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校门延伸出的围墙边那棵银杏树下——校舍和外墙之间通往中庭的走道中途,也是校门口广场延伸进来的磁砖地与泥土地交界之处。
我靠在校舍的墙上,一直凝视着树根隆起的地方。慢跑中的运动社团屡次发出有节奏又宏亮的声音经过我眼前,随着五月午后的阳光,银杏树枝的长长树影慢慢延伸到我的脚下。
如果是冬天傍晚,这一带早就因围墙挡住阳光而整个被阴影埋没,变成了一条冷风飕飕的通道。我漫不经心地幻想着羽矢野友彦倒卧在厚厚积雪上的样子。明明是下雪天,他身上衬衫的袖子却很不合理地卷了起来,据说胸前还有吐过血的痕迹。但不管我如何想象,脑海中倒卧在雪地的身影都变成学生会长羽矢野熏子学姐。仔细想想,我根本不知道羽矢野友彦长什么样子。
至于蹲在被害者冰冷身体旁的阿哲学长,我就能清楚地想象,只不过还是平常穿着短袖T恤的模样。这怎么可能?当时的他应该也曾乖乖穿着制服才是。
我停止幻想那些未曾看过的景象,拿起手机拍摄周围的情况。将拍好的照片立刻传给爱丽丝后,我绕到了中庭。
狭长而阴暗的中庭另一端,可以看见一座反射着耀眼阳光的玻璃屋顶,那就是温室。事情发生那天,羽矢野友彦也曾在那里自习。据说那天雪下得很大,所以当时的温室周围应该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然而,有一群男生也去了那里——也就是将温室当作秘密基地,在里面接受小百合老师课后辅导的园艺委员会不良少年们。
阿哲学长——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以耐寒训练为理由,叫羽矢野友彦在飘雪中跑步去买东西,而自己却在温室里取暖。由于实在过了太久,阿哲学长便前去校门口察看,结果竟发现羽矢野友彦倒卧在银杏树的树根上。
羽矢野友彦的心肺功能先天就比较差,又患有原发性肺动脉高压症;由于身体突然受寒使得血压急速上升,结果症状恶化导致肺部出血,住院当晚就死在区立医院里。
收集有关事件当天的片段资料拼凑在一起,这就是我和爱丽丝所得到的结论。
口袋中响起「COLORADO BULLDOG」的吉他旋律。
「照片收到了吗?」
『收到了,不过有个地方怪怪的。』爱丽丝在电话的另一端如此回答。
「什么意思?」
『就是被害者倒卧的位置。应该是在从校门经过中庭再往温室的途中,可是……』
「那有什么奇怪的吗?」
『当天不是冷到下雪吗?那为什么不干脆从大门口进入校舍,穿过走廊到最靠近温室的出入口前往中庭不就好了?』
我将手机拿开,看了校舍一眼。
的确是这样没错。校舍有两个通往中庭的出入口,最里面那一个就紧邻着温室。也就是说,只要进入校舍内,就可以避开外面的风雪到达温室。但是……
此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想象,使我感到一股寒意。
「……说不定是那群使唤他跑腿的人叫他在大雪中跑回来。」
原本希望爱丽丝能够否定这个说法,但她却无所谓似的回应:
『或许有这可能。另外一点就是他倒卧的方向。』
方向?
『有关羽矢野友彦倒卧时的目击证词,除了阿哲所说的以外还有几种不同说法。在救护车到达前,其实也有几名学生和老师看到。你的社团顾问老师——黑田小百合后来也有看到才对。根据证词表示,羽矢野友彦是面向银杏树的方向俯卧在那里,这点倒是说法都一致。』
「……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看。难道在你双眼和双耳中间的部分只是空洞吗?』
被这么一说我也有点不高兴,再次仔细观察银杏树。既然头朝着树那边,也就是说双脚不是朝着校舍就是朝着中庭方向。然后又是俯卧的——
嗯?
「……也就是说,他是在去买东西的路上倒下,而不是买完东西回来才倒下?」
『这个推理可以成立。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就算不是回来的路上也——啊,不,对不起。我懂了我懂了。」
我在被爱丽丝骂之前就发现到疑点,急忙做修正:
「是时间不吻合,对吧?」
『没错。真是的,拜托你以后养成习惯,在说不知道之前先坐下来好好动脑思考。』
「我错了……」
也就是说——根据阿哲学长的证词,他是因为羽矢野友彦太晚回来才去校门口找他的。如果是这样,那应该是在羽矢野友彦出去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事了。假设羽矢野友彦在出校门前便不支倒地,应该在大雪中待了相当长的时间。
如此一来便有一个怪异的疑点。为什么羽矢野友彦直到被阿哲学长发现前,都没有被其他人瞧见呢?就算当天下大雪,可是他倒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旁,而且是刚放学人潮正多的时段。
「有没有可能是在回来时倒下的?也许发生了什么事,凑巧往那个方向倒卧。」
『你所谓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指的是什么?』
「这点我也不晓得……」
『你所说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因为那不过就是倒卧的方向而已。即使是在回来的路上,也可能有什么理由导致他面向校门口倒卧。无论如何,目前能确定的就是在那里曾发生过什么事。做侦探的绝不可以遗漏这些线索,更不可以遗忘它们、置之不理。』
我嗯了一声。再微小的事物都必须铭记在心。
『另外还有一点疑问,是我在这里无法确认的。所以希望由你前去询问黑田小百合。』
「嗯,什么事?」
结果爱丽丝提出一个让我很难启齿的怪异问题。
「……真的……不能不问吗?」
我想小百合老师应该不想再回忆起有关羽矢野友彦的事情。但如果问了她这种问题……
『如果你还认识其他目击证人,也可以去询问他们。』
这种人——也只剩下阿哲学长而已了。我知道了啦,真是没办法。时间也不多了。
老师和彩夏刚好都在温室里。
「明明说要保护园艺社,藤岛同学却连社团活动和课后辅导都不常出席……」
彩夏一脸落寞。前几天因为平坂帮的人和宏哥他们中途来搅局,话说到一半最后不了了之,看来她还是满在意的样子。
「就算园艺社消失也没关系,只希望你每天都能来这里就好……」
就算消失也……没关系。听到彩夏这么说,我的心实在很痛。
我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保护园艺社?结果还得和阿哲学长大打一架。我把这样的迷惑压抑在心中,随便找个借口回答:
「呃……对不起。因为打工太忙了。」
「但我听说拉面店的打工因为篠崎同学的关系而被开除了,不是吗?」
小百合老师面带微笑地挖着我的疮疤,接着叫我赶紧打开课本坐下。原来你们连这种事都谈喔?趁我不在的时候……
「说实在的,若是拿藤岛同学和篠崎同学相比,根本就无法比较吧?藤岛同学既不认真又不工作也不体贴还不认真……」这个人居然说了两次我不认真!
「那个……明老板她有看到藤岛同学的优点吧?」
彩夏急忙帮我解释。
「是吗……?例如说?」
「这、这个嘛……例如就算肚子很饱也会帮忙试味道,明知道会被揍也会诚实说不好吃、有时候就算没拜托你也会主动去试味道。」
「藤岛同学不是店员吗?怎么只会试味道而已?」老师插了一句。
「当然不只那样而已!」要这样帮我说话,还不如不要说比较好……
我虚弱地坐在彩夏旁边的座位上,差点就忘记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别看我这现在样子,其实是另外一份工作很忙。」
「是喔?原来你有打两个工喔?难怪考试会考得那么差。另一份工作是在做什么呢?」
「这个嘛……」好懒得说明喔……
「应该是侦探助手,对吧?」彩夏望着我的脸补充道。
「侦探?」
小百合老师惊讶地睁大着眼睛。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等等,该不会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吧?例如寻人或捉奸等等?」
「啊,不是……」原来如此,一般人对于侦探的印象就是这样吧?「我们没在接那方面的案子,况且我也只是个打杂的小弟。」
「是个危险的工作。经常都受伤。」
彩夏摆出一张臭脸,我急忙打断她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侦探会透过网路调查许多事件,但有些事情不得不到现场去了解情况,大致上这类工作都是我在做的。」
「例如什么事件?」小百老师纳闷地歪着头。
没办法了,既然话题已经转到这方面……我吞了吞口水后开口:
「现在……正在调查那个大雪天的事情。有关羽矢野友彦学长的……」
小百合老师的脸色这次倒是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表情有些不自然,并轻咬着嘴唇。
「侦探交代我来问老师一些问题。老师,你应该有赶到羽矢野友彦倒卧的现场,对吧?就在救护车来以前。」
当老师轻轻点头承认,我继续询问:
「那么,请你回想一下当时的状况,请问被害人倒卧处附近有流过血的痕迹吗?」
我注意到一旁的彩夏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而老师的脸色也和雪一样白。
「这……这个嘛……应该没有流血……因为当时下着大雪,如果血流到地上应该会发现。不过,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
老师的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我则因为她的回答而背脊发凉。
没有流血的痕迹?羽矢野友彦当时明明曾经吐血才对。
这有可能是被忽略的一点,因为不停落下的大雪将血迹给掩埋住了。这也代表爱丽丝早就预料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我也终于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种事呢?明明都过了好几年了。」
老师问我话时的样子就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记得跟你们提过园艺社就快要废除的事吧?」
我看了老师和彩夏一眼。
「园艺社其实是个怪异的社团,是之前一个名叫皆川宪吾的监察委员长硬是在短时间内成立的。明明是个小社团却占用不少预算,需要庞大的维护费用,所以学生会才想解决这个问题。但如果成立当时的确有合理的理由……」
「皆川同学?是那个皆川同学吗?」
「老师以前也曾在这里帮大家课后辅导,对吧?」
「没错……但后来课后辅导就停止了,皆川同学也留级又休学……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但我还知道联络他的方法。你直接去问皆川同学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问我羽矢野同学的事?」
就在这时,我发现彩夏的状况有些不大对劲。只要一听到皆川两个字,肩膀就会颤抖。但是我不得告诉老师实情……
「皆川学长他……已经过世了……因为去年冬天发生的毒品事件。」
老师用双手捂住了嘴。
「怎么会……」
「但我想这当中一定有所关联——关于那个下雪天的事件以及园艺社成立的理由。所以我必须知道羽矢野学长以及皆川学长的事。」
还有阿哲学长的事……
即使为了死者代言而伤害还活着的人,我也得要问个清楚。
「皆……川……」
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彩夏。她紧盯着半空中,半张的嘴巴毫无生气地吐吸着空气。
「彩夏……你怎么了?」
「皆川……嗯、嗯,没什么……没……」
难道她认识他?彩夏她认识皆川宪吾吗?我忽然想起彩夏在爱丽丝卧房看到荧幕时突然发作般倒下的样子。当时我原本以为是她对「ANGEL·FIX」有不好回忆的关系,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皆川宪吾的名字。
「……你认识皆川宪吾吗?」
彩夏捂住耳朵猛力摇头否认。也对,即使彩夏没有丧失记忆,她也不可能认识对方。因为皆川宪吾和阿哲学长是同一届的,所以比我们大三届,况且他已经休学了,不可能会和彩夏同时期待在学校。但是——
「彩夏,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吧!」
我抓住彩夏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记不起来了……」
「拜托你,请你想起来——」
「藤岛同学,不要这样!」
突然间,椅子被翻倒的刺耳金属声传遍整个温室,而我则跌坐在地上。小百合老师涨红着脸,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原来是老师介入我和彩夏之间,强行将我们给分开。当我意识到的同时,心里头也开始产生后悔之意。
我刚才对彩夏——做了什么?
「你想玩侦探游戏无所谓,但请你也站在篠崎同学的立场想想。」
老师蹲在我身边,用温柔到有些残酷的口气对我这么说。而在另外一侧,彩夏隔着老师边看着我边扶着桌子抖个不停。
「对不……起——」
「如果要道歉,请你向篠崎同学说。」
我边闪躲小百合老师的目光边站了起来。
「彩夏,对不起,我……」
「没、没关系,我才觉得对不起。什么都不记得,一直给藤岛同学带来麻烦……」
「没那回事啦。不是那样的,呃、那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是如此空虚。只为了保护死者的名誉而伤害还活着的人——正如同爱丽丝所说的。我自己没有那种觉悟,却一再地伤害彩夏……
老师温柔地将手放在彩夏的肩膀上,并在她耳边小声说话。我实在无法再继续看下去,捡起地上的书包便拔腿逃出温室。当我快步走过中庭通往校门口时,却发现在温室角落、花盆架刚好形成死角处有个人影。对方似乎也发现到我,急忙从温室旁离去。
我和那个人的视线交会,原来是熏子学姐。
看到我愣在原地,学姐叹了一口气,好像放弃了什么。
「我并不是故意偷听你们的对话……」
原来她都听到了……但不知听到哪里?
「你还在调查无聊的事吗?请不要因为个人兴趣而调查友彦,好吗?」
从熏子学姐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她有多么悲痛。为了找出羽矢野友彦那被遗忘的死者话语,我和爱丽丝到底得继续伤害多少仍活着的人呢?
「我并不是因为个人兴趣才……」
「小百合老师似乎也在里面,原本是来请你们尽快将温室整理干净的,不过看来你们正在忙,所以就再和你说一声。请不要再拖拖拉拉的!下周就要召开全体会议,决议案的生效日就在下个月了!」
当我正想着要如何回应时,熏子学姐转头就往校舍的方向离开。我急忙追上去并对她说:
「请、请你等一下!事情应该还没决定才对吧?」
「你听好,社长会议已经通过决议了,你和香阪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召开全体会议时,绝大多数大型社团都会赞成决议的。」
熏子学姐连头都不回,只是冷淡地回答我。
「羽矢野友彦学长他——」
当这个名字从我口中说出时,熏子学姐终于停下脚步,站在校舍西边楼梯的转角平台。
「并不是遭到阿哲学长……不是遭到园艺委员会的人虐待而死的。」
熏子学姐转过身来,长长的秀发像百褶裙般因转身而摆动,眼中闪着沙漠中的太阳般刺眼的光芒。
「你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就连爱丽丝都未能掌握的事实,我当然也没有任何把握。但是在我心中却有尚未凝结成事实的炙热真实——阿哲学长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若是如此,就表示目前正在讨论的事件中某个环节有人在说谎。
「那友彦他为什么会——」
「我还不知道。」
熏子学姐瞪大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呀?」
说不定真是如此,就算被人认为脑袋有问题也不奇怪。
「我正在调查。或许学姐无法原谅园艺社,但当初创立园艺社的人或许也有他的理由……」
「跟这没关系!」
不自觉地大吼出声后,熏子学姐紧握双手、咬着嘴唇,努力压抑住随时可能再爆发的情绪。
「你是笨蛋吗?我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想废园艺社。友彦根本和这件事无关吧……?」学姐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听就知道是在骗人。「我不知道你到底误解了什么,但这并非我一人主导的决议。老师们也在讨论要拆掉温室,总务执行部一直以来也都积极准备整顿这些泡沫社团。不管你们调查再多也都太迟了,所以才叫你准备收拾东西的。」
从学姐最后的几句话中,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怜悯和哀愁。但看到我毫不退让地继续望着她,学姐再次甩动秀发,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到听不见,我依然靠在转角平台的墙壁上,反复思考熏子学姐所说的话。
调查再多也都太迟了……跟这没关系……做什么都没用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大概就是这样了。记得爱丽丝曾说过,针对熏子学姐要废除园艺社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而就现阶段而言,我却还没有任何的作为。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东奔西跑?甚至伤害了彩夏,还必须和阿哲学长互殴……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对于自己所要保护的地方有些不安的关系。因为自己就连为什么要保护它都不太晓得。园艺社到底是否真的是个值得我到处乱挖他人坟墓也要保护的地方?我就是想确定这一点。
因为有我和彩夏。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我自问自答,答案马上揭晓。如果光靠这个理由就能奋战下去,我和彩夏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了。爱丽丝也是一样。如果能随遇而安,毫不抵抗地全盘接受世界上的一切,她也不会将自己关在那种塞满布偶的寒冷房间里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不停侦探。
*
「彩夏认识皆川宪吾?」
就连爱丽丝听到我的推测都感到惊讶。她坐在冷气直吹的事务所床铺上,握着Dr. Pepper的罐子睁大圆滚滚的眼睛回头看着我。
「……也不是说一定是这样啦。」
「原来如此,的确——是有个可能。」爱丽丝抱着一只体型较小的布偶熊并盯着半空中。
「不过彩夏看来是不记得的样子……况且对方又是早就休学的人。」
「他是园艺社的前社员,就算回来学校几次并和彩夏认识也不奇怪。」
「话是没错啦……」
我坐在床铺正前方,抱着膝盖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能直接询问彩夏,因为皆川宪吾的名字说不定也和她过去的阴影连结在一起。
我偷偷抬起头观察爱丽丝的表情。她或许会对我说「若你还算是个侦探,就该毫不留情地将彩夏心里的想法挖掘出来」……吧?
「说得也是,如果是平常的我,大概就不得不那么说了。」
爱丽丝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是我也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彩夏了。最近你不在的时后,我常在房间里思考。在成为尼特族之前、在身为一名侦探之前,能够扮演某个角色应该是一件很棒的事吧?」
「……某个角色?」
「没错,之于别人而言的某个角色。阿哲、少校和宏仔他们可能称之为伙伴,第四代可能称之为兄弟,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应该会称之为朋友。这是某种只在人与人之间才能存在的关系,或者说这就叫做『人』吧?」
这时爱丽丝脸上的笑容就像某天早上的晨雾般虚无飘渺。我只觉得胸口好痛,原本想说什么的又都说不出口了。
「至于彩夏心里在想什么,都已沉入河底的沙土中,谁都无法得知。但我很怕再将它挖掘出来会伤害彩夏,所以打算让它就此沉没……如此一来,我也就能用极为廉价的价格雇用你了。你还记得聘雇契约吧?」
爱丽丝将脸靠在弯起的膝盖上,歪着头愉快地笑着。虽然她突然这么讲让我一头雾水,但我记取先前的教训,在回问前先自行回想一下。
「……啊、啊啊、嗯。」
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我主动提出的吗?
去年冬天,发生「ANGEL·FIX」事件的时候。爱丽丝的目的并非侦破事件的真相,也不是为了消灭制毒集团,她是为了彩夏。彩夏为什么会从顶楼跳下?唯有这个疑点,让号称身处卧房即能透视所有事物的尼特族侦探深感不解。
而爱丽丝雇用我当侦探助手的期限就是到「解开这个疑点为止」。
目前彩夏的记忆尚未恢复,爱丽丝推导出的答案并无法获得当事人的证实,所以我才会继续担任侦探助手——名义上应该是这样吧。
「况且,皆川宪吾的足迹也可以从其他方向寻获。」
「……咦?」
「关于这件事你就办不到了。我会请第四代帮忙,可能进行得不顺利,更惨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全盘推翻我刚才提出的论点,所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懂了。」
侦探都说「现在不能告诉你」了,就表示她绝对不会向我透露什么。这也是身为侦探助手必须铭记在心的基本道理。
「所以你只要将份内的工作做好就好。」
「呃……还有其他需要调查的事吗?」
和小百合老师谈话的内容我都已经告诉她了,虽然她只是以一副好像早就已经知道结果的表情点头回应……
「你到底在说什么?宏仔不是跟你约好了?还不赶快去找他?」
「啊啊,那件事喔……」我想起了约定,心情顿时之间有点沮丧。
「什么叫做『那件事喔』!?」爱丽丝突然跪在床上开始发飙大叫。「这是关乎你自己身体的事吧!?你那是什么呆脸?以为在听地球另一边发生的灾难新闻吗!」
「没有啦,对不起……我这就去了嘛。」
我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我对你打赢或打输没有兴趣。不过你给我好好记住,你是侦探助手,也就是说你的一片指甲、一根头发、一滴血都是我的工具!如果你敢让它们受伤,我可不会饶了你!」
爱丽丝的猛烈炮火瞄准我的背部,我只能叹着气走出事务所。
*
提供性爱服务的风化场所大多很晚上班,我原以为它们只在晚上才开门。但听说这些店大概都在早上十点就开始营业,甚至还有女生是只上早班的。而关店时间则受限于酒店营业相关法令等规定,对外宣称只到午夜十二点,实际却开到凌晨五点左右。
宏哥在电话里和我约的那间情色浴室(注:情色浴室=soap land),就位在主街道走到底的旅馆街边角地区。由于已经是傍晚,里头的客人还满多的。我在大马路上犹豫了将近十五分钟,才终于绕到后门。
宏哥在电话中这么说:『为了打赢阿哲,就从今天开始进行特训吧!我准备了很多秘密战略,再加上少校的帮忙,稳赢的!』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情色浴室呢?完全搞不懂……踏进屋内的走廊,只见两旁塞着大量毛巾的布袋像沙包一样堆到跟我差不多高;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油漆已掉落的金属门,我将它给推开。
「呃……抱歉打扰了。」
弥漫着氯气味道的走廊右侧深处传来多名女子的笑声,其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啊、啊,对不起喔,他好像来了。我去看看。」
走廊上出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脸上带着微笑。是宏哥!我这才终于放下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松了一大口气。
「欢迎光临,鸣海小弟。赶快进来把门关上。」
面带微笑的宏哥对我招手,一群泡泡公主(注:「泡泡公主」接客小姐)从他身后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盯着我瞧,害我瞬间有些腿软。
「请问……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
「不就跟你说过要进行特训吗?你等等,我去叫店长。」
店长是个人妖。绝对错不了,是个让人想帮他裱框后寄到评鉴会评分的经典人妖,而且还是个肌肉男。那胸肌厚实到几乎要将他穿的衬衫和黑色背心上的扣子给弹飞。
「这就是小宏的朋友吗?讨厌!好可爱喔!」肌肉男店长从头到脚仔细审视我一遍,害我冒出一身冷汗。「小朋友,把领带拿下、脱掉外套,找个地方放好喔。如果被人看见店里有个高中生,可是会被警察抓的。如果真的遇到这种事,记得要套好说你是我弟弟喔。」
「好、好的……」
真是夸张的情况。我实在百般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钟,但也只能乖乖脱掉上衣。
「如果你愿意,连衬衫和长裤一起脱掉也没关系喔?」
「喔不不不不不。」
店长的微笑好恐怖啊啊啊!我死命摇头,只觉得脖子都快断了。
原来宏哥所谓的「特训」,其实就是平凡无奇的打扫浴室。
「听好喔,拳击的一切基础就在于防守。虽然这也是阿哲告诉我的……」
宏哥站在入口处解释。
「所以你必须先克服一件事,就是用手挡住对方攻击时的疼痛。打架就是在比谁的内心比较坚强,一定要先习惯疼痛才行。话虽如此,突然让你进行实战训练也很勉强,所以就先从打扫浴室开始吧。」
接着宏哥硬是将长柄刷、海绵刷及浴室用清洁剂塞到我手上。
「我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啊,从现在起我会把这间浴室的冷水关掉,让你只能用热水打扫。这样手会变很红喔,只要能够习惯……」
「我不要啦!请你饶了我吧!」
但宏哥反而当着我的面将门给关上,并站在雾面玻璃的另一边。
「还有啊,浴室里都被润滑剂之类弄得滑溜溜的,如果能在上面行走而不滑倒,应该也能锻练腿力或移动步法……大概吧?」
真的还假的啊?是真的吗?刚才他是不是说「大概」啊?
「这、这种方式真能达到练习效果吗!?」
「没有啦,刚才说的大多是开玩笑。」
「我要回去了,请你开门!现在立刻迅速马上!」我用长柄刷用力敲打门。
「你冷静点嘛。打扫算是学费啦,重点是……你刚才有看到那位店长吧?他以前也是打拳击的,所以我请他当你的模拟实战对手。」
刷子和清洁剂从我手上滑落到铺着磁砖的地上。
「你就把打扫浴室当成热身运动吧!拜托你了。」
浴室面积大约有我卧室的两倍大,打扫起来其实还满累人的。因为和寝室连在一起,与其说只是间浴室,不如说比较像一间浴室特大的旅馆房间。浴室里有被不明黏液沾污的大型垫子、中间凹陷下去的怪异形状椅子,当我洒上热水清洗这些物品时,心里忽然浮现一个疑问——我的人生到底是在哪里出错了啊?
原以为只要打扫完一间就好,没想到又被拖去继续打扫了三间。从浴室里弥漫的水蒸气和热气和味道判断,绝对没错,就在我进去打扫的两分钟前,一定有男女在这空间里做过某些事!突然认真地觉得自己不如去死算了。
最后致命的一击,就是当我打扫完第三间浴室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店长。他穿着拳击短裤搭上胸毛若隐若现的运动背心,手上则戴着拳击手套。店长丢了一套相同的手套和短裤并说:
「小朋友,快快,换衣服吧!你知道要怎么戴鼠膝护裆吧?需不需要我帮你呢?」
宏哥,不要只是站在门口偷笑!赶快来救我吧!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在浴室里打!?
「因为这里铺着大型的垫子,就算跌倒了也比较放心啊。」
「没有错呦,我会想办法让你跌倒很多次的!」店长一边抛媚眼一边说,害我还没开打就尝到被击倒的感觉。
身心俱疲的我从后门被抛出满是霓虹灯的街道上,时间已经是下午的六点左右。和我一起走出来的宏哥拍拍我的肩膀说:
「从现在起的一个礼拜,你大概都在这个时间来找我吧!」
「你打算要我死吗!」
「如果你没有要对方死的决心,一定打不赢阿哲喔。」
我叹了当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气,紧跟着宏哥走在步道上。因为眼皮被拳头打到肿起来,街上的灯光看起来都雾雾的。
「鸣海小弟,你不是曾经请阿哲教你打拳击吗?弟子如果只在师父传授的范围内尝试,那是一定打不过对方的。所以我才觉得那里的店长最适合,何况他还肯答应我无理的请求。」
虽然宏哥的心意让我感动到差点掉眼泪,但他真的没事吗?有没有被对方要求以身相许呢?
「喂,如果还有其他我帮得上忙的,你就尽管说。你也知道嘛,之前我们和爱丽丝说这次不帮忙,结果现在超闲的。」
宏哥可能是想露出有点讽刺的笑容,但因为他的脸就长得那样,再怎么故意都带有一丝善良的感觉。
「除了阿哲的事以外——我也想为彩夏尽一份心力。」
「谢谢……你。」
我垂头丧气地向宏哥点头致意。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任何事能拜托他。因为我自己都还没决定该怎么办。
「你该不会还没决定吧?」
被宏哥再次询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闭上嘴巴,随着人群走下通往车站的斜坡。
「……鸣海小弟,你喜欢园艺吗?」
当我们正穿过地下道时,宏哥突然这么问我。
「咦?不……还好,没有特别喜欢。」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还是在园艺社待了满久吧?」
「嗯?」因为如果我退社,社团就会被废掉啊。
「如果园艺社被废除,你会很困扰吗?」
「当然会困扰。」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
我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这是我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
彩夏曾说过,如果只是为了保留过去的情境让她恢复记忆,根本不需要和阿哲学长打架,也说她会靠自己的力量努力恢复记忆,所以希望我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我一开始也是那样以为的——以为自己希望彩夏想起以前的事,才拼命维护那只属于我们的地方。直到彩夏那么一说,我才清楚明白其实并不是如此。为了让彩夏想起我而努力,这实在太蠢了。
因为彩夏已经回来了,而且现在也待在我身边。
至于以前的记忆——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
「因为彩夏在学校……好像只有在园艺社里的时候最快乐。」
我好不容易在人群中低声回应,宏哥则微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这么做百分之百是为了彩夏吧?并不是为了你自己。」
没错。其实理由就是这么单纯。
照顾花朵时的彩夏看起来真的很快乐。即使她现在丧失记忆,但在挑选种子和修剪枝叶时,她就会露出自然的笑容。所以我想保护花圃跟温室里的花朵,还有身处其中的彩夏。这也就是我之所以要和阿哲学长打架的理由。
现在才终于明白——明白自己真正想保护的东西是什么。
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就在斑马线的正中央。宏哥发现后,赶紧冲了回来拉住我的手。
「鸣海小弟,你怎么了?快要变红灯了耶!」
「……咦?啊,对、对喔,抱歉……!」
穿越车道时,背后感到汽车呼啸而过的一阵风。我再次以手指描绘着刚才的思绪。
熏子学姐以及其他大型社团想废除规模小却占用庞大经费的园艺社,但我想保护那些花朵和彩夏。
既然如此……倒是有一个不用和学生会对立,又可以让社团存续下去的方法。
不对……这真的可行吗?还是直接找熏子学姐谈,请她撤回修改规章的提案比较实际呢?
迟迟无法决定答案,前方已隐约看见了「花丸拉面店」的招牌灯光。
「这是『一周内拳击手速成拉力机』,这是我自行开发的软体『Wii阿哲』,可搭配手套型感应介面操控游戏。有了这款游戏,Wii Sports的拳击游戏根本不够看,还可以在自家和阿哲哥对战。」
少校开始将一堆有的没有的东西堆在厨房后门边的木台上。
「……你为什么会做Wii的游戏软体?」
「我认识很多在游戏公司上班的人啊。Wii的游戏开发工具很容易弄懂又很好用。」
那你干嘛不去游戏公司上班啊……?
「我的字典里没有『上班』这两个字。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是是……」对此我也只能叹息。
「少校,这东西会不会太紧了?真的穿得上去吗?」
宏哥一边用手指戳着速成拉力机——看起来像一堆皮带和强力弹簧纠结在一起的怪东西,一边说:
「没有两个人帮忙的话,要穿上或脱下都很困难。宏哥,麻烦你一起帮忙。藤岛中将,你就赶快脱掉上衣吧。」
「我才不要咧!」
结果我还是被完全进入特训模式的两人给压住,裸着上身硬是被套上拉力机。更夸张的是,拉力机居然还有下半身专用的部分(由于不可能脱光,所以直接穿戴在长裤外)。弹簧夹到肉了啦,好痛!
「这套拉力机非常优秀,即使你被对方击倒,它都能自动将你强制拉起,摆出备战的姿势。由于还在实验阶段,所以就请藤岛中将当试验品。」
「不要用别人的身体玩!」
「嘿!这东西还满好玩的嘛!」宏哥边说边捶我的肩膀。当我差点摔倒的瞬间,拉力机上的弹簧开始发挥作用,无视我内心的期望径自回复成备战姿势。我感觉到肌肉已经在呼叫求救了。
「藤岛……同学?」
听到声音的少校和宏哥转过头,只见彩夏站在两栋大楼间的入口,畏畏缩缩地探头进来。
「啊……课后辅导已经结束了吗?老师没有生气吧?因为我擅自离开了……」
「她说明天会出两倍的作业给你。你、你又怎么了!?脸又肿起来了……」
「啊——没事没事,只是稍微练习拳击而已。彩夏,你也来看看鸣海小弟的英姿吧?」
由于难以拒绝宏哥的盛情邀约,彩夏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小巷里。
「这个……那个……刚才——」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啦,错的是我,真的对不起。」
「鸣海小弟,很抱歉打扰你们谈正经事,但是你用现在的姿势道歉看起来真的有点蠢喔。」
「所以才请你们赶快帮我脱掉它!」
仔细一看,彩夏也正努力忍着不笑出来。唉,好想哭喔……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彩夏询问少校。
「正在为藤岛中将进行特训。我们要用科学的力量获胜!」
厨房后门忽然打开,明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
「你们这群人不要一直缠着彩夏,快滚开!鸣海,你也已经不是店员——」
看到我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抬到下巴旁,(表面上)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明老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鸣海?怎么样,你这家伙想打架吗?」
「啊,不,不是这样的……」
我的话完全不被理会,接着整个人被揍倒在地。然而拉力机真的非常优秀,我又站起来举起双手,摆出备战姿势。
「你那是什么反抗的态度!难不成对我开除你的事怀恨在心?」
「啊,不是,这是因为拉力机的……」「吵死了!」
再次被打得灰头土脸,却又因为弹簧的拉力被拉离地面。
「你的韧性还不错嘛,看我把你打到再也站不起来!」
「就说是因为拉力机……!」
明老板把我当成不倒翁打来打去打到爽(?)后,带着彩夏走进了厨房。
我真的被揍得有点夸张,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却又勇猛地摆出战斗姿势之际,少校站在旁边一脸陶醉地喃喃说道:
「我真是太优秀了。你这个礼拜就一直戴着这东西吧!」
有没有搞错啊!?把它脱掉!拜托帮我脱掉它!求求你们……!
阿哲学长很晚才来到店里,大约是九点左右。
「老板,给我来个什么冰沙吧?」学长推开挂帘探头进店里。
「你不吃拉面吗?」
「我正在减重。」
学长走到厨房后门外,一屁股坐在我的面前。
「减重还可以吃冰吗?」少校询问学长。
「冰沙是减重时的秘密武器,你不知道吗?既可以补充水份,又因为含有糖份,容易让人产生饱足感。」
「嘿,所以说减肥时也可以吃啰?下次要告诉女生们。」宏哥回应。
没有人询问学长为什么要减重,其实根本也不用问。只不过……
「那个……该不会是为了打拳击吧?」我边问边感到忐忑不安。
「我不是在意量级的问题。只是觉得不减少点重量,动作会变迟钝。」
拜托他的动作不要比现在更敏捷了啊……
「话说回来,这又是什么东西啊?」
阿哲学长看着散放在木台上的速成拉力机询问道。
「呼呼呼,我不能泄露情报给敌人,只能说这是为了让藤岛中将在一周后打败阿哲哥而准备的秘密武器。」
你已经泄露一堆情报了……
「哼,是喔。是训练肌力用的吧?哦,就是装在手脚上那种东西。」
「阿哲,那东西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穿上——」
宏哥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阿哲学长轻松地将弹簧拉开,并把拉力机穿到上半身。
「这东西还满紧的。」嘴巴上是这么说,但阿哲学长一下摆出万岁的姿势、一下又将双手张开,害我们三个看得目瞪口呆。更夸张的是,学长穿着拉力机却丝毫不受影响,若无其事地将彩夏端来的杏桃冰沙给吃光光。
最后居然还自己将拉力机脱下放到木台上。就在这时,少校突然站起来大喊:「必须将弹簧的强度加强到目前的十五倍!」而我则是拼了命阻止他。
「对了,鸣海,打算什么时候开打?」
「这个嘛……」
我无言以对。什么时候才打得赢他呢?应该说,我真的打得赢吗?
我一定要打赢才行,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下礼拜一如何?」宏哥代替我回答。「场地也由我们决定。」
「我是都无所谓。鸣海,你呢?」
我稍微思考后点了点头。下个礼拜五就是学生会全体会议了,礼拜一如果没打赢,很多东西都将会结束。
「话说回来,如果鸣海小弟获胜又会怎么样呢?」宏哥注视着我的脸。
如果我获胜——
「……就能证明阿哲学长的清白。」
「你们看吧?完全听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
「是吗?我倒是听得懂喔。」
「我也听得懂。」
他们三人互看了一眼后笑了出来。居然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也正是这些人厉害的地方。我就完全笑不出来……
*
当晚我难得又待到拉面店关店的时间,于是顺便送彩夏到公车站。
「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我会生气的。」
彩夏一如往常,走在我前三步的位置,边倒退走边问我。
「为什么非得和阿哲哥打架不可呢?听说他以前是拳击手耶?藤岛同学,你根本就是连提个水桶都会气喘吁吁的室内派,不是吗?结果可能不只是受点伤就没事了……」
「没有啦,也不算是打架……」
这到底算什么呢?实在是很难说明。
「不要随便蒙混过去,请你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彩夏又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只好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吞了吞口水。
从头开始讲好了。
「记得我跟你提过学生会长的事吧?」
彩夏边倒退边点头。
「羽矢野友彦学长——学生会长的哥哥死亡那件事,就是园艺委员会被废除的原因。因为阿哲学长等人的虐待导致羽矢野学长死亡。」
彩夏站在街灯的灯光下,手扶着护栏看着我。
「其实硬要成立园艺社的也就是欺负羽矢野学长的那群人……学生会长和其他人都认为这群人创立社团一定有不能公开的原因,不过……」
这当中一定有人说谎,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阿哲学长绝对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我在想——可能对学长而言,有些不能告诉别人的隐情。就在事件发生当天……」
说不定那对学长来说,是一件即使休学都无法负起责任的严重疏失。
「但我还是希望知道园艺社硬要成立的理由是什么。若这个理由是合理的,那我无论如何都会向学生会长反应,要求她不要废除社团。」
「为什么你非得这么做不可?」
为什么?问我为什么吗?
若换做爱丽丝,她大概会这样回答吧?因为我是侦探,而我受他人委托。
那么,身为侦探助手的我该如何回答呢?
我站在日光灯的照射范围外,安静地承受着彩夏的目光,接着开口:
「其实……我对园艺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春假的时候也一直偷懒没去照顾花圃;甚至对温室的构造也一窍不通、碰都没碰过,可是……」
我回想起当时和彩夏在顶楼的约定。目前那里已经被封锁了,我也只去过一次而已。
「我和彩夏约定过,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我们说好互相加入只剩我一人的电脑社和只剩彩夏一人的园艺社,好让彼此不会失去可以依靠的地方。」
彩夏咬着嘴唇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对不起。」
彩夏站在原地以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原来是我先提起的吗?」
「嗯——啊,不过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我而言,去不去电脑社已经都没差了,但却一直持续着园艺社的活动。因为彩夏教我很多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咦……?」
「你不是很喜欢照顾花朵吗?」
漫长的等待令人觉得天好像都快亮了。彩夏踌躇了许久后终于轻轻点头,我才放心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直到宏哥问起,我才终于发现。
「既然这样,我们就继续吧?我会想办法让社团存续下来的。」
「你为了……就只是为了这种事情而要和阿哲哥打架吗?」
没错。我就只是为了这种事而要和阿哲学长战斗。
「可是……那只是为了我的兴趣。只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
「那并不是小事。如果学校里没有花朵,一定会很寂寞的。」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只有两个社员而已,之后终究还是会——」
我把手伸进口袋,将拿出来的东西递给彩夏并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彩夏的表情一如某天所见般讶异,她拿起了那东西并将它给摊开。黑色的臂章,上头印着橘色的徽章,C里面是G,最里面是圈起来的M。
「这是……?」
彩夏当然不会记得,但也无所谓。毕竟现在把东西交给她的意义和先前不同。接着我从口袋陆续拿出几个相同的臂章。
「园艺社的臂章,那个是彩夏的。还有很多喔。社员以后再找就好了,但如果花圃和温室都没了,那就没办法招募新生了。」
彩夏紧盯着我手中握着的一束黑布,接着将自己的臂章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的她似乎正强忍着泪水,也像是在找寻回应的话语。
「……为、为什么?」
彩夏低着头回答。
「为什么……藤岛同学要为我做这么多?因、因为,我根本就想不起藤岛同学的事……」
从她口中所吐出的言语在空气中凝结后纷纷掉落在阴暗的柏油路上。
「但是我试着要想起来,刚才也好像快想起什么……我想我大概认识那个叫做皆川的人。他是园艺社的……前社员吧?脸方方的、眼睛细细的……」
她果然认识皆川。但是——
「彩夏,算了啦。不用想起那种事了。」
「可是每当我试着回想,心里就好像开了一个大黑洞。想要看看里面,又怕被吸进去……好害怕、我好害怕。即使背对着它,还是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做出那种事,居然……跳楼……但是……」
「不要再说了!已经没关系了,我并不希望彩夏想起什么……」
「那么……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做?」
彩夏以被泪水濡湿的双眼看着我说:
「我、我一直都对藤岛同学说些残忍的话——」
「没事。彩夏并没有做任何坏事。」
你不是已经恢复健康回来见我了吗?
对我而言那样就足够了。明明那样就足够了——为什么还会让她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呢?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感觉应该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嘈杂的排气声以及压过小石砾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强光传到我的背后。
公车从我们身旁开过。彩夏以含着泪水的目光追随它的身影,并转头往数十公尺前的公车站牌跑了过去。途中她回头看了我几次,但我和她却没有继续交谈。
*
隔天一到学校,我马上前往温室。爱丽丝在简讯中要我帮忙的事——原本是要调查温室的制造商及型号,却找不到资料写在哪里。想去教师办公室询问,又不知道该问谁是好,只能逗留在入口前伤脑筋。最后只好去学生会监委办公室找香阪学姐,请她帮忙调查。结果根本没有时间和彩夏见面。
放学后马上就赶到「花丸拉面店」所在的大楼。
正要打开事务所的大门时,从里面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就跟你说这是打柏青哥送的奖品,怎么可能会缝得很牢固?」
「可是……没想到才跟它玩一次抱抱而已,眼睛居然就掉了下来!」
爱丽丝坐在床上抱着毛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前面则是身穿红色外套的第四代。放在少年黑道膝盖上的东西正是阿哲学长送的花猫布偶,而它眼睛上的扣子已经快掉了。
发现我走进房间的瞬间,第四代瞪大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针线缝上扣子,接着将布偶推给爱丽丝,马上将携带型裁缝盒收进口袋。
「要进来不会先按个电铃喔!」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第四代在这。」
最近我好像越来越随意进出事务所了,但仔细想想,这里其实是女生的房间……算是吧。
「由于佩特罗尼乌斯险些就要失明了,所以请第四代过来。感谢你拯救了我的新朋友。感激不尽。」
爱丽丝抱着布偶猫露出柔柔的微笑。第四代哼了一声站起来,靠在寝室入口处的墙壁上。
「那东西只是顺便帮忙而已。别忘了你自己跟我的本业是什么。」
「我知道。对于你的恩情,就以汇款到你的帐户当作报答。毕竟这线索若非第四代也是无法入手的。」
「查到什么事了吗?」我插了个嘴。
「查到一些皆川宪吾休学后的动向。」
是喔?那不就代表进展满多的?然而第四代这时却以严肃的眼神瞪着我。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吧?
接下来从爱丽丝口中听到的消息让我差点忘记呼吸。
「他从很早期就和『ANGEL·FIX』有所接触。平坂帮发现这东西的危险性并开始扫荡街头是去年九月的事,然而他却在更早之前就是上瘾者了。接着便和墓见坂史郎带头的制造、贩卖集团有所接触。他也是所谓『看得见天使』的人之一。」
第四代边瞪着我边点头。
「当时墓见坂等人为了扩大『ANGEL·FIX』的供给量,进而寻找可种植原料植物的地方。光靠墓见坂个人的温室已经赶不上市场需求,而皆川宪吾就在那时出现了。其实他当时只不过是老客户之一,也没有主动提供协助。只是皆川无意中透露了『M中有一座颇高级的温室』这个消息,而且有个连接学校围墙通往校外的出口——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因为……」
等一下……!我本来想打断爱丽丝的谈话,但却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第四代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查到如此详细、宛如自己亲眼看过的消息吧?不论是皆川、墓见坂,他们都早已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皆川宪吾、「ANGEL·FIX」、M中——连接这些东西的关键线索,除了彩夏以外还有一个人。
爱丽丝继续说明:
「因为有阿俊在。」
「这些事都是从……阿俊哥那儿听来的吗?」
第四代不悦地回应:
「别问我是怎么问出来的……」
阿俊哥,篠崎俊夫,彩夏的哥哥。曾是「ANGEL·FIX」贩毒集团成员之一,唆使彩夏栽种原料罂粟花的男人。据说目前已从警察医院出院,目前正受到保护管束。
难不成第四代和阿俊哥有所接触?我心里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居然还挖出这么多的情报——用他那野狼般地利爪。
「那个毒品组织到底如何得知通往温室入口的围墙缺口,这点倒是还未得到解答。那两兄妹平常没有太多交流,所以不太可能是彩夏告诉她哥哥的。不过这样解释就合理了……」
爱丽丝一脸沉痛,紧盯着张开在被单上的手指。
「消息来源就是『ANGEL·FIX』的初期上瘾者,皆川宪吾。阿俊当时应该还不算是组织成员,只是常客之一吧。但他却被墓见坂史郎给盯上了。为了获得一名可协助他在M中温室栽培原料的人,没有其他方法。」
「ANGEL·FIX」,墓见坂史郎。
明明早就化为灰烬了,居然还阴魂不散。为什么不赶快消失呢?最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据说皆川宪吾休学后还经常回到学校。阿俊也说应该和彩夏见过几次面,对吧?」
针对爱丽丝的提问,第四代沉默地点点头。
「回学校……为什么?」
「这点还不知道。」爱丽丝无力地回答。
不知道……知道真相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因服药过量死亡,另外一个则是从屋顶跳下。
没有人继续开口。该如何才能得知更多,房间里的三人全都心里有数。
也知道没有其他办法……
我和第四代一同走出侦探事务所。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无力,走到紧急逃生梯的转角平台时,我抓着扶手蹲了下去。
「园艺社的,你在干什么?」
「……没事,只是事情太多有点累。」
仔细想想,第四代对我的称呼方式也快要成为绝响了。如果他从现在开始用别的称呼叫我,我大概也会不知所措。
「我能调查的就到这里为止了。没想到她会拜托我这么乱来的事。」
「阿俊哥他现在情况如何呢?」他是否还能说话呢?
「听说他和老爸不合,又开始自闭起来。」
听说彩夏和阿俊哥的父母正在打离婚官司,目前处于分居状态。之前阿俊哥和彩夏都和母亲住在一起,但从警察医院出院后——为了怕影响彩夏,阿俊哥就被接到父亲家住。
「硬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揍了一顿,看来他还有说话的力气。」
这个人真是乱来。
「不过那家伙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我自己想办法?我已经到处奔走,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你不是打算揍扁阿哲问出东西?」
「啊——呃,是没错啦……」我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可是我不觉得打得赢他,即使真的打赢了他,也不保证就能问出什么重要的消息。」
况且发问的人不是我,是爱丽丝。就算学长可能真的隐瞒了什么,但也有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和事件有关的情形。
第四代将双手手肘靠在扶手上,以看着死掉的蝉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白痴吗?那你到底为了什么而战?」
「这个嘛……」
不论再怎么解释,大概都只会被唾弃或当成笨蛋吧?
「就算学长不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但只要我打赢,他就会告诉我实话吧?如此一来,就能证明学长虐待羽矢野友彦并导致他死亡这件事是骗人的。只要这样就好……」
「你也帮帮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世界上哪有你这种白痴,用干架的方式证明对方的清白啊?」
「这个嘛——」确实是如此,没有必要让第四代重提一次。我现在正要做的事,其实是白痴到极点的。
「如果是第四代会怎么办?」
「我也会揍阿哲。」
那不就跟我一样!
「谁跟你一样!我是不爽他说谎所以才揍他,和爱丽丝想要调查的事件完全不相干。」
「话……是没有错啦……」
「而且如果你只是想证明阿哲是无辜的,那你早就赢了。」
「……嗄?」
我张大嘴巴看着第四代的侧脸。
「因为他接受你的挑战啦。假使他没有说谎,怎么还会接受这种挑战?不是一笑置之就是当场拒绝了吧?」
「啊……」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连这种事都想不通,还敢开出『打输了就不再插手』这种条件。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如果阿哲手上没有情报,那不就白打了?干嘛不硬从彩夏那边问出来就好?她不是说好像快想起皆川的名字了?」
「第四代你真的是理性派耶!应该比我更适合当侦探助手吧……?」
「我才不干。喂,你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行动的?再这样下去,园艺社不就无缘无故要被废除了?而且你不也希望那家伙的记忆能恢复吗?只要她回想起来,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话是没有错,不过……」
我盯着两栋大楼间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天空。
「如果彩夏是因为太痛苦而不愿回想起来,我想那就算了。反正重新再当一次朋友就好了,不是吗?」
在春假的事件中,玫欧曾告诉我:失去过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回来,但只要我们还活着,新生的嫩芽总有一天会赶过之前的悲伤。
第四代忽然打断我的话,静静地指了指扶手外——我和他的下方。
「你去跟她本人说吧。」
瞥见彩夏先在大楼之间探头探脑,走近看了看没人坐的大铁桶和啤酒箱,然后正要打开厨房后门。我吓了一大跳立刻蹲下来隐身。「明老板,请问藤岛同学在吗?」隐约听到对话的声音。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马上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不、不了,不用麻烦了!」
「你真是无药可救的白痴。话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就快去跟她说清楚,重新开始啊。」
「这个……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第四代转身准备走下楼梯,丢下一句放弃我的话:
「真是个没长进的家伙。」
第四代说得没错。听着他走下楼梯的喀喀声,我开始想着该如何不被彩夏发现而离开。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
当战斗结束后……真的有能说出来的那一天吗?
「那么,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
第四代在下方的平台上回过头来说。
「彻底把阿哲揍扁,揍到他把所有事实都吐出来为止。」
高高举起拳头后,我的义兄消失在阶梯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我才终于举起自己的拳头回应他。
对眼前这个愚蠢的我而言,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就是打赢阿哲学长。
只剩下一周的时间,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一宫哲雄。
土木工人家中的长子。由于父亲的家暴行为,他在国小毕业前便接受过几次社会局的保护。
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失踪,当时家里欠高利贷超过四百万元。母亲由于精神衰弱而住院,因此一宫哲雄被安置在母亲大哥的家中。但他和寄养家庭的亲人相处并不理想,国中时成为不良学生,曾接受过二十几次辅导教育。
升上中学二年级时,少年犯罪科的警官介绍他去练拳击。拳馆的会长发现了他的天分,于是他离开大舅家寄宿在会长家。一宫哲雄从此洗心革面,并顺利升学进入M中。
「我要你念的是接下来的部分。还有附上一份诊断书。」
爱丽丝坐在床铺上说明。
放学后被爱丽丝叫到侦探事务所,这次她命令我一定要将上次没看的阿哲学长私人资料仔细看一遍。
我拿着资料靠在冰箱上,接着翻开下一页并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不禁倒抽一口气。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要你非看不可了吧?」
我的目光完全被钉在资料上,边看资料边点头。
她这么要求果然是有原因的。若真是如此,阿哲学长他——
「对于你那种从任何角度解释都只能视为愚蠢的行为,应该多少有点帮助吧?」
「这么说……是没有错啦……」
难不成要利用这个?还是说非利用不可?虽然对我样弱到不行的人而言,应该是要不择手段没错。
爱丽丝跪了起来,以无奈的语气说:
「你说想要用拳头来确定阿哲的事实,不就是这意思吗?」
我呆看了尼特族侦探的脸一会儿,接着再次将目光转向手上的资料并点头。原来如此,的确是没有错。
「当然,想利用那种东西只能说是纸上谈兵。即使你的观察力再好也一样。也就是说,我以这套从某研究所盗取出来的软体分析过阿哲打架时的动作后,结论就是如此。这份和那份是我在网路上认识的格斗专家提供的建议集,这是紧急救护手册,这是六十五国语言的恳求饶命说法,还有临阵脱逃的推托理由参考集。」
我还是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爱丽丝仍将厚厚的资料一叠接着一叠放在我腿上。
「这样可能还稍嫌不够,请你好好研究,找出一个可以让你度过决斗全身而退的方法!」
「呃……我是很感谢你替我担心啦……」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我不是担心你!」
爱丽丝气到差点没从床铺上冲下来咬我。
「就算你被阿哲揍得乱七八糟,侦探的调查和委托人的人生依旧进行着,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你去调查!」
「啊啊、嗯,抱歉……」
我将一叠迭资料放下后站了起来。跪在床铺上的爱丽丝的脸差不多就在我胸前。
「我答应你。」我将手放到爱丽丝的肩上。「我不会无缘无故去送死的。」
「说、说什么废话!」
爱丽丝将我的手推开,气呼呼地转向荧幕。
恳求饶命的说法大概没什么参考价值,但阿哲学长的动作分析结果对我应该多少有帮助。即使那是一份非常复杂的资料,我可能也看不太懂。
「替你的愚蠢行为擦屁股就到此为止,不要忘记你的工作。」
「还需要调查什么?」
「案发现场的种种。你就去温室帮我照些相片回来吧。」
「又要去?为什么?不是在『ANGEL·FIX』事件的时候就照过了?」
而且案发现场又是怎样?
「这次请你连地板和墙壁都彻底检查。目前地面上刚好都没有花盆吧?我要找血迹。」
「血迹?谁的?」
「当然是羽矢野友彦的。」
我的脑袋陷入一片混乱,只好靠在寝室入口旁的墙上思考着爱丽丝所说的话。
「……也就是说羽矢野友彦是在温室里昏倒的?」
「没错。发现他倒卧的校门旁地面上都没有血迹不是吗?那就表示他昏倒的地点一定不是那里,而是另一个地方。」
「这么说……是没有错啦……」
另一个地方?温室里?
「可是这样也不对呀?阿哲学长他们应该是叫羽矢野友彦跑腿买东西,自己待在温室里等。」
「你难道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阿哲一定隐瞒了某些事情,这是你自己说的。」
「啊……」
对了,我的想法就建立在阿哲学长的供词是骗人的。只不过——
「什么意思?是说有人将昏倒的羽矢野搬到校门口吗?为什么?」
「也有这个可能,说不定就是阿哲搬的。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羽矢野友彦倒卧的方向,以及为什么在阿哲之前没有任何人发现他这些矛盾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谁做的?是学长吗?
「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才要请你调查。」
「……不过,不可能是在温室吧。因为那里是水泥地,而且雨水也流不进去。假设真的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应该都还留有痕迹才对。」
我回想起彩夏跳楼的地点。位在花圃和校舍之间、铺着水泥的地面上。那是一月份的事,事件发生后也下过好几场雪和雨,但还是消不去。血迹这种东西,不论在现实中或心理上都是难以磨灭的。
「你赶紧去调查就对了。假设羽矢野友彦一开始倒卧的地方并不是被人发现的地点,那昏倒在温室的机会就大增了。顺便也问问你那位顾问老师,记得请教她当时温室的地面上是否铺着或放着任何东西。」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调查。」
「另外还有一样,即使是我都无法查到。就是你们学校的教具器材管理表。」
「……咦?」
「只要购买或废弃教具不都会留下记录吗?我想知道这之间的数量变化。学校总务处应该会有资料。由于你们太落伍,没将资料用电脑建档,所以我才查不到。」
「这……那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吗?」
「可否请你改掉那种凡事都要询问侦探调查意图的习惯?」
爱丽丝转头过来并以一副无奈至极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关系,所以才要调查。我的预测和思考脉络分散成一万个可能性,为了让你的海绵脑袋容易吸收而将之液态化,实在太麻烦了。我看你还是闭上嘴巴行动就好。」
是是是,我知道了。
手上抱着爱丽丝借我的数位相机以及对付阿哲学长的厚重资料,我走出了事务所。刚来的时候天气只是阴阴的,现在却下起雨来了。雨滴滴落在金属制的紧急逃生梯,让人觉得很吵。
梅雨季来临了,时序即将接近五月底。届时,我和彩夏的避风港即将遭到践踏、蹂躏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到厨房后门前,少校和宏哥早已等候多时,这也让我失去了活力。
「来吧,今天也要特训。店长夸赞你说虽然打拳的技术不怎么样,但打扫的动作倒是挺俐落的喔!」宏哥面带微笑地说道。被夸赞这方面的事一点都不觉得高兴。看来今天又要再来一次三小时的魔鬼特训了……
「今天的天气这么差,说不定还会被叫去打扫玄关吧?」
「……我怎么觉得好像已经偏离原来的目的了?」
更觉得自己好像被当作免费的打扫工具……宏哥笑着说「那我去开车了」,接着从大楼间走了出去。这次换少校面带微笑靠了过来,将我拉到遮雨棚下并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我制作了『Wii阿哲』的超猛加强版。阿哲哥的动作是平常的三倍快,攻击力则高达原版本的七倍,量多的日子也不用担心!」什么量多啊……?
「啊,对了,少校……」
我差点就要把爱丽丝拿给我的资料掏出来,却又犹豫不决。
少校应该也不清楚阿哲学长的过去才对,特别是针对「那件事」而言……从自己嘴里说出爱丽丝查到的资料,让我有点力不从心。
「嗯?怎么了,藤岛中将?你手上那些资料怎么了吗?」
「啊、不、这个嘛……我看还是不要——」
「你最好不要客气,藤岛中将算是习武之人吧?必须有为了胜利而利用所有资源的气魄。」
谁是习武之人啊?我原本想这样回他,却欲言又止、陷入思考。
或许正如少校所说,这就是打架。况且我是为了揭穿阿哲学长想要隐瞒的事实,才会和他杠上。就算学长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大概也没那种闲工夫担心那件事会不会被少校知道吧。
「那个……刚才爱丽丝告诉我一件事……」
我将阿哲学长的资料拿给少校看,少校看了以后却面不改色。
「……哼哼?原来如此。这可能会是一个突破点。」
「可以把这些资料输入模拟器吗?」
「藤岛中将果然很爱强人所难,你的陆军气质一点也没变。」
少校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会赶在明天以前安装完毕的。这可是『Wii阿哲』的特别升级版。只不过,你应该也知道这只能抓到大略上的感觉而已。实际上阿哲哥的死角在哪里就……」
少校以刺拳咚咚地直击我胸口。
「看来必须在操作过程中抓到感觉才行。」
我点头回应,并用手掌挡住少校的第三发直拳。
*
雨一直下到隔天都没有停。
没办法骑脚踏车,加上听说这场雨可能越下越大,所以必须尽快将事情处理好离开学校,提早前往侦探事务所。首先是监委办公室。爱丽丝所委托的调查事项中,关于教具器材数量管理的部分,我拜托了香阪学姐帮忙。否则就算我去了总务处,职员大概也不会让我看那种资料吧。
「嗯?咦?你要拿那东西做什么?」
一如预期,香阪学姐对于我的请托感到讶异。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是要做什么。」
「是那个叫爱丽丝的女孩请你查的吗?」
我点点头。
「虽然那家伙打扮成那副德行,但她还算是个有点本事的侦探。麻烦你了。」
「……感觉上你们好像都很信赖对方。像你们这种关系,有点令人羡慕喔。」
「什、什么……!?」
看起来是这样吗?我想爱丽丝大概完全不需要依靠我才对吧?
「那是因为藤岛同学跟那女孩靠得太近的关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才见过一次面而已,她到底是在说什么呀?
「所以我也相信你们。反正就是拜托总务处,对吧?我会想个借目的。」
「谢谢你。那个……如果有查到什么,可否请你传真到爱丽丝那?因为我现在要赶着离开学校。」说完,我便将写着传真号码的纸条递给她。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传真过去的,希望今天就能把事情办妥。」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啦,因为这原本就是我委托的呀。」
「不过……」我一时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这样一路调查下去,即使是查出了园艺社成立的来龙去脉……是不是也有可能让总务部正想要做的事情更加正当化?」
香阪学姐沉默不语。
其实这种可能性很大。由于这是一个为了某种目的,并透过皆川宪吾的关系硬是说服学生会和教职员所成立的社团。光是这点露了馅,对规章改革派的人而言就是大好消息。说不定我们根本就是在做些无意义的事——这种寒冷空虚的感觉如影随形。
「没关系,这些就等到时候再说吧。情报只是看你怎样运用而已,我也一定会撑到最后一刻的。目前正在和小熏讨论修正案的最后部分。就算没办法保住全部,我也会尽力让现存的社团都能留下来。」
这人似乎比外表看起来更坚强呢……
「只不过……一直让藤岛同学四处奔波还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园艺社……只有两名社员,所以可能很危险……」香阪学姐的神情有些黯淡。
熏子学姐所提的修正案中,一个社团最少要有六个社员,香阪学姐为了降低这个门槛而正在奋斗。但是即使获得再多的让步,想要保住园艺社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这并不是学姐的错……」
我忽然想起从风化场所回来的路上和宏哥聊到的事。最重要的并不是园艺社的存在与否,而是这个学校的花朵。
「那个……我不知道这样是否行得通,是之前想到的方法。」
当我将内容说明给香阪学姐听后,她的脸上露出微微的光芒。
「……原来如此……嗯……并不是不可能。」
「真、真的吗!?」
「嗯。比起皆川学长所做的,这应该简单很多。」
说得也是。因为皆川宪吾采用的是更不可能的强硬方法,比起那种做法……
之后的事也只能靠香阪学姐了。
「这必须有老师的帮忙才行,而且要多一点人。不知道有谁会赞成?剩下的时间不多……」
学姐喃喃自语,似乎是在提醒自己该怎么做。
「嗯,还有这个做法,倒是值得一试。篠崎同学应该也不希望园艺社消失,还得加入其他没兴趣的社团吧?她应该希望园艺社能继续下去,对吧?」
「……嗯?」
学姐的话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刚才说了什么?
「怎、怎么了?」
「请问你刚刚说什么?」
「你是指篠崎同学的事吗?不希望园艺社消失?」
「不,不是这一句。」
我当时的表情应该非常可怕,因为学姐看来有点害怕。
「得加入自己不想参加的社团……吗?」
「啊……」
突然间,浮现在我心中的许多想法连在一起了。香阪学姐打算做的事,熏子学姐打算强迫促成的事,我打算守护的东西——所有事物形成了一则故事。
这真的办得到吗?理论上是可行的。既然如此……
「那个……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香阪学姐的表情极为困惑,我则小心翼翼地斟酌说明的字句。「你应该是打算和熏子学姐交涉,请她降低社团最低人数的限制,对吧?关于这件事说不定还有胜算,也有可能顺便救回园艺社。」
「什……你有什么方法?」香阪学姐探出了上半身。
「就是怂恿老师,最好是怂恿体育老师。啊,还有社长会议。一旦如此,说不定就会有人向学生会提出抗议。」
经过我详细说明后,香阪学姐显得有些兴奋并站了起来。
「我们就试试看吧?我完全没想到。真有你的,藤岛同学。」
「你认为行得通吗?说不定会被骂……」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通呢?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召开学生会全体会议,那就玩完了。」
「说得——没错。」
我忽然想起少校的话——「必须有为了胜利而利用所有资源的气魄。」
「还是我去好了。藤岛同学,老师们对你的风评似乎不是很好。」
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我只能露出苦笑。学姐冲出监委办公室,穿过强风阵雨吹入的走廊离去,我则一直目送她的背影。
她正为了守护属于某人的地方而奋战,我也必须以我的方式战斗才行。
温室内的灯亮着,在雨中清晰可见。就好像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姜饼屋。
「藤岛同学!你终于想要念书了吗?已经快要段考了。」
我一踏进温室,原本正在看课本的小百合老师高兴地抬起头来。
彩夏只是稍微回头而已,接着露出一副害羞的表情不发一语。
我和彩夏之间一直笼罩着一股理不清的混乱思绪,即使在教室内碰面或是在拉面店隔着柜台对上眼,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还是说只需要闭着嘴巴微笑或低头不发一语就好?我实在搞不清楚。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完全都不去温室。
「那个……我只是又来调查一些事而已。」
「真是的,又在玩侦探游戏了吗?还拿着那么高级的相机。」
虽说心里感到愧疚,但为了尽量不要有任何遗漏,我还是在温室里四处拍照。
「篠崎同学,这次的段考,你就让这只只顾着玩的蚱蜢先生看看蚂蚁小姐的努力成果吧?」
我连彩夏对老师说的话有什么反应都没看到。
地面上没有摆放花盆。过去这个地方应该曾摆满栽种「ANGEL·FIX」原料罂粟花的花盆才对,但自从贩毒集团将它们给撤离后,在这个温室里就只剩墙边的架子上有摆放花盆了。因此,要彻底查个清楚其实难度并不高。
在水泥地上根本看不到所谓的血迹。
「老师,请问一下。」
「嗯?想要念书了是吗?」
「不是啦。之前老师在这里指导一群人的时候,地上有摆放花朵之类的吗?」
「没有耶?因为园艺委员的成员们根本就没有种过花草,所以才能轻易地把桌子和黑板之类的东西搬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假设羽矢野友彦真的在这里吐血倒地,他的血应该会直接流到水泥地上才对——不对,说不定也会留在桌子上?但就算如此,应该也会滴下不少量到地面上才对。况且真是如此的话,案发后染血的桌子应该也会被发现才对。
难不成爱丽丝的推测是错的?
总之,在某个地方一定有血迹才对。发现被害人的校门旁雪上并没有流血的迹象,所以不是在那里,而是在某处。
当然,假设他的血留在其他地点的雪上,血随着雪融化后渗进泥土中,那么我们就再也无法得知——
突然间,整个温室陷入一片黑暗。隔着相机的观景窗,眼前的视线也是一片漆黑。听到彩夏发出「哇!」的声音而惊讶地抬起头来,温室的天窗外只看到一片阴暗的下雨天。电灯熄了。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总觉得雨滴声就好像直接打在我身上一样清楚。
「……啊啊,又来了。」
小百合老师一副无所谓的口气令人更感不安,接着她站了起来。
「篠崎同学,你可以帮我扶一下桌子吗?」
「怎、怎么了?停电吗?」
「没有,只有电灯而已。这里呀,偶而下雨就会变成这样。」
老师脱下高跟鞋并跳上桌子,吓得趴在地上寻找血迹的我赶紧远离桌子。拜托,你现在穿裙子耶,这么不小心会被看光光啦!
「把这拆下移过来就会亮……啊,对了,藤岛同学,麻烦你先去把断路器关掉好吗?之前有一次没关掉就修理,结果爆出火花来,吓得我差点从桌上摔下来。」
由于小百合老师描述得一副很恐怖的样子,我急忙将断路器切断,老师接着将有如垂吊油灯的大灯泡连同灯座拆了下来。温室的天花板是纵横交错的金属细梁,上面装设着洒水器以及和小学生书包差不多大的盒状装置。将电灯勾在盒子上,再将断路器打开。当亮光开始恢复后,雨滴声渐渐消失在暖光的另一端。彩夏也露出安心的表情并坐了下来。
「很好,亮了亮了。」老师一副得意的样子。
「这里……感觉好像是老师的家一样。」我忽然询问。
「虽然这里有很多花朵很吸引人,但没有浴室很麻烦耶。」
由于老师正经八百地回答,彩夏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里不会漏水吗?」
继续拍照工作的我再次询问老师。电灯因为下雨天而接触不良,是否也代表天花板已经有破损了?
「啊——嗯,这里是满旧的,就算漏一点小雨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假使羽矢野友彦吐血倒卧在此,也有可能因为漏水而将血迹冲洗掉——不不不,我到底在说什么?案发当天是下雪天,而且光是漏水怎么可能将血迹冲洗掉?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相机照下天花板的情况。
为了避免数位相机淋湿,我将它用两层塑胶袋包好后放进书包,接着朝小百合老师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就打算离开。
「啊、啊,藤岛同学。」
听到彩夏的声音,我转头过去。
「你要去『花丸拉面店』对吧?」
彩夏露出苦苦哀求的眼神,看起来小了好几岁。我点头回应。
「那、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彩夏也拿书包站了起来。
「每次藤岛同学一来就会把篠崎同学也带走。如果两个人考试都不及格,全都是藤岛同学的错喔。」
小百合老师半开玩笑地取笑我,接着关掉电灯将我们赶出温室。
我和彩夏各撑着一把伞,打算慢慢走去「花丸拉面店」。找不到一句可以对谈的话,只能默默前进。我甚至有点感谢下雨天,因为雨滴声帮忙打散我们的沉默。但当被人群推挤通过车站的地下道后,雨势开始变小了。离「花丸拉面店」所在的大楼只剩下一点点的距离。
雨滴声再也阻挠不了我俩的声音了。
「……你还是打算和阿哲哥打架吗?认真的?」
彩夏终于打破沉默。
「嗯。」
「……就算我说不需要那么做也一样吗?园艺社变得如何,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嗯。」
我只能有气无力地回应她。
「你以前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经过公园旁的小路时,彩夏忽然问了一句。
「……以前?」
「咦?啊、那个……」彩夏的脸颊稍微转红并从雨伞下方看着我。「我只是以为你和从前的我也不太说话。」
我无法再继续盯着彩夏的脸看,真希望她不要再用那种和丧失记忆前的自己比较的方式和我交谈。
「没什么改变吧。我从以前就不大会讲话,也找不到话说。」
咦、嗯?怎么说到连自己都感觉有点难为情了?
「那、那么!」彩夏撑起雨伞、雨滴四溅。「那请你以后一定要跟我说,只要有话想对我说,就请你说清楚!我有事也会跟你说的!」
「彩夏想说的是什么呢……?」
「现在不就正在跟你说了吗!?」
啊,对喔。原来如此。那么——现在换我了吗?说真的,很难。就像她之前说的,生气的时候就大吼、高兴的时候就大笑、有想要东西就说出来,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却做不到。
「……好不容易才拿给你的,至少社团活动的时候应该戴上臂章吧?」
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那个东西……只有我一个人戴好丢脸喔。藤岛同学不也没有戴?」
「我也觉得丢脸,所以不想戴。」
彩夏生气地说那东西明明就是我做的,接着从书包里拿出黑色的臂章,套在手臂上用安全别针固定住。
「我戴好了!还有其他事吗!?」
我再次闭上了嘴巴。其实是还有其他很多事的。例如对我说话时不要这么有礼貌,不要在姓名后面加上「同学」等等。但这些要求感觉就像要将彩夏拉回过去,我实在无法开口。
「彩夏你呢?还有其他事吗?」
结果还是反问了她。彩夏显得有些气愤,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答:
「请你不要和阿哲哥打架了。」
「不行。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要我选择逃跑吗?」
「逞强!」
「你才是!」没想到她竟然比爱丽丝还难搞,到现在还不放弃。
「我绝对不会去看你的!」
对着我大叫之后,彩夏咬着下唇安静了下来。
抵达拉面店门口前的时候,雨也刚好停了。
「如果雨能一直下就好了,好让雨水冲刷掉你们打架的计划。」
彩夏又开口说出这种话,让我紧盯着她的侧脸并想着该如何回呛她。隔着正要收起的雨伞,彩夏的脸庞被挂帘给挡住后就消失在拉面店里。
由于我无法踏进店内一步,只好绕到后巷去。
「你真的很不会用照相机。难道就不能再拍漂亮点吗?」
爱丽丝边将我拍回来的图片传进电脑边念着。
「因为我第一次使用体积那么大的相机……而且,爱丽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台相机呢?你不是都不出房间的?」
「当然是为了拍摄我的好友们。」
爱丽丝指着堆积如山的布偶群。哦,原来如此……她不光只是疼爱这些小东西而已。爱丽丝一副得意的样子,还打算将多达几GB的相片资料夹给拉出来,我赶紧上前阻止。应该优先处理侦探的工作吧?
「嗯,说得没错。那么下次再找机会让你欣赏我的私藏照片。对了,干脆就用这些照片来支付你下个月的薪水,觉得如何?」
「我才不想要咧,给我现金……」
爱丽丝一边咒骂我散文性格、拜金主义、是艺术的破坏者云云,一边回头检查温室的照片。
「我是相信你的眼力所以才这么问,你没有发现到血迹吗?」
「嗯……当然是有很多黑压压的污垢啦,但看不出是不是血迹。不过的确没看到特别大的痕迹。」
「嗯,应该也是如此。」
「什么叫做应该也是如此……?」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早在案发时就该被发现了。我只是再次确认罢了。」
「所以说羽矢野友彦倒卧的地点并非在温室,对吧?」
「不——」
原本要回答的爱丽丝忽然盯着其中一个荧幕不发一语。是我在温室里到处拍摄的照片。
「……你怎么了?」
「这东西是什么?」
「什么东西……?啊,就是——」
我开始说明在温室里发生的事情。爱丽丝瞪大双眼,接着又眯了起来。
忽然听到一声电子音,原来是摆在右手边最里面柜子最上层的传真机。一张接着一张印着文字的纸张被吐了出来,直接掉在床铺上。
我的手机响起。
『啊,藤岛同学吗?我是香阪。好不容易请学校职员拿明细给我看了,现在正在传真。因为不知道你需要多少资料,虽然量很多,但我还是全都传过去给你好了。』
我几乎没注意香阪学姐在说些什么,就连自己是怎么道谢挂断电话的都不记得。
爱丽丝拿起成堆的传真纸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报表,神情不知为何令人感到充满生气与活力。
「……爱丽丝?」
「我懂了。」
尼特族侦探的呢喃,随着冷气的风传到我面前。
「你弄懂了?」
「嗯,几乎都懂了。」
爱丽丝仰望着天花板。十几张传真纸从她的手中有如雪片般散落到脚边。
「阿哲所做的事、羽矢野友彦想要做的事,还有嫌犯,全都连结起来了。但是关于皆川宪吾——我还是不明白。明明都和同一件事实连结在一起,我却仍然摸不清其中的道理。」
皆川宪吾到底为什么创立园艺社?这是对我、对香阪学姐以及对彩夏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偏偏这件事却——无法得知原因?
「只有他一人独自行事,没有让任何人瞧见,静静地消失在泥沼之中。」
爱丽丝再次坐回床上。我发现刚才在她脸上的生气与活力已被淋湿的悲伤取代,害我也有些呼吸困难。
「阿哲学长一定知道些什么。只要我打赢他,就由爱丽丝你去问吧。」
不仅是为了我和彩夏,同时也是为了这名娇小的侦探而战,我这么告诉自己。
爱丽丝揉了揉眼皮并皱起眉头思索,不久之后沿着床单爬到我身旁,以左右手在我的肚子上各打了一拳。又小又没力气,可能就连水蚤都打不死,但这双手不知道已经揭露过多少死者的话语,并且为了虚假的魔术而被血弄脏。
「你到现在还提这种愚蠢的事吗?有谁会期望你那自以为是的白痴行为?随你便,最好被打断牙齿或骨头再来后悔。」
*
现任学生会长熏子学姐来教室找我时刚好是星期一——也就是我准备和阿哲学长决一死战当天,刚好是第四节下课钟响的时刻。
「藤岛同学在吗?」
身材纤细、留着乌黑长发的熏子学姐站在教室门口,整间教室开始骚动。
「喂、喂、喂,藤岛!熏子小姐在叫你耶!」
「看来藤岛的胡作非为也到此为止了。」
「干脆在被杀掉之前扑上去抱她摸个够!」
吵死了。还有,不要跟过来!
熏子学姐身边的空气就好像带着电一样,很明显感觉得出她在生气。「请你过来!」接着我就被带到楼梯转角平台。
「……请、请问怎么了?」
脑中想得到使她动怒的事情不计其数,所以完全不知道是哪里招惹到她……
「刚才牛岛老师找我谈过,关于这次修改规章的事。」
牛岛老师不就是体育教师之中那个像老大的人?听说他曾经在全国运动会柔道项目中拿过第二名。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有意见?还说详细的内容放学后再跟我谈。不过听香阪说,你好像干了什么好事?」
「啊、啊啊,是、是的。」
香阪学姐为什么不自己去说明呢……?
「还有社长们也被通知要紧急开会。你应该就是始作俑者吧?」
说我是始作俑者好像有点超过,但发起人确实是我没错。现在该如何解释才好呢?看了看熏子学姐的眼神,似乎真的想把我揍扁。算了,就算现在不理她,到了傍晚也会被阿哲学长打死。
「是我请香阪学姐去体育教师办公室的,还有社长会议也是。也就是请她去说明,一旦总务执行部推行的修改规章提案通过,可能会带来许多麻烦。」
「老师们哪有什么麻烦?」
由于熏子学姐一直向我靠近,我被逼到只能靠在楼梯转角平台的墙边。
「我们的校规中不是有一条规定学生至少必须参加一个社团吗?依照学姐提出的修正案,现存社团中社员在五人以下者会被废除,一旦如此,预计将会出现八十名左右的社团难民——这么说是不大好听啦,不过就是这样。」
熏子学姐一副被捅了一刀的表情,感觉就是根本没想过这种情况——大多数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踩扁的杂草也是有名字的,一旦春天来临时又会绽放花朵。
「而之后这八十人将辗转加入某个大型社团。以运动类社团为例,可能会收到一群没有心练习的新社员。这对担任顾问或教练的体育老师而言应该很麻烦吧?社长会议应该也不能置之不理才是。」
「啊……」
我不知道实际上是否真会如此,只是有可能会,所以我是有点乱掰的。不过这是我唯一的武器,而这武器看来对体育老师们是管用的。
我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呢?虽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了:
「大家应该都想要属于自己的地方吧?参加社团时也希望至少能选择自己有兴趣的。被迫参加没兴趣的社团,没有人会高兴的。」
出乎意料地,熏子学姐居然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捂住嘴巴陷入了思考。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本来还以为会遭到强力反驳。她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不过……」熏子学姐显得极为无力。「总务部会计一定不会接受的。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为预算编列不公而起,事到如今——」
「所以说——」
我咬着嘴唇,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这算是权宜之计,而且万一失败了,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不过,现在大概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将最低社员人数降到四名左右……香阪学姐也说过这样也许比较好。只要这么做,就可以避免一半以上的社团被废除,但如同学姐的期望,园艺社将会被废除。虽然这样说不是很好听,但我们愿意在学生会全体会议时成为说服大家的牺牲品。」
熏子学姐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你不是为了不让园艺社被废除才四处奔走的吗?」
我摇了摇头。
「其实社团根本无关紧要。」
我想要保护的其实是属于彩夏的地方。
「我希望再次成立园艺委员会。」
熏子学姐差点大喊出声,我为了不让她喊出声音而继续说明:
「因为本来就应该这样。既然负责管理学校的设备,就应该由学校出资才对吧?就因为有些人硬是要废除它,而另一些人又硬要维护它,所以才会多出现在这种异常的预算。我们就让它回归原状吧?而且园艺委员会也没什么不对——」
我闭上了嘴。熏子学姐眼中雄雄的火焰,看似随时都会液化溢出。
「成立园艺委员会?这种事……你居然叫我要同意这种事!?」
「我已经拜托香阪学姐了。若是可行,只要学生会长同意,我想教职员方面也——」
「别开玩笑了!」
熏子学姐用力拍打墙壁,还好这校舍边缘的楼梯几乎没有人走动。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愤怒。
「你、你不是查过了很多东西?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向我提出这种要求吗?」
「那么……」我是个残忍的家伙。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说出早就知道的事实:「学姐果然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想废除园艺社吧?」
熏子学姐以噙着泪水的眼睛怒视着我。
「……没错,你说得都没错。难道不可以吗?谁叫那群人一起害死友彦!那个叫皆川的人一定也脱不了关系!因为友彦经常提起他的名字。友彦真的很笨,明明被欺负还相信那些委员是他的朋友……!」
「等等,请等一下!」
我打断了熏子学姐有如融铁般炙热的自白。
「你哥哥是否曾提到阿哲学长——一宫哲雄的事情?」
「他经常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说和他很要好,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友彦的身体很不好,在学校也没有其他朋友,所以才……」
「阿哲学长他……」
我们的声音在空气中交错,变得模糊不清。
「我猜想,学长他真的是你哥哥的朋友。」
「你在说什——」
我「砰」的一声将手撑在想要反驳的熏子学姐脸旁。
「阿哲学长之所以选择休学,绝不是因为他害死了友彦学长。他有其他的理由。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目前还没办法说什么,但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我现在就要去证明这一点!」
我站在熏子学姐的面前握住拳头。这些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若是不这么说,只怕我会没有勇气去面对。
我现在必须去揍阿哲学长——然后证明他的清白。
熏子学姐面红耳赤地推开我的手臂奔向楼梯,途中还回头丢下一句:「随便你,笨蛋!」没多久,学姐的脚步声就消失在走廊上。
我继续以手撑着墙壁,打开拳头看了一会儿,又再次紧紧握住。
*
平坂帮事务所正下方的楼层,是铺着一整片本地板的大型仪式会场。在这之前我曾经进去过一次,那里也是我和第四代举杯结拜的地方。
当天仪式会场中间铺着一大片榻榻米,休息室则挂着「八幡大菩萨」的卷轴及蜡烛;周围是双手放在膝上跪坐的一群黑T恤男。光是从铁门走进去,便感觉自己的战斗意志已经开始消散。
「大哥,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拜托,不要来这么多人好不好?
「阿哲他还没到。」
站在我身旁的第四代开口。身为公证人的第四代当天穿着清一色的白夹克和长裤,但和宏哥的白衣打扮气质又不同——好像死神喔。
「那个……不需要把场面弄得这么大吧……」
「但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人互殴到受伤还没事的。」
话是没错啦……而且这里也够宽敞。可是非要邀请这么多观众不可吗?
「大哥,今天就拜托您了!」
「我已经押了一万了!」
四周飞来粗犷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宏哥和少校帮我进行特训的事传了开来,听说也有人开始对我下注了。或者是因为阿哲学长的赔率实在太低的关系吧?由于赌盘一时之间有偏向我的趋势,反而提高了支持阿哲学长那边的投注额,我实在不敢去问最后的赔率到底是多少……
「先问清楚。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出声制止?例如你被击倒的第几次?或是头部被打得太用力的时候——」
「请你不要制止。」
我看着第四代的嘴角,斩钉截铁地回答。看到野狼锐利的眼神瞪回来,我又突然虚掉了。
「说得也是,多此一举。反正这是打架。」
第四代转身面对休息室,绣在他夹克背后的「降三世明王」似乎正在瞪着我。
「就打到死为止吧。」
我点头回应。
阿哲学长抵达现场时,我正好在缠手上的绷带。
「喔——看来聚集了满多人嘛。」
学长如同往常身穿着T恤,肩膀上挂着一副红色的拳击手套。他的神情就好像是来这儿钓鱼一样轻松愉快,并环顾了整座仪式会场。
「阿哲大哥,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所有帮众同时点头行礼。
「嗯?为什么鸣海也戴手套啊?」
阿哲学长看着我正打算戴上的咖啡色手套后纳闷地询问。
「我们并不是要打拳击喔?」
「学长不是也带了手套来?」
「哦,这个啊?」学长用手拍拍挂在肩膀上合成皮制的手套说:「从以前开始,我打架的时候都不敢出全力,如果直接用拳头认真打下去可是会死人的。手套是为了——」
学长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往下望着我的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寂寞。
「是为了能尽全力打对方才戴的。」
完了……我的膝盖开始发抖了。我拼命忍耐着自内心涌出的恐惧感。
「原来是这样……我也不是来打拳击的。这也是战略之一。」
「是喔。」
自此之后,我俩便没有再继续交谈。
接着走进来的是少校,肩膀上还扛着三脚架和高性能录影机。
「各位久等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宏仔他不来吗?」阿哲学长问道。
「宏哥现在人在『花丸拉面店』,如果彩夏改变心意就会带她一起过来。不过我想到时候大概也来不及了吧?」
彩夏。
随着和阿哲学长决一生死的日子慢慢逼近,最后彩夏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而且她还特地强调绝对不会来看……
爱丽丝也没有到场,大概是因为不认为我有胜算吧?
那也无所谓。这并不是要让她们看到的场景。阿哲学长愿意来,而我也没有选择逃避。光是如此,最后的可能性就已经连结起来了。
「我们开始吧。」
话一说完,阿哲学长便转过身来,双拳互击发出『砰砰』两声,好让手套更合手。而第四代则站在神坛前——
「没有开始的钟响,两个笨蛋想打就开始打吧!」
这句话就是开始的钟响。
我刚把双手举到下巴的位置,阿哲学长便在瞬间以极低的姿势靠了过来。多亏靠着少校的拉力器训练出的反射神经,否则我大概立刻就被打穿防守、直击下巴了。巨大的冲击力道紧接着从我正面传来,感觉双手差点就要断了。我整个人被打飞到正后方,榻榻米摩擦到我的背部烫得不得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有挥拳过来吗?该不会是用身体冲撞我吧!我正想要站起来保持距离,一个大黑影已笼罩住我。
勉强举起手肘抵挡炮弹般的攻击,结果冲击还是传到我的侧腹部。
好烫!只觉得被击中的部位就像要浮出身体一样。冷静点,记得用眼睛捕捉对方身影,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的武器了。
「大哥,别像只缩头乌龟,赶快出手!」
「阿哲大哥,直接把他给打穿!」
我远远地听到帮众们不负责任的叫嚣。
视线一角忽然闪过一个黑影,我赶紧将双手举起并稍微向前伸直。肌肉男店长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因惧怕而将双手紧贴身体防守只会让自己的死期提前。因为对手部的伤害将超乎预期,再者也容易丧失和对手的距离感。
也就是说——不要将双手当作盔甲,而是把它当成障碍物。
「嗙!」的一声,令人感到整个背发凉的声响,飞射过来的炮弹钻过我的手腕打了进来。看到了!正这么想的瞬间,视线的右半部已被带有焦味的红色给浸染。听到周围众人的惊呼并开始耳鸣,过了一会儿感到牙根开始疼痛,差点就跪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拳击中我的头部。不,应该是削到眼角吧?我不大清楚受创有多严重,只知道已经站不太稳了。
不过——
就在我的双手之间,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学长的身影。看到了!以手背弹开下一波左右直拳,接着突然从右侧展开我的第一波攻势。嗙!阿哲学长轻松地将我的攻击给挡下。然后朝着我的腹部一踢——没错,用力一踢!因为这不是在打拳击——我迅速退后将这波反击给闪过。
「搞什么?原来你只学会如何防守而已啊?」
阿哲学长耸了耸肩。
「另外还学了一项绝招。」
听到我说的话,阿哲学长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是不是以为我在虚张声势?管他的。事实上我的胜算本来就只有一丁点,对方要是这么想反而对我比较有利。正如少校所说,在这场战斗中,就算我会被打得很惨,还是得寻找一样东西——那就是学长的死角。
学长的上半身开始左右晃动。他那种扭来扭去的节奏,一步一步地侵蚀我的脉搏。
来了!我才刚发现,学长的脸已经在我身旁了。我迅速地蹲下,学长的肘击就像镰刀一样削过我的后脑,原来他打算用手肘攻击我的延脑。我一边在榻榻米上翻滚,一边感觉到有如肚子里被塞入一堆冰块的恐惧。我实在太天真了,这个人是真的打算杀了我。
当我正想站起来的时候,下腹部被某样东西给击中。
「——咳!」
伴随着掺着鲜血的唾液,我听见了自己的呻吟。阿哲学长这一踢,力量大到让躺卧在榻榻米上的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还躺个屁啊!赶快站起来,这样很难揍你。」
阿哲学长的叫嚣有如酸雨般自上方倾泻下来。我一只手按着腹部,另外一只手则撑起身子。下巴正在发抖……惨了!身体开始退缩了。只要看到阿哲学长冷漠地翻着白眼,喉咙就发出「嗝」的声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个人真的是阿哲学长吗?
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认为这只是小鬼的打架,认为对方并不是真正憎恨的对象。我努力想把这些想法丢掉,但它终究还是留在心中的某个角落。记得阿哲学长说过,如果想象对方会痛就无法攻击别人。我现在强烈地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在互殴的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缺乏某种想象力。
我根本就做不到。
「喂喂,大哥看来起有点危险了耶。」
「眼神已经死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听不见观众的掌声,取而代之的是底下的窃窃私语。吵死了,闭嘴!这种事我自己最清楚!
阿哲学长以完全不设防的姿势靠了过来,他知道那样最能令人感到恐惧。我一直后退到榻榻米边缘,差点就要跌倒,接着很快就被逼到墙角。学长的手套举了起来……会被抓!我反射性地将他的手拨开,就在此时,某样东西敲中我毫无防卫的脸颊。我的世界瞬间变成空白,只剩下意识仍在游离,当它再度回到肉体时,我早已靠着墙壁缓缓倒在地上。从裂开的额头上渗出一股暖暖的东西,沿着鼻子两侧流了下来。虽然会痛,却感觉不出那是属于自己的。原来是吃了一记头捶……我居然异常冷静地如此思考着。
下一秒,阿哲学长的指尖刺进我的肋骨之间。
「——咳!哈!」
我边吐血边倒了下去。第二下、第三下,感觉好像直接被踢到肺脏一样。视线被血沾染而朦胧,我拼命忍耐着不要晕倒,想办法抓住——抓住阿哲学长的脚。
「不要黏着我!」
我的颈部遭到弯刀般的攻击,身体则直接被打趴在地面上。总觉得都到了这种地步,我的头和身体还连在一起算是不简单了。
「喂,鸣海,你不行了吗?明明是你先说要打的,结果被打得一塌糊涂就打算睡觉了吗?你再一句话都不回答,我就踩断你的肋骨!」
忽然觉得就算这样也好。我强忍着全身的疼痛并将它抛在脑后,咬紧牙关继续趴着。随便他要折断哪根骨头都好,我不想再打了!已经站不起来了!
背部遭到有如被铁块击中的冲击,吐出来的空气感觉就像生锈了一样。
「藤岛中将!喂,阿哲哥!你出手未免也太重了吧!」
听到少校的喊叫声。当我睁开肿胀的眼皮,一个娇小的身躯正打算向我这边冲过来,但却被站在后面、身穿白衣的高个子架住——是第四代。
没错,请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加以制止的人是我。
接下来的一击击中了我的侧腹,疼痛渗入脊椎中。我在地面上翻滚,想办法滚回大厅中央铺着榻榻米的地方。再次听见脚步声时,我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拉力器给拉起来一样,整个人站了起来摆出双手握拳的防御动作。
「……唷。」
由于眼皮肿起来的关系,视野只剩不到平时的一半,而接近到离我只有一步之差的阿哲学长露出意外的表情。
「原来你还能打喔?真没想到鸣海原来是这么有斗志的家伙耶。」
学长也再次举起双手,恢复成拳击手的表情。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为什么我们两个非得做这么白痴的事不可呢?」
我先以左手的刺拳作为开头,再挥出右勾拳,就当作代替口头上的回答。当学长稍稍向后倾并成功闪躲的瞬间,我的正面又「砰」的一声遭到巨大冲击,喷出一些暖暖的东西。我向后跳跃,后脚的膝盖好像快要断了。原来是被即时反击。鼻血不停流到榻榻米上。
「……因为学长这么强。」
「听不懂啦!」
忽然发现整座仪式会场鸦雀无声。除了被第四代压住的少校在那不停挣扎,没有人敢动一下,除了我和学长以外,也没有人敢说半句话。
「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要放弃打拳击呢?为什么要去打柏青哥?」
我一再询问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学长的脸色稍微有点改变。
「就算我不继续打拳,也没有任何人感到困扰。但不打小钢珠的话,我会很困扰。」
学长露出浅浅的微笑。而我则是不断向前迈进,固执地用刺拳和勾拳攻击他。面对学长有如钢铁般的防守,我的攻击显得毫无作用可言。
我认为他是骗人的。一定也有人因为学长不打拳而感到难过。右边,右边。不断地重复前进又后退的动作,一次接着一次,针对同一个位置,只能用我唯一会的拳路攻击。不知道前进了多少遍,我的前脚突然受到有如断头台的强大压力而差点没陷进榻榻米里。被踩住了!无法脱逃了……一切都太迟了!学长的手肘高高抬起——
鲜红。
天花板慢慢地从我的视野中晃过。
明明是仰着向后倒,后脑还撞到榻榻米才对,但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唯一存在的只有虚脱感。我的手和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果然还是不行,看来无法再站起来了。这样应该算是做得不错了吧?才两个礼拜而已……经历了打扫和拉力器的地狱般磨练,但还是办不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被揍呢?在这里放弃的话,我会失去什么呢?感觉上这些好像都已经无所谓了。身体各处的疼痛一一浮现,滴下来的血好像就快流进眼睛里。现在只要顺势昏倒,就能轻松——
上下颠倒的视野中,银灰色的金属门忽然被打开,外头的光线令我感到刺眼。当我正打算闭上双眼时,在逆光的光线中看到一个人影,被吹入室内的风卷起的长长黑发。
「——鸣海!」
少女的声音响遍现场。我的意识模糊,心里还在想:她身上还穿着睡衣是不是因为出门太匆忙的关系?依稀感觉到爱丽丝正要跑过来。
「爱丽丝,不可以!」
一双长长的手臂从爱丽丝身后将她紧紧扣住,原来是宏哥。他用手压住爱丽丝的肩膀,一半身体已经探进会场。
「跟你说不行!他们正在决斗!」
说得没错,别来打扰我们……我现在正要被阿哲学长给一脚踹死。侧腹部传来有如被烧烫的铁棒刺入的疼痛。我发出痛苦的哀号,一边吐血一边流着口水倒在榻榻米上翻滚。阿哲学长就站在身旁。
「阿哲!你给我试试看!再继续伤害鸣海我就跟你绝交!」
爱丽丝在宏哥的怀中大吼大叫。
「随便你。现在正在决斗,少碍事……」
我听到阿哲学长令人心寒的一句话,全身的力量都从手脚尖流光了。应该快要结束了吧?我到底还要再被踹几次才行呢?我正要再次闭上眼睛,就在这时——
「鸣海你这大笨蛋!你想一次从我身边夺走好友和助手是吗!?要是你胆敢做这种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即使是来生再来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爱丽丝的一句话有如电击一样传遍我的全身。
就在我再次弹跳起来时,阿哲学长正要踩下的脚踏了个空。我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以保持距离,全身的肌肉几乎已经要从骨头上剥落了,但我依旧咬紧牙关站了起来。
对了,我必须揍到他才行。靠着拉力器训练出的本能使我再次摆出备战姿势。再一次,为了能夺回那个地方而战。为了用我的拳头确认阿哲学长的善良。
我将和着鲜血的口水吐在榻榻米上。阿哲学长压低身体滑步接近,光是用双手交叉抵挡从下方袭来的攻击,我的骨头就已经在尖叫,连双脚都有点离地了。两人缠抱在一起还差点跌到,马上又来一记右手直拳。我拼命闪躲并以肩膀抵挡攻击,感觉关节好像碎掉了一样。不过那是左肩。只要右手,只要能击出右手的一拳就好。被划破的脸颊喷着血,我用力猛踹学长的大腿,那满是肌肉的上半身微微地晃动了一下。继续挥击着几乎已经没有力气的左手。我的攻击就像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气球一样,学长轻易地用手背挡下后,打算直接用他的右拳往我的脸上打来。
就是现在!
我压低身子,以几乎可说是横躺的角度弯曲上身。学长的反击刚好擦过我的脸颊并削掉一层皮,但此时我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挥动起来。
阿哲学长视野中的空洞——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死角!
在倒地同时往斜上方挥出的攻击,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速度,这是我的最后一击。无论任何人应该都可以闪过的——即使换做我自己,大概也都能边看边闪躲的无力一拳。
但阿哲学长却没有看到。
坚硬的下巴直接抵在我的拳头上。我顺势将手臂伸直,只听到「喀」的一声,无法形容的畅快感传到了手背上。明明眼睛是睁开的,我却看不见阿哲学长的身影,只剩下黑影和血红色。某个东西突然扑了上来,好重!差点就要被压垮了。我拼命挣扎着想摆脱那个东西,接着感觉有什么倒卧在我脚边的地面上,我这才明白——
伴随着头痛和严重的耳鸣,我只是站在一旁望着那东西。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的灵魂出窍,正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但喉咙里的确还有属于我的灼热呼吸,好像快要裂开的膝盖上也的确有着属于我的疼痛感觉。
原来,倒卧在脚边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阿哲学长。
怎么可能?
瞬间产生这样的疑问,不过那当然是因为我的拳头粉碎了阿哲学长的下巴。只觉得耳朵和眼睛好像都快要喷出血来,只要轻轻呼吸,全身的骨头和肌腱似乎都会散掉。伴随着弥漫全身的疼痛和朦胧意识,我费了一番功夫才稍微抬起头,只转动眼球环顾四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整张脸都被泪水沾湿、一路奔跑过来的爱丽丝,接着是几乎同时都跳了起来的众多黑T恤男,还有耸着肩膀的第四代、互相紧握着手的宏哥和少校。
这里到底是哪里呀?我在开始朦胧的世界中心思索着。
我真的应该待在这个地方吗?怎么感觉这场战役好像还没打完?
不过,总之现在是——
获胜了……的样子。
没有获得任何东西,也没有守住任何东西。
只是再次确认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事实。即使是如此……
所以说,我应该可以倒下来了吧?双脚抖个不停、眼皮重得不得了,我的脸像是肿成两倍般炙热,鼻子里更是被鼻血给堵住而不能呼吸。
某个娇小的身躯紧抱着我的腿。我将手指滑入那柔顺的秀发中,紧靠在对方身上弯起膝盖坐到地上,最后倒卧在地。
*
我站在学校的屋顶上,眼前是一片水泥地,矮墙的另一边是冬日无边无际的黄昏天空。地砖接缝中长满还没有花苞的长荚罂粟,淡绿色的茎和叶迎着刺骨的寒风飘摇。
身旁有股温度,是彩夏。她曲着膝盖坐在蹲着的我身旁,戴着臂章的手臂恰好碰到我的手臂。
「说不定我比藤岛还要笨拙没用。老实说,我真的很感谢你,不过也许你不大能感受到。所以,当春天来临时——」
啊啊,这是——这梦是……
是那天彩夏没有说完的话。
就在她跳楼之前,我俩一同戴着臂章从事社团活动的最后一天。
「当春天来临?」
那天没能说出口的问题。如果只是在作梦,我应该也敢问。
「嗯。当春天来临时,我们一定要把藏在彼此『肚子里』的话说出来喔。」
「不是藏在『心里』的话吗?」
「嗯,咦?」
彩夏看着我微笑。
「因为我胸部不够大,所以要放在肚子里。」
不不,彩夏应该不会说这么没品的话才对。自重一点啊,我的梦。
「然后好好把话说清楚,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
彩夏伸出食指,用调皮的语气说着。
「可是这样说来,感觉好像现在的关系很不正常?」
「本来就不正常不是吗?」
彩夏抱着膝盖靠在墙壁上。
「藤岛同学到现在应该都还不知道我对你是怎么想的,不是吗?我也是一样。可是我们却如此地靠近,这样很奇怪耶。」
是吗?就算是爱丽丝和我,或是和阿哲学长他们也都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呀。
啊,不过和彩夏可能又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俩的开端是彩夏明确地提出要求并找上我的。若是这样,我也能……
「——我说得出来。」
「咦?」
「就算不到春天也说得出来。如果是现在……」
因为我打赢了阿哲学长。爱丽丝和彩夏之前都一直担心我、生我的气、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活得好好的。所以现在我说得出来。
「以前的我只有彩夏一个朋友。若不是彩夏伸手帮助我,我可能一直都是孤单一人。当彩夏对我生气而差点就不见的时候,我的真的寂寞得不得了。实际上当你不见的时候,我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我也不敢相信原来自己会有这样的情感。」
好厉害,竟然什么话都敢说。醒来的时候我也这样告诉现在的彩夏好了。
「——很高兴……能够遇见彩夏。」
我的话语就从这里被玻璃般的冬季天空吸走而消失无踪。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彩夏吐了一口气。
「……就这样?」
「咦?嗯、嗯……」
我看着略显寂寞的彩夏侧脸点了点头。这时的彩夏让我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某些地方似乎和记忆中的她有所出入,到底是那里呢?
「可是,我却觉得你好像总是对我生气。」
「没这回事……」
我把说到一半的话给吞了回去。不知不觉中,冬天的夕阳全都消失,周围变成了一片漆黑。彩夏的侧脸已经没有一丝快乐的表情。
「你应该老实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气,却每次都装作不在乎,所以我才会难过。就连什么事该怎么处理都弄不清楚了……」
「装作不在乎的人应该是你吧!?」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你可以试着跟我说些什么的呀!居然就那样一个人跳了下——去……」
我心想:「别再说了!」脸上的伤被自己的声音弄得很痛。
「对不起……」
彩夏的脸沉没在黑暗中。那里已经不是之前夕阳下的顶楼,而是某个狭窄、阴暗的小房间。彩夏的眼神里满是从她失去记忆后特有的犹豫。
「……我不记得了。我、我大概一直都只顾自己吧……」
她的回答令人感到心疼。我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呢?而这也是将我捆绑在黑暗角落,将爱丽丝牵连在这次事件上的最后谜团。
但这种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吧?最重要的是,彩夏她现在就在这里。
「但只要现在的我一和你说话,你就会愁眉苦脸的。」
「那和……以前的彩夏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你在叫我的时候会加上『同学』,态度也很有礼貌,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啊啊,算了啦。这些事都无所谓了,总之……」
「怎么可以……」为什么我们就是没办法将心里所想的话坦白说出来呢?「彩夏没有必要为我努力做任何事。因为你已经回到这儿了,这样就够了。」
「可是!」
彩夏终于将头给抬了起来,一颗颗闪亮的水珠飞了起来。
「可是我……」
之后的话语开始模糊,我的背部和腹部也开始隐隐作痛,突然感受到整个人被丢进水池般的寒冷,而我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
我一睁开眼睛,一只咖啡色毛毛的东西就挡在面前。
「哇!」
试图伸手将那东西拍开,结果全身马上传来阵阵疼痛,我只好吐了一口气后放松。
「你们快看,他醒了!莉莉鲁的力量果然强大!」
爱丽丝坐在我身旁,边跳边大叫。别再跳了,伤口会痛!
只是稍稍抬起头,就觉得皮肤好像快要裂开到背后,痛到不行;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仰躺在床上。爱丽丝就坐在我的旁边,一直想要将那只中等大小的熊布偶压在我脸上,你到底想干嘛啦!
爱丽丝一脸欢欣鼓舞地看着我:
「第四代用最快速的肘击、宏仔让你喝下对皮肤最有保养效果的化妆水、少校以军用电击棒电击,大家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叫醒你,结果只有我的莉莉鲁最有效,好好感激我吧。」
「你们想杀死我是不是啊!?」
我勉强爬了起来。摆满矮小书柜和纸箱、充满灰尘的房间,原来是平坂帮事务所的书房。第四代坐在爱丽丝背后的电脑桌边,宏哥坐在迭在一起的纸箱上,少校则坐在单独的一个纸箱上。还有——
阿哲学长坐在门口旁附有轮子的矮柜上。
「你明明赢了,却被打得比较惨。」
听得出学长的口气有点不是滋味,少校则在一旁偷笑。
「啊,不、还好……」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衬衫应该是因为破掉又沾血所以被脱掉了,只看到缠满绷带和贴满0K绷的手臂和胸口。
我再次环顾整个房间,没看到彩夏的身影。说得也是,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只不过彩夏说的一字一句感觉上异常逼真。之前听到我要和阿哲学长打架她就已经很生气了,现在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打赢学长了吗?
打赢了。是真的吗?我实在还不大能确定。
「你是打赢了。」
第四代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园艺社的,你从一开始就在等待那个机会对吧?那是什么烂勾拳啊?起先的几拳是在测量距离吗?」
「啊,没、没有……」
我看着感觉还有些钝钝的右手。
「并不是在量距离,而是在测量地点和角度。」
第四代挑起一边的眉毛,转身看着阿哲学长。
「原来你早知道了啊?」阿哲学长忿忿地说道。「啊啊,原来如此。是爱丽丝查的吧?真是的……我看你大概连看都看不懂的诊断书都给挖出来了,是吧?」
「阿哲,这件事最好不要在这里讨论——」
「管他的,就算被知道也无所谓。」阿哲学长阻止爱丽丝继续讲下去。我感到有些心痛。
「……你的眼睛,该不会是有毛病吧?」
第四代询问。我惊讶地转过身去,难道他知道?光是看那场对打就……
「有什么好知道不知道的?居然连那种软趴趴的攻击都闪不过,哪还有其他理由?」
「没错。」
阿哲学长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合十,看着地面:
「是青光眼。视神经有一部分断裂,某些范围会看不见。」
没错,这就是爱丽丝发现到阿哲学长的死角。青光眼。由于视神经的损伤,有如字面上的解释,使眼睛的「盲点」扩散开来的一种障碍。
「所以咖啡色的手套也是为了这个?」
第四代的口气充满无奈,我也只能有气无力地点头回应。
其实那是保护色。我很早就知道战斗会在那个阴暗的木板房间进行,咖啡色手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的拳头混在墙壁和地板的颜色中。当然,对于其他人耍这种无聊的小心机都是毫无作用的。但对于阿哲学长生了病的眼睛而言——
「……对不起。」
不知不觉中从我的口中冒出这句话。学长露出讽刺的笑容。
「为什么要道歉?我并没有很在意。」
但我却利用了学长的障碍,而且还告诉了少校。
我被阿哲学长殴打、用脚猛踹,就算满地爬来爬去,我依旧不断地挥着右勾拳,寻找那一个「点」——也就是学长反应变迟钝的角度,眼球动作异样的地方。
只有这才是学长打输的理由。
而且这件事——也是阿哲学长之所以放弃拳击的理由。
所以我必须以更多的话语来挖苦学长受创的眼睛。因为,我就是为此而战的。
为了将早就知道的真实变成事实。
「……医生告知你这件事,应该是在四年前的十月吧?」
询问学长时感到一阵疼痛,我想那不仅仅是嘴巴里伤口的痛楚而已。
「好像是吧。」
「决定放弃拳击,接着也向学校申请休学……结果休学申请却被视如父亲的会长撤回,时间应该也是在十月吧?」
「所以那又怎样?」
「其实学长早在羽矢野友彦出事之前——就想离开学校了。」
这也就是我用拳头确定的事实。
将学长从阴暗的泥沼里拉出来,鼓励他继续念高中的就是会长。当失去连结两人的桥梁——也就是拳击时,学长选择了离开。从拳馆离开,从学校离开。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大家好像都以为你是因为弄死了羽矢野友彦才会休学,其实学长早就已经……」
「那又怎样?」
「所以说学长并没有害羽矢野……」
「够了!」
少女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询问。
「这件事已经无所谓了,鸣海。都已经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并点点头。早就讲好了,从这里开始是侦探的管辖范围。
爱丽丝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低头不语的阿哲学长。
「阿哲,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皆川宪吾到底想做什么?你应该会带着败者的尊严,一字一句老实地回答我吧?」
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过程当中却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动作。
「……我不知道。」
终于,阿哲学长小声地回答。
「是真的。皆川都是独自行动,暗地里从事着某些事。他就是这种人……至于他干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你难道不知道他休学以后还经常回学校去吗?」
「你说那个啊,不……他不是去学校。」
听到阿哲学长的回答,爱丽丝的头发震了一下,我也差点扑了上去。不是去学校?
「休学后,我和皆川在M中附近遇到过几次。他说他要去寺庙。」
「……寺庙?你是说紧邻M中的寺庙吗?」
「应该吧?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去寺庙?到底是为什么?是去参拜某人的坟墓吗?但羽矢野友彦的坟墓在别的地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的——和你们都一样吗?」
「没错。」
爱丽丝紧盯着阿哲学长的额头附近。接着她下了床铺,抱着布偶走向学长。
「我懂了。问题就到此为止,也不用绝交了。让我们以尼特族独享的特权——有如迦陵频伽般轻盈的身段来重拾往目的情谊吧!」
爱丽丝向阿哲学长伸出小小的手,看到这个情景时,大家的表情似乎都在瞬间放松了。第四代、少校、宏哥——就连阿哲学长都是如此。
然而阿哲学长瞄了她的手一眼后,便转头不理会:
「到底在说啥?什么叫绝交?像你这种有趣的小鬼头,我怎么可能不管?就算你当时跟我绝交,我还是会经常跑到你那儿拜访的啦!」
「——你、你、你说什么!?你这个臭鸡蛋!」
怒发冲冠的爱丽丝不断将小熊布偶压在阿哲学长的脸上。
「我、我想尽办法为你着想,还准备以握手化解我们过去的误会,而你这家伙却……难不成你的品行和敏感都被柏青哥店的烟味给盖住,埋没在尼古丁之中了吗!?真是太令人生气了!应该将你的脑袋送去干洗才对……!」
「啊——嗯——知道了知道了。」阿哲学长站起来摸摸爱丽丝的头。「是我的错,所以拜托让我回家吧?我好歹也受了鸣海的两千分之一左右的伤耶。」
终于有笑声传出来,是宏哥和少校。只有爱丽丝还是气得不得了。
「阿哲,我还没说完。你先跪在那里,我必须好好教训你一次——」
「对了第四代,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事下不为例,下次再起争执就自己想办法。」
两人在爱丽丝的头顶上交谈,接着阿哲学长便打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喂,我们赶快回去吧?明老板应该很担心喔。」
宏哥拉起爱丽丝的手,而少校则开始将东西放入背包。
「真是的!算了,剩下的内容等回到事务所再说。鸣海,你应该已经可以走动了吧?还不赶快穿上衣服准备回去了!?」
真是个爱乱来的家伙。然而第四代已经将我踹下床铺,我只好穿上T恤,皱着眉头穿鞋。完蛋了,明天再加上肌肉酸痛,大概会痛到像在地狱里吧?
正当我们一群人被第四代强行赶出书房时,爱丽丝环顾挤满黑T恤男的狭窄房间。
「……嗯?彩夏怎么不见了?」
耶?
彩夏?
「呃……她刚刚跑出去了。」
石头男一副深感抱歉的样子。
「啊……原来彩夏来过喔!?」
听到我讶异的声音,爱丽丝以懒得理我的口气回答:
「不然你以为伤口是谁帮你包扎的?真是……」
我摸了摸脸颊,上面贴满了一片片的0K绷。
……那些真的只是梦而已吗?
彩夏的声音,彩夏说的话,以及我的答案。
此时我突然回想起在梦境里感到怪异之处,立刻冲向前询问爱丽丝。
「喂、喂喂,彩夏该不会戴着臂章吧?是黑色的。」
爱丽丝的表情写满不耐烦,反倒是宏哥代为回答。
「对啊,她说社团时间结束后就直奔来这里。」
我哑口无言。原来我觉得怪异之处就是这一点。因为那天傍晚——彩夏跳楼前最后一次在顶楼见到我时,将臂章交给我保管了。
但是在梦中,她却一直都戴着臂章。如果真是如此,莫非那其实不是梦——
彩夏她还是来看我了,而且还帮忙帮我包扎,然后还……
*
隔天一早,彩夏没有来学校,打她的手机也没人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说是否应该打电话到她家询问,因此前往教职员办公室。恰巧在走廊遇见一脸焦急不安的小百合老师,我还差一点就撞上她。
「啊,藤、藤岛同学——你那些伤是怎么了!?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整个长相都变了!」
「咦?啊、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哇塞,都已经变紫色了耶!」
「好痛!请不要碰我,不是啦,那个……老师你才怎么了吧?」
「咦?这……那个……我问你喔,篠崎同学有没有联络你?」
我的背上冒出冷汗。
「没有……」
「听说她从昨天就没有回家了。」
爱丽丝、阿哲学长、宏哥、少校、明老板、第四代,我拼命打电话询问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彩夏的下落。昨天,她从事务所离开之后就不见了。
彩夏凭空消失了。
就和上次一样,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直到星期三,彩夏的行踪依旧成谜。
「怎么会消失了?」
一进到监委办公室,香板学姐马上询问我。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从前天就不见了。虽然大家都帮忙在找。」
「这件事和藤岛同学严重受伤有关系吗?」
「啊——其实……」虽说并非毫无关系,但实在也很难说明。
「呃……那个……」香阪学姐再次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藤岛同学,后天就要召开全体会议了,现在可不是陪你做这种事的时候。」
「很抱歉……」
「你还好吧?我看你不只受伤严重,脸色也很不好、眼皮也肿起来了。」
「因为我一直到处奔走。」
昨天也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借助平坂帮的力量寻找彩夏的下落。虽然我因为伤势和肌肉酸痛连走起路来都很痛苦,还是直接跑去她父亲住的地方找人。不过倒是没见到阿俊哥的踪影。
我打从心底感到疲惫。话虽如此,也总不能放着学生会的事情不管。若是继续什么都不做,之前为彩夏所做的事都将成为泡影。
「结果还是没能说服学生会长吗?」
「嗯,她好像更顽固了。说不定『六人方案』可能就此通关。」
说得也是。那个人也开始固执了起来。即使是和体育老师正面冲突,我想她也会强行让修订案在全体会议上通过,何况她在社长会议上的影响力也远超过香圾学姐。
「如果真是如此,想要让园艺委员会复活可能就很难了……」
香圾学姐小声地说,我只能默默点头回应。
虽然我没有和熏子学姐提到,但若是想让园艺委员会复活,降低成立社团最低人数是必要的条件。否则被废除的社团越多,就会有越多人质疑为什么只有园艺社受到特别待遇了。光是想象就知道有点强人所难,一旦遭受类似的抗议,想要安全着陆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说已经——
「对不起,自以为是地说了那些话。」
「等、等一等,藤岛同学不必道歉啊,你已经很努力了。况且还剩下两天时间,我会再尽力试试看的。」
香阪学姐双手撑着桌子跳来跳去,勉强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她爽朗的笑声在我身体里的空虚处回荡,让我感觉好心疼。
彩夏再次不告而别,园艺社也即将被废除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那么样地辛苦奔波、大声喊叫、痛苦挣扎、还伤害了自己的伙伴,搞得自己也满身伤痕——
结果居然是这样,真是太没天理了。
我牵着脚踏车走出学校。踩下踏板时,五月的柔风刺痛了我的伤口。
那个时候,我是否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了?
爱丽丝曾告诉我,当时彩夏在为我包扎,我躺在床上嘴里还不时喃喃呻吟——而彩夏还对着我回答。
接着我再次陷入昏睡,彩夏便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个在顶楼上的梦……
我实在搞不清楚。而且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梦里的对话,不见得就会真的说出口才对,而彩夏所说的话也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然而我还是努力地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可能造成误会的话?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搞不懂。
一边骑着车一边掉下眼泪,我希望这只是因为风吹痛我脸上的伤。若是不这么想,泪水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到达拉面店将脚踏车停好后,我还是在挂帘前呆立了好一阵子。虽然没有特别期待什么,但也立刻就知道彩夏并不在店里。站在挂帘另一端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就是明老板。
实在没有那种心情打开大门走进去,只好绕到后巷去。厨房后门前并没有任何人在。
今天大家应该也为了寻找彩夏的下落而到处查访。我独自坐在紧急逃生梯的第二阶上,拿出手机检查是否有简讯。理所当然地,并没有收到彩夏的简讯,倒是帮忙寻找彩夏的帮众传了一堆简讯来。读完所有简讯才发现还是一点收获也没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爱丽丝也从那天起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我都不让进去。对她而言,彩夏消失这件事或许也造成满大的打击吧。
因此,有关羽矢野友彦死亡的案件,尚留着最后一片拼图未完成,使得真相依旧无法揭晓。当然这是站在爱丽丝角度的看法,对我而言则是从头到尾都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哲学长到底做了什么?
羽矢野友彦倒卧的地点果真是在温室?
那么,到底是谁将他搬到校门口旁的?
凶手到底是谁呢?
凶手?我忽然想到。记得爱丽丝曾特别提过这个词。也就是说,羽矢野友彦可能是遭人杀害的吗?被谁?为了什么目的?
还有皆川宪吾的事情。
虽然脑海里一堆问号——可是现在全都无所谓了。
感觉好像所有东西都将从我身边消失一样。不光只是彩夏而已,还有身为尼特族的伙伴们及爱丽丝。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是否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断地思索所有可能性,但不论依循哪一条思路,最终还是会回到那里。
神的记事本中记载我的那一页上,一定是这么写的:「孤伶伶地去死吧。」
尽管如此,我却遇见了彩夏。这是一个甚至足以推翻神的预谋的奇迹,所以彩夏才会遇到无法逃避的残酷命运,因而必须从顶楼一跃而下。即使是发生了第二次奇迹使她睁开双眼,又因为接近我的关系,就像在玩黑白棋时剩下最后几步却全部由白翻黑。许多东西牵扯在一起,最后导致彩夏失踪了。
是神获胜了。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策划好呢η干嘛还让奇迹发生!?
打从出生到死亡,你都应该让我孤单一人度过的!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彩夏就不必遭受这种对待——
忽然间,大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在做啥?现在没有客人,你可以进来店里。」
我缓缓回头。明老板从打开一半的门里探出上半身,裸露的肩膀令人感到刺眼。
这个人总有一天也会消失吧?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摇头。
明老板微微皱起眉头又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突然将手里的冰淇淋杯贴在我受伤的脸颊上。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做什么啦!?」
由于极度的惊吓和冰凉及疼痛的关系,我差点没翻了个筋斗,立刻跳了起来。
「因为你看起来恍神恍神的。怎样?打起精神来了吧?」
我叹了一口气,再次坐下来。
明老板靠了过来,坐在几乎可以碰触到我肩膀的距离。她碰到的地方感觉热热的,我故意以为那是因为被阿哲学长打伤所造成的。没办法直视明老板的脸。
「喂,快点吃吧?」
我连将手中的冰淇淋放进嘴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它在杯子里渐渐融化。
「告诉你一件事。」
明老板将自己那份冰淇淋吃完后淡淡地说:
「你就相信吧。」
我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明老板。看到她炯炯有神的双眼,又垂头丧气了起来。
「……相信什么呢?」
「相信这一切。」
「我……不像明老板那么坚强……这种事我办不到。」
「你很坚强呀!虽然你自己可能还不知道,但我知道。」
「如果你是说我打赢阿哲学长而被大家叫四大天王的事,那就不必了。感觉好白痴喔。」
「我不是在说那件事啦。你想想看嘛……」
明老板冰冷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我轻轻地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双善良的眼睛。
「你遇到过那么多糟糕的事,身心都被打击得惨不忍睹,又看过这么多无故被打入地狱的可怜家伙,但你还是活着好好的。」
「那是因为——」
一直被明老板盯着看,我感到有股热热的情绪传了过来,使我说不出话。
「并不是我很坚强。是因为每次都有人在身边支持我。」
「这样就够了。人家不是常说,运气也是实力之一吗?虽然那是骗人的,但这可是真的——同伴也是你的实力之一。那就是属于你的世界的强度。」
我的世界的——强度……
但我的世界明明就快彻底濒临瓦解了。
「所以才叫你要相信啊。」
明老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
「你的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即使听到那样善良的话语,我仍像个只剩一根手指紧紧攀住明老板的温暖、却快要被风吹落而哭出来的小孩,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你叫我要怎么相信呀!?
此时,放我胸前的手机响起。「COLORADO BULLDOG」激昂的吉他前奏传来,仿佛将恐惧、不安和疑问同时丢入滚烫的锅子里。
为了鼓起勇气接手机,我必须再次请明老板握紧我的手。这样的我哪里称得上坚强呀?
『明早六点准备行动。』爱丽丝下令。
「……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沙哑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大清楚。行动?
『还用说吗?当然是侦探工作的侦结。』
侦探?反正也来不及了,根本无所谓了。
『所有事情都明白了,在这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一点疑问存在了。』
「是吗?那恭喜你了。」
『你那有气无力的回答是怎么回事?我说所有事情都明白了耶?身为侦探助手,你应该要感到高兴或惊喜才对啊!』
什么应该要感到高兴?现在厘清疑问又怎样?彩夏都已经失踪了耶!?
『所以说装在你脑袋两侧的是洞穴的入口和出口吗?我不就告诉你已经都明白了?』
「那又怎——」
『也知道彩夏现在怎么了。』
我站了起来。就算身旁的明老板被我推倒而生气、装着冰淇淋的杯子掉在地上,我都没有发觉到。刚才爱丽丝她说什么?
「彩、彩夏她……?」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呢?尼特族侦探是「全知无能」的,可以看穿一切事物,却无法碰触任何东西——』
「她、她现在人在哪里?没事吧?」
『明早六点准备行动。』
「喂,爱丽丝别闹了!赶快告诉我!爱丽丝!爱丽丝!」
电话被挂断了。虽然我知道徒劳无功,但还是不断地拨打爱丽丝的电话。当然是无人回应。实在忍无可忍,正打算直奔紧急逃生梯上楼的时候,明老板突然从旁用力揪起我的耳朵。
「喂,鸣海,你应该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吧?」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明老板!」
当我就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明老板才终于将手松开。我还以为脸上的皮肤会从伤口的地方被撕开咧……
「你想想看,就算你现在去爱丽丝那儿也没有用啊。她不可能让你进去的。」
「是……是没错,可是……!」
「你今天就乖乖回家去吧。伤患应该早点睡觉。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明老板戳了我的额头一下。
「你也应该相信爱丽丝才对啊。」
听到这句话,我才勉强将快要爆发出来、环绕在身体周围的激动情绪给吞下了肚。
为什么爱丽丝不马上告诉我呢?该不会彩夏出了什么事吧?满脑袋充满着不吉利的想法,边想边骑车回家。
当然,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
隔天清晨五点半。
远望着右手边东方即将破晓的天空,我将脚踏车骑进了大楼间的小巷子。彻夜未眠的脑袋瓜昏昏沉沉的,太阳明明还没有升起却觉得天空非常耀眼。
紧急逃生梯最下方的阶梯,有个娇小的身影蹲坐在那。是穿着丧服的爱丽丝。
「没想到又得再次靠那名叫脚踏车的原始时代野蛮交通工具。虽然不是很愿意,但也没办法。毕竟这次已经决定不接受宏仔的协助了。」
爱丽丝以黑色薄纱遮住铁青的脸,声音略微发抖。膝盖上的小熊布偶已经被压扁了一半。
「喂,彩夏人呢?至少告诉我她是否没事?」
「我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在进行解谜的过程都和彩夏有关。等结束你就知道了。」
「每次都像这样拐弯抹角绕半天!」
「你不要用像僵尸一样凄惨的脸色鬼吼鬼叫,如果你因为贫血而昏倒我会很困扰。难不成你都没睡觉?」
「睡得着才有鬼!」
「你真的那么担心彩夏吗?」
不知道为什么,尼特族侦探从薄纱的阴影下以诚挚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关心彩夏?」
「你才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咧!当然是因为担心她呀!因为彩夏是我的……!」
「你的……?」
「我的——」
声音哽在喉咙出不来。彩夏是我的什么?朋友?用这个名词真的贴切吗?如果贴切的话,为什么我梦中的彩夏表情却那么悲伤呢?不,那只不过是梦而已吧?真的是梦吗?我的脑袋已经开始混乱了。
爱丽丝站了起来。「砰」的一声,将布偶按在我肚子上。
「无法以言语表达,那也是一种答案。走吧。今天可能会经过不少没有屋顶的地方,我想早点结束这件事。」
虽说已经接近五月底了,但在早晨时分骑车还是满冷的。仅管爱丽丝的体温在我背后还隔着一只布偶,感觉却格外清楚。
经过桥的时候我回过头询问:
「这样就能结束一切了吗?」
尼特族侦探身穿丧服的时候——也就代表所有死者的言语会复活、并透过他人代言,同时借着伤害生者而恢复名誉。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谜团将透过爱丽丝之手而获得解答。
爱丽丝说——所有的事都和彩夏有关,为什么?
「难不成彩夏和这件事牵扯那么深吗?因为……」
「你、你不要一直和我说话。」
爱丽丝的回应混杂着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一带的路面比较颠簸不平的关系吧?
骑到大马路时,爱丽丝终于回答:
「一切就将在今天结束。明天不就是学生会全体会议了?说不定还来得及。」
学生会全体会议。我差点又要边踩着踏板边回头看她。
「喂、喂!请你看着前面骑车!坐在这辆车上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对、对不起!」
我没想到爱丽丝竟然会在意这种事。我还以为她只对解除谜团感兴趣而已。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呢?彩夏吗?还是为了我?
或者又是为了死者代言?
我骑下一段缓缓的弯道,两侧已经没有任何住家。左手边是工厂、右手边是寺庙,而在前方则是学校广大的校舍正阻挡着新生的阳光。
「不要骑到学校去,停在寺庙就好。」
「停在寺庙?为什么?」
「停下就对了。我和人有约。」
寺庙。记得阿哲学长曾说过,皆川宪吾在休学之后还经常去那里。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呢?
我将脚踏车停在寺庙门口旁,爱丽丝和布偶差点就要从后面的座位上摔下,我急忙将她给扶住。这种情况是否也算是晕车呢?她的脸色平常就已经很惨白了,现在更泛着有如玻璃迭在一起时那种不吉利的青色。
「你还能走吗?」
「……没问题。」
「我看不太行吧?你抓着我好了。」
「……呜呜——」
和之前一样,爱丽丝紧紧地抓住我的皮带。
我被她推着往前走,穿过了寺庙大门。这是一座从没看过有住持在的破烂小庙。左手边有一条路通往墓园,一个身穿制服的人影站在那里,当我俩相互望见对方时,却因为惊讶而同时大叫了出来。
「藤岛……同学?原、原来真的是你!?」
「熏子学姐!?为、为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为什么要到这种——」
熏子学姐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爱丽丝从我的背后走了出来。
「并不是鸣海约你出来的。那封简讯是我传的,幸会了。」
「你……传的?你是谁?为、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友彦那么多事?」
我的脑袋同样也处在混乱状态,但或多或少还是能够理解现况。爱丽丝大概是用我的名义传简讯给熏子学姐,请她赴约。内容应该还写了一些让她不得不重视的私人资料。
但为什么来这里的人会是熏子学姐呢?
爱丽丝的左手紧握着我的皮带、右手则抱着布偶,以和这种样貌不搭配的坚毅口吻开口:
「我是尼特族侦探,是死者的代言人。为了找出羽矢野友彦失去的话语,并将其传达到该传达的地方而来的。」
「什——」熏子学姐露出有些不悦的样子,并怒视着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是恶作剧吗?藤岛同学,这位小女孩是谁?」
「羽矢野友彦是遭到杀害的。」
爱丽丝如此回应。即使是为了让熏子学姐闭上嘴巴,根本也不需要侦探助手的帮忙。因为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遭到……杀害?」学姐回应。
真的是遭到杀害吗?
「就某种层面而言,是吧。至少羽矢野友彦明白有如此解读的可能,所以才会产生这案件最初的变调。若不是这样,这案件的真相其实非常单纯,应该早在四年前就被解开了。由于许多人的想法互相重迭在一起,因而掩盖住了事实。而我呢,即将从现在开始让被埋没的死者话语摊在阳光下。羽矢野友彦,以及皆川宪吾——应该收到他们俩话语的人有两名。其中一名就是你——羽矢野熏子。」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爱丽丝的话?
我代替全身僵硬无法动弹的熏子学姐询问:
「……那另外一名呢?」
「就是凶手。」
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冷。
爱丽丝开始推我的背,将我推到墓园的方向。
「学姐?」我害怕地询问。「我们走吧?我想应该会知道很重要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让学姐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好还是坏。」
熏子学姐原本茫然的眼神突然恢复了光芒,并且一直盯着我。
「那一定会是你必须知道的事情。」
我随着爱丽丝的推挤,经过了墓碑和纳骨塔之间。稍微回过头看,熏子学姐正以充满不安的步伐跟了过来。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的墓地呢?」
学姐的声音有些颤抖。墓地似乎已经被遗弃许久,周围长满杂草,每一块墓碑也都盖满着沙土,就连墓碑上的名字都快要看不见了。
「它是不是墓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就紧邻在M中旁边。」
爱丽丝站在我的背后说明。围墙的另一侧就是M中的校地。校舍前还看得见晨曦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温室三角屋顶。
当继续往墓地里走去时,荒废的程度更加剧烈。干葺草四处丛生,地面上就连铺石都没有,泥土直接露了出来。周围破损的水桶、烧焦的蓝色塑胶垫等垃圾量也明显增加。最角落的位置甚至连墓碑都没有,就如同一座施工中被弃置的土木工程现场。
「就是那个。」
爱丽丝指着墓地的角落说。一面密集长满长长杂草的围墙前,有某个东西——看起来像是很宽的一面板子。
慢慢接近目标时,熏子学姐比我还早发现到异样。
「……是黑板吗?」
没错,确实是黑板。当我将杂草拨开,出现了一片沾满泥沙的黑板。似乎是将移动式的黑板拆解过,装着轮脚的架子也被摆放在板子后方。
「鸣海,请你把它翻过来。」
我照着爱丽丝的指示,拉住板子上缘将它给翻倒在地上。黑板背面中央部分一直到右上角,都有被类似红色油漆涂抹过的痕迹。
「……什么嘛?这东西又代表什么意思?」
熏子学姐以紧张的口吻回应。
爱丽丝选择不回答,并对我下指令:「鸣海,去渍油。」
我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之还是将依照爱丽丝命令带来的去渍油从书包里拿了出来。这片油漆看来是很久以前涂上的,想要完整地将它给去除有点困难。在弥漫的刺鼻气味中,在刮落的油漆底下出现了黑色的污渍。
「差不多到这里就好了,鸣海。过去被隐藏的东西,现在完全都明了了。」
当我在进行作业时,一只手扶着熏子学姐的爱丽丝以另外一只手边捂住鼻子边说明。
「这是……什么?这块黑板又怎么了?」
「上面看到的黑色污渍就是羽矢野友彦吐血的痕迹。」
我听到熏子学姐吞口水的声音。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看着紧靠在自己身上的爱丽丝,学姐发出激动的声音。
「当我在查M中教具管理表的时候,发现在三年前有一块移动式的黑板无故消失了。而这就是那块黑板。」
「也就是说羽矢野友彦是在这里倒下的?」我提出疑问。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况且,距离被发现的现场实在是太远了。
「错错错。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倒下的地点是温室。和羽矢野友彦的情况一样,这片黑板也被人移动过。至于为什么发现他倒卧的地方和案发现场的温室里都没有留下血迹,是因为羽矢野友彦的血留在这块黑板和雪地上。」
「雪?为什么?明明是在温室里——」
爱丽丝摇了摇头。而站在她隔壁的熏子学姐早已面色苍白,盯着脚底下的黑板——盯着自己哥哥所吐的陈旧血迹。
爱丽丝抬头看着熏子学姐,接着开始说明:
「我就照着顺序说明好了。这个案件之所以会如此复杂,是因为有三名出乎凶手预料的协助者。而这三人在凶手完全没料到的地方,对隐匿真相有所贡献。第一个人的角色就是将倒下的羽矢野友彦搬到校门口旁,使人们错认现场。」
「你所谓的协助者……是谁?」
「所谓的第一名协助者,其实就是羽矢野友彦本人。」
「你……你别开玩笑了!」
熏子学姐大声吼叫。若学姐没有这么做,我可能已经扑向爱丽丝问个清楚了。
「为什么?友彦怎么会做这种事?所以你的意思是发病倒下的友彦,居然还能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在雪地上爬到校门口?」
「没有错。」
「为什么!?」
爱丽丝到底在说什么啊?羽矢野友彦是自己爬到校门口的?为什么?明明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耶?
我没有信心闭着嘴巴一直听到最后。这些事情真的都和彩夏有所关联吗?所有事情结束后就会知道了吗?
「我待会儿再一起说明。第二个协助者的角色就是假装自己才是导致羽矢野死亡的主因,目的则是为了藏匿真正的凶手。」
「……是阿哲学长?」
我吃惊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没错,就是一宫哲雄。但阿哲那天其实根本不在温室里。我想,所谓经常和聚集在温室里的园艺委员会不良少年们一同欺负羽矢野友彦,这件事大概是他们自己说好后捏造的,根本就没有事实证据。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事实能证明阿哲当天有叫羽矢野友彦去跑腿。他只不过是第一个目击者,看到羽矢野友彦靠着自己的意志力爬到校门口罢了。大概也就在那个地方从羽矢野友彦的口中听到了事件的真相,在叫救护车的同时也决定要背下这个黑锅。」
阿哲学长——果然在说谎。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万一弄不好说不定还会被逮捕。
「是没有错。只是对当时的阿哲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东西了。」
爱丽丝以悲伤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当时的阿哲早已因为青光眼而不得不放弃拳击了。鸣海,这也就是你用拳头揭露过的。拳击会馆的会长将他当作养子般对待,让他能够一路念到高中。一旦他得知再也无法以自己的拳头报答对方的养育之恩时,他就已经打算选择休学一离开拳馆去当尼特族了。所以——」
爱丽丝再次看着熏子学姐的脸。
「他继承了羽矢野友彦的遗志,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
「骗、人……」
熏子学姐的表情早已纠结在一起,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这种、事……骗人的。什么遗志?友彦为什么,为了这种事……」
「接着就是第三个人的角色了。我在猜想,他要不就是和阿哲一同发现羽矢野友彦,要不就是第一个接到阿哲的通知,然后便前往案发的温室,接着看到了现场的情况后理解了一件事。随后便决定要湮灭证据。」
爱丽丝指着距离这里不远处、隔着一道围墙的温室,接着从熏子学姐的背后将她往前推。学姐依旧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我也赶紧将去渍油收进书包,急忙追上去。湮灭证据?是在说那块黑板吗?
「鸣海,你看。这东西你应该也很熟悉吧?」
从墓地的边角沿着围墙行走大约十几公尺处。围墙上盖着一片约莫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大型合成本板。我点头回应,并将木板拉倒在泥土裸露的地面上。
先前被木板遮住的地方,围墙的砖块忽然缺了一大片,这不是用开一个洞可以形容的。围墙被破坏到足以让一个人轻易通过的程度,而缺口处到处都有钢筋条露出。
而这段缺口的对面刚好就是温室的后门。
我对这个秘密通道很熟悉。
因为所有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的。「ANGEL·FIX」的原料罂粟花、毫不知情地栽培它们的彩夏。彩夏的哥哥阿俊,就是从这条通道将原料运送出去的。
「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种通道?但这又代表什么?」
熏子学姐不屑地说道。也对,学姐她并不知情。这根本是废话。因为知道这条秘密通道的只有「ANGEL·FIX」的制毒集团,以及追查他们的尼特族侦探团和平板帮而已。就连警察都不知道。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人知情才对。」爱丽丝回应了我的喃喃自语。「……就是制造这条通道的人。」
制造的人?
啊……不,等一下。贩毒集团之所以会知道这条通道——
「……是皆川宪吾制造的吗?」
我之前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性。但这通道确实是某个人制造的。
「他就是第三个协助者。」
爱丽丝小声地说。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处理沾有羽矢野友彦血迹的黑板,而且是在案发后的短时间内。那块黑板是旧式的木制黑板,吐出的血恐怕已经渗透其中,即使是拿去洗都没有用。但若是从温室正门搬出这么庞大的物体,要不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于是这样想的他——从这里开始是我自己的推测——他打开了后门,将黑板塞进围墙和温室间的狭小缝隙。」
爱丽丝指着围墙说。
「但那只不过是紧急处理。因为温室的外壁是玻璃材质,即使周围用架子隔着而看不清楚内部,但还是会看到黑板。我在想这块木板原先应该是放在靠围墙的另一侧,为了阻挡从外面看到温室内的黑板所用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洞是为了将黑板搬运过来而开的?」
「没错。有证人表示即使在因为学分不足而被退学后,皆川宪吾还是频繁地前来学校。但他其实并不是来学校,而是穿过墓地偷偷破坏这道围墙。」
我再次注视着位在围墙另一侧的金属门。
「只要东西还在温室里一天,就很有可能会被发现。但要将如此庞大的物体经过校内运出实在是太困难了,所以他才会在围墙上打了一个大洞。我猜这部分的围墙大概本来就快要倒塌了。因为只要打开后门就会撞倒这里。不过将墙上的洞打到黑板也能通过的大小,那都是靠皆川宪吾一个人的力量完成的。」
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所做的事。爱丽丝忽然露出寂寞的眼神。
任何人都无法找到的死者话语,爱丽丝却找到了。借着阿哲学长的话语,将散成无数块的碎片连结了起来。
「如此一来,皆川宪吾将园艺委员会的工作照单全收,并且强行创立园艺社的理由——你们应该能明白了吧?」
爱丽丝这番话到底是对熏子学姐或是对我说呢?我实在搞不太清楚。熏子学姐拉着比她娇小许多的爱丽丝,才好不容易站起来,而目光则朝向位在巨大墙洞另一边的温室入口。
也就是皆川宪吾拼死拼活也要留下的东西。
「他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这东西吗?」
学姐无力地询问。
「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一旦温室被拆除,皆川宪吾所做的事就将被摊在阳光底下。像黑板这么大的物体无法一个人处理掉,所以只好将它搬运到人烟稀少的墓地边缘,让它自然腐化。一旦秘密通道被发现了,就可能会有人到达这里,所以他才会创立园艺社。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一个必须保护温室的象征性意义吧。」
爱丽丝看着温室三角形屋顶的顶端,一副觉得很刺眼的表情。
皆川如此拼命想要保护的东西,其实是——
在我的脑海中终于有东西将要连结起来了。
被害者和目击者都为了保护凶手而扭曲了事件的真相。
他们所想要保护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懂,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保护一座温室呢?况且,如、如果真如你所说,连友彦也是共犯?他不是被杀害的吗?为什么还要……?」
「你说得没错。皆川宪吾、一宫哲雄和羽矢野友彦想保护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你看。」
丧服下的黑色手臂举了起来,手套的前端直指着天空——刚好就是在晨曦照射下反光的温室屋顶。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是马达和金属摩擦时产生的声音。
就在我和熏子学姐眯着眼睛望着它的同时,阳光忽然杂乱无序地散了开来,并渐渐改变反射角。原来是温室的屋顶在动。天窗落入温室内,并缓缓开启。
宛如一双准备将东西接住、抱在怀中的手。
宛如一对玻璃的翅膀。
接着,不受任何阻挡的阳光直接照入,让花草的颜色更显耀眼。
昨夜那场雨的余韵沿着打开的窗户,闪闪发光地落入光线当中。
「就是这东西杀死了羽矢野友彦。」
爱丽丝轻声的说明融化在平静的晨曦当中。
「有没有看到骨架下方的灰色盒子?那是由电子温控板控制的温度日照探测器。我想现在应该看得到下面还吊着一个圆形的电灯。只要在那个探测器附近摆置热或光源,电子温控板就会判断错误而启动,接着关掉暖气并打开天窗。不论是在早晨或『下雪天』都一样。」
下雪天——
我开始幻想当天的雪景。
堆积在玻璃屋顶上的雪。放着暖气,亮着温暖的灯光,只有两人的温室。黑板、课桌椅和教科书。当天的学生只有羽矢野友彦一人。室内的电灯忽然不亮了。大概是某一条线路被雪给弄到短路了。
小百合老师面露微笑。
没关系,你等一下。只要稍微移动一下就会亮了。羽矢野同学,麻烦你帮关掉断路器好吗?嗯,好了。亮了亮了!
对不起,我得先去开教职员会议,你先自习好不好?
接下来,剩下羽矢野友彦一人的温室里,被电灯照热的电子温控板判断错误而启动。暖气停止……
天窗开启……
大雪落在他身上……
黑板倒下——
「够了,鸣海。」
只觉得有只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戴着黑色手套的纤细手指陷入我的肌肤。
是爱丽丝。
我将目光转离神秘地反射着阳光的温室玻璃屋顶,转身回过头,却看到熏子学姐捂着耳朵蹲在爱丽丝身旁。她的肩膀、背部、黑色的头发都在颤抖。
「友彦他……竟然会……」
我只能继续呆站着。我该不会把事情全部都说出来了吧?
或者熏子学姐也和我看到一样的东西?
爱丽丝温柔地将手放在学姐的背上说:
「当然,那只是一场意外。」
从我所在的位置也看不到侦探的脸,她现在究竟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而我的脸上现在又是怎样的表情呢?
「你的哥哥虽然一边咳血,还是理解了意外的原因。若是心脏方面患有疾病,身上应该会携带紧急求救用的东西才对,但他却想到如果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并没有向任何人求救,而自行离开到外头。他大概是刻意避开校舍经过中庭吧?不让任何人发觉并且尽量远离温室,这才是你哥哥的目的。」
「然后……然后自己却死掉了。笨蛋,这样不是很愚蠢吗!?」
熏子学姐抬起头来,眼泪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亮光。
「也许是吧。但你哥哥的用心并没有白费,因为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一宫哲雄和皆川宪吾。」
那才真的是无法言喻的冷酷奇迹。
「三个人都怀着相同的情感。因为他们都是这间满是花朵的神奇教室的学生,即使必须舍弃自己的未来,他们想要保护的东西是一样的——就是从未放弃自己、唯一的一位老师。」
我也忍不住跪坐在爱丽丝身旁。
好像有东西就快要溢出来了。仿佛看到多采多姿的光线、色彩、花朵以及谈笑声交杂而成的景象,其中夹杂着之前在皆川宪吾的坟前遇到的「满是花朵的教室」毕业生们的对话,还有阿哲学长在揍我的时候所露出的悲伤眼神……
还有被花包围而露出笑容的彩夏……
以及坐在她对面,露出一样灿烂笑容的小百合老师。
大家都想保护这一切。一旦真相被解开了,即使那只是一场意外,小百合老师应该还是会丢了教职。所以……
才会牺牲了这么多东西,将事实给隐藏起来,为的就是保护她。
「为什么?你、你到底是谁?怎么连这些事情都知道呢?这种事、这种事不就别让任何人知道就好了?为什么还……!?」
熏子学姐站了起来,抓着爱丽丝的肩膀大声喊叫。
爱丽丝温柔地伸出双手,将熏子学姐的脸颊给包住。
「我再说一遍。我是尼特族侦探,死者的代言人。挖掘他人的坟墓,找出失去的话语;只为了维护死者的名誉而伤害生者,也只为了安慰生者而羞辱死者。因为你不能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是你的哥哥到底想要保护的是什么。」
「为什么?我并不想知道!」
「你问我为什么?你不是因为毫不知情而打算将你哥哥所保护的地方铲平吗?」
熏子学姐在爱丽丝手中闭口不答。
「而你现在已经知道羽矢野友彦的话语了。他希望能保护的东西,后来由皆川和阿哲接手完成,所以温室才能够继续存在,这所学校里依旧有花朵盛开着。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爱丽丝迭起双手手掌,轻轻地放在熏子学姐胸前。
「所以这件事你必须要接受才行,是吧?」
熏子学姐无法做任何回应。离开了爱丽丝身边,独自站在干裂的泥土上,望着温室的屋顶,现在的学姐看来已经不想再忍耐,眼泪不断地流下。
「……问题是只剩下一天了。」
接着,学姐带着泪水的声音传到我面前。
「你叫我要怎么办?没办法了。而且我……也没那意思……」
爱丽丝虚弱地向后倒退了一、两步。
我从身后轻轻地扶着她那娇小的身躯。
「鸣海应该已经跟你说过方法了。」
爱丽丝的语气已经没了温柔的感觉。
「侦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羽矢野熏子,剩下就是你自己要决定的。」
学姐咬住嘴唇、双手紧握。
为什么爱丽丝会选择熏子学姐做为告知死者话语的对象呢?
那仅因为她是羽矢野友彦的妹妹——因为她有能力接受他的想法,并加以保护。
我一边抱着爱丽丝娇小的身躯一边说:
「学姐,全体会议当天,我还是会提出修改规章案的修正提案。即使只用一只手就算得完的社员,对某些人而言,那还是很重要的地方。」
就如同对羽矢野友彦而言,这间温室是如此重要。
对我和彩夏而言——
「如同我星期一说的,请恢复园艺委员会吧?只要学姐能赞成……」
「怎么可能!」
熏子学姐再次捂住双耳:
「拜托你,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脑袋里一片混乱!本来……本来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熏子学姐立刻转身奔离现场。我看着她的背影穿梭在污损的墓碑和纳骨塔间,接着消失在寺庙的前院之内。
目送她离开后,我和爱丽丝依旧紧紧靠在一起,沉默地呆站了好一阵子。我真的能够了解学姐的痛。那些在原本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日积月累的东西,是无法靠真实温柔地将它给融化的。
所以对于埋没在地底深处的多数事物,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得知即死亡。
然而——
「喂,爱丽丝。」
「嗯。」
「你刚才不是说必须知道真相的人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熏子学姐。那另外一人是——
「嗯,我也不知道。」
爱丽丝轻轻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告知黑田小百合这件事。」
「真难得。如果是平常,你一定会说侦探并不是来保护谁或帮助谁之类的话,然后马上就告知对方。」
即使事实再怎么残忍,也只不过是一种选择。因此,爱丽丝会将任何人都不愿听到的话语告诉生存下来的人。但是……
「但如果得知了这件事实,黑田小百合可能会辞职。」
「嗯,我也这么认为。」
在老师的心目中,阿哲学长和皆川宪吾到现在为止仍是欺负羽矢野友彦、导致他死亡的罪人。若是不将死者的话语摊开,他们的名誉将无法恢复。然而,现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会让老师更受伤而已。
「所以我只会告知你,剩下的就由你自己做决定吧。」
爱丽丝直接抬起头往后看着我。隔着黑色的面纱,爱丽丝的脸颠倒了过来。然而她脸上显露出淡淡的哀愁,所以我根本就无法回答什么。
若是将这件事实告知小百合老师,并将皆川宪吾想保护的东西摊在阳光下,然后再促使老师们支持园艺委员会再次成立——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这根本就像在恐吓对方。怎么可能办得到?
况且,说不定根本就来不及了。学生会全体会议就在明天了。
即使再次成立园艺委员会的方式行得通,但彩夏还是——
「对了,爱丽丝。」
「嗯?」
「彩夏呢?你说过她和所有事件都有关联,那是什么意思?」
结果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到底是怎样了?彩夏到底跑去哪里了?
「喔,你说那件事喔。」
爱丽丝在我的手中转身过来。并以一副无奈的样子耸了耸肩。
「我没想到你居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什么……意思?」
「真是的。建议你最好提升观察的敏锐度,并且多将注意力转向不合常理的事物上。你不是侦探助手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嘛?」
「你以为是谁先找到那块黑板,并确认它是否被油漆涂抹的?还有,是谁提前将电灯吊挂在电子温控板上的?当然不可能是我,也不是少校或宏仔。」
「啊……」
当着哑口无言的我,爱丽丝手指着围墙裂缝的另一头。
「彩夏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爱丽丝——!你真是的!」
金属门忽然被打开,砖块的碎片从围墙裂缝处掉落。我看到身穿制服的彩夏,将手挂在门把上并挑高着眉尾站着。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这事实。
「我不是跟你说过先不要说的吗!?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当和我四目交会时,彩夏害羞得满脸通红。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彩夏的身影再次消失无踪。
「那、那个……!对、对不起!这……」
隔着门传来的声音感觉异常兴奋。是彩夏!原来她没事!
我还以为她又消失不见了说。
「你到底……跑去哪儿了啦?大家都、大家都很担心!」
爱丽丝将打算奔向门口的我给挡了下来。
「抱歉害你们到处找人。那一天……就是你和阿哲决斗的那一天,彩夏三更半夜突然跑到事务所来,然后我就一直藏匿她。」
爱丽丝她……居然会藏匿彩夏?
怪不得都不让我进事务所。但谁也想不到爱丽丝居然会藏匿某人在事务所。
「但为什么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这点我也不太了解。你自己去问她本人吧?今天好不容易才说愿意回去了,真是谢天谢地。竟然还打算叫我每天都洗澡,真是受不了。」
「所以……就是说……」从金属门后头传来声音。「现在还有点……请等到我心理都准备好了再……!」
「不是,那个……」
我觉得理由如何根本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彩夏已经回来了。
「对、对不起。我不会再无故消失了。」
「嗯。」
「那我也差不多得去教职员办公室了!还得跟老师解释很多事!」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另一侧的金属门被关起来的声音。
即使声音已经消失了,我仍旧呆站着。
我是否应该为此高兴呢?
彩夏回来了。真的吗?到目前为止我经历过许多凄惨的下场,也很明白再多的幸福也只能持续一下子而已。所以如果打开那扇门之后却没有任何人,一定是因为打从一开始——
当我正想伸手去拉门把时,皮带却被从背后拉了一把。
「……怎、怎么了?」
「你到底打算要去哪里?该不会想把我独自遗弃在这里吧?」
「啊——」
原本打算直接走到教室去等彩夏回来的,完全忘记爱丽丝了。
「……你要不要一起去教室?大家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喔。」
「你不要再开玩笑了!我要回去了。坐着你那辆野蛮的交通工具!」
「我教你怎么骑好不好?」
「废话少说!当然是你骑呀!」
爱丽丝拼命地拍打着我的背。
「真是的,明明一小时前还一副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沮丧表情,现在就已经有力气来消遣我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那是因为——
事件已经结束了,而且彩夏也回来了。
就算没办法让每件事都恢复原貌,只要她平安就好。
「……喂,这次的侦探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不协助调查的约定也结束了吧?要不要打电话请宏哥来呀?」
爱丽丝板着脸想了一会儿,接着摇摇头:
「不了,直到回到家之前都算是侦探。」结果你是出来远足的吗?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两个人骑车,我倒是无所谓啦。」
「我并没有说我喜欢!既没有遮蔽物、又会摇晃,你的技术又烂!」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想坐脚踏车——」
「废话少说!赶快送我回去就对了!」
爱丽丝气得面红耳赤,拼命用布偶顶着我的背叫我向前走,一直到墓地的出口。真是奇怪的家伙。要送她回去事务所再骑回学校会花不少时间,但是当我一那么说,爱丽丝却又提出「不要摇晃、不要超速、但请你骑快一点!」的无理要求。
但是脚踏车在行进时,她只会安静地从后面抱着我。所以我并不讨厌像这样两个人骑车。每当下坡稍微加速时,隔着背后的布偶还是能发现到爱丽丝在发抖,这种感觉还满好玩的。
当然一旦抵达「花丸拉面店」后,等到她心里稍微平静了,我就得接受机关枪扫射般的连环抱怨了。


