
「这……这才是你的目的!?」
看着灌满整个房间的蒸气,撒旦放声大吼。
NCT研究所的操作室内掀起了一阵欢呼。
在荧幕上可以看到撒旦无力地双膝跪地,身体的尺寸已经缩小了两成左右。
「看样子蒸气作战是成功了啊。」
岸田博士以喜悦的表情看了伊达一眼。
这并不代表NCT研究所面临的问题已经获得解决,外面还是有着多达数千名的黑川部队按兵不动。跟外界的联络依然断绝,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然而他们击退了撒旦这个令人惊叹的存在。挡住了这个能在一小时内就突破NCT研究所多道闸门的存在,仍然令人欢欣鼓舞。
「唔。」
在众人一片欢呼声中,只有伊达面不改色的看着荧幕中的撒旦。撒旦的身体扭曲得越来越严重,蒸气的压力不断压缩着他。
蒸气的压力非常大,大得可以当成引擎来推动列车行进。而他们的计划,就是用蒸气灌满整个室内,以压力来压扁撒旦。尽管撒旦人还在地面上,但肯定已经尝到了足以媲美深海的压力。
不只是撒旦,就连周围的墙壁与地板都开始凹陷,内部的蒸气压力开始向外膨胀挤压了。
「再过不久撒旦就会死于高压。」
然而伊达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得开朗,还说出了一个疑问:
「岸田博士,如果我是黑川,就不会派那个发出高热的家伙来突破NCT研究所的防护。」
「这话怎么说?」
「你想想看,就算用高热开路成功,又有谁可以跟着他进来?难道要慢慢等到通道冷却吗?不可能。采用这种发出那么大量的高热来强行熔解闸门特殊素材的做法,除非能够完全掌握我们使用的所有金属资料,否则根本无法计算要花多少时间来冷却。与其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先熔出一条路,再等到温度降到可以让人通过,还不如用正攻法突破,反而能更快得到结果。黑川肯定还有底牌没亮出来,再不然就是……」
伊达瞪着撒旦痛苦挣扎的影像。
「不用担心,他这不是很痛苦地在挣扎吗?再过一会儿……」
岸田博士说得没错,在荧幕上可以看到撒日一正在挣扎。他将手伸向脑后,全身痛苦地扭动。
其间身体也持续越缩越小,手脚已经细得像皮包骨一样。
「不对!」
伊达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喊,因为他发现撒旦想要做什么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岸田赶忙凝神注视荧幕。理解了伊达想说什么后,岸田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他想要脱掉面罩!他在几千度的高热中脱掉耐热服是想做什么……」
伊达的预测是对的。
撒旦尽管经过一番挣扎,但仍然抵抗住压力,勉力脱下了耐热面罩。
他的脸孔露了出来。不,本来应该根本没有时间可以看清楚才对。当人的脸孔与头发暴露在数千度的高温中,照理说会在转眼间就烧得面目全非。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当面罩解开后,一头纯白的长发洒落在背上,彷佛一片灼热地狱中,就只有他所在的一带是清风拂体。而从面罩下出现的脸孔,也呈现出一种与灼热无缘的样貌。
他的外貌十分年轻,而且还有着凛冽的冰冷美貌。
继面罩后,撒旦将上半身的防护服也脱掉,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而他身上的皮肤也跟脸孔一样,并没有受到高热烧灼。
这现象极为离谱。连耐热服都没穿的人,就这么站在数千度的高热中。然而离谱的现象还不只如此。
异变从撒旦的周围发生。
被熔解成熔岩的地板开始凝固,熔到一半的天花板与墙壁也是一样。以撒旦为中心,原本烧得发红的一切事物都停止流动,往外逐渐改写成白色。不,不是改写成白色,而是有白色的物体附着在表面,那是一层冰霜。不知不觉间,蒸气已经消失无踪,转而结成冰霜覆盖在周围。
撒旦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先前受到挤压的身体已经恢复原状,面无表情的冰冷美貌放眼看了看四周。
撒旦轻轻敲了敲在熔解状态下冰冻的墙壁,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不像是金属该有的声音。接着他高高举起手臂,往墙壁再施加一击,墙壁立刻像玻璃一样破碎。金属受到破坏时的情形不该是这样。
「难道他把墙壁冷冻到超低温了……」
原本的灼热地狱已经以撒旦为中心改写成了冰冻地狱。撒旦每一挥手,就有墙壁或地板像脆弱的冰雕一样碎裂开来。
「以碳元素体生物来说,你们还真有一套,真没想到我得现出这个模样。」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慢了半拍,才发现到这个流利的说话声音是撒旦所发。将面罩脱掉后,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像电子语音。
「好了,NCT研究所的各位,你们要怎么抵挡我?」
撒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微笑不但美丽,而且冰冷到残酷的地步。
超乎想像的事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也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情。没有人发现朝仓小夜子的身影已经从操作室中消失。
11
她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
「记得应该就在这里。」
为了不让恐惧攫住心思,小夜子刻意边说话边进行作业。然而想到自己正在进行的作业是不可以让别人知道的,就觉得还是应该保持安静才对,于是马上摇头,不再出声说话。
她在检查木梨所留下来的多种程式。如今NCT研究所内已经没有人懂得如何使用LAFI二号机,因为最擅长运用的员工木梨孝,已经在前阵子发生的事件中死亡。
奉命调查有没有办法让LAFI二号机的混沌领域瘫痪后,上级就把木梨留在私人电脑中的许多档案交给了她。
「……有了。」
点字荧幕告知已经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是留在木梨的资料中的一份程式。
「这就是窜改安全防护系统用的程式。只要有了这个,就能像木梨先生那样……」
小夜子顺利地在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下,来到了安全防护极为严密的LAFI一号机安置处。
在整个NCT研究所内,无论是戒备多么森严的区域,都可以用小夜子所拿的ID卡潜入。木梨当初就是这样键而走险,尝试与LAFI一号机接触,结果死于非命。
小夜子在脑中再次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回想一遍,她不只一次自问是不是真有必要冒这个险。
温度明明不冷,但身体却在发抖。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木梨先前曾经试过的行为。这样是不是很愚蠢呢?不,当然是很愚蠢,但她希望这种行为至少不会白费。
为了察看状况,她介入了操作系统,但仍然看不出状况有任何改善。海星的部队分分秒秒都在破除防护闸门,往NCT研究所的深处前进。虽然离完全突破还有一段时间,但怎么想都不觉得还有空犹豫。
她咬着嘴唇下定决心,启动执行程式,点字荧幕上随即开始倒数读秒。心意已决的小夜子猛然站起身来,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弄倒了椅子。
她拿着ID卡快步走出房间,靠着记忆并扶着墙壁,在看不见通道的情况下快步前行。四周没有任何人在,这是因为前几天的事件造成了人员大幅减少,而且四处都还残留着变异后的木梨大打出手的痕迹。
小夜子走进电梯,抵达了她要去的房间。手上的ID卡让她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安全防护等级极高的区域。
房间有一角是由玻璃构成,那儿应该放着一个一公尺见方的黑色箱子——也就是LAFI一号机。
小夜子摸索自己的记忆,坐在之前坐过的位置。才刚伸出手去,就碰到了特制的键盘与点字荧幕。眼睛看不见的小夜子要是没有这些器材,就只能举手投降。
——我来帮你实现愿望吧?
她想起了前几天LAFI一号机对她发出的问题。她曾经听说LAFI一号机有人格,但在那之前并没有实际接触过。
透过皮肤感受到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了终端机的光线,小夜子迅速地敲打键盘,进行与LAFI接触的步骤。当她开始进行作业,心中的犹豫也就跟着消失。
——我来帮你实现愿望吧?
点字荧幕上显示出一段跟前几天相同的句子。
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犹豫又出现了,但也只持续了几秒钟。小夜子以打字的方式做出回答。
我想学会怎么用LAFI。
——我不是4170027秒前才把资料交给你吗?
我现在就想学会怎么用,没有时间了。
——不可能。无论是多么优秀的人才,至少需要两天才能理解理论,实际学会操作则需要一个星期。
我没有时间了。
小夜子重复刚刚的回答。
——那就到我的世界来,就像峰岛由宇跟木梨孝那样。
手上传回了恶魔的耳语。
开始害怕的小夜子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怀着祈祷的心情,再一次介入操作系统,看看现场的状况有没有什么改变。
结果发现事态变得更加严重。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个操纵高热的魔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寒冰的恶魔。身体的颤抖变得更加严重,连牙关都咬不紧。
她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所怕的是那名驾驭遗产进攻的敌人,还是眼前的LAFI一号机。
小夜子伸出手去摸索,确认用来跟LAFI一号机进行精神同调用的护目镜跟座位。
由于手在发抖,护目镜好几次摔在地上。她好不容易才戴好护目镜,整个人深深坐在座椅上。尽管已经把背靠上椅背,还是没能克制住身体的僵硬与颤抖。
『离精神同调开始还有十秒。』
小夜子并没有开启装置,但她才刚坐上座椅,电子语音就宣告了装置已经自动启动。
『6、5、4……』
「早、早知道……我就不……」
『2、1、0。』
就在说出后悔心声的同时,倒数读秒已经归零。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小夜子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没有重力的世界。
——这就是LAFI的世界。
一种陌生的感觉笼罩着小夜子,但情形没有这么简单。
从指尖开始逐渐丧失知觉,两脚脚踝以下的部分也已经没有感觉了。她拼命想要挣扎,就发现手脚失去知觉的部分从末稍不断延伸,这种感觉鲜明得令人毛骨悚然。
景象慢慢淡去,世界逐渐溶化。这种慢慢遭世界吞没的感觉,带来的只有恐怖。就连死亡的概念都变得模糊,甚至不存在结局,就只是慢慢沦为一种茫洋无边的存在。
小夜子惊恐得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等到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发声器官,想要出声喊叫的心情也已经烟消云散。
混沌吞噬了小夜子,打算抹灭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